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门无声无息地打开,狭窄的门缝里透出温暖的光亮。花朵……紫红色的花朵和黄色的花朵,每一朵都很大,像是在春日的花园里怒放。那是什么花?层层叠叠的花瓣……一会儿看得清楚,一会儿变得模糊。
拖鞋……不,是一只脚,穿着蓝色的拖鞋。那是谁?看不到脸,只知道他蹲在……床边。为什么他要蹲在床边?从门缝里看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看起来像是一间很小的房间。
手伸到黑暗中,苍白的手……消毒水味儿好难闻啊!应佳妮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被更加浓郁的气味呛得连续打了个喷嚏,差点喷了顾依珩一脸。刚才的梦境消失了,眼前是中心医院浅绿色的墙壁和放在鼻子前的一只薄荷锭。
“感觉怎么样?”顾医生收起薄荷锭,抬手按铃呼唤医生和护士。
“没事……”应佳妮支撑身体想坐起来,胳膊一阵揪心的疼。她身体一颤差点从病床上翻下来,幸好被顾医生抱住。低头一看,应佳妮才发现自己的右小臂上裹着纱布,痛感越来越强烈。
发生了什么?她晃晃脑袋,记得从心理研究所出来后……一辆车!对,是一辆无人驾驶的清洁车,突然朝自己冲过来。应佳妮仿佛又重温了一遍身体重重倒地的沉甸甸的痛。
“你先坐好。”顾依珩按几下床扶手上的按钮,将病床支起来一个角度,扶应佳妮靠在柔软的床头。“还好只是韧带挫伤,骨头没事。一会儿让医生再给你开点药。”
心乱如麻,应佳妮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迟钝地点头。要不要把互助会上发生的事告诉顾医生?说出来自己会好受,但会不会被她当成精神病?自己在大家眼里已经距离疯子不远了,该怎么办?可是这事实在太奇怪了。死去一年的侯逸翔,死去好几个月的詹志鹏,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还有那扇门,那些艳丽的大花……门里是什么人?冷不丁想起刚才的梦境,应佳妮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冷。
病房门被推开了,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和顾依珩打招呼。护士推着仪器跟在他的身后。
“检查结果,一切指标都正常。”医生给顾依珩看手里的平板,重复着一个月来应佳妮听过无数遍的话。正常,一切正常,而我却总是能看到奇怪的东西,这算怎么个正常?话到嘴边,还是被她吞了回去。
“她的胳膊疼得厉害。”顾依珩建议,“您给开点药吧。我去拿。”
“止疼药最好不吃,有副作用。”医生解开绷带看了看,吩咐护士给应佳妮敷一些医院自己调制的中药药膏。“挫伤愈合需要几天时间,你去帮她领点外用药吧。”医生一边说一遍按平板,“直接去药房报她的名字就好。咦?”医生读取夹在应佳妮手上的仪器的数据,“刚刚脑波有点紊乱啊。”
“有问题吗?”顾依珩比应佳妮更紧张。
“问题不大,可能是做噩梦了吧。”医生和蔼地看着应佳妮,“再做个脑波检查看看。”说罢,他朝顾依珩礼貌地点头。
谢过医生,顾依珩退出病房,关好门。坐在门外长椅上的阚文哲站起来。他左手上裹着纱布,米色的夹克衫上有一大片污渍。
“怎么样?”阚文哲问顾医生。
“一点轻伤,多亏你路过,救了她一命。”顾依珩长舒了一口气,询问阚文哲的伤情。他在交通大学保卫处工作,也是交大和心理研究所的对口联络人,和她常有来往。
“小姑娘没事就好。”阚文哲想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仍然感到心悸。
“那辆车是怎么回事?”
“刚问了,说是系统故障,已经送回原厂修理了。”阚文哲陪着顾依珩往取药窗口走,“唉,我就觉得这些自动驾驶什么不靠谱,早晚出事。”
“以前没听说过这类事故。”顾依珩隐约觉得不安,自动驾驶普及二十年了,所有车子都有异常防护系统,怎么会朝着人就撞过去?怪了。
这个时间中心医院里的人不多,五个取药窗口前都只有三两个人排队。等了不到三分钟就轮到了顾依珩。医生已经将处方传到药房,她对着窗口旁的麦克风报上应佳妮的名字,十几秒后,机械手从缓缓打开的小窗口里推出一包配好的药物,上面的打印标签上注明了用药禁忌、用药方法和疗程。
“原来她就是应佳妮。”阚文哲听说过一个大一女生自称看到了有人跳楼,目前在接受心理治疗,这回总算对上了号。
“这孩子也是倒霉,我本想推荐她参加心理互助治疗。这下估计得缓几天了。”顾依珩叹气。
“我怎么听说,她自称看到的男生,很像一年前跳楼的侯逸翔?”阚文哲问她,“正好她和侯逸翔都是工商大的学生。产生这样的幻觉……真的只是幻觉吗?”
“不是幻觉还能是什么?幽灵?”顾依珩笑他想象力比孩子们还丰富,“我怀疑佳妮是不是听谁提过侯逸翔跳楼的事,被吓到了。她刚来学校,远离家乡,需要慢慢适应集体生活,这些都会带来心里压力。”
“也许吧。”阚文哲承认自己不懂这些,“看她一个人在你们研究所外的路边发呆,确实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看来我得想想其他办法了。”顾依珩抱着药,问他为什么会去研究所。
“还能是什么事。”阚文哲换上苦恼的表情,“我们学校沈萌的事呗。我想请你去给和她同宿舍的几个女生做一次心理疏导。”
“沈萌出事后第二天,你就带她们来过了啊。心理测试的报告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你没收到吗?”顾依珩纳闷。见到阚文哲时,她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些天,交大的校领导一直再为大二女生沈萌在宿舍自杀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她们研究所事发后就介入了,对涉及到的学生、老师做了心理评估,没发现异常。
“报告我已经交上去了。”阚文哲用恳求的语气说,“实话实话,我真的不太信得过人工智能那种东西。你可以说我老古董,可是人心那么复杂,岂是机器能看透的?”
“话是这么说……”
“你是在国外留学过的心理学博士,帮个忙吧。”阚文哲抱拳,“听辅导员商桦老师反映,那几个女孩这两天情绪总是怪怪的。”
“怎么叫怪怪的?”
“我说不清。”阚文哲挠头,“从小到大,我总是不太会和女孩相处,你就别为难我了。拜托,帮个忙嘛。”
“不是我不帮你。”顾依珩皱眉,“我可以帮她们做心理疏导,但是这事你决定不了,得那几个女孩自己同意,签字,我才能介入。”
“这个可就……“阚文哲也为难了。
“要不你让商老师征求一下她们的意见吧。”顾依珩建议,“商桦是你女朋友,对吧?”
“你怎么……”阚文哲脸上浮起一片浅红。
“这都看不出来,我的学位证该撕了。”顾依珩微笑,“你也别光顾着别人。你这学期的心里筛查做了吗?我记得还没有吧。”
“忙不过来啊。”阚文哲吐苦水,“开学到现在就没闲着。”
“别忘了,每个在学校工作的职工,不管是不是担任教职,每个学期都必须通过心理筛查。”顾依珩提醒他。这是国家制定的“象牙塔”计划的一部分,目的是保证校园里的风清气正。
大学城里有二三十万风华正茂的学生,没经过社会的历练,大部分时间里接触的都是学校里的教职员工。一个心理有问题的教师很容易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影响学生们的身心健康,甚至滋生犯罪。于是,“象牙塔”计划应运而生,一层层、一次次的筛查、预警,不定期的学习、座谈、人工智能系统的上线……不少老师抱怨被像盯犯人一样盯着。在顾依珩的印象中,阚文哲对心理筛查也挺有意见,不过他不是怕被盯着,而是不相信带个头带眯一会儿就能知道心理有没有问题。
“沈萌这个学期初参加过你们的筛查啊。”阚文哲继续苦着脸,“当时的结论是非常健康,结果没几天她突然就自杀了。”
“我查过沈萌的心理档案。”顾依珩理解他的抱怨,“她从大一到现在参加过两次筛查,结果都是健康、积极这样的结论。”其实她心里也一直有这样的疑问,一个性格活泼、外向的女孩,学习成绩不错,人缘不错的学生会干部,怎么会突然自杀?
“警方还没给最后结论。”这回是阚文哲看出了顾医生的心思。他没好意思说,对沈萌的自杀极其困惑的不止她一个。阚文哲也不大明白,在前途一片光明的年纪,一个小姑娘有什么理由选择死亡。
作者“午晔”的其他小说
《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