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无疑是她的房子。我对这一点相当确定。

墙壁被漆成白色——真正的白色,不是通常说到室内装潢时所指的象牙白或乳白。室内只有壁炉上方的墙上挂了幅画,那是一幅由深灰和海军蓝几何图案构成的幻想型画作。

客厅里几乎没有家具——只有些必需品:三四把椅子,一张玻璃圆桌和一个小书架。家具上没有放置任何装饰品。房间里只有阳光、空间和足够的空气。罗杰这个小客厅和楼下的那个花团锦簇的大客厅全然无法相提并论。罗杰·利奥尼迪斯太太和菲利浦·利奥尼迪斯太太也完全不是一类人。玛格达·利奥尼迪斯根据需要可以表现出六七种不同的人物性格,而克莱门丝·利奥尼迪斯却只能是她自己。她是个非常有个性的、锋芒毕露的女人。

我估计她应该在五十岁上下。她头发灰白,留着像伊顿公学学生那样的“西瓜头”似的发型,和那张娇小精致的脸蛋却特别相称。她长着一张聪明脸蛋,浅灰色的眼睛射出犀利的光芒。身上简单的暗红色洋装和她苗条的身材非常相配。

我马上察觉到她是个相当警觉的女人……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她的生活和平凡女子完全不一样。我立刻就明白索菲娅把“冷酷无情”这个词用在她身上的原因了。

客厅里很冷,我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克莱门丝·利奥尼迪斯用教养良好的语调轻声说:

“总督察,快坐吧。有进一步的消息吗?”

“利奥尼迪斯太太,死因是伊色林中毒。”

她若有所思地说:

“那这就是起谋杀案了。这不可能是事故,对不对?”

“当然不是,利奥尼迪斯太太。”

“总督察,请对我丈夫好一点儿。他这人很容易动感情。他崇拜他父亲,而且感情非常脆弱。他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利奥尼迪斯太太,你和你公公的关系好吗?”

“我们的关系非常好。”接着她又补充说,“只是我并不很喜欢他。”

“为什么不喜欢?”

“我不喜欢他的人生目标——更不喜欢达到目标的方法。”

“那么你对布兰达·利奥尼迪斯太太有何看法呢?”

“布兰达吗?我不常见她。”

“你觉得她和劳伦斯·布朗先生之间可能有什么吗?”

“你是说婚外情吗?我不这样认为。不过我确实也不可能知道。”

她的语气显得十分淡然。

罗杰·利奥尼迪斯像只大黄蜂一般又匆匆飞回来了。

“我被电话耽搁了,”他说,“总督察,有新情况了吗?爸爸是怎么死的?”

“他死于伊色林中毒。”

“我的天哪,肯定是那女人干的了!她等不及了!他把她从下层拉上来,没想到却换来了这样的报应。真是冷血无情!天哪,一想到这儿我就热血沸腾了!”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塔弗纳问。

罗杰激动地走来走去,不住地用双手捋着头发。

“这还用得着理由吗?还有谁会做这种事?我从来没相信过她——更别提喜欢她了。我们谁都不喜欢他。老爸向我们兄弟俩宣布和那女人结婚的消息时,我和菲利浦都吃了一惊。这个年岁了还续弦!疯了!真是疯了!总督察,爸爸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像四十几岁的人那样精力充沛,活力十足。我在世界上拥有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他为我尽到了一切责任——从没辜负过我。但我让他失望了——只要我一想到——”

罗杰颓然倒在椅子上。罗杰夫人安静地走到他身旁。

“罗杰,别再说下去了,别和自己较劲。”

“我知道,亲爱的——你的话我全明白,”说着他把妻子的手握在手中,“只是我怎能保持平静呢——我怎能不感到——”

“罗杰,我们必须保持平静。塔弗纳总督察需要你的帮助。”

“利奥尼迪斯太太,你说得太对了。”

罗杰大声喊:

“你们知道我想干什么吗?我想用自己的双手扼死那个女人。她就不能让老爷子多活两年吗?如果她此刻在场的话——”他冲动地站了起来,全身因为激动而震颤着,接着颤抖地伸出双手,“是的,我要拧断她的脖子,拧断她的脖子……”

“罗杰,别闹了!”克莱门丝·利奥尼迪斯厉声说。

罗杰窘迫地看着妻子。

“亲爱的,对不起,”他转身看着我们,“我真心实意地向你们道歉。我实在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我——请你们原谅我——”

他再一次走出房间。克莱门丝·利奥尼迪斯对塔弗纳惨然一笑,然后说:“他连一个苍蝇都拍不死,还想去杀人呢!”

塔弗纳彬彬有礼地接受了她的说辞。

接着他开始问起那些常规问题。

克莱门丝·利奥尼迪斯简单而准确地回答了这些问题。

父亲死的那天,罗杰·利奥尼迪斯去了筵席承办公司的所在地伦敦博克斯大厦。那天下午他回来得很早,和往常一样去父亲那儿待了一会儿。克莱门丝·利奥尼迪斯则和平时一样在高尔路的兰伯特研究所上班,傍晚六点以前回到家。

“那天你见到你公公了吗?”

“没有。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他死的前一天。吃完晚饭以后我们一起喝了咖啡。”

“你在老人死亡那天没见到他,是吗?”

“是的。事实上我本来是要去他那边的,罗杰以为自己把一支珍贵的烟管忘在他那儿了,不过我在门廊的桌子上找到了烟管,因此就没去打扰他。六点的时候他总要打一会儿瞌睡。”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发病了?”

“布兰达急速冲了过来,那应该是六点半刚过的事。”

这些问题其实并不重要,但我知道塔弗纳正在深入地了解回答问题的这个女人。他问了几个有关工作的问题。克莱门丝回答说她在研究有关核裂变的放射性反应的问题。

“你从事的是原子弹方面的工作吗?”

“我们的工作不具有任何破坏性。研究所在做医疗方面的试验。”

塔弗纳站起身,表示想看看罗杰夫妇住的地方。她看上去有些吃惊,但还是同意了。卧室里有两张单人床,床上盖着洁白的床罩。看上去像是医院病房或修士安心读经的小房间。浴室同样也很简朴,没有奢华的装饰,也没有成排的化妆品。厨房里一尘不染,各种简易的实用餐具一应俱全。接着我们走到了一扇门口,克莱门丝告诉我们:“这是我丈夫的专用房间。”

“进来吧,”罗杰说,“进来看看吧。”

我稍微松了口气。先前那些一尘不染的地方简直把我压抑坏了。这里却是个性化十足的空间。房间里有一张桌面可以折叠的大写字台,桌面上杂乱地覆盖着纸张、旧烟管和烟蒂。桌子旁边放着几张破旧的安乐椅。地上铺着一张波斯地毯。

墙上挂着一些退色的照片。我仔细一看,发现其中有学校的照片,板球队的照片和军队里的照片。除了这些照片以外,墙上还挂着沙漠、寺院尖塔、帆船、海景以及日落的水彩画稿。这是间令人赏心悦目的房间,一个极易与人结交的男人的房间。

罗杰笨拙地为我们倒酒,把书和文件从椅子上挪开。

“这地方乱得一团糟,我正在收拾。主要是清理掉一些旧的文件。酒倒得差不多请说一声。”总督察没有要酒,我接过了一杯。

“你们得原谅我。”罗杰说。他把我的酒递给我,然后转身和塔弗纳攀谈起来。“我真快要失控了。”

他鬼鬼祟祟地看着周围,好在克莱门丝·利奥尼迪斯没有跟我们一起进入房间。

“她太完美了,”他说,“我是说我太太。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她仍然如此完美!真是了不起!我简直无法表达自己对她的钦佩。她有过一段苦日子——非常艰苦。我可以把那时的事告诉你们。事实上那是我们结婚以前的事了。她前夫是个好人——我是说品行良好——只是身体非常虚弱——他患上了结核病。他从事的是结晶学方面的研究工作,意义非凡却收入不高。克莱门丝知道他随时随地都可能会死,还一直养着他。她从来没抱怨过——更没有在丈夫面前表现得不耐烦。她总是说自己很快乐。他的死给了克莱门丝很大的打击。我好不容易才说服克莱门丝嫁给我。我很高兴能让她休息一下,带给她幸福,并希望她能放弃工作,她却觉得战时更需要坚持工作。她是个完美的太太——男人能找得到的最佳太太。老天,我真是太幸运了!我愿意为她付出所有。”

塔弗纳得体地回应了一声。接着又把常规问题问了一遍: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父亲病了的。

“布兰达冲上楼来叫我。我父亲病了——她说父亲突然急病发作了。

“半小时前我还在和老家伙一起坐在那儿喝茶聊天。那时他完全没事。听到消息以后我立刻赶了过去。他脸色发青,一直喘个不停。我冲下楼找到菲利浦。他马上给医生打了电话。我——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当时根本没想到有什么不对劲儿。不对劲儿?我这么说了吗?老天,这么说可真是恰如其分!”

我和塔弗纳好不容易才从罗杰·利奥尼迪斯勃发的感情中逃离出来,发现自己又一次站在了二楼的楼梯口。

“哦,两兄弟的差别真是太大了,”说着他话锋一转,“通过家里的人和物品你可以了解到他们是怎样的人。”

我点头表示同意,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怪人才能结合在一起,你说是吗?”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罗杰夫妇还是菲利浦夫妇,觉得这句话用在其中任何一对身上都恰当。不过这两对在我看来都很幸福。罗杰和克莱门丝尤其幸福。

“罗杰不可能会投毒,你说是吗?”塔弗纳问我,“不是临时起意的案子,至少我认为不是。不过打包票的话是不能轻易说了。相形之下,妻子更有嫌疑。她是那种做事不会后悔的女人,有时兴许会有些疯狂。”

我又一次同意了他的看法。“不过我不认为克莱门丝仅仅因为生活目标或生活方式不同就会杀人。也许她真的很恨那个老头儿——但谁又会因为简单的仇恨而杀人呢?”

“非常少,”塔弗纳说,“我从来没遇见过一个这样的人。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去盯着布兰达吧。只是恐怕很难找到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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