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和人文学院沈萌那事有关吧?”
“为什么这么说?”
“这两天大家都在议论呢。”章楠活动着双腿,“保卫处的老师这时候找我,八成是有点关系吧。”
“嗯,是有点关系,不过你可别到处乱说。”阚文哲叮嘱他。
“放心吧,保证打死我也不说。”章楠拍着胸脯。
阚文哲又跑了一圈,换上衣服去食堂吃早饭。校园里热闹起来,准备上一二节课的学生抱着笔记本,打着哈欠走进教学楼。老师们拿着学校配发的上课专用平板和泡着枸杞、菊花的水杯,边走边聊。
阚文哲来到办公室,泡了一杯茶,开始整理明天开会要用的文稿。10点刚过,章楠背着书包,捏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可乐推门走了进来。阚文哲给他找了一把椅子过来。
“您是想打听什么事啊?”章楠喝了一口可乐。
“你和沈萌熟悉吗?”
“算不上熟。”章楠说,“我和邹巍来往比较多。怎么了?”
“现在学校里在传,沈萌自杀是因为和邹巍分手。”
“嗯,他们都这么说,但是沈萌近来一直比较古怪,未必是因为邹巍。”
“她怎么了?”
“您知道南大都宾馆吧?”章楠又靠近一些,“离咱们学校不远。”阚文哲点头。南大都宾馆是学校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也是大学城唯一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她们班的王雪家就住在南大都宾馆附近的小区。有一天早上,王雪从家里出来,去宾馆对面的快餐店买早餐吃,正好看见沈萌从里面走出来。王雪想去打招呼,没想到她看到黄副院长从酒店里跑出来,拉住沈萌,一脸严肃。沈萌明显慌了神,说了几句什么扭头就跑。您说,这事怪不怪?”
“王雪告诉你的?”
“没有,她告诉她男朋友了。”章楠说,“他男朋友又告诉他们一个寝室的,反正就这么传来传去的……”
“最后就传到你耳朵里了。”
“不,是传到邹巍的耳朵里了。”章楠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我是后来碰见他们两个吵架才知道的。邹巍很在意这个事,和沈萌大吵了一架。”
“沈萌和黄副院长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就是说啊,她们黄副院长给我们讲过公共课,老太太人挺好的,很关心学生。我们都猜测,会不会是沈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老太太发现了。黄副院长怕影响不好,所以去找她问清楚。就因为这个,邹巍才会特别生气。”
“你问过邹巍吗?”听他这么一说,阚文哲更觉得个中有蹊跷。
“问过,他让我少管闲事。据我所知,他和沈萌就是那次吵架后分手的。”
“不是说,他们分手是因为邹巍移情别恋吗?”
“您说徐莉苓啊?”章楠嗤笑了一声,“那也是原因之一吧。暑假里,邹巍参加校学生会组织的一个支教的实践活动认识了徐莉苓,那时候他就想和沈萌分手了,只不过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这你也知道?”
“我和他们一起暑期实践啊。邹巍成天跟狗似的围着徐莉苓转悠,瞎子也能看出来了。”章楠鄙夷地说,“他也是,为了目的都能不要脸。”
“邹巍有什么目的?”
“他家里穷。徐莉苓家里承包煤矿,很有钱。”章楠说,“我听说沈萌因为气不过,去找过徐莉苓。事后,徐立苓跟邹吵了一架,到现在都不理他。为这事,邹巍恨沈萌恨得咬牙切齿。”
“沈萌对徐莉苓说了什么?”阚文哲问章楠。
“不知道。”章楠摇头,“估计是揭邹巍的老底吧。比如,他为了当上学生会主席干的那些勾当。”
“如今你们这些孩子,选个主席、部长的,谁不是四处拉票啊。”阚文哲满不在乎地说,“还有各种许诺。别跟我说你没干过。”
“是干过,但没他那么恶心。”章楠摸摸头,“我们是拉票。他是赤裸裸地买选票。您知道他仅仅是为了买选票花了多少钱吗?”他张开一只手,在阚文哲面前晃着五根手指头。
“是……500?”
“别逗了,阚老师,是5000元。”章楠说,“投他一票能得100元钱。”
“可是他花这些钱有什么意义?”阚文哲纳闷,“学生会主席不过是个虚名,又不挣钱。邹巍家里挺困难的,刚申请了一笔助学金。”
“这您就不知道了,每年各个院系要参加学校的各种活动,自己也要组织活动。这些活动的经费,有的是学校出,有的是院系出,有的还要学生自己去拉赞助。但是组织活动,肯定是以各院的学生会为主。邹巍作为学生会主席,拉赞助很有一套,组织活动很有一套,贪钱也很有一套。”
“贪赞助的钱?”
“如果光是赞助的钱也就罢了,反正是他拉来的。”章楠说,“学校拨给学生活动的各种经费,只要经过他的手,没有不雁过拔毛的。而且我听说,他拔得还挺狠。”
“还有这种事?那其他学生干部也不告发他?”
“告发什么?”章楠说,“和他关系好的人,还能多少分一杯羹。”
“那点学生活动经费,能有多少油水?”
“您可别小看那点油水。”章楠说,“对学生来说,已经不算少了。再说啦,积少成多嘛。您想,他家里那么穷,怎么可能拿出5000元钱给他贿选啊?邹巍肯下血本,肯定是认为赚回来的更多。”
“一个学生会,能搞出这么多门道。”阚文哲觉得自己这30年都白活了。
“也不都是这样。”章楠赶紧解释,“大部分没这么黑。邹巍算是极品了。所以我们平时都对他敬而远之,怕得罪了他,被他背后捅刀子。”章楠把剩下的可乐灌进嘴里,“反正我认为,沈萌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
“为什么?”
“因为他对警察说谎。”章楠说,“他说他和几个大二的学生打牌,从晚上8点一直打到11点,除了上厕所没离开过宿舍。那几个孩子在宿舍打了一晚上牌是真的,但是他根本没参加。是邹巍逼他们作伪证。”
“你怎么知道的?”
“其中一个孩子是我老乡。”章楠说,“他按邹巍教他的跟警察说了,但是心里总是后怕,所以昨天跑来找我商量。”
“原来跟警察他们不敢说真话,跟你倒是如实交代。”阚文哲揶揄道。
“所以我骂他傻。”章楠说,“跟警察说假话,包庇坏人,这不是脑子进水了吗?他答应我过今天去找警察坦白。”
“看来邹巍是没有不在场证明,才会找学弟作伪证。”
“所以我说,他脱不了干系。”章楠说,“您想,如果沈萌是自杀,邹巍没有不在场证明又能怎么样?很明显,他知道沈萌不是自杀,所以才制造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但是就凭这个说他是凶手,好像也不够。”
“他是不是凶手我不知道。”章楠说,“但是肯定和这事有点关系。”
章楠离开后,阚文哲继续整理文稿,却总是忍不住走神,错别字一个接一个。他退出文档编辑软件,端起茶杯。无论你到什么地方工作,都不可能离开“残酷”这两个字。这是两年前他执意辞职离开刑警队时,队长给他的告诫。象牙塔,曾是他心目中高大而神圣的地方。散发着清香的草坪,学生单纯的笑脸,安静的图书馆……阚文哲曾经觉得,只要走在校园里,心跳都会减速。但是今天,一个小小的学生会,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有说不出的惊讶和一丝隐隐的愤怒,究竟是社会太复杂,还是他自己掩耳盗铃,假装看不清?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索,是女生宿舍楼的宿管阿姨打来的。阿姨在电话里气势如虹,声称自己抓到一个害死沈萌的嫌疑犯。
“偷偷摸摸跑进宿舍,肯定不是好人。”阿姨问阚文哲是先过来看看,还是直接报警。
嫌疑犯?搞什么鬼?阚文哲觉得阿姨肯定是谍战电视剧看得太多了,见谁都像是特务。搞不好就是个想进宿舍推销的吧,前些年抓住过好多这样的小贩,有些还会顺手牵羊拿学生的财务。不过学生都穷,没有居民家里那些手势之类的可以偷,现在的人又很少用现金。大学配发的笔记本只能在大学城里用,出去得本人刷脸验证不然无法开机,加上这两年更新了监控和校园报警系统,一来二去,小偷倒是少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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