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边缘 第三章

克莱因到吧台前从龙头放了一杯水,回身走到克丽丝身旁。啜泣已经停止。

“该死的,香烟呢?”克丽丝颤抖着叹息道,用指背擦擦眼睛。

克莱因把水和一粒绿色小药片递给她。“这个更管用。”他说。

“镇静剂?”

“没错。”

“给我两粒。”

“一粒够了。”

克丽丝扭过头去,虚弱地笑了笑。“浪费惯了。”

她吞下药片,把空杯子还给医生。“谢谢。”她轻声说,用颤抖的指尖抵住眉骨,缓缓摇头。“然后,那些事情就开始了,”她继续阴沉的话题,“她好像变了个人。”

“变成了豪迪上尉,比方说?”科尔曼问。

克丽丝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他急切地盯着克丽丝。“什么意思?”克丽丝问。

“我也说不准,”他耸耸肩,“只是想知道。”

她将空洞的视线投向壁炉。“我不知道,”她麻木地说,“反正是变了个人。”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科尔曼起身说他还有病人要看,宽慰了克丽丝几句,然后告别离开。

克莱因送他出门。“查过血糖吗?”科尔曼问他。

“没有,你以为我是谁?罗斯林村里的白痴?”

科尔曼勉强笑笑。“看来我也有些紧张了,”他说。他皱着眉头转开视线,用手指揉着下巴。“这病例够蹊跷的,”他沉思道,“非常蹊跷,”他对克莱因说,“发现什么记得告诉我。”

“你会在家吗?”

“对,会的。记得打给我。”

“行。”

科尔曼挥手离开。

设备很快就送到了,克莱因用奴佛卡因给蕾甘的腰椎区域做局麻,然后在克丽丝和莎伦的注视下抽取蕾甘的脊髓液,始终注意压力计的读数。“压力是正常的。”他自言自语道。抽完脊髓液,他走到窗口,对着光线看液体是清澈还是浑浊。很清澈。

他把装脊髓液的试管插进包里。

“估计她不会很快醒来,”克莱因说,“但万一她半夜醒来大吵大闹,你也许需要有个护士在这儿给她注射镇静剂。”

“可以自己来吗?”克丽丝问。

“为什么不请护士?”

克丽丝耸耸肩。她不想提起自己不信任医生和护士。“我更愿意自己护理女儿。”她只是这么说。

“但注射并不容易,”克莱因提醒道,“气泡会很危险。”

“我会打针,”莎伦插嘴道,“我母亲在俄勒冈开私人疗养院。”

“天啊,能帮我这个忙吗,小莎?”克丽丝问她,“今晚能住下吗?”

“可是,过了今晚还有明晚,”克莱因不肯让步,“也许需要静脉滴注营养液,取决于病情发展。”

“能不能教我注射?”克丽丝问,她急切地盯着克莱因,“我必须自己来。”

他点点头。“行,行,应该可以。”

他开了水溶氯丙嗪和一次性注射器的药方,递给克丽丝。“马上就去备齐。”

克丽丝交给莎伦。“亲爱的,帮个忙?打电话让药房送来。我想看着医生做化验,”克丽丝转身,恳求地看着医生,“不介意吧?”

他看见了克丽丝的黑眼圈,还有慌乱和无助的表情。他说,“行,当然可以。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和修车师傅谈车子的时候也是这个心情。”

克丽丝看着他,无话可说。

下午六点十八分,他们离开了家。

回到罗斯林医学院的实验室,克莱因做了一系列的化验。他首先分析蛋白质含量。

正常。

接着是血细胞计数。

“红血球过多,”克莱因解释道,“意味着在流血。白血球过多就是有感染。”他想找的是真菌感染,真菌感染经常导致慢性行为异常。

但还是一无所获。

最后,克莱因检查脊髓液的糖含量。

“什么道理?”克丽丝问。

“脊髓液的糖含量,”他告诉她,“应该是血糖的三分之二。如果实测数字明显低于这个比例,就说明有细菌在消耗脊髓液中的糖分。这样就可以解释她的症状了。”

仍旧一切正常。

克丽丝摇摇头,抱起双臂。“又进死胡同了。”她烦闷地嘟囔道。

克莱因思考良久,最后转身看着克丽丝。“你家里有那些药吗?”他问。

“什么?”

“安非他命?lsd?”

克丽丝摇头道:“没有,否则我肯定会告诉你的。绝对没有,我家里没有这种东西。”

他点点头,盯着鞋子看了好一阵,最后抬头说:“看来应该找精神科医生了。”

傍晚七点二十一分,克丽丝回到家。她在门口喊道:“莎伦?”

没人回答。莎伦不在。

克丽丝上楼走进蕾甘的卧室,见到女儿还在酣睡,身上的被单都没有起一丝褶皱。克丽丝闻到屋里有尿味。她从床望向窗户。天!窗户大开!莎伦估计是想通风换气。可是,莎伦去哪儿了?她的人呢?克丽丝走到窗口,关上并锁好窗户,下楼时恰巧遇见薇莉进门。

“嘿,薇莉,今天玩得开心吗?”

“购物,夫人。还有看电影。”

“卡尔呢?”

薇莉打个嫌弃的手势。“这次他让我看披头士了,一个人看。”

“干得好!”

薇莉做个v字手势表示胜利。

时间是晚上七点三十五分。

八点零一分,克丽丝在书房给经纪人打电话,听见前门打开又关上,然后是高跟鞋的脚步声渐渐接近。莎伦走进书房,怀里抱着几个口袋。她把口袋放在地上,然后一屁股坐进松软的椅子,看着克丽丝打电话。

克丽丝放下电话,问莎伦:“你去哪儿了?”

“咦,他没告诉你?”

“咦,谁没告诉我?”

“博克啊,他不在?”

“他来过?”

“你是说你回家的时候他不在?”

“等一等,从头说。”克丽丝说。

“唉,老疯子,”莎伦摇着头责怪道,“药房不肯送药上门,博克正巧来了,我想好啊,他可以陪着蕾甘,我去取氯丙嗪。”她耸耸肩,“就知道他靠不住。”

“对,你早该知道。还买了什么?”

“我想反正有时间,就去给蕾甘买了块塑胶床垫。”

“吃过饭吗?”

“还没,我想弄几块三明治垫垫。你要来点儿吗?”

“好主意。咱们吃东西去。”

两人走向厨房,莎伦问:“检查结果如何?”

“全是阴性,”克丽丝沮丧地说,“要给蕾甘找心理医生了。”

吃完三明治,喝过咖啡,莎伦向克丽丝演示如何肌肉注射。“有两点最要紧的,”她解释道,“首先,必须确定没有任何气泡,其次,绝对不能打在血管上。你吸回来一点点,就这样”——她边演示边说——“看针管里有没有血。”

克丽丝用葡萄柚练手,动作很快熟练起来。九点二十八分,前门的门铃响起。薇莉去应门。来的是卡尔。回房间的路上,他来厨房向克丽丝问好,说他忘了带钥匙。

“难以置信,”克丽丝对莎伦说,“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犯错。”

两人在书房看电视消磨时间。

十一点四十六分,电话响了,莎伦接听。她说“稍等”,然后把听筒递给克丽丝,说:“是查克。”

查克是年轻的二组导演。他的声音很沉痛。

“克丽丝,听到消息了吗?”

“没有,什么消息?”

“呃,坏消息。”

“坏消息?”

“博克死了。”

博克喝得烂醉,绊了一跤,从克丽丝家旁的陡峭台阶一路摔到最底下,m街上的一位路人眼看着他跌进无尽的黑夜。脖子断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幕,血淋淋地倒在那里。

听筒从克丽丝的指间滑落,她默默流泪,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儿。莎伦跑过来扶住她,挂掉电话,领着她坐进沙发。“克丽丝,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博克死了!”

“我的天!克丽丝,不可能!发生什么了?”

克丽丝只能摇头,她无法开口。她不停哭泣。

后来她们开始交谈,谈了几个小时。克丽丝喝酒。回想丹宁斯其人其事,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上帝啊,”她不停叹息,“老疯子博克……可怜的博克……”

关于死亡的那个梦一次又一次浮现。

凌晨五点刚过,克丽丝满腹心事地站在吧台后,用双肘支撑身体,垂着脑袋,眼中含着哀伤的泪水。她在等去厨房取冰块的莎伦。她听见莎伦的脚步声。“我还是不敢相信。”莎伦边说边走进书房。

克丽丝抬头看莎伦,视线落向莎伦身旁,她愣住了。

蕾甘——动作比蜘蛛还灵巧和迅速,她紧靠莎伦,身体向后弯折如弓,头和脚几乎相碰,舌头飞快地吐出缩回,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脑袋像眼镜蛇似的微微前后摆动。

克丽丝呆呆地看着蕾甘,叫道:“莎伦?”。

莎伦停下脚步。蕾甘也停下。莎伦转身,什么也没看见。她感觉到蕾甘的舌头滑过脚踝,吓得放声尖叫,向旁边跳开。

克丽丝抬起手,捂住惨白的面颊。

“打电话给医生,叫醒他!叫他马上来!”

无论莎伦去哪儿,蕾甘都跟着她。

病理性激情(pathologicaleffect),一种无诱因的、突然发生、强烈而短暂的情感爆发状态。常伴有意识障碍和意识范围狭窄。可随着激情的发展出现冲动,发生打人及破坏行为,甚至出现残酷暴行。事后多不能完全回忆。多见于癫痫、脑器质性精神病、症状性精神病、反应性精神障碍、精神分裂症偏执型。

安非他命(amphetamine),即苯丙胺,与lsd均为毒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