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殉教者

告白 凑佳苗 第2页,共2页

我和修哉君的视线对上了。他的眼神里并没有求救的意思,也没愤怒,眼神非常平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望着他对自己说,他什么也没有想。因为他没有人的感情。他是可怕的杀人凶手。悠子老师说,虽然直接下手的是直君,但若不是他,就不会发生那件事了!

杀人凶手!杀人凶手!杀人凶手!……我不再犹豫了。

我站起来朝修哉君走近两三步,然后对准他的胸部,举起了手,使劲一闭眼睛,把牛奶盒狠狠扔过去。只听见啪叽一声响,在那一瞬间,我感到从体内涌上来一股奇妙的恍惚感。

这个杀人凶手,要狠狠教训他!

更狠、更狠,这就是制裁!

阻止了这个信号在我体内穿行的是大家的笑声。他们嘎嘎大笑着,笑声非常怪异。我慢慢睁开眼睛,同时倒抽了一口气。只见牛奶从修哉君的脸上滴答滴答地流了下来,他右边的脸颊是红肿的。原来我扔出去的牛奶打中的不是胸口,而是他的脸。

——太准了!美白。

绫香这么一说,大家笑得更厉害了。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啊……修哉君望着我的眼神和我出手前是一样的,但是我感觉他此时的目光似乎在说着什么。

你有制裁我的权力吗?

在我眼中,修哉君仿佛被愚民们冒犯的圣人。

——对不起……

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没能逃过绫香的耳朵。

——等一下,这家伙刚才对杀人犯道歉了呢。告密的果然是美白!处罚背叛者!

绫香俨然圣女贞德般大声说道。她本人应该是不知道这位历史人物的大名的……

没等我逃跑,两只手臂就被人从背后抓住了,我虽然知道是班上的男生,但不知道是谁。好痛。好可怕。救命啊……我脑子里只有这些念头。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这家伙的同党了。

绫香话音一落,我背后的人就用力把我摁跪在了地板上。修哉君的脸距离我只有几厘米。

亲嘴!亲嘴!亲嘴!

不知是谁领头喊的,他们一边叫一边拍手。不要!不要!不要!我拼命喊叫着,却恐惧得发不出声音。背后勒住我的那个人一只手抓住我的头发,稍稍揪起来一些,然后将我的脸压在了修哉君的脸上……我听见了可恶的电子音。

——快看!绫香,好刺激的镜头啊!

由于真树的声音,我被放开了。我抬起头,看见他们围着真树看她手机拍下的照片,然后又嘎嘎地笑起来。

——美白,这是初吻吧?

绫香拿过真树的手机,把手机举到我眼前。那上面是我和修哉君嘴贴嘴的照片。

——这个照片怎么处理,就看你的表现喽,美白。

悠子老师,如果直君和修哉君是杀人犯的话,那么这些孩子又是什么呢?

我记不清后来是怎么回的家了。

我脱掉沾上牛奶臭味的校服,洗了后,晚饭也不吃就躲进了自己房间里。手臂上还残留着被人反绞的疼痛感,嘎嘎的笑声在耳边萦绕不去,我止不住地颤抖着。我真希望天永远都不要亮。要是有一颗核弹飞来,将一切炸飞就好了。

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可怕的影像,让我根本无法入睡。

半夜十二点左右,手机来了条短信。说不定是那张照片传来了。我胆战心惊地打开手机一看,是个眼生的号码。原来是修哉君。说他现在在附近的便利店外面,要我去那儿跟他见个面。我虽然有点儿迟疑,还是去了。

修哉君把自行车停在便利店停车场旁边,站在自行车前等我。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他面前。修哉君也一言不发地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纸,展开来递到我眼前。

虽然有路灯,但看不清楚上面写着什么。我退后了一点儿,凝神看去,上面有好几个数字。看到最后一项,我才发觉这是修哉君的验血结果。仔细一看,最上端印着修哉君的名字和检查日期,日期是一周前。

——回家的时候收到的。就是这么回事。

修哉君把纸折回原样,放进了口袋里。不知何时我已流下了眼泪。然而我不想让修哉君以为我是因为放了心而流泪。

——我早就知道了。

听我这么一说,修哉君吃惊地望着我。那并不是杀人魔鬼少年a的面孔,而是许久不见的充满某种感情的面孔。

——我有话要对修哉君说。

修哉君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果汁放进自行车筐里,叫我坐在后架上。要谈论那件事的话,深夜的便利店太热闹了。

三更半夜二人同乘一辆自行车,不知别人是怎么看我们的。一路上,我们几乎没有遇到行人或车辆。本来就不是那种恋人关系,可我心里还是有点儿慌乱。

我一直以为修哉君很瘦,其实他的背比我想象的要宽。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我感觉修哉君就像是来拯救在黑暗中期望世界尽快毁灭的我似的。

倘若是为了救我,他三更半夜跑来的话,我必须告诉他那件事不可……

骑了大约十五分钟,修哉君把自行车停在了远离住宅区的河边的一栋平房外面。这里不是修哉君的家,看样子也没人住,但修哉君从口袋中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我有些不安地看着,修哉君告诉我这里是已经去世的奶奶的家,现在当他家的货仓使用。

走进玄关,修哉君开了灯,连走廊上都堆着许多大纸箱。因堆满了东西而通风不好,屋里热得就像桑拿屋一样。我们坐在了门口。我一边两手来回滚着修哉君买的葡萄柚果汁罐,一边对修哉君说起了那天我做了什么。那是连悠子老师也不知道的事。

对于悠子老师讲的那番话,有一点我实在无法相信。就是最后的部分。听的时候只觉得背脊阵阵发凉,老师实在太可怕了。

老师走了以后,直君走出教室,大家都逃也似的跑了出去,最后只剩下我一人。我也正打算走的时候,看见黑板旁边的桌上还放着装空牛奶盒的箱子。

值日生是谁呀?我心想,不管是谁,肯定都不愿意碰这东西的。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直君和修哉君的牛奶盒上。

你还记得老师的那番话里一再提到“道德观”吧。那么,一再强调“道德观”的老师自己的道德观是怎样的呢?我虽然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想象老师的痛苦悲伤,但不可能完全理解。我虽然有喜欢的人,但那人还活着,就算想象他死了,也不过是想象而已。我觉得无论老师多么憎恨直君和修哉君,她心里还是残存着“道德观”的吧。

我把两人的牛奶纸盒装进扫除工具柜里的塑料袋中带回了家。当然只是这两人的纸盒不见了的话,以后可能会惹麻烦,所以我没有把全班的牛奶纸盒送到回收处去,而是都装在可燃废弃物的垃圾袋里,拿到体育馆后面的垃圾场去扔掉了。虽然路上碰到好几个老师,但他们都说辛苦我了,没有人想到要查垃圾袋里的东西。班长的头衔就是在这种时候才有用的。回家以后我立刻拆开两人的牛奶纸盒,滴入检验血液的溶剂。碰巧我家里有这种药品。

结果正如我猜想的那样。

——谢谢你没有对大家说。

我讲完之后,修哉君首先向我道谢。

我很吃惊。因为我并不是为了修哉君才保持沉默的,只是没有可以倾诉这种重大事情的朋友,才没有对别人说罢了。不过,这件事要是让班上同学知道的话,对修哉君的恶作剧保不准会升级,达到暴力的程度呢。

——悠子老师的话,你不相信的只有那个部分?

我点了点头。

——既然相信,单独跟我两个人在这种地方,你不害怕吗?

我再次点头。

——即便我是少年a吗?

我直视着修哉君。如果你是少年a的话,班上那些人算什么呢?而且,比这些更可怕的是向他投掷纸盒牛奶的我自己。修哉君的脸颊还有点儿肿。我轻声地说了句“对不起”,一边像要确认自己做的事似的用指尖摸了摸修哉君的面颊。指尖传来修哉君的体温,比想象的要热,我不禁有些惶惑。

我想,不是因为我一直握着冰凉的果汁罐,也不是因为修哉君的脸有点儿肿,也许是我心底一直认定修哉君是冷血的杀人魔也未可知。可是修哉君只是个普通的男生。

——你为什么把验血的结果告诉我?

我从刚才就有这个疑问。

——因为我觉得你和我很像。

原来他不是来拯救我的啊。我有点儿失望,不知该回答什么,正要打开罐头,他问:

等一下。你都能喝光吗?

我看了看手里三百五十毫升的罐子。虽说是碳酸饮料,但也不至于喝不完。不过我明白了修哉君想说什么,而且并不觉得不愉快。

——可能喝不完吧。

我说着放下了罐子。修哉君把自己刚开始喝的那罐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三口还给他。修哉君喝了几口后又递给我。我们轮流喝着葡萄柚汽水,喝光了之后,就接吻了。我虽然有喜欢的男生,但不是一回事。修哉君是这世上我唯一的同伙。

——明天你一定要去学校啊。

修哉君骑着自行车送我回到见面的那个便利店门口,道别的时候对我说。虽然我讨厌去上学,但如果就此不去的话,就可能一辈子“家里蹲”了。只要有修哉君在,就算挨些欺负我也能忍耐。我向修哉君表示:

一定去。

第二天早上,我一走进教室,有几个男生就吹起了口哨。有的女生还来回看着黑板和我哧哧笑。黑板上画着一把大大的双人伞,伞底下写着我和修哉君的名字。我学着修哉君的样子,不去看任何人,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去。我的桌上也画着同样的图案,而且还是油性马克笔画的。

——美白,早上好!

在自己座位上被同学团团围住的绫香,一边晃动着手机一边朝我挥手,但我像没看见一样坐在座位上,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小说看起来。

这时修哉君进来了。大家发出和我进教室时一样的起哄声,修哉君也看见了黑板上的画。他虽然一如往日面无表情,但是,把书包放在被画上涂鸦的桌上后,他径直走到正在吹口哨的孝弘跟前。

——哎哟,少年a,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孝弘嘲讽地说道。修哉君没有回答,瞥了孝弘一眼,就咬破了自己的小指尖,用那个指尖在孝弘的右颊上竖着画了一道。这是开始以制裁对抗制裁的信号。孝弘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红印。那是修哉君的血。附近的同学都发出惊叫,教室里瞬间陷入结冰一般的沉寂。

——从背后勒住美月的是你吧?你就这么想取悦那个蠢女人吗?

修哉君在孝弘耳边低声说道,然后走到坐着的绫香跟前,伸出那个小拇指,从指尖流出的一道血快要抵达手腕了。绫香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脸,但是修哉君用流着血的手握住了绫香放在桌上的手机,对着正在尖叫的绫香说:

耍这套卑鄙的手段,还自以为了不起吧。少来了。蠢女人,连自己被利用了都不知道。

最后修哉君走到坐在窗边最后面座位的,事不关己似的看热闹的佑介面前。

——就是你教唆那个蠢女人,煽动大家跟我过不去的。你以为我是傻瓜吗?

说完,修哉君把自己的嘴唇压在佑介唇上。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包括我在内。

——跟男人亲嘴,有什么感想啊?

佑介的表情非常僵硬,一眼就看得出来。修哉君露出悠然自得的笑容,对佑介说:

制裁?别以正义的英雄自居了好不好。其实你早知道那孩子去游泳池了吧?要是报告老师的话,那孩子说不定就不会死了。你是不是抱有这样的罪恶感呢?你欺负我,觉得好受一点儿了?你知道吗,像你这种浑蛋,就叫作伪善者。你要是再敢挑衅,下次我就把舌头伸进你嘴里去!

从此,再也没有人对修哉君搞恶作剧了。

现在是七月了。尽管进入了期末复习考试阶段,我和修哉君还是几乎每天都在那栋平房碰面。从来不曾反抗过父母的我,只要说一声“去朋友家做功课”,即便稍微晚些回家也不会挨骂。而修哉君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父亲再婚,家里有个小弟弟,所以他好像一直在那个房子里学习,他说,纵然他一个星期不回家也无人过问。

修哉君把最里面的房间叫作研究室。他在那个房间里埋头制作一个像是手表一样的东西,也不好好准备考试。我问他在做什么,他也不解释。不过,我很喜欢在一旁看着一心一意做那个东西的修哉君。直到七月中旬,做完那个东西之后,他才告诉我是测谎器。据他说,皮带上安装了脉搏感知装置,脉搏一乱,表盘就会发光,还嘟嘟作响。

——你来试一试吧。

修哉君对我说。要是触了电可怎么办啊?我虽然忐忑不安,还是提心吊胆地把皮带系在了手腕上。

——你在想,要是触电了可怎么办,对吧?

——什么?没有这么想啊。

哔哔哔哔……表盘发光了,响起了跟便宜闹钟差不多的铃声。

——好厉害!好厉害!修哉君太厉害了!

我佩服地一个劲儿地说着“好厉害”,修哉君有些难为情地笑起来,拉住了我的手。

——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一直以来,我只是希望能够有人这样称赞我……

他指的是那件事,我心想。这是修哉君第一次触及那件事的话题。我伸出另一只手,放在握住我手腕的修哉君的手上。

——小孩子从对方那里得到想要的反应之前,都会越说越夸张的。我的情况也是这样。我在空地上看到猫的尸体了。啊?其实那只猫是我杀的。什么,不会吧。我没骗你。我经常会杀死小猫小狗哦。嘿,真的呀。但不是一般的杀法。那是怎样杀的?是用我自己做的“行刑机器”杀掉的。好厉害啊!……老师,里面有好东西,打开来看看。你说,美月,我到底犯了什么罪?还是杀人罪吧。那么我以后该怎么办呢?

修哉君哭了起来。我默默地抱住修哉君。不知怎么,我手腕上又响起了哔哔声。

那天我回家时,天已经快亮了。

针对修哉君的恶作剧停止了,对此最高兴的是维特。在教室里常常可以见到修哉君的笑脸了,期末考试他也是全学年第一名。第二学期举行的学生会干部选举,大家以为b班理所当然推举佑介参选,然而最近也出现了推举修哉君的声音。维特甚是得意,对教室里压抑着的平静气氛毫无察觉。有一次,我看见英文老师在走廊上表扬修哉君的时候,维特在旁边对着修哉君使了个飞眼。

尽管不是对我飞眼,我却恶心得想吐。

但是维特还面临着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直君的事。如果他一直不来上学的话,第二学期怎么办呢?包括今后的学业安排等在内,也到了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对做不到的事坦言“做不到”,悠子老师这么说的时候有过多少迟疑呢?还没做就说“做不到”的人姑且不说,我觉得这么说需要很大的勇气。但是,维特应该抛开自尊,说出自己“做不到”让直君来上学。

或许他应该跟其他老师讨论一下。比如,不妨建议他转学什么的。

因为直君不能来上学的原因,就在这个班里。

第一学期结业式的前一天,放学后我像平时一样,和维特前往直君家。大约六点吧,太阳还很高,我站在他家门外,身上都是汗。

这天,我给直君写了一封信。因为我觉得只把测试牛奶纸盒的结果告诉修哉君而不告诉直君有点儿不公平。当然我只简单写了测试结果,“来学校吧!”之类的话一句也没写。来不来上学暂且不论,我想这封信应该可以让直君放下心里的大石头吧。

大门打开一条缝,维特先把装着复印笔记的纸袋和卷成礼物一样的彩色纸递给直君的妈妈。真可以,到现在彩色纸还没给他妈妈呀。不对,不如说是一直忘记给了吧。

他家里可能是开着冷气,我看见直君的妈妈大热天的也穿着厚厚的长袖衣服。看不清楚她的脸。就在她要关门的时候,我打算赶紧把信递进去。然而,维特突然一只脚伸进门缝,朝屋内大喊起来。

——直树,你在的话,好好听我跟你说。其实这个学期痛苦的不只是你一个人。修哉君也非常苦恼。他受到了班上同学的欺负。是非常卑鄙的欺负。我告诉大家这样做是多么不应该。我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们……大家都明白做错了。直树,先试着对我敞开心扉,诉说你的苦恼好不好?我会认认真真倾听的。我一定会帮你解决的。请你相信我。明天结业式,你一定要到学校来哦。我等你啊。

我顿时火往上冒。你原来不是混淆是非地说什么不是欺负,是忌妒吗?可是,事情一解决怎么就变成欺负了?我朝二楼看去,直树房间的窗帘好像微微晃动了一下。

维特大概是太激动了,晶莹的眼泪在眼眶里闪烁。他对惊愕的直君妈妈深鞠一躬后关上了门。听到喊声,附近的邻居都探头探脑在看,维特也微笑着对他们鞠了个躬,然后转向了我。

——美白,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来。

维特虽是对着我说话,却好像说给旁观者听一样,声音特别大。独角戏。从一开始他就在演独角戏。

而我不过是个从第一幕开始看戏的观众。维特带我一起来,是为了让我给他的热心家访做证。我从裙子外面把口袋里没能交给直君的信捏成一团。

那天晚上,直君把阿姨杀死了。

第一学期的结业式被压缩了时间,下午召开了pta临时会议。

——昨天晚上,发生了一起与本校学生相关的案件。详细情况目前还在调查中,大家不必担心。

有关直君杀母,校长只是对学生们这么说明。但是大多数学生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教室里,大家对直君的事议论纷纷,想知道详细情况。尽管发生了严重的事情,反常的是,大家的情绪却很兴奋。结业式结束之后的班会上,维特完全没提及案子,也没有提直君。看他一副有话想说的表情,我估计是校方不让他多说什么而不敢说吧。班会结束后,大家都被强迫离校,只有我被留了下来。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在直君作案几小时之前去过他家。

修哉君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个“护身符”。我独自留在教室里,等了一会儿,维特来到教室。

——美白不用担心。不管他们问你什么,照实说就可以了。

维特双手按在我肩膀上,声音洪亮地说道。我没有推开他的手,只是直直地盯着维特的眼睛。

——老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但在我问问题之前,请把这个系在手腕上。没什么,这是最近流行的占卜玩意儿。

确认维特把我给他的“护身符”系在手腕上之后,我开始提问。

——老师每个星期去家庭访问,是因为担心直君吗,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你胡说什么。美白每星期都跟我一起去,应该明白呀。我都是为了直树着想,担心直树,才每周去家庭访问的啊。

哔哔哔哔哔哔……像是在苦笑一般,响起了可笑的电子音。维特莫名其妙地看着发光的表盘。

——这是什么呀?

——请不要在意。……这是最后的审判告终的信号。

我在维特的陪同下去了校长室。校长室里有校长、年级主任老师,还有两个警察。我和维特并排坐下,他们也不告诉我案子的详情,只要求我说说自己所知道的有关直君的事情,说什么都行。于是我就实话实说了。

我每个星期五都和良辉老师一起到直君家去送复印的笔记。每次接待我们的都是直君的妈妈,从来没有见到过直君。阿姨一开始好像还比较欢迎我们,渐渐地就显露出不欢迎的态度。阿姨在大热天也穿着长袖衣服,虽然用化妆遮掩,但脸上出现过瘀青。我怀疑直君对妈妈使用了暴力。这肯定是因为我们每次去家访后,阿姨都会让直君去上学的关系吧。

就算阿姨什么也不说,我觉得家访本身有可能对直君造成了压力。直君虽然不是动不动就打人的男生,但是被一点点逼得喘不过气来时,他没有其他可以发泄的对象。于是,无论直君做什么都会原谅他的妈妈就成了出气筒。直君的个性有点儿软弱,只要是接触过直君的老师都了解的,不了解的只有打算自己去解决所有问题的良辉老师。我们越是去他家,直君就越是苦恼,便不断地拿妈妈出气。我意识到之后,就对良辉老师说,要不然暂时不要去家庭访问了,但是他根本不听我的意见。不仅如此,昨天,他还用左邻右舍都能听见的声音劝说直君去学校。那样一来,直君就成了众人的笑柄。直君不想到学校来,是因为待在家里才让他安心。但是良辉老师连直君唯一的安心之所都要剥夺。

把直君逼得走投无路的是良辉老师。老师根本不关心学生,他只不过是看见学生身上映出的自己的形象而陶醉罢了。要是老师不这样愚蠢地表现自我,这个悲剧应该不会发生的。

悠子老师,这就是第一学期短短四个月内发生的事。

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暑假了。下学期开学的时候还会看到维特吗?要是他厚着脸皮继续当老师的话,我也有我的办法。

我从去年夏天就开始搜集各种各样的药品。本来是打算哪天厌世了,就一死了之用的。不过,用别人来试验一下药效也未尝不可。我最想要的氰化钾目前还没弄到,但现在学校正忙于应付家长,或许正是好机会。只要我跟理科的忠夫老师借化学实验室的钥匙,他一定会毫不怀疑地给我。

让维特吃下毒药是轻而易举的事。b班喝牛奶的只有他一个,万一被别人喝了,我觉得也无关紧要。老师可能不明白,我为什么对维特恨到如此地步。

我从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开始就喜欢直君。我想这大概就是初恋吧。

班上大家都叫我美白,只有直君总是叫我美月。连九九乘法表都背不下来的笨女生为了泄愤,给班上成绩最好的我取的绰号是美白。

美白即“美月大白痴”的简称。

可能是因为我俩从小就在一起玩,直君已经习惯了叫我美月吧。但是喜欢他的理由,这就足够了。我觉得世界上只有直君是站在我这边的。

直君的二姐告诉我,她问直君:“为什么杀了妈妈?”他只回答了一句话。

——因为我想被警察抓起来。

悠子老师,最后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老师对自己惩罚两个少年的决定,现在是怎么想的呢?

注释

良辉的日语发音是“yoshiteru”,维特的日文为ウェルテル,发音是“weruteru”,“良”意为“好”,英语是“well”。即:“良”=“维”,“辉”=“特”。

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永不放弃。

父母教师协会,即parent-teacherassociation的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