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遥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表情相当无辜:“大夫,查房呀?”
“嗯,看看你还有气没气。”黄芪慢条斯理地说。
盛遥也不生气,显然是受气受习惯了,从善如流地把手指往自己鼻子底下探了探,报告:“还有气呢。”
黄芪冷哼一声:“祸害遗千年。”
有爱心的小护士正在帮姜湖整理病房里的花,把每一张贺卡都抽出来念给他听,姜湖精神有点不济,又不好意思辜负了人家的好心,只能强打精神在那听着。
“给我的救命恩人,谢谢叔叔——林林。嗯,这字写得弯弯扭扭的,估计是那孩子,大人临时教的。”
“你的行为让我们都非常感动,祝你早日好起来——有缘和你同乘一车的乘客。”
“孩子,好好保重身体——看见电视的观众。”
“我们都希望你赶快好起来——默默祝福的人。”
姜湖听着听着,心里就感动起来,嘴角越扬越高。
“咦,这束花长得好奇怪……”护士小姐看着手上的花束,“这什么花呀?不会是自己从哪个园子里摘的吧?”
姜湖没戴眼镜,看不太清楚,眯起眼睛望过去:“什么?谁送的?”
“我看看,这张贺卡上写的是:你是个特别的人,只是我却不明白,究竟你是假的,还是这个世界是假的……这够文艺的,什么意思?还没有署名。”
“能把那束花拿过来我看看吗?”
护士把花束拿到他面前,那束花很奇怪,虽然用包装纸包着,但是里面的花却不大像是从花店里买来的,里面只有两种花搭配在一起,一边是粉红色的一串,开得像铃铛一样,另一边是紫色的,还带着突兀的黄色花心,看上去像是某种菜的花,总之非常怪异。
护士指着紫色的花说:“这个我知道的,小时候住在农村的奶奶家,我在她家园子里见过,是茄子花。”
“茄子?”
“嗯,不过旁边那个,我就不认识了。”
姜湖苍白的手指划过花束粗陋的包装纸,半晌,才轻轻地说:“这是毛地黄,一种有毒的植物,可以做药。传说中狐狸会把它的花套在自己的脚上,防止自己在寻找食物的时候发出的脚步声,所以也有人叫它狐狸手套,是一种代表谎言的花,你猜……茄子花的花语是什么?”
“啊?一种菜也有花语?”
姜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也从来没见过茄子花,但是我想,它的花语应该是真实。”
“真的假的?”护士傻了。
“不知道,我猜的。”姜湖眨眨眼睛,挺无辜地抬头笑笑,瞬间把爱心充沛的小护士给秒杀了,姜湖继续说,“我病房外面应该有局里派来的值班人员,能不能麻烦你让他把这束花用证物袋包起来?它可能需要被送回局里检查一下指纹,顺便帮帮忙,把可能接触过这束花的人员——包括你的指纹都采集一下,我想……如果我们幸运,或许放炸弹的凶手会把他的痕迹留在上面。”
晕晕乎乎的小护士这才清醒过来,意识到事关重大,赶紧把花束和卡片放下,一溜烟地跑了。
六
凶手送花到姜湖病房这件事,瞬间传达到了每个参与调查的人员那里,沈夜熙当即带了一帮人开过来,把姜湖的病房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连盛遥也从自己病房抱着笔记本过来凑热闹。黄芪大怒,敲着门吼:“这他娘的是医院,不是你们那专门研究变态和杀人犯的神经病专属办公室!”
几个人对视一眼,最后目光都放在杨曼身上,盛遥深情地说:“美人!”
杨曼娇羞:“公子!”
盛遥捧心:“小生深陷虎穴,不得自由,为之奈何。”
杨曼掩面,做垂泪状:“公子乃是红颜多薄命也。”
盛遥:“美人可愿为我辈解忧?”
杨曼:“红袖添香,泼茶研磨,定未有辞。”
盛遥一指黄芪:“美人,上,搞定他!”
沈夜熙等人离这俩人远远的,各自低头看鞋尖做默哀状,表示撇清关系。
杨曼是到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没落到过黄芪手里的人……以及,杨警官的老爸没退休之前,是这家医院的院长。
她从才子佳人的白日梦里被残忍地唤醒,翻了个白眼,大大咧咧地伸手去拽黄芪:“哥们儿,出来一下吧,咱俩聊聊。”
啧,这变脸速度。
黄芪往后退了一大步,躲开她的咸猪手,万年不变的白面皮上居然有点泛红:“杨小姐,你们这种情况是违反规定的,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杨曼两手一摊,活脱脱一个警痞,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一把勾住黄芪的肩膀,这回对方可没躲开,被女流氓生拖硬拽地给弄了出去,盛遥眼尖,偷偷回头跟几个人说:“看见黄大夫那耳朵尖了没,都红了。”
他贱笑不已,被沈夜熙和安怡宁一人赏了一巴掌。
盛遥顺手去查了一下茄子花的花语,还确实有这种花代表“真实”的说法。
一个神经失常的炸弹狂,送了一束代表“真实”和“谎言”的花到受害者病房?沈夜熙觉得对方简直疯得厉害。
他皱着眉问:“浆糊,你说说关于你那捧花的事吧?”
姜湖说:“先说明一点,无论寄这束花的人是不是嫌疑人,我都觉得,这个人有可能是个女性。”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沈夜熙说:“投弹犯通常懦弱,时常带有性功能障碍,是女性的可能性非常小,除了恐怖袭击之外,基本没有发生过女性投弹嫌疑人,你告诉我,你的依据是什么?”
“不,如果贺卡是嫌疑人寄的,这个人的行为不符合典型的投弹犯特征。”
“什么特征?”安怡宁插了一句。
“恐怖袭击通常为了表达政治立场,一般发生后会有人迅速表示负责。普通的投弹犯则通常是男的,社交能力差,不合群,一般有案底,做这件事是为了破坏,和纵火犯相近,可能具有成瘾性。”
姜湖停下来,微微喘了口气,沈夜熙递过一杯温水喂给他,把话题接了过来:“这个人所使用的炸弹的制作并不是特别的精良,非常普通,不需要太多的技能培训,只要一个从玩具里拆下来的简易遥控装置就能完成,而几次三番,也并没有改进的痕迹,说明爆炸并不是他所要的结果。”
“他也许在观察大家的反应。”安怡宁透过证物袋看着那张贺卡,“所以这变态想得到什么结论?”
“无论什么结论,这一次他没有得到,所以他陷入了更深的迷茫。”沈夜熙说,“我估计这也是为什么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炸弹爆炸的缘故——那个投弹狂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这种困惑很可能是你无意中造成的。”
盛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小姜,说实话,你会不会有危险?”
沈夜熙立刻说:“我今天晚上在医院陪着你,明天白天我不在的时候,会留下我们的人在医院巡逻。”
“不用太紧张,”姜湖想了想,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我是实验的异常结果,那么对方应该对我更有研究的兴趣,而不是抹杀。”
沈夜熙不耐烦扯这些细枝末节,打断姜湖:“行了,安全的问题我说了算,你不用操心了,接着说你的——为什么你认为这个人是个女的?”
“因为那束花吧?”盛遥说,“我查过资料,据说茄子花是七月某一天出生的人的诞生花,如果说关于毛地黄还有一些药用价值和传说的话,那诞生花什么的,一般男人会知道这个吗?。”
“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有杨姐那样的女人,怎么就没有会相信诞生花的男人?”安怡宁说。
“我这样女人怎么了?”一抬头,杨曼正笑眯眯地站在门口,看来她是胜利掀翻了黄医生。
安怡宁:“爷们儿,纯的!”
杨曼一笑,坐在一边:“别管我,你们接着说,我跟得上。”
“还有那张字条,”盛遥接着说,“如果我是那个投弹犯,如果我要寄束花给小姜,我是不会写贺卡的,即使写,也绝对只有最开始的一句话,就是那个‘你是个特别的人’。因为我知道,写得越多,对于警方来说,就越是会泄露我的信息。”
沈夜熙深思了一会儿,点点头。
姜湖把话题接过来:“她把自己的疑问推给了我,‘这个世界是假的’,让我觉得她在按下遥控的那一刻是愤怒的,然而这种愤怒里又像是夹杂了很多别的东西,像是失望和悲伤,然后迷茫又让她不自觉地把这种失望传达给我。而且大家请再仔细看看那束花。”
众人的目光迅速转移到另一个证物袋上,本来毛地黄和茄子花的颜色不是很搭配,两者放在一起挺奇怪,然而包着花的包装纸柔和的色彩和花纹,却正好中和了两种花的不协调,甚至绑在包装纸上的缎带,都用心挑选了非常得体、看上去颜色非常和谐的带子。
“花送到我这里来的时候,没有一点枯黄萎靡的痕迹,我想是有人用喷壶一直往上浇水的缘故。”姜湖说,“她的花显然不是买来的,所以不大可能是花店的人送来的。你们能想象么?她一路上都是在很小心地照顾着那束花。”
“如果是那种非常追求品味、吹毛求疵的男人呢?”杨曼问。
“衣服头发都一丝不苟,喷香水,任何东西摆放都要有序,礼貌周到的那种?”姜湖问。
“对啊。”
“那么他坐在公交车上,我应该会有印象的,那种人混在人群里会让人一眼就看出他的格格不入,尤其是公交车这种什么人都有的公共场所。而且……”姜湖想了想,笑了一下,“说真的,我真的觉得,如果是这种人的话,不会往公交车上放炸弹,炸起来的尘土和拥挤的人群对他来说就很可怕了。”
“而且这件事很奇怪,”姜湖继续说,“公交车上投弹是相当危险的行为,尤其车上有这么多人的情况下,一般都会有人丧生……可是,到现在为止并没有。”
沈夜熙看着姜湖病号服领口露出的绷带,脸色冷下来:“你伤成这样还不算严重么?”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她只是单纯地想看爆炸时候人们的反应,她其实大可以不用在炸药的分量上那么小心,我觉得那么多人的情况下,炸死人比不炸死人要容易得多。”
“她自己不是在车上么?如果她是为了怕误伤自己呢?”安怡宁问。
“第一声爆炸声响起的时候并没有爆炸发生,我一直想不通,如果她在不同的地方放两颗炸弹,不是一样可以看见她要的结果?”姜湖抬起头来,微微皱着眉,“她甚至送了花给我。”
“那你的结论?”沈夜熙脸色仍然不大好看,却没有再打断他的话。
“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矛盾的人,她似乎潜意识里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是有什么迫使她去做这样的‘实验’。你看她甚至悉心照顾一束花,我觉得她几乎是……”
温柔的。
最后三个字姜湖咽了回去。
沈夜熙心里明白他想说什么,沉默了一会,俯下身,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然后小心翼翼地扶起姜湖,把他靠的枕头放下来,让他躺回床上:“行了,我心里大概有数了,你先休息吧。”
说完,他偏过头去,转向盛遥和安怡宁说:“从现在开始,我们把分析重点放在女性身上。”
“好的,没问题。”盛遥低头去看怀里的电脑,忽然“咦”了一声,“刚刚净顾着听你们说话了,咱局里的技术员传来一个最新的分析结果,好像是从热心市民寄来的照片里截的。”
“哎,这不是个男的吗?”安怡宁凑过去看,“刚才小姜说男的可以先……嗯?你等等……这人我有印象,排查出来的身份叫什么名字?”
盛遥:“张健。”
安怡宁的眼睛陡然瞪大了,她本人记忆力非常好,又一直负责两个案件的衔接和人员调动,基本上两边进展到什么程度她都清楚,安怡宁拽住沈夜熙的胳膊:“沈队,这个人叫张健啊!不就是第二起灭门案的那个被害人吗?那个当大学教授的男主人,你有印象吗?”
“打电话给君子,让他立刻去调查一下案发时受害者的行程。”沈夜熙语速极快地说,“盛遥继续查,能挖的线索全部深挖。”
两起案件的线索连上了,是不是有可以并案调查的可能性?
众人立刻都像打了鸡血一样,一哄而散地去干活了,片刻,病房里只剩下抱着笔记本的盛遥和姜湖。
盛遥把收到的图片和视频一点一点扫描核对,这是个体力活,不用走脑筋,他忍不住和姜湖闲聊起来:“你怎么做的?”
“嗯?”
“说出每个案犯的想法,预知他们的行为?我听说你们专业很大程度上也是基于统计学的,是有固定模型吗?”
姜湖的额头被柔软的头发遮住,垂下来的眼睫挡住了眼睛里的微光,好一会,他才说:“有的,大事如果你想要了解一个人,完全靠书上教的东西是不可能的,有时候需要把自己代入他们的角色里,假装自己能感觉他们的愤怒、绝望或者疯狂。一个我曾经很尊敬的老师对我说过,只靠理论上的东西和统计数据,永远也不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犯罪心理学者,因为你要剖析的是别人的灵魂,所以也要付出自己的灵魂。”
盛遥没再追问,他足够聪明到不再打探接下来的答案。
七
案情的转机提高了所有人的效率,原本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众人就像找到了方向,苏君子迅速确定了被害人张健,以及另一家的被害人在出事当天的行程。
两户受害人中的男主人,在被杀前都曾经乘坐过爆炸的公交车。
沈夜熙拿着盛遥调出来的张健的照片,直接去了九十七路中被炸伤的孩子的病房,二话不说,只是把照片出示给了给孩子陪床的孩子父母,年轻母亲的表情变化异常明显,先是迷惑,瞬间后几乎愤怒地站起来,那张煞白的脸证实了沈夜熙的猜想——张健就是护士说的那个“缺德”的人。
不……如果两件案子真的可以并案调查,那么他应该是“没有通过投弹犯测试的人”。
孩子的母亲指着照片上的男人,手指在不住的颤抖:“就是他,就是他,警官,你们找到这个男人了吗?他是谁?啊?他是谁?我们要告他!”
沈夜熙:“他已经死了。”
孩子的父母都呆住了。
“公交车爆炸案的第二天,他被发现死在了自己家里,他妻子在外地出差幸免于难,他和他十几岁的女儿都被人砍死在家里。”
这消息有点过于震撼,半晌,孩子母亲才颤动着嘴唇,轻轻地问了一句:“你……你说的是真的?”
沈夜熙带着一点审视,看着这对年轻夫妇,缓缓地点点头:“人命关天,我们需要你们配合,请问爆炸案发生后的当晚,你们在什么地方?”
孩子的父亲说:“孩子都这样了,我们还能去哪,当然是在医院。”
沈夜熙:“一直?”
“你怀疑我们?”年轻的母亲尖叫起来,“对,我就是想把那个王八蛋杀了,我还想把他碎尸,我……”
她的丈夫拦腰抱住她,半安抚半强迫地把她按在怀里,抬起头对沈夜熙说:“我们一直在医院,医生和护士都能证明。”
面目全非的孩子在病床上躺着,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显得那么年幼无辜。
孩子父亲伸出手,缓缓地拍拍妻子的后背,脸上的神色很复杂,沈夜熙只看了他一眼,就明白这个父亲的想法了——即心疼妻子,明白那件事情是个意外,可心里又忍不住要为了儿子迁怒她,怪她当时在场却没有照顾好孩子。
一串眼泪从孩子的母亲无神的眼睛里流淌下来,流过脸颊,而后又干涸在枯瘦的下巴上,轻轻地说:“那天上车的时候人很多,当时我不知道有公交车爆炸的事情。我抱着孩子,很多人挤,他烦,就大声哭起来,然后那个人……就是他,”
她的目光在张健的照片上停顿了一会儿:“站起来,给孩子让了个座位,我当时真的很感激,还让孩子谢谢这位叔叔,以为他是个好人……”
“然后呢?”沈夜熙轻声问。
“我就站在孩子边上,那个男人站在孩子的另一边,就是横排座和单个座位中间的小空隙里面,他背靠车窗,当时人很多,车子晃动的时候,我被人群推来挡去,我想……我想幸好有位好心人,给孩子让了个座位。可是,突然……”
她咬紧牙关也难以抑制自己的抽泣,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她的丈夫默默地揽住她的肩膀,好半天,她才继续说了下去:“突然就听见了爆炸声,那个混蛋为了自己躲开逃命,居然把我的孩子挤在地上,他……”
“他当时毫发无伤?”
孩子的母亲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你能帮我回忆一下,当时有没有什么人一直在你旁边,一直关注你的小孩?”
女人努力思考了好一会,终于还是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抱歉,人太多了……”
沈夜熙站起来:“谢谢配合。”
他大步从病房里走出来,掏手机通知所有人:“我个人认为可以并案调查了,恭喜各位,我们手上的案子好像少了一个。”
盛遥刚刚离开,遛回他自己的病房,沈夜熙就大步走到来,开门就问:“浆糊,你在爆炸发生之前有没有给一个孩子让过座位?”
姜湖一愣,点点头。
沈夜熙先是长吁出口气,随后面色不善地瞪了他一眼:“你瞎让什么?车上那么多人,就你有风度?就你讲文明讲礼貌?”
姜湖先是没能领会他的精神,呆了片刻,随后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刺激投弹犯引爆炸弹,是有人给孩子让座位这件事?”
“我问了九十七路车上受害者的父母,让座的人就是张健,也就是灭门案的受害者。”沈夜熙探头看了一眼,见外面没有医护人员,靠着墙偷偷点了根烟,“也许凶手觉得这种尊老爱幼的行为是虚情假意的,所以她在孩子和让座的人附近放炸弹,以证明,人在生死关头的时候,依然是只顾自己的,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这样?”
“所以……根据这个联系,你怀疑投弹犯和灭门案的杀人犯是同一个人?”姜湖问。
沈夜熙听出他的不赞同:“怎么?”
“不可能。”姜湖想都没想就干脆地否决了,“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做的。”
沈夜熙听了也不急,慢条斯理地问:“你认为我说得不对,那你的理由呢?”
“灭门案的相关情况我都从盛遥那知道些,可能不大全,但是有几个关键点。首先,这个凶手的性格极其偏激,他对受害人怀有的极大的憎恨,使得他甚至不愿意放过无辜的孩子。过度砍杀说明他处在一种疯狂的状态中,而墙上的血字,更像是在得意洋洋地炫耀,‘审判’两个字,就好像在昭示着自己有更高等的地位,更大的控制权,可以随意指控任何人的罪行并且执行判决。凶手有强大的控制欲,冷静、冷血、残酷,在我看来,更像是个暴虐偏执的男人。”
沈夜熙没有打断他,浓郁的眉皱起来,好像在斟酌着姜湖的话。
“但公共汽车上的投弹犯,则是那种有很强烈的感情,不平、困惑的女人,她伤害别人的行为源自于被别人伤害,她温柔细心,做事犹犹豫豫,迷茫,有时候又会不忍心。”
“我第一次听见受害者用这么好的词汇去形容一个投弹犯。”沈夜熙才幽幽地说。
“我只是在分析事实。”
这时,病房的门被人敲响了,姜湖转过头去,正好看见一个男人,手里抱着一束花和一个保温桶站在那里,他顿时眉开眼笑:“安叔叔,你怎么来了?”
“嗯,我来看看你,”安怡宁的老爸安捷笑着对两个人点点头,“夜熙要是忙可以先去,我别的忙帮不上,趁着学生们放寒假,留在这里照顾病人还是可以的。”
沈夜熙心事重重地冲安捷挤出了那么一个微笑:“那好吧,正好怡宁刚才打电话叫我回局里,说是外地的资料都整理好了,我回去看看,就麻烦安老师了。”
安捷的眼睛很大,却不太愿意完全睁开,带着那么几分懒洋洋的模样半眯着,给他那稍显秀气的面容增加了几分不正经。他把花和保温桶放在姜湖的床头:“半年不到就进医院,干得好,真给你老哥我长脸,到底是国内治安太差,还是你太脆皮?”
姜湖略微耸耸肩,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因为牵扯到伤口,使得他脸色一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命途多船还是多帆的?”
“命途多舛,我谢谢您嘞。”说完,安捷的目光落在姜湖病号服底下露出的绷带上,表情正色了些,眉间微微一动,瞥了一眼病房的门口,他略压低了声音问:“你这次受伤是意外,还是……”
姜湖一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摇摇头:“意外,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应该不会做得这么高调之后,又没达到应有的效果,至于那个凶手和投弹犯,我现在心里也稍微有了点眉目。没什么大问题,你放心。”
安捷冲他挤挤眼睛,笑了:“行,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我相信你比那个人强得多。”
姜湖一脸纯良地看着他,“十分感动”:“安叔叔,你几点开始‘照顾’我啊?要是没事,就先帮我一个忙吧?”
安捷:“嗯?”
“我出去有点事情,帮我去盛遥的病房把黄医生找出来,拖延他一点时间。”
八
安捷颇有兴趣地问:“你怎么知道黄医生在盛遥那里?”
“我看见他刚刚在我门口晃了一下,然后很不高兴地往盛遥的病房那方向去了,这几天的统计结果表明,这层的住院部除了盛遥没人敢挑战黄医生的耐心。”姜湖说。
“观察得细致入微,”安捷点点头,又问,“他又不在你这,你让我去盛遥房间里拖住他干什么,不打自招?”
姜湖表情相当自然地侃侃而谈:“黄医生一般从盛遥那里回来,都会习惯性地到我这来看一眼,如果你去盛遥病房把他拉出来拖延时间,等一会儿黄医生反应过来,肯定以为是盛遥指使的,他应该会赶回去看一眼,我估计以盛遥的性格,肯定会趁着这一会儿时间做点什么事,最好能勾起黄医生更大的火气,黄医生气过头了一般喜欢回办公室,你把我的门半掩着,被子弄得鼓一点,他最多瞄一眼,不会进来看的。”
安捷默然地看了姜湖一会,没说话。
姜湖眨眨眼睛:“安叔?”
安捷站起来,表情凝重地说:“浆糊小朋友,我决定以后要离你远点。”
姜湖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安捷心说,为什么这家伙把人算计了个底掉,还能摆出这么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表情?
这个没有下限的世界上还有“良知”这玩意儿么?
看着安捷出门,姜湖立刻从床上下来,忍着疼爬起来,装成没事人的样子。他披上一件外衣,小心翼翼地遛了出去,结果运气不佳,正好碰见一个护士姑娘,护士开始没反应过来,惊诧地看着他。
姜湖立刻把食指竖到嘴唇边上,用那种非常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恳求的目光看着对面来的护士小姐。
第一秒,护士横眉立目不赞同,第二秒,护士有一点动摇,第三秒,护士叹了口气,让开了路,完败。
住院部地形不复杂,姜湖成功地找到了目的地——第二起爆炸案的直接受害者,那个可怜的孩子的病房。
他轻轻地敲敲半掩的门,孩子的家长像是惊弓之鸟一样站起来,紧张防备地盯着他,姜湖放柔了声音:“两位不要紧张,我是警方人员。”
孩子的母亲打量着他,姜湖的外形非常容易让人降低警戒,女人迟疑了一下,似乎放松了一点:“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的孩子,当然二位可以在旁边监护。”姜湖慢声细语地说,他和沈夜熙不一样,沈夜熙即使态度再好,也让人觉得他是在审问,在刺探,很有压迫感。许是因为职业的缘故,姜湖要柔和、内敛得多。
孩子的父亲顿了顿,低头看着整个头整个身体都被包起来的孩子,有些迟疑:“他才这么小,能知道什么?”
姜湖说:“孩子知道我们都不知道的东西,请让我试一试,只有几个问题,对破案非常重要,你们不想投弹的凶手吗?”
孩子的父母对视了一眼,姜湖继续说:“有些情况你们可能不知道,再多的信息我不方便泄露,但是这回这个汽车投弹犯,专门找有三到五岁儿童在场的地方放炸弹,我们有理由认为,嫌疑人和孩子之间有种特殊的、我们都不知道的联系。”
他停顿在这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年轻的夫妇。孩子的父母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往旁边让了一步,算是默认了他的要求。
姜湖笑了笑:“谢谢你们。”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有些艰难地蹲在孩子的病床旁边,伸手轻轻地附在孩子没有烧伤的那只手上:“嗨,小宝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那孩子的声音细细的,有点颤抖,像小猫一样:“疼……”
他妈妈在旁边发出一声啜泣,扭过头,把脸埋在丈夫怀里。
姜湖轻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孩子,受了伤不哭也不闹,疼也不喊,是怕爸爸妈妈担心吗?”
孩子轻轻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又小声说:“医生叔叔说,如果我乖,不闹,他就能治好我的眼睛,是真的吗?”
“是真的,只要你乖,相信医生叔叔的话,就能治好。”姜湖说,“宝贝,听我说,我是警察,要去抓放炸弹的坏人,需要你的帮助,你可以吗?”
“可以。”
“真棒,”姜湖以一种非常轻缓的语速说,“我想让你回忆一个人,当时在公共汽车,应该是一个阿姨,年纪和妈妈差不多大,应该比妈妈瘦一点、矮一点,她从上车开始,就不停地盯着你看,她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非常不健康,非常累。”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努力思考,然而太小的孩子记忆力非常容易被干扰,他们有时候甚至难以分辨真实发生过的和自己想象的东西,最后,小孩轻轻地摇摇头:“警察叔叔,我不记得了。”
姜湖不慌不忙地说:“你一定记得她的,想想,她的指甲剪得非常短,看着你的目光和别人不一样,让你觉得很不舒服,你不喜欢她看着你,有印象么?”
连孩子的母亲都停止了哭泣,皱起眉,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孩子:“警察叔叔,我真的记不住了,我很害怕。”
“不怕,已经过去了。”姜湖用温热的掌心捏住孩子的小手,“我们都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而且坏人就快被抓住了。”
姜湖想了想,又说:“哦,对了,那你有没有记得一个人,在你上车的时候就一直想要靠近你,然后当你看到她的时候,她就伸出手来,好像想摸你的头发,又好像不敢碰你,一下又收回去……”
这时,孩子的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姜湖回过头看着她,她的丈夫用力箍住她的肩膀:“怎么了你?”
女人脸上带着一点恐惧:“警官、警官,你说的那个人,我有印象!是有那么一个女的……三十来岁,长头发,又瘦又小,脸色蜡黄蜡黄的,她一直盯着宝宝看,后来还挤过来,想要摸宝宝的头,被我挡住了……我、我以为她有毛病!天哪,是她,是她!”
“您记得她长什么样子是么?”
女人点点头。
姜湖立刻站起来,有点猛,他身体晃了晃,脸色有点发白:“那我想请您帮个忙,能不能等我们的画像师来了,让他根据你的描述把那个女人的样子画下来?她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嫌疑人。”
姜湖吃力地弯下腰,对病床上的孩子说:“宝贝,警察叔叔要回去了,你要好好养病,乖乖的,快点好起来,好吗?”
“警察叔叔……”
“嗯?”
“我好像想起那个阿姨了。”孩子幅度极小地抬起小手,竖起手掌,“她身上有很难闻的味道。”
“什么味道?”姜湖心里轻轻一动。
“臭臭的,我以前闻过的一个味道。”
“像厕所里的那种臭臭的味道吗?”
“嗯……不是,另外一种臭臭的味道。”
“坏了的食物吗?”姜湖心里飞快地闪过了什么。
“也不是。”孩子有点着急了,“就是……就是那种臭臭的!像……像豆豆家猫猫的便便。”
“腥臊气味?”姜湖顿了顿,眯细了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是不是像动物园里的味道?”
“对!就是像动物园里的那种臭臭的!”
九
安捷没能拖住黄芪多长时间,就在安捷把话题转移到食物养生上之后,黄医生终于觉出不对劲来了,眯起眼睛,有点防备地看着他:“安老师今天怎么这么有空?”
安捷显然是个更有道行的,满口胡诌也能保证面部表情的绝对自然,坦然地说:“今天我正好没课,到医院来看看这俩孩子。”
黄芪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划了一圈,随后猛地想起了什么,狠狠地瞪了安捷一眼,大步让过他,直奔盛遥的病房去了。
阴谋得逞的安捷在他身后挑挑眉,别有深意地往相反的方向瞄了一眼,笑了。
果然片刻后,就听见不远的地方,黄芪用穷尽中文之优美之博大精深的言语攻击,把盛遥训了个狗血喷头。安捷很不厚道地赞叹一番黄医生嘴皮子功夫之高——这都咆哮半天了,气不喘一口,连用词都没有重样的。
可怜的盛遥,碰上姜湖这个专注出卖队友三十年的同事。
安捷从兜里掏出几个硬币,在楼道里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瓶饮料,回到姜湖那空无一人的病房,照某人说的,把房门虚掩,留了条缝,枕头放下来,被子弄鼓,然后自己坐在一边,捡起一本杂志,一边喝一边翻。过了一会儿,黄芪果然经过,果然从门口往里瞄了一眼,安捷慢吞吞地就对他竖起食指,示意他轻点。
黄芪不负众望的什么都没注意到,冷哼一声,转身回办公室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姜湖才轻手轻脚地又遛了回来,压低了声音问安捷:“安叔,黄医生回办公室了?”
安捷点头:“你又干嘛?”
“我找盛遥去。”姜湖说完就跑,连门都没进。
盛遥莫名地被黄医生喷了个狗血淋头,还没从中度精神伤害里缓过神儿来,就看见自己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鬼鬼祟祟地遛进来。
姜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把门掩好:“我打听过了,黄医生过会儿有个手术,我估计他气消了以后可能就直接去准备手术了,一时半会儿不会过来的。”
盛遥眨眨眼睛,等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家伙怎么知道他是从自己这生了气走的?
“快,帮我查一查,六路、九十七路或者二路车哪个站点附近有动物园、或是兽医院什么的和动物有关的地方?”
盛遥从小就在这个城市里长大,一般市中心的线路心里都有数,直接就肯定地告诉他:“兽医院不知道,不过六路的终点就是市动物园。”
“联系一下动物园方面,问问他们最近有没有员工突然无故旷工,女性,长发,三十来岁,瘦小,性格固执不善于和人沟通。”
“为什么?”
“我去问过九十七路车的那个小受害者,他和投弹犯接触过,告诉我投弹犯身上有种动物的腥臊味道。”
盛遥蓦地睁大了眼睛:“灭门案的麻醉剂……”
由于姜湖受伤入院,灭门案那一边的案情他没有太参与,这些细节他不知道,当场愣了一下:“什么?”
“灭门案的麻醉剂,是专门用于大型动物的麻醉枪。投弹犯和灭门案真是一个人做的!”盛遥说着,迅速联系了安怡宁,语速极快地交代了两人的推论结果。
安怡宁马上着手联系动物园。
片刻,安怡宁说:“我找到这个人了,郑玉洁,女,今年三十二岁,非洲狮饲养员,婚姻状况是离异,动物园方面说最近遗失了部分高性能的麻醉剂和麻醉枪,已经立案了,只是还没有结果……还有……”
“怎么?”这是沈夜熙的声音。
安怡宁说:“大概大半年前,有个小电影院出过踩踏事件,你们听说过么?”
“就是那个郊区的有安全隐患的小电影院?”苏君子正好推门进来,听见了也插了一句,“听说那电影院还可以的,放的片子也不算很老,只是地方偏了点,所以特别便宜,里面安全隐患挺多。”
“就是那次,郑玉洁去郊区的前夫那里接出她五岁的女儿,女孩儿说想看电影,母女两个图便宜,去了那家小电影院,结果电影院出了火灾,最后倒是没烧起来,可是烟很大,观众们受到惊吓,安全出口当时临时坏了,打不开,人们互相推搡,出现了踩踏事件,总共造成三人重伤,十来个人轻伤,还有一个小女孩,被活活踩死。”安怡宁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就是郑玉洁的女儿。”
半晌没人言语,直到盛遥叹了口气:“难怪……”
“怡宁,查得到郑玉洁的地址么?我要见见她。”姜湖插进一句,“我还是觉得不可能,这两起案子的作案人不可能是一个人。”
沈夜熙:“见个屁,浆糊,你给我老实在医院……”
姜湖已经挂了他的电话。
十
当仇恨和道德彼此交缠,当梦魇和现实不分彼此,当谎言和真实相伴而生。
当崩溃的心里充满了悲伤的罅隙,恶魔总会呼啸而入,神明沉默着叹息,没有人能数清黑暗。
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拥挤的空间里,彼此碰撞,彼此伤害。人间就像是水,从零度到一百度不等,有人心冷似铁,有人温情脉脉,还有人胸怀烈火。
究竟是谁抛弃了什么?
究竟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
姜湖转身就要走,盛遥赶紧叫住他:“你干嘛去?”
“回去换衣服逃走。”姜湖理直气壮地说。
盛遥觉得热血沸腾,逃走啊!
这么多年来,姜湖这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同志还是第一个敢在大魔王黄医生眼皮底下开遛的!这真是地球转晕了不分左右,太阳要从西边升起来了。盛遥立刻把风度和分寸全给抛诸脑后,从病床上一跃而起:“等等英雄,跑路带我一个!”
直到他们一起坐上了安捷的车,盛遥仍然觉得这事有点虚幻。
显然跑路这件事,姜湖是早有准备的,换下来的衣服,低调撤退的路线,选择的时机,要是写出来,估计能凑一部胜利大逃亡指导手册……盛遥无比汗颜地问姜湖:“说实话,姜英雄,你是不是打进医院那天开始,就在预谋这件事了?”
姜湖:“我枕头底下有一份黄医生的值班安排表,回来可以借给你复印一份。”
“还让我当从犯,”开车的安捷幽幽地说:“我上辈子一定欠了你很多钱。”
盛遥拍拍姜湖的肩膀:“英雄真人不露相,小的以后就跟你混了——不过老黄做完手术之前,我们赶得回来么?”
姜湖只是看着他不说话,莫名地,盛遥从他的表情里看到了某种破釜沉舟的思想感情。
盛警官颤颤巍巍地问:“你的意思是,我们赶不回来对么?”
姜湖默默地点点头。
盛遥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垂死挣扎:“那他做完手术肯定很累,没准会直接下班回家是吧?”
姜湖推了一下眼镜:“不,黄医生是个典型的完美主义者,他下班之前一定会把病房巡视一遍,放心了才走。”
盛遥:“……”
姜湖安慰他:“你跟都跟出来了,现在回去也不现实,不过你可以假装他不会巡防。”
一股悲愤之情涌入了盛遥的内心,他骤然仿佛明白了什么——姜湖分明是故意在他面前提起逃跑计划,故意把他拐带出医院,因为黄医生一定认为是自己把他拐出来的。
安捷一边开车,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后座的两个人分析案情。
盛遥对灭门案更挂心一点,他说:“为什么你刚才说两件案子的嫌疑人不是一个?”
大概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姜湖精气神明显差了一些,他手肘撑在车门上,头靠着一边的车窗,说:“砍杀别人是一种非常极端的行为,比你经历过的任何与人对抗的经历都要激烈,甚至超过开枪杀人,绝大多数的嫌疑人都是男人,而入室杀人更是一种行为上的升级,一般人到了别人家里,潜意识中就会失去安全感,因为不是他的地盘,以行凶为目的的入室杀人犯一方面有‘自己能轻易杀死’别人的自信,一方面极端的……”
盛遥替他接下来:“凶残。”
姜湖:“嗯。”
“你推断公交车投弹犯是个细心、神经质的女人,很大可能性就是郑玉洁本人,所以和灭门案的凶手特征不符——那有没有可能分别是一男一女两个嫌疑人,他们之间存在某种联系,或者干脆就是一伙的?”
“我不能肯定,”姜湖轻声说,“我没跟过灭门案,一些细节不大清楚,只是个大概的猜测,偏差可能很大。”
“我知道!”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的宅男盛遥立刻正襟危坐起来,把他从苏君子安怡宁那里挖来的信息一股脑地和姜湖说了,细致地描绘了现场的情况。
姜湖一开始表情还算平静,却越听越皱眉。
盛遥:“怎么?”
“像你说的,成年受害者几乎被剁碎了,墙上的血字也说明,凶手处在极度愤怒的状态中,你想想如果是你,这种状态闯进一个人的家门,会怎么做?”
盛遥拼命想了想,没想出来,反而是安捷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缓缓地说:“如果是我的话,会急切地寻找一个可以发泄情绪的地方,有些人在精神混乱的情况下会非常有攻击性,在我手里有刀的情况下,我会首先攻击来开门的人。”
“没错,”姜湖说,“如果现场像你描述得那样混乱,说明凶手处于一种极端的精神状态下,完全失去理智的人,他会先冷静地用麻醉针先把所有人弄晕吗?”
安捷说:“有没有可能当是在现场的是一个团伙?女的那个骗开了门,用麻醉针弄晕了受害人一家,然后男凶手进来行凶?”
“有可能。”姜湖冷静地说,“但是问题回来了,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需要他瘦小懦弱、几乎毫无攻击力的同伙去骗开房门,放倒受害人?”
“这个问题很简单,比如凶手做不到,比如是个残疾人?”盛遥接话说。
“可能性并不大,”姜湖说,“如果我是凶手,我不会带郑玉洁那样的同伙去杀人,她有一点神经质,非常敏感,容易犹豫不决,甚至不大敢当着别人的面表达自己的看法,假设凶手是个需要她辅助的残疾人,那就是说他在做什么事的时候,她可以阻止他,这种组合极其不稳定,很可能连一个案子也做不成。”
盛遥:“如果受害人让郑玉洁联想起她自己的孩子的话,她也许会把仇恨转移到他们身上。”
“杀人成功之后,她的勇气降到最低,她的愤怒和仇恨也会被恐惧代替,绝对不会狂欢一样地在受害人身上乱砍,更不会布置现场。”安捷说,“小姜,是这个意思吗?”
“唔,”姜湖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汽车爆炸案和灭门案同时进行,爆炸案并没有升级,理论上投弹犯不应该参与灭门案,可是……”
盛遥越发一头雾水,经过姜湖一分析,他反而整个事件更加蹊跷、甚至有点诡异了,他顺口说:“还能怎么样?难不成这个犯人是个三头六臂,可男可女,可老可少,一会慈眉善目一会又面目狰狞……”
姜湖眉尖突然一跳:“安叔,能快一点吗,我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十一
沈夜熙觉得,他也许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们闯进去的一瞬间,那女人蓦地回过头来时那种奇特的表情——就像姜湖描述的那样,她瘦小,留着枯黄的长发,双颊凹进去,嘴唇干燥。可是又有一定的偏差,女人的嘴却紧紧地抿成一条线,这使得她整张脸的线条都锋利起来,上面有一双可怕的眼睛,充斥着不加掩饰的凶残和恶毒。
屋里很凌乱,地上还有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炸药引线,她动也不动,就那么毫无畏惧地看着冲进来把她围起来的警探们。
沈夜熙冷冷地看着女人,眼神像是要把她刺穿:“郑玉洁,你现在涉嫌妨害公共安全和谋杀两项罪名,有什么要辩解的,可以请律师,跟我们回审讯室谈。”
女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然后突然露出一个笑容,有点讽刺,又有说不出的轻蔑。
“警察?”她的声音听起来极为低沉粗哑,就像是个男人在说话,“好威风呀。”
沈夜熙不理会她,对杨曼和苏君子打了个手势:“搜她的住处。”
两人立刻应声而去。
沈夜熙沉声说:“把你的手举起来。”
郑玉洁还是那么冷漠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沈夜熙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举起你的手!”
郑玉洁缓缓地把手从外衣口袋里伸出来,周围几个警察一下紧张起来,瞬间,四五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看似瘦弱的女人——她手里拿着一个极小的遥控器。
“你不要做傻事。”安怡宁从她的身后缓缓地接近,她心里其实对这个眼睁睁的失去了自己孩子的可怜女人还是有一点同情的,于是放柔了声音说,“放下它,你启动那玩意不会比我们开枪快!”
郑玉洁丝毫不吃她那套,转过头带着恶意扫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你扣动扳机是勾勾手指,我起爆炸药也是勾勾手指,结果怎么样,谁知道呢?”
安怡宁愣了一下,她突然间注意到,郑玉洁在面对着自己说话的时候,脸上有一个稍纵即逝的扭曲的表情,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沈夜熙轻哼一声:“你大可以试试,是你的手指快还是我的手指快。我数三下,你不放下那玩意,我就认为你是要引爆炸弹,执行击毙。”
“一。”
他话音才落,郑玉洁的眼神一下子变了,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里好像突然间有光洒出来,她扭过头去,不躲不闪地直视着沈夜熙的眼睛,那坦然平静的样子……就像她是无罪的。
“二。”沈夜熙拿着枪的手极稳,音调几无起伏。
“不!别开枪!”这时,门口猛地冲进一个人。
姜湖发丝凌乱,额前的头发沾了汗水,苍白的脸上带着剧烈运动后的一点不健康的红晕,沈夜熙不可避免地被他弄得分了神,就在这时,郑玉洁忽然轻笑一声,捏着遥控器的手指猛地按了下去。
沈夜熙手上几乎像条件反射一样扣下扳机,女人浑身猛地一颤,像是个突然被断了电的机械娃娃。
她所有的动作停止了,手指危险地悬在距离按钮一点点的位置。
仰面倒下的瞬间,她脸上的愤恨、挑衅、嘲讽全都不见了,脸上竟然浮现了一抹如同解脱的笑容。
姜湖还没站稳,就只来得及目睹她断线风筝似的落下的身体,一时呆愣在那里。
沈夜熙面无表情地收起枪,伸手扶住姜湖,顺便狠狠地瞪了一眼随后赶来的安捷。
姜湖在那一瞬间的爆发后就失去了力量,几乎是瘫在沈夜熙身上,他身上似乎有很多伤口裂开,火辣辣地连成一片。
郑玉洁现在看起来安详、宁静,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个穷凶极恶的凶手、投弹犯脸上会有这样的表情,然后她也看到了姜湖。
她像一条垂死的鱼一样,在地上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是……你……”
姜湖脸上那点因为剧烈运动而泛起的红晕渐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正苍白下去。
他的声音有些哑:“他让你为他盗取动物园的麻醉剂,让你为他制作炸弹,放在公交车上,让你为他挑选猎物,你不能违抗他,是么?其实……你并没有杀人,对么?”
沈夜熙听到姜湖这句话,当即头皮一炸,难以置信的低头看着那一身血染的女人,她已经快死了。
“不是你的错,你甚至想保护那些车上的人,对么?”姜湖扶着沈夜熙缓缓地蹲下来,伸手擦了擦她布满血污的脸,“你一直想躲开他,现在,你终于办到了。”
女人似乎非常浅地笑了一下,她的眼睛半睁着,让姜湖小小的倒影映在其中,而后,里面光华渐熄,最后空空洞洞的,什么没有剩下。
然后她仿如完成了某种心愿,眼睛里的光如风中烛火,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
姜湖想起一句他一直觉得很悲伤的话:人死如灯灭。
命运如刀,有时候明知道反抗就是鲜血淋漓,仍然忍不住要去以血肉之身抗争,为了为人起码的尊严。姜湖突然感于自己贫乏的中文词汇,那一刻,他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只觉得浑身脱力。沈夜熙好像叹了口气,默不作声的架住他,搀着他出去。
很快,杨曼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证物袋,里面分别是被害的两家人的照片,看样子都是从死者家里偷出来的。代表幸福的全家福上,每个人的身上都用红笔划了无数道,就像是在他们身上鞭笞了血印一样。
那凶手,曾经重复自己的行凶过程一遍又一遍。
片刻后,拆弹组的人把现场排查完毕,他们向众人展示了郑玉洁刚刚握在手里的遥控器——里面没有电池。
房间里也没有任何能爆炸的东西。
一直旁观沉默的盛遥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寻死?她最后那个表情又是什么意思?人到底是不是她杀的?她……
姜湖的脸色慢慢地缓和过来,他看了沈夜熙一眼,先是安慰说:“别担心,你没打错人。”
沈夜熙虽然除了最开始的惊诧之后就一直不动声色,可谁都明白他心里的忐忑,听见姜湖这么一句,沈夜熙眼神一闪,随后他顿了顿,问:“那你为什么说,人不是她杀的?”
姜湖有点艰难地在安捷给他搬过来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轻声说:“和一个杀人犯关在一起,是很恐怖的事情,可是你们知道更恐怖的是什么么?”
“什么?”
“那个杀人犯就关在自己的心里,像是一个受了诅咒的影子,不死不休。”
沈夜熙明白过来什么一样,问他:“你之前说投弹犯和凶手不是一个人,难道因为她是双重人格?”
安怡宁睁大了眼睛:“世界上真的有多重人格么?就像是一个人长了两颗脑子?”
姜湖的表情很疲倦,隐隐地竟然有了点颓意,嘴角牵扯出一个笑容:“就像一个身体里有两个灵魂在居住,她无法摆脱这个可怕的邻居,甚至无法感觉到他,主人格无法得知对方的存在,可每每清醒过来,却都要面对他带给她的血淋淋的烂摊子,她只能一直生活在这样极端的恐惧里面,没有人能救她,没有人能把她从恶魔那里拉出来,只有同归于尽。”
她一边目睹着险境里,那些为了生存而自私的人性和周遭的冷漠,一边被意识里的恶魔追逐操控,也许对她来说,活着就是一场噩梦。
沈夜熙把外衣拖下来披在姜湖身上,低声说:“我们下午的时候查到,城郊农村里有一个孩子落水,旁边两个钓鱼的游人竟然无动于衷,后来据说那两个游人在当地旅馆里奇异死亡,村里人都说是报应,一直也没有破案。那个时间郑玉洁正在那里,探望她住在农村的父母。是那个刺激了她么?还是三年前的事,难道从那个时候,她就已经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么?”
“我不知道。”姜湖沉默了一会,重新闭上眼睛,梦呓一样地说,“我不知道……”
她是那么的憎恨这个世界,可是善良和道德让她难以做出伤害别人的事……她找不出那个该为她那幼小女儿惨死负责的人,于是憎恨无边无际、无比强大起来,一次又一次地企图控制她,被理智打回,再挣扎……
然后那个“他”出现在她的意识里,一开始的时候,她自己的意识并没有察觉到危险,反而纵容着“他”的出现,因为那个人,是她想要变成而不能变成的样子,他能随意地发泄愤怒,不受任何东西约束,那份强大和疯狂甚至给了她一种奇异的释放感和安全感——那是抛弃了她们母女的前夫所不能给她的东西。
那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没有人性,没有良心,残忍嗜血,慢慢地,“他”甚至妄图控制她,主导她的意识,操纵着她去炸伤无辜的孩子,砍死罪不至死的成年人。
是的,她或许抗争了,她尽自己所能,把公交车上的伤亡降到最小,她企图给死者家里的孩子一个体面的死法和安详的尸体,可她也妥协了,她无法遏制心里的愤怒,对冷漠自私的世人的愤怒,对不负责任的前夫的愤怒。
她一次又一次地被“他”控制,交出自己身体的主控权。
直到……
她终于再也无法承受心里的冲突,决定用最决绝的方法,去反抗那个“恶魔”一次。
最后一次,她大概终于是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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