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位伤员被送去医院急救了,甘凤池和萧兰草留下来调查现场,他们很快找到了几颗弹头,应该是那把猎枪射出的,从四个人的伤势和现场打斗的痕迹来看,最先受伤的是杨晓,其次是黄飞红跟常小路,但是是谁先动的手,又是谁把谁打伤的却很难判断,只能等几位当事人伤势好转后再进行询问。
甘凤池在大房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这里的家具摆设都很新,除了客厅和书房外,其他几个房间也挂了油画或墙布,何筱俪的头像贴在后面。
他猜王奶奶在一开始就都设想到了,张煦阳等人刚住进来时不会发现何筱俪的头像,但等他们发了疯,相互殴打撕扯的时候,东西落下来,就露出了里面的玄机,王奶奶除了想利用这些画像加深对他们的刺激外,或许还抱着让何筱俪亲眼看到害她的人发疯的丑态的心理吧。
甘凤池的猜想很快就被证实了,第二天上午,萧燃在精神科医生的协助下再次对王奶奶进行了审问,她的精神状况时好时坏,记忆力也很迟钝,不过一聊起何筱俪,她的眼神立马就变了,变得异常锐利,双手握紧拳头用力捶桌子,大骂张煦阳那些混蛋,医生在旁边都安抚不住。
甘凤池很担心她会一直这样疯狂下去,还好她一个人吵闹了一会儿后冷静下来,居然不用萧燃询问就主动交代了罪行。
何筱俪自杀后,她除了痛恨张煦阳四个人外,更无法原谅恶意中伤孙女的乔飞和薛华,她一直都想报复,但不知为什么拖拖拉拉了这么多久,等她惊觉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年,张煦阳等人早就从少管所出来了,而且个个还混得不错。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便开始实施报仇计划,她老伴生前是生物学家,她曾跟着老伴上山采过各种草药,知道怎么提炼乌头碱与致幻方面的药物。
她暗中跟随乔飞,发现乔飞喜欢玩鹦鹉后,就在半年前花大价钱买了金刚鹦鹉来训练,又故意带鹦鹉去乔飞常去的公园转悠,她穿着高档衣服,让乔飞误以为她是有钱人,两人在攀谈中她说鹦鹉是老伴养的,老伴过世后,她睹物思人,想转手。
正如她所料的,乔飞主动提出收养鹦鹉,还为了让她放心带她去自己住的地方,对她完全没设防,就这样她把鹦鹉送给了乔飞,并趁他不留意换了他的营养药。
她在乔飞身上花的时间最长,除了乔飞警惕性太高,要接近他需要时间外,她还想找到乔飞当年藏的录像。
其实在张煦阳他们作案一开始乔飞就到了,并录了像,但他事后将前半部分掐掉,只把后一半交给警方,好让自己得到协助破案的美名,暗地里他却拿着前半部分去何家勒索,何筱俪的父亲不想女儿死后网上还流传她的视频,就花了一大笔钱买了下来,王奶奶觉得乔飞手里一定还有备份,为了何筱俪的名声,她偷配了乔飞的钥匙,趁他不在时去寻找,却一无所获。
那一晚她在寻找的时候邢星出现了,她没办法只好打晕邢星,却不小心崴到了脚,第二天她听说乔飞死亡的事,担心录像被警方先找到,就冒险当晚又去乔飞家,却不巧与甘凤池碰上,甘凤池曾向她聊过自己怕鬼,她就灵机一动,扮鬼吓人,但那次她依旧没有收获,只好死了心。
给李颖投毒也是她做的,她无法原谅那个间接害死孙女的人,她故意去李颖常去的酒吧转悠,又拉着她聊天,当年李颖跟她接触得不多,她又化了妆,扮成老态龙钟的模样,李颖做梦也没想到她是谁,她说孙女的东西忘在她家了,她是来送还的,并拿出自己配的药给李颖看,那些药外表做得跟摇头丸一样,李颖一看就答应帮她还,就这样,她轻易就把放了乌头碱的药送了出去。
之后她又用相同的方法接近薛华,说自己刚从国外回来,是她的忠实粉丝,还主动提出花钱投资,她对薛华出手阔绰,薛华完全没提防她,还带她去参观自己的工作室。
她的窃听技术都是跟陈冬侦探社的人学的,她找了个孙女被人跟踪的借口让他们帮忙,又付了一大笔钱,还时常做些糕点送过去,等混熟了后,她就从侦探社那里学了不少知识,那些侦探大概觉得她一个老人就算学了窃听跟反窃听的知识也是一知半解,而且她又付了钱,都很热心地教她。
她就利用这些知识趁薛华不留意在她的工作室放了窃听器,乔飞死亡后,她又暗示薛华利用冯斌的噱头搞新闻,说这样才能提高大家的关注度,薛华野心勃勃,她知道她一定会上钩的,剩下的录音上传等知识也是她花钱跟人学的,学了很久,她很自豪自己学了这么多,而且都派上了用场。
至于张煦阳,他反而是所有计划中最简单的一环,因为那个人贪而愚蠢,她在咖啡厅装作无意中听到他跟朋友的对话,听说他们想上山休闲狩猎,就提出自己有栋房子是空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如果他们想去的话,她可以提供。
那栋房子是以前她工作的剧团的,他们集中训练或度假时会用到,后来剧团解散了,房子一直卖不掉,就成了闲置资产,钥匙一直在她这里,她重新装潢了房子,就是为了当诱饵让张煦阳等人上钩的。
她自称没有子女,平时又有点糊涂,腿脚也不方便,打扫很费事,所以也不跟他们要租金,只要他们帮忙清理一下就行,张煦阳看了她给的别墅照片,立刻点头答应,还趁她不注意,偷偷跟同伴说反正她是孤老太太,说不定可以找机会把房子骗到手,那些人也跟着附和,那时她就想这些人都死有余辜。
最后王奶奶才说到陈白川,陈白川是个小人,这种人她不想杀,只想让他一直过得战战兢兢,所以那晚她跟踪陈白川,等他从情人家里出来,就开车从后面撞了他,她这个岁数眼不花耳不聋,好像就是为了复仇存在的,她还特意把孙女的头像贴在车窗上,让陈白川寝食难安。
萧燃没有打断她的讲述,直到她说完才问:“那你为什么要害冯斌?借薛华的手陷害他,又把他骗到租屋关住他,让警方以为他才是凶手。”
“我没有要害他,我只是需要一个挡箭牌——乔飞死了,接下来薛华失踪,你们很可能想到他们的交集点,如果你们留意到六年前的案子,也许会救下李颖和张煦阳他们,冯斌只是我想混淆你们调查的棋子而已。”
萧燃挑挑眉,王奶奶说:“你是不是觉得像我这样的老太太想不出这么周详的计划?是啊,我的教育程度是不高,不过我从小学唱戏,戏中教给我的东西要比书本上的多得多。”
“我没有看轻你,但假如没有同伙,只凭你的体力做得了这么多吗?”
“我是唱刀马旦的,到现在我还可以倒立呢,再说这些事又不是一天做完的,一点点来就行了,还有,一切都这么顺利是因为没人怀疑我,他们以为我只是个老太太,没什么好担心的。”
甘凤池在审讯室外听着,心里的疑团慢慢都解开了,心头反而变得更沉重,轻声问:“假如没房子呢?她怎么骗张煦阳上钩?”
“要杀人总是有办法的,尤其是这样的仇恨。”
萧兰草回得很平静,甘凤池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却不想接受,因为比起处心积虑杀人的罪犯,他更喜欢那个唠叨又健忘还动不动就给他介绍对象的王奶奶。
过了一会儿,王奶奶被带出来,她的表情有些疲惫,像是忘了刚才说的那些话,看到甘凤池,立刻跑过来,说:“凤梨,太好了,你们领导说丫丫的爸妈不怪我,也不会告我不跟他们打招呼就带走孩子,这次只是口头提醒注意,回头你陪我去百货吧,我想买点东西给他们,算是赔罪,唉,我就是老糊涂了,你说这算什么事啊。”
甘凤池看看她身后,萧燃和精神科医生的脸上都很无奈,他不清楚王奶奶的情况到底是精神分裂多一些还是老年痴呆多一些,便点点头,王奶奶很高兴,又拉着他开始聊孙女的事,直到萧燃带她离开。
甘凤池看着老人有点佝偻的后背,再想到她经历的种种,突然热血上涌,大声说:“王奶奶你放心,如果录像找到了,我一定不会让它流出去!”
王奶奶转过头一脸的莫名其妙,摆摆手,嘟囔道:“这孩子又说胡话了,萧领导啊,你可要多担待着点,凤梨虽然不聪明,但他这人真的很好,要不是我孙女有对象了,我一定让他当我的孙女婿。”
嘟囔声远去了,甘凤池回过神,就见萧兰草盯着自己,看那表情就知道他在算计什么,甘凤池吃了一惊,双腿向后一跳,问:“我、我说错话了?”
“没有,只不过既然你许诺了就要遵守,接下来乔飞私藏的那些录像就由你一点点看下去吧,相信小柯一定很开心有人帮他。”
听了这话,甘凤池眼前顿时乌云盖顶,他一时激动竟然挖坑给自己埋,而且是个大坑。
“那领导你会不会发扬一点点爱心,帮我一下啊?”
“不会,许诺的人又不是我。”
萧兰草转身就走,甘凤池不死心,追上去问:“你去哪儿?”
“去医院,你不想看看其他当事人的情况吗?”
甘凤池用力点头:“我来开车。”
“你不看录像了?”
“回头看,先把当下的事做完再说。”
两人来到医院,先去看了冯斌,冯斌被王奶奶锁在租屋的地下室,之后一直被灌安眠药,被发现时有些脱水,不过没有大碍,医生说休息一下就可以恢复了。
甘凤池来之前看了叶长鸿给冯斌做的笔录,他会被王奶奶欺骗完全是因为疼女心切,王奶奶说自己的孙女也被乔飞害过,所以偷偷调查了他,她知道乔飞手里除了自己的孙女的视频外,还有冯雪雪的一些不雅视频,想跟他商量怎么索回,这就是他和王奶奶认识的起因。
他在跟踪乔飞时发现乔飞被杀,惊慌失措,又担心自己被警察怀疑,又担心女儿的视频流出去,便去找王奶奶商量,却没想到喝了她放安眠药的饮料,等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锁在屋子里,靠着仅有的一点食物和水才支撑到现在。
冯斌不知道那些食物都放了安眠药,所以才导致他神智迷糊,他更不会知道在他被绑架之后还被薛华陷害,更不会想到薛华后来也被绑架,并且就绑在跟他同一间租屋里。
跟冯斌相比,薛华的状况就糟糕多了,被救助的时候她被五花大绑,脸上和衣服上都是红红的液体,因为惊讶过度神智失常,警察最初以为那些液体是血迹,后来才发现那只是红色颜料,推测是王奶奶用来吓薛华的,她也着实被吓到了,妆容在痛哭后全糊掉了,睫毛膏沾在眼眶上,黑黑的一团惨不忍睹。
她跟冯斌一样,也没有外伤,但据她清醒后提供的证词,她以为王奶奶划花了自己的脸,所以既恐惧又绝望,照王奶奶的要求录了音,又苦苦哀求王奶奶饶了自己,直到后来王奶奶说要砍掉她的手,让她以后再没办法敲字害人,她就晕倒了,直到被发现。
“她醒来时神智还是迷糊的,以为王奶奶把她的手砍断了,一直求医生帮她接上,根本不听医生的解释,最后还是给她打了镇静剂她才安静下来。”
叶长鸿把这边的调查工作做完了,正要回局里,碰到他们,就将过程简单讲了一下,甘凤池听完,问:“她现在好点了吗?”
“睡了一觉好多了,刚才给她做笔录她还挺正常的,就是中间会发愣或是突然尖叫,那个老太太真够厉害的,一点外在伤害都没施加就把她吓成了这样。”
“她记得王奶奶这个人吗?”
“当然不记得,否则她怎么会中招?不过她记得何筱俪的案子,她已经看了专栏粉丝们的留言,感觉一切都无所谓了吧,告诉我说她的确是想利用案子提高自己的知名度,她就是想红而已,说句不好听的,自作自受吧。”
萧兰草问:“张煦阳那四个人呢?”
“那几个有点糟糕,还在治疗,暂时无法录口供,可能永远都无法录了。”
叶长鸿耸耸肩,临走的时候对甘凤池说,“凤梨仔,你这次干得不错。”
叶长鸿一向跟他们不对盘,今天难得被他称赞,甘凤池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说:“我倒是希望真相不是这样。”
“我们是警察,发生了案子,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出凶手,至于真相是不是让人满意,那是次要的。”
叶长鸿说完离开了,萧兰草看着他的背影发笑,甘凤池说:“怎么感觉老叶说话有点你的味道?”
“那是当然了,在我身边的人都很容易被我的人格魅力所感染。”
您就吹吧。
甘凤池吐着槽向前走,萧兰草却去了跟他相反的反向,他刹住脚,问:“你不要去看看薛华?”
“我……”
看到萧兰草的表情,甘凤池一秒反应过来,抬手拦住:“行,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是不听派的,我去转一圈,回头找你。”
他跟萧兰草分开,去了薛华的病房,薛华住在单人病房,靠着床头坐着,神态有些委顿,看到他,嘴角挤出一个笑。
“你都知道了?”
她嗓音嘶哑,应该是监禁过程中叫嚷导致的,甘凤池走过去,她又说:“你现在心里肯定在想我是自作自受,如果我不甩掉你离开的话,就不会遭这么多罪了。”
“我觉得你更应该考虑的是你在何筱俪的案子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呵,你是在说我活该吗?”
薛华的精神状态不稳定,甘凤池不想刺激她,说:“不管事情的起因是什么,王奶奶的行为都是犯罪,我们会依法办事。”
“那又怎样?就算她被法律制裁,难道能挽回我的损失吗?都是因为她,我的记者生涯完结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小雪花是个骗子,就算我换个笔名重新来过,也只能永远躲在背后不敢露脸,”她看向甘凤池,自嘲地说,“这算是报应吗?我用笔‘杀了’何筱俪,现在她奶奶用相同的方法‘杀了’我。”
“我从来不认为你是记者。”
薛华的脸涨得通红,气愤地看他。
甘凤池有点懊恼自己的直率,但既然说出来了就没必要再掩饰,说:“你最多只是个利欲熏心的专栏网红罢了。”
“你!”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刚成为新人记者的时候,多得是雄心壮志,可是后来你发现这个圈子里都是乔飞那类人,我感觉得到你的不甘心,你想做得更好,可是你现在却为了名利变成了你最讨厌的那类人,所以到底是王奶奶杀了你,还是你自己杀死了自己?”
薛华不说话,双手紧紧握住被子一角,血色从她的脸上褪掉了,突然大声叫道:“出去!”
甘凤池出去了,走到门口时他听到里面传来薛华的尖叫声,她在拼命按呼叫铃,又吵嚷着要镜子,说她的脸受了伤,需要急救,甘凤池觉得她其实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不想面对,所以利用发泄来排解内心的不安和懊恼。
希望她可以想通,挺过来。
甘凤池去跟萧兰草会合,听萧兰草说了张煦阳等四人的情况,没想到跟他们相比,薛华的处境是最好的。
杨晓和常小路的伤势已经稳定下来,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没问题,就可以从icu转去普通病房,黄飞红的状况比较糟糕,他还处于昏迷状态,医生说他一只眼睛可能会失明,反而是张煦阳的外伤最少,他几乎不需要诊治,医生用了比较委婉的说法,说为了病人的健康,建议他们尽早转院。
甘凤池去了张煦阳的病房,明白了医生为什么会那样说,其实张煦阳的伤势最重,不过不是外伤,而是脑子,他一直在喊叫,要不是因为被绑在病床上,他早就逃跑了。
但即使被绑住他也没有停止挣扎,眼球涨得血红,表情扭曲,像是看到了什么,一会儿叫救命一会儿又恶毒地咒骂,甘凤池竖着耳朵听了好久,只听清了何筱俪这三个字。
医生说为张煦阳检查了身体,他虽然摄取了一些刺激性药物,但药量不足以刺激他精神失常,所以他会变成这样到底是药物的问题还是他自身内心的恐惧导致的,甘凤池无从得知,连医生都无法做出判断,或许两者都有吧。
“真是个让人不愉快的结案。”从医院出来,甘凤池嘟囔道。
萧兰草的回应是白了他一眼。
“别在这儿长吁短叹了,接下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萧兰草一语中的,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甘凤池一直都疲于奔命,因为这起案子比较特殊,罪犯的精神不正常,几位被害人的精神也极度不稳定,给他们的取证与提交起诉资料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再加上何筱俪的旧案被掀出来,电视新闻和网络上又是一大波一大波的热点讨论和民意调查,这也影响到了他们的正常办案。
薛华出院那天也被围堵了,甘凤池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新闻直播,就见很多记者埋伏在医院外面,她一出来,大家就一拥而上把镜头对准她,开始了采访模式,她身旁有两个男人帮忙阻拦遮挡,看体型像是保镖一类的,却不见那个一直跟随她的女助理。
薛华把长发放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又戴了墨镜努力遮掩自己,但是在无数闪光灯的照射下无济于事,她瘦了很多,被众人来回推搡,显得楚楚可怜,可惜这些完全博不了同情,网络上同步直播视频,里面的弹幕都是清一色的嘲讽、谩骂和恐吓,说她欺骗大家,利用大家的同情心增加知名度,还害死了人,就跟杀人凶手一样。
林紫言在旁边和甘凤池一起看着,叹道:“现在她尝到了曾被她笔诛口伐的人的感受了。”
“没啥用的,”魏正义冷冷地说:“薛华和乔飞消失了,后面还有无数个薛华和乔飞再出来,只要这个行业存在,这种现象就永远不会消除,他们两个也许对何筱俪的死担负了一定的责任,但如果没有网络上的暴力留言,或许何筱俪不会自杀,这些留言的人不比他们光彩多少,他们现在倒戈了,开始说什么王奶奶可怜,法院应该顺应民意免除她的罪行,开什么玩笑,法律就是法律,没人情可讲。”
魏正义平时都大大咧咧的,他会这样说是被气到了,甘凤池理解他的心情,最近何筱俪和乔飞的案子在网上陆续发酵,甚至有人组成团队联名恳请法院为王奶奶减刑,还把何筱俪案子的连锁反应归咎于警察执法不严上,甘凤池同情王奶奶的遭遇,出于私心不希望她被判刑,但他也赞同魏正义的论点,法律不该被民意所左右。
所以这段时间他的心情一直这样反复纠结,直到宣判结束,王奶奶被判杀人以及杀人未遂等罪名成立,但法官考虑到她的精神问题和身体状况,最后判为监外执行,今后必须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判决下来后,萧兰草只说了一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甘凤池不太理解,要说他现在的心情还是挺复杂的,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高兴,不过刑侦一科的同事都挺兴奋的,因为这段时间在他们的努力调查下,不仅破获了乔飞的案子,还把珠宝盗窃团伙也一锅端了。
打了个大胜仗,周末刑侦一科开庆祝会,破例邀请了冷案科全体人员参加,老白和魏正义他们都乐呵呵地去了,甘凤池却没那个心情,找了个借口拒绝了,又向萧兰草请了几天假,萧兰草看起来心情很好,没多问,接过他的请假条大笔一挥就批了。
甘凤池还有事想说,看萧兰草拿起外衣要离开,问:“科长你赶时间?”
“赶着去取钱交房租,房东回来了,下了死命令要我把上个月的房租交上,有事?”
“也……没事,就是觉得王奶奶的案子……我是不是做对了?”
“你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吗?”
萧兰草进了电梯,甘凤池紧跟其后,按了关门键和楼层键,说:“是我出庭证明王奶奶的精神有问题的,比如她一直认为孙女活着,还想介绍给我;经常犯糊涂认错人,拿了别人的手机当是我的;还有录了老伴的录音,催眠自己他还活着,每天提醒自己吃药。身为警察,我想我的证词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法官的判决,但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
“有问题吗?你说的都是事实。”
“可真相不一定是这样的,王奶奶会开车会上网会很多反侦察技术,对毒药也有一定的了解,一个人精神分裂后,其中一个人格真的能变成超人吗?”
“我不敢说绝对,但医学上有过这类的病例,人的潜能是无穷的,穷途末路的时候,任何人都可能产生无法想象的爆发力,尤其是她的执念那么深。”
“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你能证明吗?”
甘凤池语塞了,萧兰草正色说:“刑事诉讼讲的是疑罪从无,除非你有确切的证据,否则一切都是空谈,既然是空谈就不要多想了,早点回去洗洗睡吧。”
他的确无法证明王奶奶犯罪出于怎样的动机,反而在法庭上为她做证,如果事实并不是这样的话,那他算不算是间接帮了凶手?
“可是科长……”
他还想沟通,电梯到一楼了,萧兰草来电话,他听着手机匆匆离开,甘凤池隐约听到他说交房租什么的,明显现在心思不在案子上,他叹了口气,放弃了追问。
难得有个长假,甘凤池本来打算趁着假期出去散散心,谁知第二天上午他接到了冯雪雪的来电,说自己今天参加春季时装展会,为了答谢之前他的帮忙,特意为他准备了票,希望他能过去捧场,自己也好当面谢谢他。
甘凤池没那个心情,原本不想去,但心里闷了一些事不吐不快,再加上吃饭的时候听到母亲跟奶奶讲电话,说什么安排他相亲,经过王奶奶这件事,他现在对相亲都有心理阴影了,连饭都顾不得吃就说自己有案子要办,拿起外衣跑了出去。
他开车来到时装展的现场,后台有不少人,除了工作人员外还有一些记者在给大家做采访,冯雪雪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这除了她自身的经历有噱头话题外,还借了薛华和乔飞出事的东风,当初就是这两人踩她踩得凶,现在他们都下马了,反而是她春风得意。
甘凤池来回看了一圈,没找到张煦瑶,他猜想受弟弟的牵连,张煦瑶近期大概都无法出现在观众视线里了,想想真觉得讽刺,这个圈子里你方唱罢我登场,谁也无法预料谁会笑到最后。
他没看到张煦瑶,却看到了冯斌,冯斌一扫在医院时的颓废,满面红光,志得意满,跟记者说话时笑得合不拢嘴,甘凤池听说他已经辞职了,现在正式成为冯雪雪的经纪人,所以最近冯雪雪的爆料里有个大噱头就是父女联手重闯模特界。
甘凤池注视着他的举动,冯斌很快觉察到了,跟记者应付了几句后,跑过来和他打招呼。
冯斌从冯雪雪那里听说了甘凤池帮忙的事,向他连声道谢,感谢他在女儿最低谷的时候对她的关怀和帮助,没有他,冯雪雪也许不能这么快就振作起来,他就是冯家的大恩人。
冯斌说得很真诚,甘凤池几乎相信了他的话,但还是忍不住将怀疑说了出来。
“你真的是被王奶奶囚禁的吗?”
冯斌脸上的笑容一僵:“你这么说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奇怪,你长得又高又壮,王奶奶虽说身体很好,又常年健身,但要控制你的自由恐怕不是件简单的事。”
“这些我在警局不是都说了吗?因为她给我下药,我喝了放了东西的饮料,人事不知,她是怎么把我拖到小屋子的,又是怎么锁住我的,你们得去问她本人啊。”
这些警方都向王奶奶询问过,可是她的精神状态太不稳定,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无法说清楚,所以警方只掌握了她的犯罪行为,至于具体的操作方式却只能靠推测。
这就是甘凤池最无法接受的地方。
他盯着冯斌不作声,冯斌被看得很不自在,眼神不自觉地往上瞟了瞟,这是他心虚的表现,甘凤池便试探道:“你和张煦阳在同一家公司,对他的工作和生活习惯很了解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一直奇怪,王奶奶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一个人把所有事情查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张煦阳,他做事非常没有定性,除非找专业人士跟踪调查他才会了解并掌握他的行踪,或者……”
说到这里,甘凤池看到冯斌的表情更僵硬了,他接着说:“有人通风报信。”
“你说了半天,意思就是我跟王奶奶是一伙的?笑话,我和张煦阳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帮她?我害自己公司的领导对我有好处吗?我是想杀人,但要杀的是乔飞,和张煦阳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
“你本来就打算辞职了,临走捅张煦阳一刀对你也没损害,你和他是没有交集,更别说过节,但据我的调查,张煦阳是个花花公子,很喜欢玩小明星,冯雪雪和他姐姐是同行,张煦阳应该留意到她了,口头上占占便宜或是嘲讽什么的都是有可能的,你一定很痛恨他的行为,你把他的行踪透露给王奶奶也是出于泄愤,再加上王奶奶会对付乔飞他们,你协助她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你说这么多,有证据吗?如果你有证据就抓我啊!”
冯斌提高了声量,甘凤池很后悔没叫林紫言一起来,否则以林紫言对音程的了解,一定可以在第一时间确定冯斌是黑是白。
但就算冯斌是黑的,他们也不能拿他怎样,警方没有找到冯斌与王奶奶合作的实际证据,甘凤池说的这一切都是他的推测,也是最合乎情理的推测,因为冯斌在乔飞出事前跟踪他还有乔飞死亡后他立刻消失的行为太巧合了,那就像是故意在告诉大家他是凶手一样,甘凤池想这些应该都是冯斌配合王奶奶做的,目的就是混淆警察的判断。
但光推测是没用的,否则他早就把冯斌带去警局审问了。
冯斌看到甘凤池悻悻的表情,得意了,缓和下语气,说:“换了别的警察,如果这样信口开河,我一定去投诉你,不过你帮过我女儿,我不会做那么绝。”
“不,我只是做了警察该做的事,冯雪雪能重新站起来是她自己的努力,还有你的帮助。”
“是啊,今后我也会一直在她身边帮助她,让她不再遭受别人的欺压和抨击。”
甘凤池觉得冯斌这样说其实就是间接承认了他的推想,他正要回应,冯雪雪走过来,问:“你们在聊什么?好像聊得很投机啊。”
她今天打扮得很漂亮,虽然身体还偏瘦,但现在讲究以瘦为美,这样的身材更凸显了她的魅力。
甘凤池看了冯斌一眼,揶揄道:“我们在讨论伟大的父爱。”
冯斌有些紧张,冯雪雪没发现,对甘凤池笑道:“还有珍贵的友情,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你借给我那顶帽子。”
甘凤池几乎都忘记那件事了,冯雪雪将手里的纸袋递给他,说:“那顶帽子我不想还,不过我送你一款新的,这是今年春季的流行款,上面还有你想要的签名,希望你喜欢。”
“不用还了,也不用送我新的,我是警察,不能随便接受礼物。”
他干巴巴地说,冯雪雪的表情有点受伤,问:“朋友送的也不行吗?”
“不好意思哈,我女朋友在那边等我呢,我可不想被她误会,再见。”
甘凤池哄女孩的技术比他查案的能力差远了,冯雪雪露出这么楚楚可怜的样子,他就乱了手脚,随便往后一指,也不管冯雪雪说什么,掉头就跑。
有人刚好走过来,甘凤池一个没刹住,差点撞上,还好那人反应很快,闪身避开了。
“凤梨仔,原来你请假是来看美女走秀啊,你脚踏两只船,紫言知道吗?”
笑谑声音传来,甘凤池抬头一看,不是萧兰草又是谁,他脱口而出:
“科长你也溜号了?”
一巴掌拍过来,萧兰草冷笑道:“我需要溜号吗?我是来查案的。”
这话用来骗鬼吧,明明他就是想来看时装秀的——跟着萧兰草混了这么久,甘凤池就不信他看不出萧兰草的心思,转转眼睛,说:“你不跟紫言说我来找过冯雪雪,我就不跟萧燃科长说你上班时间来看时装展。”
“小子你行啊,敢恐吓你领导了。”
“我怎么敢啊,我这不就是这么一说嘛。”
甘凤池嬉皮笑脸地跟萧兰草扯皮,萧兰草不理他,转身往外走,甘凤池追上去,问:“科长你去哪儿?”
“查案。”
“那查案之前能不能听我说点事?”
“你是想说冯斌的事吧?”
甘凤池脚步微停,马上又追上去,问:“你刚才都看到了?”
萧兰草点点头,甘凤池怨道:“那你还调侃我是来找冯雪雪的?”
“我就喜欢那样说,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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