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样嘛,你看我都来了,让我临场学习下也好,有学习才有进步。”
冯震不听,继续推他,甘凤池没办法了,只好说:“感情深一口闷,回头我请吃饭,地点你来选。”
“那三顿。”
呵,一下子就狮子大开口,他倒不怕撑着啊,甘凤池在心里吐着槽,还得用力点头表示同意,冯震心满意足了,挥手让他上去。
“四楼。”
甘凤池走了两步,见冯震往下走,他叫住,问:“你去哪儿?”
“问问周围住户的情况,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那我跟你一起。”
“呵,沉得住气了,不急着第一时间去现场?”
“看现场也不急于一时,我们科长平时让我多跟着大家学习,这难得的机会,就让我跟着你学习点经验呗。”
甘凤池其实是看楼房是小户型,他想大家都在忙着搞调查,里面一定很挤,他就别添乱了,免得今后成了拒绝往来户。
冯震被他一奉承,有点飘飘然,挥手让他跟上,还热心地讲了案子发生的始末,所以几分钟的时间,甘凤池除了之前了解的情况外,还知道了死者叫王贵,今年六十一岁,死因是中毒,他嗜酒,就算得了酒精性肝硬化还是忍不住喝酒。
王贵凌晨打电话给电台时也喝了不少酒,用冯震的话来说就是他那种身体还酗酒,根本就是自杀行为,就算不喝毒药也活不了几天的。
毒药掺在酒里,药物成分要等验尸结果出来才知道,不过法医根据死者的死状和呕吐物气味说应该是氰化物之类的药,王贵死亡时门窗紧闭,房门是反锁的,他的老婆跟儿子旅游去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凶手入室威逼死者服毒的可能性不大,但不排除凶手事先将有毒的酒调换了真酒的可能性。
听完冯震的话,甘凤池耸耸肩。
“是啊,前不久不是还出了件类似的命案嘛,凶手调换了被害人的保健药。”
“凤梨仔你知道吗?大家最讨厌查的案子就是投毒案,因为投毒这事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做的,查起来特别困难。”
“联络上他的家人了吗?”
“还在联络,刚才问了邻居,他们坐船出海一周,应该是今天或明天就回来了。”
“奇怪,他们一家三口,怎么只有母子出去旅游,留王贵一个人在家?”
“王贵除了肝不好外还有痛风,坚持不去,邻居说他其实是想留家里自在,还可以喝个小酒什么的,所以才不去。”
“这邻居什么都知道啊。”
“因为王贵是个大嘴巴,什么都说啊。”
甘凤池还有个疑问想问,刚好迎面有一对中年夫妇走过来,冯震去跟他们打听情况,话就岔开了。
这对夫妇不是这里的住户,不过男人的父母住在这儿,他是过来看父母的,听说是王贵出了事,一脸的惊讶,说王贵身体不好,家里又不宽裕,会过世不奇怪,但是竟然会暴毙,真是想不到。
这话王贵的邻居也说过,冯震问:“你了解他们家的情况吗?比如他们跟谁关系不好,或是结仇什么的。”
“他们家是我小学毕业那年搬过来的,初中我还跟他儿子一个班,他儿子的智力有点问题,听说是小时候脑膜炎治疗得不及时,留下了后遗症,生活上没什么影响,但就是做什么都不像普通人那么好,高中毕业就顶他爸的班进了钢铁厂。”
冯震一边听一边做记录,甘凤池探头去看,冯震做了王家家庭成员的记录,王贵的妻子叫林玉萍,儿子叫王田,就跟他们的家庭一样,三个人都是很普通的名字。
“听说王田还没结婚?”
“是啊,他们家条件差,老公酗酒,老婆身体也不太好,整天跑医院,王田的智力又低了点,听我妈说前几年老两口整天托人跟王田相亲,最后都没成。”
男人说到这里,他老婆追加:
“以前还托我给介绍对象,可这种情况怎么介绍啊,总不能骗人家姑娘吧,所以我都婉言回绝了,最近这两年他们不怎么提了,大概看王田岁数也大了,更找不到,也就不强求了。”
听了他们夫妻的对话,甘凤池先前的疑问得到了解答,难怪王田这个年纪还住家里,还和母亲一起去旅游,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他们家平时也会去旅行吗?”
“没听说,他们家的经济条件不好,不会把钱扔这上面,之前小区组织老年团旅游,内部优惠价,他们都没参加。”
可是他们这次却是坐客轮出海旅游,甘凤池觉得有问题,冯震也是这样想的,写完这部分记录,在前面打了个星星记号。
“不过他们也就是经济条件不好,没听说和人结怨什么的,好像连吵架都没有,你看他们都那种情况了,谁会跟他们过不去啊。”
男人说完,看看冯震的表情,他马上说:“你别看我不住这儿,要是有事,我妈肯定会跟我说,这个年纪的老太太可喜欢传话了,哪家有点啥新闻,不用一天就传得整个小区都知道了,不信你可以去问别人,说的肯定跟我一样。”
冯震没有不信,因为刚才王贵的邻居也是这样说的,现在他们夫妇都退休了,和外界接触的机会不多,所以他把问题重点放在了王田身上。
“那王田呢?他和邻居之间有摩擦吗?或是在钢铁厂遇到过什么问题?”
“厂子的事我不了解,不过邻居间应该没有过冲突,他脾气挺好的,除了反应跟不上之外没什么大问题。”
冯震问完问题,向他们道了谢,等他们走后,他又去隔壁楼栋询问,听王贵的邻居说楼里有人也在钢铁厂工作,也许会知道王贵父子在厂子里的事情。
他们去拜访了那户人家,不过收获不大,那人提供的情报基本都是他们调查到的那些,他说和王贵共事多年,王贵虽然喜欢喝酒,但工作上没出过错,同事之间还有邻里之间也没有矛盾,硬要说哪里有问题,就是他挺消极的,每次喝了酒后都是长吁短叹,负能量太大,所以朋友不多,不过这也跟他的家庭状况有关系,可以理解。
聊完这些,冯震又去了小区外面的小卖铺,根据他问到的情报,王贵总是在这里买酒喝,店老板算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了。
老板姓陈,甘凤池跟着冯震过来找他时,他就站在店门口往小区里张望,冯震说了自己的身份,向他打听王贵,他小声问:“他是不是出事了?好像是暴毙啊?”
“你消息倒是挺灵通的嘛。”
“哎呀,这一早上警车警察就一直在进进出出,我就好奇问了下楼里的住户,是他们说的,王贵真的没了?是自杀?”
“我们还在调查取证呢,这些还不确定,听说他常来这里买酒喝,你们很熟吧,能说说他的情况吗?”
“也没啥情况,就是每天聊聊天说说酒经什么的,最近连酒都不怎么聊了,他的肝不好,不能喝太多的酒,聊了更郁闷。”
“都聊什么天?比如跟谁吵架或是什么郁闷事的有吗?”
“没有,他脾气还不错,就是偶尔埋怨他老伴不让他喝酒,昨天,啊不对,是前天下午,他来我这儿买了两瓶葡萄酒,我还以为他家里来客人要招待,他说老婆跟儿子出去旅行了,趁着他们不在偷偷喝点。”
“他平时也喜欢喝葡萄酒?”
“没有,好的葡萄酒他嫌贵,他都喝最便宜的那种,这次他选了贵的,我还笑他是不是中彩票了,又是旅游又是喝酒,他说偶尔也要享受一下,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他那时的精神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感觉遇到什么好事了,一直笑眯眯的,”老板说到这儿回过味了,问,“跟我卖的酒有关系吗?我这儿都是从正当渠道进的货,没假酒啊。”
“他买的是哪种酒?”
老板把他们带到里屋放货的地方,指着箱子里的酒给他们看。
“这个,有点贵,买的人不多,所以我进得也不多,这还剩了两瓶,他走的时候我还提醒他少喝点,他还说好呢。”
冯震跟他要了一瓶酒说做调查用,老板起先不情愿,直到甘凤池掏钱给他,他态度立刻大转变,收了钱,又仔仔细细擦了酒瓶,还特意找了个礼袋把酒放进去,走的时候冯震留了手机号,说想到什么的话可以随时联络自己,他也忙不迭地答应了。
两人出来,冯震称赞甘凤池说:“挺有眼色的嘛。”
你要是整天被人训练,也会跟我一样有眼色的,甘凤池满腹感叹地想着,说:“听起来王贵出事前的精神状况挺正常的。”
“你不知道,案件中最让人头痛的就是一些看着正常却突然做出诡异行为的人,再问问看吧。”
接下来两人又去了王贵邻居提到的老年人活动中心,王贵偶尔会来这里玩,这儿的人都跟王贵差不多岁数,他们问了一圈,打听到的情况都跟之前问到的大致一样——王贵出事前没有异常表现,跟平时一样打牌聊天,不过他昨天没来,甘凤池根据调查来的消息做出分析——王贵昨天一整天没有出门,陈老板很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
他们做完调查往回走,冯震半路来电话了,甘凤池急着了解现场情况,给他打手势说自己先上去。
他顺着楼梯往上走了两层,过道里传来萧兰草的声音,他在讲电话,声音压得特别低,甘凤池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以后别打过来了……嗯,我知道……我联络你……
这语气加这鬼鬼祟祟的行为,要不是萧兰草没结婚,甘凤池一定以为他家领导在外面有小三了,他犹豫着是继续往上走呢还是装什么都不知道下楼去,就听萧兰草在楼上喝道:“谁?”
被发现了,甘凤池只好硬着头皮上去。
“呵呵,是我。”
见是他,萧兰草的语气放缓了,问:“刚才你听到什么了?”
“没有!”
“你的撒谎能力有待加强,不过就算听到了也当没听到,知道吗?”
“知道了。”
甘凤池说完,看看萧兰草往楼上走,他跟上,问:“那既然我都听到了,科长你能解释下是怎么回事吗?”
萧兰草停下脚步看过来,甘凤池发出干笑。
“我就好奇一下嘛,你那语气太有老公偷情怕被老婆发现的调调了。”
“好奇心不仅可以杀死猫,也可以让猫卷铺盖卷回老家,凤梨仔,你想当那只猫吗?”
萧兰草笑眯眯地问,威胁之情不言而喻,甘凤池很没骨气地摇头否认了,心里在想科长神神秘秘的,不知道私下在搞什么小动作,等萧兰草上楼他才反应过来,追上去问:“等等,这儿不是凶案现场吗?科长你为什么在?”
“这话该我问你,你好像还在休假啊。”
“我……半路遇到裴晶晶,就顺路载她过来,刚才遇到了冯震,我就跟着他去附近做调查取证了。”
“问到什么没有?”
“重要的线索不太多。”
“线索就是线索,在还没有深入调查之前,你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至少王贵在出事前给我们提供了一条线索——三十年前他目击到杀人事件。”
目击的事在路上裴晶晶稍微提了一些,甘凤池问:“所以你是为了那个案子来的?可他是醉鬼,又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他的话可信吗?”
“不知道,所以才要调查。”
“啊!”
萧兰草走到门口,听到甘凤池的叫声,他转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肉疼。”
肉疼他被冯震讹的那三顿饭钱,要是早知道萧兰草在现场,他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进来查嘛,都怪他脑筋不转弯,一着急忘了死者口中提到的旧案。
萧燃走出来,看到萧兰草,给他打了个手势让他进去。
现场勘查已经接近尾声了,甘凤池跟在萧兰草后面,嗅到屋子里奇怪的味道,里面很陈旧,家具式样都是20世纪90年代的风格,屋里通风不好,带了股霉味,再加上死者中毒后的呕吐物的气味,简直一言难尽,甘凤池赶紧跟同事借了个口罩戴上了。
王贵中毒时在客厅喝酒打电话,店老板说的两瓶酒都见底了,盛酒的是普通玻璃杯,也见底了,甘凤池过去时,鉴证人员正把杯子往证物袋里放,他心想如果是有人事先在酒里下毒,被害人不可能喝到最后才毒发身亡,而且门是反锁,所以他自杀的可能性很大。
地上有个圈起的人形图,光是看扭曲的图像就能想象得出死者死前经历的痛苦,座机话筒垂在桌子下面,死者是在跟电台主播通话时毒发身亡的,但因为牵扯到三十年前的旧案,不免又让人怀疑他是被灭口的。
想到这里,甘凤池慌忙摇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脑子,科长说过多揣测很容易走进先入为主的误区,还是先了解案情吧。
萧燃带萧兰草进了卧室,甘凤池也跟了过去,卧室里有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柜,甘凤池跟在他们后面,就见衣柜抽屉都被抽出来了,最下面的抽屉底下有个互动的木板,取出木板,下面塞了几个大塑料袋,老羊对着塑料袋拍了照,把塑料袋依次拿出来解开,里面居然是一沓一沓的钞票。
钞票都是旧钞,中间用橡皮筋绑住,萧燃说:“王田的卧室床底下也放了几个包,里面也是钱,粗略估计,有七八十万吧。”
“这么多。”
甘凤池很惊讶,王贵的家庭不富裕,他心想这位老人不知道要攒多久才能攒出这个数来。
萧兰草也皱起眉,蹲下来翻看那些纸钞,说:“这么多钱为什么不存银行?”
“大概是不信任银行吧,觉得钱放在身边最保险,他们夫妻平时又都在家,也不用担心被贼闯空门,不过……”萧燃顿了顿,说,“光靠他的工资攒得出这么多钱吗?”
司徒和两名同事负责清点,甘凤池也在旁边帮忙,最后确定一共是八十七万三千块,金额过大,萧燃让属下先送去警局保管,等林玉萍母子回来后再跟他们确认。
现场处理完毕,甘凤池跟着萧兰草出来,萧燃和萧兰草在前面聊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他。
甘凤池立刻跑了过去,问:“这次我们又要联合办案吗?”
“三十年前的案子情况不明,不过既然王贵在临死前提到了,就有调查的必要,凤梨仔你不是还在休假吗?”
“没关系,查案最重要,我马上销假。”
甘凤池大声说,萧燃笑了,对萧兰草说:“训练得不错嘛。”
“马马虎虎,马马虎虎。”
萧兰草嘴上说得谦虚,脸上却是“我教出来的能不好嘛”的表情,还好萧燃来电话了,他给萧兰草摆摆手先走了,甘凤池对萧兰草说:“领导你能表现得含蓄点儿嘛。”
“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很含蓄了。”
“那我们可能对含蓄这个词的理解有误差,”甘凤池看着萧燃讲完电话上车离开,他说,“萧燃科长最近好忙啊,几乎看不到他人。”
“还不是在忙那个连环绑架案。”
说到绑架案,甘凤池想起来了,之前萧兰草也提到过最近绑架犯罪的类型有很大变化,绑匪的目标不再单纯锁定有钱人,而是稍微富庶的家庭都有可能成为受害者,绑匪的赎金设定也刚好是受害者可以负担的金额,所以大家宁可付钱救人也不报警。
这次的绑架案会被爆出来,是因为被绑的女大学生在被放回来后变得神神道道的,她父母带女儿看心理医生,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才选择了报警,但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当事人的记忆也模糊了,能问到的情报少之又少,而罪犯还在逍遥法外,所以萧燃最近一直在跟这个案子,就是想尽快抓到罪犯,杜绝这类事件再度发生。
“有眉目了吗?”他问。
萧兰草耸耸肩:“有眉目的话,他还会那种脸色吗?真不知道那些被害人是怎么想的,不配合警察也罢了,还认为罪犯收了钱后履行诺言放人,是盗亦有道,呵!”
说到绑架案,萧兰草难得地表现出不满的情绪,甘凤池猜想这大概是触痛了他的心事,急忙转换话题,指指对面。
“我的车就停在那边,你要跟我一起吗?”
“好,正好我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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