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告诉他,你错了,这些是我多年以前记的笔记,罗列的是《星球大战》里的人物和商品。

爸爸说不用担心,警察可能还对我的一系列作品感兴趣,对笔记本的筛选有助于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我不喜欢他的解释。更糟糕的是,当我凑近汽车后备厢一看,才发现他把四号箱子放到六号箱子上面了。

“四号箱子是卑鄙无耻的胡萝卜橙色!”我抗议道,“不可以放在亲切友好的柔粉色六号箱子上面。它们根本就不是一路货,完全不可以相提并论!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呢?”

我其实还想追加一句:为什么我能看见的你却看不见呢?

没用,一直都没用。爸爸看不见的东西多了,特别是在涉及我的时候。我小的时候,妈妈一直都理解我脑海里五彩缤纷的颜色,可是,现在妈妈已经不在了,爸爸也不想了解。

他让我回家去,这样我就会在厨房的扶手椅上胡思乱想,而不是再蜷缩回自己的小窝里。我们没时间了,可是,我们俩都清楚,我必须避免更沮丧。我感觉从碧·拉卡姆被谋杀的那个夜晚开始,我就像一个演员一样,扮演自己的角色到处游荡——假装自己是贾斯珀·威沙特……

我还不能去警察局,现在还不能。

我把脑海里歪歪扭扭的彩纸整理好,因为这些彩纸已经缠在一起,重要的碎片和已经受损或者乱成一团的,我想不出怎么把发生的一切归位。

迟到了,这更是雪上加霜,让我抓狂。爸爸说没事,不必担心,而我们收到晚交电费的通知时,他也是这么说的,对于他的判断,我没有把握,不敢再信。

我又检查了一遍汽车后备厢里的箱子,我们都确定系好了安全带,因为人们不系安全带的时候,从汽车里被甩出去的概率是三十倍以上。

等我们最后终于到达警察局的时候,已经迟到了五十分四十三秒。值班警察跟我们说这不是问题,我们应该坐下,一个探员很快就会见我们。

值班警察的声音是淡淡的铜色,我尽量忍住不要因为其中的反讽而发出咯咯的笑声。警察局里没有人懂这个笑话,爸爸懂是懂,却不会笑,他觉得我脑海里五彩缤纷的颜色并不好笑。

我特想像一只长尾小鹦鹉那样在等候室里飞来飞去,可我却没有那么做,相反,我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前,装得像一个正常的十三岁男孩。我盯着手表,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

五分钟,十四秒。

门哔的一声打开了,一个个暗淡的绿松石色的圆圈,一个身穿灰色套装的男人出现了,他握了握爸爸的手,看都没看我一眼。

“警官你好,”爸爸说道,“你负责调查碧和这些男孩吗?”

那个男人把爸爸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柔和的、灰白色线条形状的话,他既没跟我说话,也没有盯着我看。

我听到爸爸告诉警官说,他怀疑我能否帮上忙,因为我无法分辨人脸。爸爸猜测与我的严重学习障碍有关。他迟早要验证这个问题的。

这个警察还要继续讯问吗?那样的话,无疑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

“贾斯珀还能依靠颜色和形状来识别各种各样的声音,可是这对谁也没什么用处。”爸爸补充道。

他怎么敢这么说?这至少对我自己来说是有用的,因为我依靠人们声音的不同颜色来辨别谁是谁。还有,这不仅很有用,而且还很奇妙——爸爸永远都不会懂。

我的生活是一个五彩缤纷、激动人心的万花筒,这个万花筒只有我能看得见。

当我从卧室向窗外眺望,燕雀为我唱小夜曲,伴随着糖鼠从树梢发出的粉色颤音,愤怒的画眉画出淡淡的绿松石色的线条,让我发笑。

星期六早上我躺在床上,爸爸对我大发雷霆,伴随着厨房收音机里出现的纯绿、深紫罗兰和未成熟树莓的颜色。

我很高兴我不跟其他大多数十几岁的男孩一样,因为我看到这个世界充满了五彩缤纷的荣耀。我无法辨别人们的面孔,但我能看到人们声音的颜色,这样要好得多。

我特别想告诉这个警官:他和爸爸只能看到几百种颜色,我能看到数百万种。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也有可怕的颜色,应该不是每个人都亲眼见过的。从星期五晚上开始,我就没能从我的头脑中抹掉这些难看的颜色,不论我多么努力,都没能成功。

我渴望反驳爸爸所说的话,告诉这个警察:每当夜里我闭上眼睛,调色板会变得更生动、更残忍。

那是因为我无法回避自己看到的谋杀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