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钧认为自己有必要去宏远证券公司了解有关情况。但是,该公司是这起诈骗案的受害方,他去调查肯定不会顺畅。他根据已知的案情材料,认真分析了几位调查对象的情况和可能遇到的阻力,以便选择最佳的调查路径。梁大嘴和糊涂虫是嫌疑对象,不便接触;报单员方琼是关键证人,但是对她的询问最好事先得到公司领导的许可;陆伯平是公司经理,又与夏哲有私人关系,因此,他决定先去拜访陆伯平。他打电话预约,陆伯平很痛快就答应了。
这天下午,洪钧按约定时间提前来到宏远证券公司。在门口,他又看到了那辆车牌号码为“37285”的蓝色桑塔纳。他来到车前,见车牌上还有一大块泥污,便用脚蹭了蹭,果然看见了油漆脱落的痕迹。他抬起头来,见无人注意自己,便走进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律所办公室的电话。
“喂,这里是洪钧律师事务所……”
“宋佳,我是洪钧。”洪钧打断了宋佳的声音。
“噢,是洪律啊!你这是在哪儿打的电话?”
“公用电话。”
“我说洪律,你应该买一个手持电话了,就是那种‘大哥大’呀。”
“我也有这个想法。”
“这事儿就交给我办吧。你有何吩咐?”
“你还记得那个车牌号码的事儿吗?”
“当然记得。老师的教诲,学生怎么敢忘哦!”
“我在宏远证券公司门口看见一辆桑塔纳,很像报纸上说的那辆车。你马上给交通队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查一查。”
“这事儿与咱们的案子有关么?”
“这是公民的义务!”
“您可真有觉悟啊!”
“别瞎贫!快打电话!”
“是,照办喽!”
洪钧走出电话亭。他没进营业部的大厅,而是从旁边的门进去,来到传达室。他向传达室的人讲明来意,对方打了个电话,然后满脸堆笑地对他说:“洪律师,陆经理临时有点事儿,让您先到会客室等一会儿。”
“会客室在几楼?”洪钧说着就要往里走。
“您等会儿,有人来接您。这不,来了。”
洪钧回头望去,只见从楼梯上跑下一个年轻人。此人身穿黑色西服,戴着一副墨镜。见面后,他只说了一个“请”字,便转身带路。上到三楼,进了一道铁门,一个身穿黑色套裙的秘书模样的年轻女子迎接洪钧,也只说了一个“请”字,继续带着洪钧向里走。那个戴墨镜的男青年则走进了铁门旁的房间。
走廊两侧的房门都关着,很安静。女秘书穿的是软底坡跟皮鞋,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洪钧被带到一间会客室。女秘书让他稍候,并问他是否喝茶。洪钧摆了摆手,表示感谢。女秘书站在门口,向外看了看,回头说:“梁副经理来了。”
一个身穿蓝色西服的男子大步走进来,用力地与洪钧握了握手说:“我叫梁高。你请坐!”
洪钧递上名片,仔细打量夏哲怀疑的这位梁大嘴。此人三十多岁,瘦高个,长方脸,浓眉大眼,高鼻梁,嘴确实很大,而且经常张着,露出整齐的白牙。从外表看,这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洪钧还发现,他就是那个开“37285”的人。
梁大嘴冲女秘书挥挥手,后者便转身走了出去,并随手把门关上了。
梁大嘴看了看手中的名片,皱着眉头问道:“洪律师,你找陆经理有什么事儿?”
“我是夏哲的辩护律师,找陆经理了解情况。”
“噢,夏哲那个事儿啊!其实,陆经理对那个事儿也不清楚,他当时不在北京。”
“这么说,梁经理了解当时的情况?”
“我也不了解,都是具体工作人员操作的。我跟你讲,你应该去找公安局,他们做过调查,最了解情况。”
“您认识夏哲吧?”
“认识,但不熟。不过,我听别人说,他那个人太狂,办事儿没谱!我跟你讲,你最好别管他的事儿。”
“为什么?”
“你别看他岁数不大,可心眼儿挺多。我跟你讲,你给他当律师,肯定是瞎耽误工夫。弄不好,还得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有那么严重?”
“我可是一片好心,听不听在你。对了,洪律师,我还有别的事儿,失陪。”梁大嘴说着话便站起身来,急匆匆地走了出去,并且把门关上了。
洪钧被一个人关在屋里,心里有些不痛快,但是也无可奈何。他已经预料到宏远证券公司不会支持他的调查工作,因此对这种冷遇早有心理准备。他走到窗户边,看着下面停车场上那辆蓝色的桑塔纳轿车,心想:如果这真是那辆肇事汽车,那么这位梁副经理就应该是那个逃逸的司机。但是怎么证明呢?姓梁的肯定不会承认。这种人,当时能逃跑,事后就能抵赖。如果被撞伤的骑车人身上沾有这个车牌脱落的漆皮就好了,最好还能根据漆皮的分离界面进行同一认定。交警会想到这一点吗?就怕那办案的交警不负责任,或者……
洪钧正在胡思乱想,门响了。洪钧回过头来,只见梁大嘴站在门口。
“洪律师还在这儿呐?我跟你讲,陆经理现在可忙得很。你要是有别的急事儿,就先去办,回头再来。”
“我可以等。”
“你可真有耐心!我跟你讲,你们这些当律师的,就是没事儿找事儿。我就认识一个律师,整天撺掇别人离婚,你说他缺德不缺德?”
“要说这缺德事儿,现在还真不少。前些日子在北太平庄的辅路上,一个人开车撞了个骑自行车的,也不说下来看看,开着车就跑了。那才叫缺德呢!不过,他以为跑了就没事儿啦?老话儿说得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洪钧在心情不爽的时候说话也很尖刻,而且是那种隐含的尖刻。
“你这是什么意思?”梁大嘴愣愣地望着洪钧。
“您说呢?”洪钧含笑看着梁高。他认为自己比常人聪明,有时便忍不住想显示出来。
“那……我再去看看,陆经理那边儿的事情完了没有。”梁大嘴出去了,又把门关上了。
大约十分钟之后,门又开了。那位女秘书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地说:“洪律师,陆经理请您到他的办公室去。”
陆伯平的办公室相当宽大。房门正对着老板台,台上放着一个精美的电子台历和三部电话;老板椅后面是玻璃窗,但是被深橙色的落地丝绒窗帘挡住了;左边是一组真皮沙发,宽大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盆兰花;右边墙上是一整幅瓷砖壁画,画的内容是女娲补天的神话;壁画与老板台之间的墙角摆着一个一米多高的根雕,那惟妙惟肖的展翅雄鹰令人叹为观止。
陆伯平看见洪钧,热情地起身相迎。寒暄后,二人斜对面坐在沙发上。
陆伯平中等身材,略有些发胖;油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白净的脸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颇有些学者风度。他走路时左腿稍有些跛,当然只有细心人才能看得出来。在他那老板台旁边立着一根金属手杖。
女秘书把饮料放在茶几上之后走了出去。陆伯平面带微笑地望着洪钧,犹如在等待一位不受欢迎的记者提问。
洪钧打量着陆伯平。他发现陆伯平的神态虽十分坦然,但是手指在不自然地微微颤抖。为了使谈话的气氛松弛下来,他决定先不谈正题,就把目光移到那根金属手杖上,问道:“陆经理的手杖很特别,自己做的吗?”
“不,是一位老战友送的。”陆伯平显然很愿意向人介绍这根手杖的历史。他把手杖拿过来,递给洪钧,然后侃侃而谈:“那是在‘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战场上。当时我是侦察连的指导员。我们连长是从工厂来的,不善言辞,但心灵手巧。这手杖就是他自己做的。要说这人也挺奇怪。我们当时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却偏有这种闲情逸致!后来,我们连在执行一次任务中与敌人遭遇。那一仗打得太艰苦啦!我们连的大部分人都牺牲了,包括连长。他在临死前把这根手杖送给了我。我这条腿也是在那场战争中受的伤!但是和那些战友们相比,我还是幸运多了。后来,我一直把这根手杖留在身边,因为它可以时刻提醒我不要忘记那枪林弹雨中的生活,不要忘记那些死去的战友!”
洪钧颇有兴致地欣赏这根金属手杖。它由三部分组成:中间是一根约四十公分长的钢管,两头都有螺丝扣;上面是一小截钢管,插着一个形状如同龙头的树根作为把手;下面也是一小截钢管,插着一个球形的橡胶塞,以减小手杖接触地面的声音。由于钢管都镀了铬,所以看上去还挺漂亮。
陆伯平的话使洪钧很受感动。虽然他不喜欢战争,但是那些为祖国为人民流血牺牲的军人总能使他热血沸腾并产生由衷的敬意。他看了一眼陆伯平的腿,想象着他们在丛林中浴血战斗的情景。他的目光回到陆伯平的脸上。然而,他很难在这张白净的脸上看出战火硝烟熏染的痕迹,便说道:“我听说,夏大虎和您是同学,可您看上去比他年轻多了!”
“大虎确实比我大两岁。不过,他这个人,掉进钱眼儿里,一天到晚就想着赚钱,活得太累。你说他能不老嘛!还有,他这个人思想守旧,不敢创新,自然就显得老气横秋了。我认为,一个人要想保持外貌的青春,首先得有内心的青春,得有一颗年轻的心。”
“如何理解?”洪钧饶有兴趣。
“那就要敢于追求,敢于更新。如果一个人安于现状,心如死水,那他的心就老了,他的身体也很快就会衰老。你不信?这就是生命的规律!我记得以前有一首歌,叫什么‘革命人永远是年轻’。怎么年轻?就得有颗革命的心!可什么是‘革命的心’?就是不安于现状,就是要追求新的东西,就是要敢想敢干!洪律师,您是洋博士。论学问,我跟您没法儿比。我们这代人是‘被教育遗忘的角落’!可要论对生活的体验,对人生的理解,那可就不是书本上能够学到的东西喽!我这人说话实事求是,不喜欢假谦虚,您别见怪!”
“哪里?这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陆经理都追求什么新东西?”
“那就多啦!比方说这股市吧,就是个新东西。我从1987年开始接触股票,当时是在深圳。我大概也算得上最早吃股票这种螃蟹的中国人了!咱们北京人都爱说‘玩儿股票’,就跟玩儿邮票、玩儿麻将一样。其实这股票是门大学问!我这么跟您说吧,您要是不懂政治,趁早别吃股票这碗饭!有人以为学了点儿经济、金融什么的,就能成为股市专家了。那纯粹是异想天开!”
“您为什么把夏哲拉进股市?”
“夏哲?其实我本来不赞成他做股票。可是那小子迷上这玩意儿了。大虎两口子又都让我帮忙。可能您也知道,我和大虎是发小儿,我能不答应吗?要说我这两年也没少指点他。我告诉他,中国的股市还不成熟,风险太大,因此千万不要贪大。没想到我这次外出,他竟然做了这么大一笔。真是乱弹琴!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后悔,当初我要是坚持不让他进股市就好了!”
“我听夏哲说,是操作上出了差错。”
“我回京后立马就查了。我也希望这是个技术上的错误。可是报单员的话有根有据,而且有电脑记录,委托单上还有他的签字。我也是无能为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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