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天,黑暗、朦胧和残酷无情的疼痛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袭来,折磨着他。时不时地,在埃里克意识稍微清醒的时候,他注意到些声响——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还有一个女人在哭。随后又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他做梦了。
他在他的卧室里,和戴安娜在床上。突然间盖着他们的床单不见了。而他还没反应过来,尚未来得及思考,一只手就扯着他的后颈,拖着他,把他扯起来,扔到地上。在他的头撞到衣柜上的那刻,他听到戴安娜的尖叫。接是着两声清晰的巴掌声,以及含糊不清的哭喊。
随即又是一片黑暗。
埃里克挣扎着站起来,摸索着开关,开了灯。房间里有两个穿着黑衣的男人。其中一个一手抓着戴安娜的头发,把她从房间拖走。血从她的前额和嘴里冒出来,弄脏了她的皮肤。她失去了意识。
而另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不紧不慢地朝埃里克走来。埃里克看到他的手上拿着他的棒球棒——那支他放在前厅,每周日下午在中央公园打球用的,曾经用它打了个满垒全垒打的球棒。莉亚娜看了那场比赛。她坐在榆树树荫下,和人群一起欢呼雀跃。
莉亚娜……
他往后退了一步,绊倒了跌到地上,眼睁睁地看着棒球棒挥下来,狠狠地击中他的头侧。他抬起手想要护住脸,可袭击者却挥低了球棒,又击中他的腿,打烂了骨头。
埃里克尖叫起来。他侧过身,死死抓住地毯,想要移动、想要逃走,却毫无助益——无法抑制的疼痛席卷了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被撕裂的皮肉里插出了断裂的骨头。他一阵阵地反胃。胆汁涌进他的嘴里,他禁不住呕吐起来。那个男人扔开了棒球棒,抓着埃里克的头,狠狠地用拳头暴揍他的脸。每一拳都将埃里克送入了比任何一次梦魇都更为黑暗的深渊。
可即便在睡梦中,埃里克也知道,这场噩梦是真实发生过的。第四天,当他醒来时,病房笼罩在一片阴影里。他又一次听到了声音。他听到空调微弱的嗡嗡声,还有雨打在他看不到的窗上的熟悉噼啪声。他转了转头。
或者说,试图转转头。
这一动就让他痛的如同万刀入腹。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而房间的另一边,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埃里克?”
他张了张嘴。嘴唇、舌头和喉咙都又干又涨。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一个名字:“赛琳娜?”
“不是,”那个声音说,“是戴安娜。”
她穿过房间,在他床边的白色人造皮椅上坐下来。在按下按钮喊了护士后,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你会没事的,”她说。“你受苦了,不过现在你醒了,你会没事的。”
他试着再开口,可戴安娜的手指覆上了他的唇。“尽量别说话,也别动。你的腿做了手术,现在打了石膏,不过医生说会好的。你只管休息,快点好起来。其他事有我呢。”
护士走进了病房。戴安娜侧身看着她:“他醒了,他觉得很疼。能请你拿点药给他吗?”
护士走到床边,拿起埃里克的记录表格核查。“不好意思,”她说,“他四点钟才可以打下一针。”
“他就是下周才能打下一针都不关我事,”戴安娜语气平稳,“可他很痛苦。而你工作的一部分内容是制止他的疼痛。要么你立刻滚去想办法止疼,要么我喊你的负责人来。”她像斗鸡般仰起头。“你不会想要我喊人的。”
护士说,她去问医生,离开了病房。
戴安娜回头看着埃里克,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我会没事的,”她说,“只不过是一个黑眼眶,还有额头有点擦伤。我以前还被打得更惨过。”
埃里克在想这是不是真的。他认识戴安娜很多年了,可他出乎意料地对她知之甚少。他知道她来自缅因州的一个小城,知道她父亲壮年早逝,知道她为读完大学、拿到法学学位付出了多少努力。除了这些,她似乎不过是他人生中的又一个面目模糊的路人。可这个面目模糊的人爱上了他,如今又照顾着他。他怀疑,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不爱她,从未爱过她,以后也不会爱上她;他走进她的生活,仅仅是因为他太寂寞了,他想要赛琳娜的嫉妒之情。
一阵负罪感袭来。毫无疑问,戴安娜救了他的命。他应该因此感激她,他也确实如此,可是他的感激却不是以她心里希望的方式。埃里克仍然爱着赛琳娜。
戴安娜低头望着他笑,她的手仍然攥着他的。他知道,她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即便他从没有很喜欢她,他也是尊敬她的。她是一个好律师,看上去也是一个好人。可是,当他结束了和她的一切后,他不知道她到时候还能有多好。
戴安娜站起身。“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她边说边打开了灯。
埃里克往后缩了一下。眼睛适应了光线后,他看到了满眼的鲜花。花束堆满了整间屋子。埃里克困惑地看着戴安娜从花瓶里摘了朵玫瑰。
“很多人非常关心你,”她说,“过去四天一直有人送花来。都没地方放了。你别介意,我跟护士说,要是还有花送过来,就转送给没收到花的病人。”
“谁送的……?”他的声音粗哑得刺耳,嘴唇也难以挪动,“你把卡片收好了吗?”
“当然了,”戴安娜说,“卡片都在那个抽屉里,不过大部分都是路易斯·瑞恩送来的。他来过好几次,挺关心你的。”
她朝床边走去,低头看着埃里克:“鉴于乔治对他的态度,我完全没想到你和路易斯·瑞恩是这么好的朋友。”
事实上,连埃里克自己也不知道。
***
戴安娜离开病房,往雷德曼国际大楼去后,医生就走进了病房。
他正值中年,皮肤黝黑,有着深褐色的眼珠以及过早花白的头发。这个正在仔细检查埃里克病历的人是罗伯特·哈钦斯医生。“你断了一条腿,两根肋骨,身上有大量的伤口和瘀青。除此之外,你很健康。”
埃里克试着坐起来,但没有成功。他想要清清嗓子,却惊讶地意识到,就连这样一个细小动作都很困难。早前,医护人员给了他一杯加了蜂蜜的热茶,并打了一针足量的杜冷丁止痛。现在他开口说话已相对轻松些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取决于你自己。”
“那我现在就开始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