布莱奇利陷入了回忆。汤米礼貌地听着。最后,布莱奇利怒气冲冲地说:
“现在他们还会用我吗?不,不会的。我太老了。见鬼,我太老了。可我能教这些小崽子几件关于战争的事。”
“至少也能教教他们不要做什么。”汤米微笑着说。
“嗯?什么意思?”
显然,幽默并不是布莱奇利少校的强项,他疑惑地看着同伴。汤米急忙换了个话题。
“你认识那位太太吗——我想应该是姓布伦金索普?”
“对,就是姓布伦金索普。长得不难看——只是年纪大了些,话太多。人还可以,就是有点儿蠢。不,我不认识她。她几天前才来桑苏西。”他又追问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汤米解释说:
“刚刚碰巧遇见她了,我在想她是不是每天也起这么早。”
“我不知道。女人通常不会在早饭前出来散步——感谢上帝。”他补充道。
“阿门。”汤米又说,“我不太擅长在早饭前跟人客客气气地说话。但愿我没有对她太粗鲁,我只是想运动一下。”
布莱奇利少校立刻表现出了同情。
“我支持你,梅多斯,我支持你。女人在什么地方待着都可以,但就是别在早饭前出来。”他哧地笑了一声,“你最好小心点,老兄,你知道吗,她是个寡妇。”
“是吗?”
少校兴致勃勃地朝他肋部戳了一下。
“我们知道寡妇是什么情况。她已经埋葬了两个丈夫,不瞒你说,她正在寻摸第三任。睁大眼睛,提高警惕,梅多斯,这是我的忠告。”
布莱奇利少校兴高采烈地在路尽头来了个大转身,脚步轻快地去桑苏西吃早饭了。
在这期间,塔彭丝继续沿着海滨大道漫步,经过防空洞时,离那两个交谈的年轻人很近,她听到了几句话,是女孩说的。
“可你一定要小心,卡尔,一点点怀疑——”
塔彭丝没听见后面的话。这话在暗示什么?当然,可以有很多无关痛痒的解释,于是,她尽量不惹人注意地转过身,向两人靠近。又有几句话飘入她耳朵。
“自以为是的、可恶的英国人……”
布伦金索普太太的眉毛轻轻扬了扬。卡尔·范·德尼姆,逃出纳粹魔掌的难民,是英国为他提供了住处和庇护,听到这些话却没有反对,真是既不明智也不知感恩。
塔彭丝又转过身来,但是这次还没等她走近防空洞,那对年轻人就迅速分开了,女孩穿过马路,离开了海边,卡尔·范·德尼姆却朝着塔彭丝走过来。
若非塔彭丝停下脚步犹豫片刻,也许卡尔都没认出她来。卡尔收住脚,鞠了个躬。
塔彭丝叽叽喳喳地说:
“早上好,德尼姆先生,是这样称呼你吗?天气真好啊。”
“啊,是的。天气不错。”
塔彭丝接着说:
“这样的天气太诱人了,吃早饭之前我一般不会出来散步的,但是今天早上不一样,加上昨晚没有睡好——我发现一个人到了陌生的地方总是睡不好觉,总是要过一两天才会习惯。”
“哦,是的,毫无疑问就是这样。”
“并且散散步确实能让我吃早饭时胃口好一些。”
“这会儿你要回桑苏西吗?如果可以的话,我陪你走回去吧。”他表情严肃地走在她身旁。
塔彭丝说:“你散步也是为了让自己有胃口吃饭吗?”
他一本正经地摇摇头。
“哦,不,我已经吃过早饭了,正要回去工作。”
“工作?”
“我是个化学研究人员。”
“原来你是做这个的。”塔彭丝偷偷扫了他一眼,心想。
卡尔·范·德尼姆声音呆板地说着:
“我是为了躲避纳粹而来到这个国家的。钱少,也没有朋友。我现在在做一些能力范围内的有用的工作。”
他直直地盯着前方,塔彭丝感觉他心里涌动着一股强烈的暗流。
她含混不清地小声说道:
“嗯,我明白了,值得称赞。”
卡尔·范·德尼姆说:
“我的两个哥哥关在集中营,我父亲死在一所集中营里,我母亲因为悲伤过度和担惊受怕,也去世了。”
塔彭丝想:
“他说话的语气——好像在背台词。”
她不禁又偷偷扫了他一眼,他仍然盯着前方,面无表情。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两个男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其中一人飞快地瞥了卡尔一眼,她听见那人低声对同伴说道:
“我敢打赌那家伙是德国人。”
塔彭丝看见卡尔·范·德尼姆涨红了脸。
他忽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些压在心中的情感一下子爆发出来,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听见了吧——你听见了吧——他们说——我——”
“亲爱的孩子,”塔彭丝突然变回了真实的自己,声音清脆而有说服力,“别傻了,你不可能两全其美。”
他转过头凝视着她。
“你的意思是?”
“你是个难民,必须学会逆来顺受,你还活着,这才是重要的。活着,并且是自由的。再说,这也是不可避免的,这是国家间的战争,而你是个德国人。”她忽然微微一笑,“你不能指望路人——街上那个男人——能分辨出好的德国人和坏的德国人。也许我这么说有些粗鲁。”
他仍然盯着她,那双无比湛蓝的眼睛因为压抑着某些感情而变得目光十分锐利。然后,他忽然也笑了,说:
“提到北美印第安人,他们总说一个死了的印第安人才是个好印第安人,对吗?”他大笑,“为了做个好德国人,我得按时去上班了。那么,再见了。”
又是僵硬地鞠了一躬,塔彭丝注视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布伦金索普太太,你刚才犯了个错误,以后要更加小心行事。现在,去桑苏西吃早饭。”
桑苏西前厅的门开着,佩伦娜太太正在里面跟什么人说着话,语气充满活力。
“还有,你要告诉他我是怎么说最后那批人造奶油的。去奎尔买熟火腿——上次买的时候便宜两便士,买卷心菜也得小心选——”见塔彭丝走过来,她收住了话头。
“哦,早上好,布伦金索普太太,你起得可真早啊。还没吃早饭吧,我已经放在餐厅了。”她指指和她说话的那个女孩,补充道,“这是我女儿希拉,你还没见过她吧,她一直在外面,昨天晚上才回家。”
塔彭丝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张活泼漂亮的面孔,刚才那种活跃的神情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厌烦和愤怒。
“我女儿希拉,希拉·佩伦娜。”
塔彭丝低声寒暄了几句,便走进餐厅。那儿有三个人在吃早饭——斯普洛特太太和她的小女儿,还有大块头欧罗克太太。塔彭丝说了声“早”,而欧罗克太太那句热情洋溢的“你早啊”,则完全盖过了斯普洛特太太有气无力的招呼声。
那个老太婆热切地盯着塔彭丝。
“早饭前出去走走是很不错的,”她说,“会让你胃口大开。”
斯普洛特对她的宝宝说:
“宝贝,好吃的牛奶和面包。”一边说一边想办法把一勺牛奶送进贝蒂·斯普洛特小姐的嘴里。
小婴儿敏捷地扭动脖子,巧妙地避开了勺子,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仍然看着塔彭丝。
她伸出一根沾满牛奶的手指指着刚进来的人,粲然一笑,咯叽咯叽地说着:“嘎——嘎——鲍其。”
“她喜欢你,”斯普洛特太太笑容满面地对塔彭丝大声说道,好像这表示某种恩赐似的,“她有时候对陌生人很害羞呢。”
“鲍其,”贝蒂·斯普洛特说,“啊、噗、啊、袋子。”她一字一顿地说着。
“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欧罗克太太很有兴趣地问道。
“她还说不清楚呢,”斯普洛特太太说,“要知道,她才两岁多,基本上就是乱喊一气,不过她会叫‘妈妈’,对吧,宝贝儿?”
贝蒂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妈妈,然后用一种很坚定的语气说:“卡戈·比克。”
“这是他们自己特有的语言,小天使,”欧罗克太太低沉有力地说,“贝蒂,宝贝儿,说‘妈妈’。”
贝蒂费力地看着欧罗克太太,皱着眉头,重重地说:“纳泽尔——”
“瞧瞧,不想好好表现的时候就这样。多可爱的小姑娘啊。”
欧罗克太太站起身,对贝蒂挤出一个笑容,便拖着沉重的身躯摇摇摆摆地走了出去。
“嘎,嘎,嘎。”贝蒂用勺子敲打着餐桌,高兴地大叫。
塔彭丝眨眨眼,说:
“‘纳泽尔’究竟是什么意思?”
斯普洛特太太的脸红了。“贝蒂不喜欢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这么说。”
“我也这么想。”塔彭丝说。
两个女人都大笑起来。
“毕竟,”斯普洛特太太说,“尽管欧罗克太太为人和善,但她有点儿吓人——声音那么粗,还有胡子什么的。”
贝蒂歪着脑袋,对塔彭丝发出哦啊哦啊的乱叫。
“她喜欢你,布伦金索普太太。”斯普洛特太太说。
塔彭丝觉得那声音中有些微微的妒意,连忙打圆场。
“小孩子都喜欢新面孔,对吧?”她轻描淡写地说。
门开了,布莱奇利少校和汤米走进来,塔彭丝立刻变得调皮起来。
“啊,梅多斯先生,”她大声说道,“瞧,我打败你了。我先到的。不过我还是给你留了点儿早饭。”
她朝自己身边的座位微微一指。
汤米含混不清地低声说道:“哦——呃——好啊——谢谢。”便坐在了桌子另一边。
贝蒂·斯普洛特喊道:“扑哧!”嘴里的牛奶都喷到了布莱奇利少校身上。少校立刻摆出一副窘迫却十分高兴的样子。
“小淘气今天早上过得怎么样啊?”他傻乎乎地问,“真是个小宝贝儿。”说着拿起报纸逗她。
贝蒂高兴地大喊大叫着。
塔彭丝产生了一种深深的疑虑,心想: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这儿不可能有什么不寻常的事。绝对不可能!”
她觉得恐怕只有《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女王才会认为桑苏西是第五纵队的大本营。
[1]这两个名字的缩写都是p.b.。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说
《斯泰尔斯庄园奇案》《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校园疑云(鸽群中的猫)》《金色的机遇》《万圣节前夜的谋杀案》《畸形屋(怪屋)》《白马酒店》《过量死亡(牙医谋杀案)》《暗藏杀机》《斯塔福特疑案》《此夜绵绵》《四大魔头》《谋杀启事》《罗杰·艾克罗伊德谋杀案》《死亡草》《死亡约会》《无人生还》《三只瞎老鼠》《目的地不明》《地狱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