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信奉者

告白 凑佳苗 第2页,共2页

死了!死了!太成功了!母亲一定会赶来。她会说“对不起”,然后用力抱住我。从此以后,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是下村把差一点儿哭出来的我拉回了现实。他抱着我,浑身发抖。恶心死了。

“你去跟别人宣传好了。”

我说完想说的话,甩开下村的手,转身走了。

我已经没有什么话要跟你说了。但是从现在开始,轮到你出场了。就是为了这个,我才跟你这种笨蛋说话,甚至让你进入“研究室”的,你竟然弄得我满地毯都是饼干屑。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一看,下村仍然呆若木鸡地戳在那里。

“啊,对了,你不用介意是我的共犯什么的。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把你当作伙伴。什么本事也没有,自尊心还那么强,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在我这个发明家看来,你就是个培养失败的作品。”

太完美了。太痛快了。我居然能想到“失败的作品”这么好的词。我再次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游泳池,回“研究室”去了。

按说一切都是照计划进行的。

我在研究室过了一夜。我一直在等手机响起,等着警察来按门铃,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直到天亮。下村没准还抱着妈妈哭哭啼啼的呢。他就是个做什么都特迟钝的家伙。不过尸体差不多该被发现了吧。

从电视和网上看不到一点儿消息。我觉得很纳闷,为了看早报,去上学时回了趟家。我已经变得完全不习惯吃早饭了,美由纪阿姨说着“至少喝点儿牛奶吧?”给我倒了一杯,我一口气喝完,打开了放在餐桌上的还没人看过的报纸。我一向都是从头版开始看,但今天没有那个工夫,直接翻到了地方版。

四岁儿童为了喂狗,偷偷进入游泳池,不慎坠亡

不慎坠入池中死亡?是哪里搞错了吧,我仔细看了看报道。

十三日下午六点三十分左右,在市立s中学的游泳池里,发现了该校教师森口悠子的女儿爱美(四岁)的尸体。死因初步推断是失足掉入蓄着水的游泳池溺亡,s市警察局正在对相关人等进行调查取证。

不管是标题还是措辞,都把案件看作一次意外。而且不是触电死亡,是溺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正想好好梳理一下,美由纪阿姨在旁边叫了起来。

“呦!这不是阿修的学校吗?什么,森口悠子,是不是阿修班上的森口老师啊?是她吧。没错吧。没错吧,真是吓死人了!小孩儿死啦——”

现在一边回想一边写的时候,觉得这继母还真敢说,不禁有些钦佩她,可当时我哪儿有这份心情。一定是下村干了什么多此一举的事。为了弄清真相,我急忙去了学校。

我一直以为“失败”这两个字与我的人生无缘。自以为知道不会失败的方法。绝不会和笨蛋有什么关联。但是我专注于选证人时,却完全忘掉了这个原则。

学校里,大家都在谈论这次事件。发现尸体的是同班的星野,他肯定地说:“我看见尸体浮在游泳池里。”不是这样的吧,我在心里嘀咕。为什么不说是渡边修哉君用全国大赛得奖的小发明杀死了班主任的小孩儿?

他当然不会这么说了。因为大家都认定这是一次意外,而不是杀人案件。这个计划太失败了。一定是下村这个胆小鬼为了隐瞒自己是共犯,把尸体扔到游泳池里,伪装成意外的。

我立刻恼怒了。我以为案子虽然被看作意外,他也会多少有点儿害怕吧,没想到这家伙没事人似的来上学,我就更来气了。

“你干吗多管闲事啊!”

我把下村拉到走廊上质问,他竟厚颜无耻地说:

“少跟我说话,我又不是你的伙伴。对了,昨天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想要宣传的话,你自己干吧。”

那个时候我就想到了,这家伙并不是因为害怕才把尸体扔进游泳池的。他是为了破坏我的计划故意这么做的。

他为什么这么做呢?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我临走前对他说的那句话,他是想要报复我。我太小瞧他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在整个日本,没有比走投无路的笨蛋更可怕的了,保不齐做出什么荒诞至极的事吧。我后悔不该一时感情用事,选择了这个笨蛋。

当然我并没有失去什么。什么也没有改变。我只须继续做个好学生,重新制订一个新的计划即可。

事件到此应该已经结束了。

然而事件并没有结束。因为受害者的母亲,也就是班主任发现了真相。

案发约一个月后,班主任把我叫到化学实验室,拿出一个又脏又破的小棉兔绒布小挎包给我看。这不是我倾注全力制作的凶器、钟爱的发明吗……我差一点儿叫出声来。

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

我向她坦白了一切。我说,我想要用自己的发明杀人。我想要制造比露娜希事件更引起媒体关注的事件。只可惜我找来当证人的下村害怕被追究,把尸体扔进了游泳池。这样的结果让我感到非常遗憾。

当时我说的那些话很挑衅,没有被班主任杀了,实属万幸。那是当然。这是我将失败转变为成功的绝佳机会啊。但是班主任说不会去报警,不会让此事成为你所期望的惊天动地的杀人案件。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个的都给我挡道啊?诸事不能顺心如意令我焦躁万分。

她说不会去报警。

结业式那天,对全班宣布了辞职的事之后,班主任以告别词为幌子说起了事件的真相。我不知道她为何不去报警,却对班上的笨蛋们讲这些,但是她说的话并不无聊。虽然有些夸张做戏,让人厌烦,但她的人生还真算得上波澜壮阔。

随着渐渐接近真相,大家都开始朝我看来。我承受着大家刀子般锐利的目光,沉浸在满足之中,自己是杀人犯的事实,首先在学校里传开也不错。“要是a再杀人怎么办呢?”兴奋过头的笨蛋这么一问,引出了班主任的惊人回答。

“说a还会杀人是不对的。”

虽说我是当事人,所有情况都清楚,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别说有心脏病的人了,就连四岁小孩儿也不会因此而停止心跳。”

她说的是,我的发明被否定,杀害小孩儿的不是我而是下村。我只是让小孩儿昏过去而已。然后以为小孩儿已死的下村把她扔进了游泳池里,导致她“溺死”。大家的目光一齐转向真凶——下村。

羞耻。有生以来从没有这般无地自容过。我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但是最后班主任说出了深有含义的告白。

她说,她把艾滋病患者的血液加入了我和下村的牛奶里。

我要是像下村一样的笨蛋的话,早就跳起来大叫“bravo!”了。

自从知道是自己扯了母亲的后腿,我不止一次地想要自杀,但由于年纪太小,想不出怎么自杀。那个时候,我不知祈祷过多少次:让我生场大病死掉吧。

如今,这个愿望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了。不,应该说是超出预想的局面。而且非常成功。比起成了杀人犯的儿子,母亲会更关心患了重病的儿子,更有可能来看我了吧。

这么说的确很可笑,但那时,我突然产生了活下去的勇气。

我想立刻就去医院检查,然后把感染了hiv的诊断书寄到母亲所在的大学,但是检查结果要三个月后才会知道。

我实在等不及了。自从母亲离开之后,我不曾有过这么充实的时光。父亲可能不希望我跟母亲见面,但他要是知道我得了这种病,态度也会改变吧。说不定余生最后的几年能跟母亲一起度过呢。

潜伏期通常是五到十年。我就去上母亲任教的大学,跟她一起搞研究吧。这样我就可以和母亲一起创造惊人的发明了。最后我在母亲的怀抱里慢慢死去。

我反复想象着这个场面,迎来了新学期。下村不来上学了,班上的笨蛋们也怕被感染,都躲着我,每天过得别提多自在了。

但是笨蛋们渐渐开始没事找事了。有人把纸盒牛奶塞进我书桌抽屉和鞋箱里,藏起我的运动服,在我的课本上写“去死吧”。尽管我很烦地想,难为他们琢磨出这么多无聊的把戏,还真挺佩服他们的。即便如此,当臭味熏人的牛奶塞满书桌而被挤破的时候,我也曾闪过杀了这些浑蛋的念头,可一想到跟母亲一起生活,就什么都无所谓了,饶了他们算了。

翘首以盼的三个月终于过去了,我到邻镇的综合医院去验了血。

那是验完血的一星期后了。哪怕是笨蛋,结成一伙的力量也不能小看。放学后,我被他们从背后反剪双臂,他们用胶带缠住了我的手脚。袭击我的家伙还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真是准备周到。

我可能会被杀死。若是过去,我根本不会在乎的。可是那时我不想死。因为梦想马上就要实现了啊。

向这些笨蛋哭泣求饶,他们就会放了我吗?给他们下跪恳求就能饶过我吗?我想要活下去,无论怎样的屈辱我都可以忍。但是,他们那天制裁的目标并不是我,而是班长。他们怀疑她给班主任打小报告,说班上正在实行叫作“制裁”的无聊游戏。

她辩解说没有打小报告,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朝我丢了纸盒牛奶。牛奶盒砸到我脸上,发出砰的一声,摔破了。那瞬间我脑中浮现出母亲打我的记忆。当时我脸上是什么表情呢?班长和我的眼睛对视时,轻轻说了句:“对不起。”于是,她被判定有罪。判处跟我亲嘴。他们把我弄来,就是为了这个。

怎么全是些如此无聊的人啊!我一路想着回到家,看见信箱里有一封医院寄来的信。

终于来信了!我用发抖的手打开一看,顿时坠入了无底的深渊。是阴性。没有被感染。这种可能性并非没有。我为什么丝毫没有怀疑过呢?可能是因为那天班主任制造的恐怖气氛让我这样认定的吧。

早知这样,还不如今天被他们杀了呢。

半夜,我给班长打电话把她约了出来。因为我不能把这张已经毫无价值的纸丢掉。尽管对自己没有价值,但是对以为自己被hiv带原者亲吻的班长来说,或许和性命一样重要。

不对,这个理由是后加上的。我不想一个人待着。而且我以前就对她有点儿兴趣。应该这么说才对。对她感兴趣,是因为我亲眼看到过她去药房买好几种化学药品,被人家拒绝了。

“我是想要染头发……”

她对店员这么说。我想,我可以用这些药品做炸弹。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有这个打算。所以就开始注意她了。

她是想要杀什么人吗?我甚至产生了或许可以和她有所互助的期待。

我随口编了个理由就把班长叫出来了,她看了我的验血结果,却说了句意想不到的话。

“我早就知道了。”

她这么说。难道她是用什么别的方法比我先知道了验血结果吗?还是详细了解了hiv的感染途径,知道班主任用的方法感染率很低呢?但是在“研究室”玄关外,她的回答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班主任根本没有把血液加到牛奶里。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班长把标着我和下村学号的空牛奶盒带回了家,用家里的药品检验过了。

这么说,我是被班主任的假话给蒙了,在胡思乱想啊!

问题是班主任为什么要说这种谎话呢?这样不就等于根本没有复仇吗?难道说她的目的只是想在心理上吓唬我们?对下村来说,或许算是非常成功。那家伙用菜刀刺死了母亲,脑筋变得有点儿不正常,警方都无法对他问案。但是,在结业式那天,她能够预见到这种结果吗?

在我看来,倒是那个恋母狂下村没有告诉老妈自己可能感染了hiv更让人惊讶。我以为那家伙一回家就会跟老妈哭诉,在还检验不出是否感染的时候就每天往医院跑呢。

倘若这是班主任孤注一掷的话,对于下村的报复至少算是成功了。那么对我的报复呢?不错,杀死孩子的真凶或许是下村,可是如果我没有制定这个计划的话,孩子是不可能死的。班主任是不可能不恨我的。尽管如此,她无论如何也不会预料到我会因为没有被感染而失魂落魄。

且不说班主任是何企图,计划终归失败了。真是无聊透顶。活着就是一件无聊的事。不过选择死亡也很愚蠢。

我想让自己高兴起来。对了,就报复一下那些笨蛋吧。继续让那些家伙以为我感染了hiv吧。

第二天,报仇雪恨只用了不到五分钟。我得感谢班主任给我提供了这么痛快地报复他们的工具。

问题是这样一来,我安装炸弹的“动机”岂不是让人费解了吗?请不要以为班长这个女友填补了我对母亲的思念。

是不是把班长的事写下来我有些犹豫,不过与其被别人胡乱猜测,还是一一写下来的好。

她还不算笨,也有点儿头脑。没有什么特色的平凡长相我也不讨厌。但是我对班长有好感并不是因为这些。所有同学,惭愧的是连我也在内,对班主任的话信以为真,非常恐惧,只有她一个人抱有怀疑,并确认了真实情况。而且她并没有在知道实情后得意忘形地到处散布这件事,而是藏在心里。这一点让我心生敬意。

为了让她喜欢我,我甚至装得可怜巴巴地说“我只是希望能够有人这样称赞我”来博取她的同情。其实我说的“有人”就是母亲,但这招非常有效。

没想到她是个大笨蛋。不对,应该说是愚蠢吧。

整个暑假我都在研制新发明,她一直陪在我旁边,用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打字。我问她在写什么,她也不告诉我,我也不打算多问。因为虽说是女朋友,我也懒得倾听别人说话。直到把原稿寄出了,她才告诉我那是投给某文学奖的稿子。这是一个星期前的事了。

“因为你有那些特殊药品,我以为你对理科有兴趣,原来你对文学也有兴趣啊。”

当我把以前在药房看见她买药的事告诉她时,她就像一直等着我问似的开始诉说她买那些药品的理由。

原来她不是打算做炸弹,但也不是真的要染发。既不是想杀什么人,也不是要自杀。

只是想模仿露娜希而已。

她说第一次听到露娜希事件的报道时,她就觉得露娜希是另一个自己。证据就是“露娜希”这个名字。露娜希是月亮女神,而她的名字叫“美月”等等,说了好多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我简直无语了,她仍然喋喋不休地说下去。

露娜希和我原本是同一个人,其证据不单单是名字近似。因为案发当天我手里也有和露娜希事件里相同的药品。我看见周刊报道上登出了露娜希的药品清单,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等等。

顺便说一句,我在药房看见她是在那期杂志发售之后。虽然我不知道她说这些有多少是真的,至少她用那些药品之一检验了牛奶纸盒里是否有血液成分,因此姑且算是有用武之地。

她说,就让班主任寺田试试这些药的效用吧。

寺田虽然像校园热血剧(我没有看过,大致感觉如此)里的下等角色,但我不曾对他怀有杀意。而且听说在下村的案子里,当警方向美月调查时,她说了些对寺田非常不利的证言。即使这样,她好像还不觉得解恨似的,令我产生疑问。我倒是觉得寺田有点儿让人同情呢,就因为偶然当了我们班的班主任,却被看作诱导下村杀死母亲的人。

“寺田哪里让你这么憎恨啊?”

对我的这个问题,她给出了令我超不爽的回答。

“因为直君是我的初恋……啊,不过现在我喜欢的是修哉君。”她把我跟下村这种笨蛋相提并论。还有比这更受刺激的屈辱吗?

“太可恶了,你脑子没毛病吧?”

我以为自己只是心里这么想,结果好像是真说出口了。顺便还嘲笑她恬不知耻地模仿露娜希,于是她恼羞成怒,骂我是“恋母狂”。

我曾经对她提到过这篇笔记的开头,但做梦也没想到,她竟然用这种难听的话来诋毁我对妈妈的思念。我想要反驳,她却得寸进尺。

“你可能以为,妈妈虽然爱你,但是为了追求梦想,不得不忍痛割爱离开了你。可实际上不就是抛弃了你吗?既然这么盼望妈妈回来,自己去找她不就行了?去东京的话,一天就可以来回,再说你也知道她在哪所大学吧?这样嘀嘀咕咕抱怨干等,只能说明你没勇气啊。你是害怕自己去找她遭到拒绝吧?其实你早就知道自己被妈妈抛弃了,是吧?”

还有比这更可恨的亵渎吗?因为她不只侮辱了我,也侮辱了我的母亲。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怀有杀意的杀人没有时间考虑使用凶器。这次杀人是没有任何缘由的。也就是说,这里不过是最后抵达的地点,是终结一切的杀人。她的死也就比泡泡破灭还没意思。

未成年者即使杀死一个人也不会引起多大的骚动,下村的案子已经说明了这点。我不打算利用她的死做文章。

尸体就放在“研究室”的大冷冻柜里。一个星期不回家也不会有人来找的可怜的女孩子。可能的话,我想明天让她跟炸弹一起灰飞烟灭。因为炸弹是我用她买的药品制作的。是她自己带到“研究室”来的,说是把药品放在这里最合适。虽然生命轻于泡沫,尸体却重如铁块,所以我无法把她搬到学校去。

但是,请你们不要误会。我装置炸弹与杀害班长,是完全没有关系的。

三天前,我为了了断一切,去了k大学。

可能的话,我希望母亲来找我。然而母亲在离婚的时候已经和父亲约定不可以跟我联络。对凡事认真的妈妈而言,这种承诺成了沉重的枷锁吧。她越是想念我,希望跟我见面,枷锁就越是收紧,使她动弹不得。除非我来砍断束缚她的枷锁,我们母子才能见面。

去大学要乘地方电车,换新干线,再换乘地下铁,共四小时的路程。曾经以为比任何乐园都要遥远的地方,原来只有这么短的距离。但是越是接近目的地,我就越是感到呼吸急促,心慌意乱。

k大理工学院电子工程系第三研究室。这是母亲所属的研究室。我走在宽阔的校园中,心里排练着母子相会的各种场景。

敲响研究室的门,开门的是母亲。她看到我,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会说什么呢?不,可能会一言不发地抱住我。但是,开门的也可能是研究室的助手或学生。我就说“我找八坂副教授”。然后,我该自报名字,还是保持沉默呢……

这么想着,我已经来到了电子工程系大楼。竟然在那里与意料之外的人物再度相逢了。就是在“全国中学生科技展”上给我的作品讲评的濑口教授。令我吃惊的是,教授好像也记得我,先跟我打招呼。

“啊,好久不见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没敢说是来找母亲,随口编了个回答。

“我来这附近办事,想顺便拜访一下教授,就来了。”

“这样啊,欢迎欢迎。你是不是带了什么新发明来?”

“是,带了几件……”

这不是瞎话。我带了反转时钟、电人钱包、测谎器,打算给母亲看的。教授高兴地带我去了他的研究室。第一研究室位于三楼东边,位于四楼的第三研究室就在其正上方。

给教授看了我的发明后,或许可以告诉他,其实我是来见母亲的。

“哦,原来你是八坂教授的儿子啊。怪不得这么优秀。”

我一面这样想象,一面跟在教授后面走进第一研究室。

房间里有最新的仪器和堆积如山的专业书籍。与我想象中的发明家的房间非常接近。教授让我在沙发上坐下,开始冲泡可尔必思。我无聊地四下张望,书桌上的镜框吸引了我的视线。

是濑口教授跟一个女人的合影。背景好像是欧洲,多半是德国的古堡吧。女人依偎着教授,温柔地微笑着。

不管怎么看——都是母亲。

这是怎么回事啊?大概是学术研讨会或研修旅行时的照片吧?……教授把可尔必思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也无法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

教授见了,略带羞涩地笑着说:

“不好意思,这是我蜜月旅行的照片。”

肥皂泡破灭了。

“蜜月旅行?”

“哈哈,你一定觉得怎么这把年纪还蜜月旅行吧。我们是去年秋天结婚的。快五十岁了,才终于要当上爸爸了。怪难为情的。”

“要当爸爸了?”

“预产期是十二月底。但是我太太今天还是到福冈去参加学术研讨会了。真是让人担心啊。”

肥皂泡啪叽啪叽破灭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回响。

“……她是八坂教授吧?”

“怎么,你认识我太太吗?”

“她是……我尊敬的人。”

我浑身发抖,实在说不下去了。最后的泡泡也破灭了。教授惊讶地望着我,突然恍然大悟似的说:

“你莫非是她的……”

我没听完教授的话,就冲出了研究室。一次也没有回头,而教授似乎也没有追上来。

难道说才华横溢的母亲并不是为了追求梦想而牺牲家庭的吗?并不是为了成为伟大的发明家而抛弃心爱的儿子的吗?

“虽然我们分开了,阿修也是妈妈唯一的孩子。”妈妈不是这么说的吗?可是她一直没有来接这个孩子,原来是和比自己更优秀的男人结了婚,要为他生儿育女,过幸福的日子啊!

母亲离开四年后的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她的绊脚石并不是孩子,而是叫作修哉君的这个孩子。而且从她离开家那天开始,修哉君就已经成为过去。不,或许在她的记忆中早已被抹去了。

证据就是,尽管那天教授已经知道是我了,母亲仍旧没有跟我联系。

下面我即将实施的大规模谋杀是对母亲的复仇。为了让她知道是我犯下的罪行,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而且这次谋杀的证人就是看了我放在网页上的遗书的你们大家了。明天将会报道一件在少年犯罪史上留名的惊天大案,麻烦你们务必亲眼看到最后,并将我的灵魂的呐喊传达给她。

永别了!

“永别了!”

我把题为《生命》的这篇无聊的作文往演讲台上一扔,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号码,缓缓按下发送键,也就是引爆炸弹的开关。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是怎么搞的?是臭弹?不对,我没有感觉到安装在炸弹里的手机发出振动。不会出问题吧!我低头去看演讲台里面。

炸弹,不见了……

是不是有人看了网页后,把炸弹拆除了呢?可是没看见有警察到学校来。对一般人来说,拆除炸弹是非常危险的。那么,到底是谁干的……难道说,是妈妈?

突然我紧紧握着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个不明来电。

我用颤抖的指尖慢慢地按下了通话键。

注释

法语,“欢呼”的意思。

calpis,1919年日本人三岛海云创立的日本饮品品牌,一种乳酸菌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