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恶性交通肇事逃逸事件

肇事者 发威 第2页,共2页

我用鞋针尖的那一头往外抠着我指甲里的那些油污,那些油污在我的指甲里形成一条黑黑的外圈,像是保护层。我低头看着那钢针尖在我的指甲缝里划过,指甲瞬间又变回了白的,可真有成就感。

没错,我承认我有一点欣赏小区里住着的那位保险产品经理,他有着帅气的外表,还有好听的名字,边城。可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修鞋店师傅,满手油污与裂纹的下等人,我对那种地位悬殊的男人不敢寄予厚望。当然,我也知道他不可能多看我一眼。

不管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是有着某种隐形的阶级,我都认为我跟他是完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他跟陶岚岚是一个世界的。就是前天晚上被撞死的那个漂亮女人。他们是天生一对,她有着美艳的外表,性感的身材,就连她说话的语气和表情都带着那种极具诱惑力的风情,我要是男人我也会想要和她睡觉的。

我突然想起昨晚老板娘说的话来,忍不住有一股气堵在了心口。她怎么能够瞎说呢,就像她看见陶岚岚真的出轨了一样。我决定今天找机会气她一下,好对她昨天的无中生有稍作惩罚。

想气老板娘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她是一个很容易生气的女人。而且,她特别爱吃醋,就连老板多看了来店里的女顾客几眼,她都要跟他吵很久。还有,她从不让他男人单独跟我还有另外那两个小工待在店里,只要老板来店里,她必须得要跟着,就好像我们三个女的能把她男人给吃了似的。

实际是我连半只眼睛都看不上我们老板,他不是我的菜。虽然我长得不咋地,但是我也坚持我的审美。就是这么任性。

边城突然从大门走了出去,我一紧张,居然把鞋针刺进了我的指甲缝里。我低头去看时,已经鲜血直流。我赶紧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住,然后仔细打量着他的身影。他今天果然穿着那件黑呢子大衣,里边是我喜欢的西服和白衬衫,脚下的皮鞋擦得油光锃亮,而且好像脸上的胡子也刮了。虽然还是一副萎靡的面容,但是比昨晚看上去略好一些。他没有拎他平时上班时所拎的那只黑皮公文包,我猜他并不是去上班。也许他今天还要处理老婆的后事。我猜想。

我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用另外一只手挤了挤,居然又挤出一滴血来。看来它被扎得很深,今天我最好不要让我的左手沾水。

他直奔马路走去,并没有朝我这边看。我有一点失落,明明是一个大活人就坐在离他不到三十米的地方,他怎么能看不见呢?真是的!

老板和老板娘还是没来,估计他们昨晚又去打麻将了。

我看到马路边有一对情侣走过,女的穿着红色的外套,她紧紧地抱着男人的胳膊,好像穿了一双高根的皮鞋,很怕滑倒。

我想起边城和她老婆以前的恩爱情形来。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中午,他们手牵着手从外面往小区里面走,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得满满的,估计是刚从超市回来。我猜他们是打算回家烹制他们的周末大餐吧,他和他的老婆有说有笑的,那画面特别美好,令人看着就感到了温暖。临近大门的时候,他老婆还非常贴心地想要拎那袋子,可是他哪里肯让她受累,他一直把那袋子往他身后藏,真是一个好男人。

那天他好像还亲吻了她,是脸蛋还是嘴唇来着,我记不清了。

店里那两个小姑娘来了,我也就收起了我的回忆。

“穆丹姐,你咋一早就坐在这发呆?”小美问。

“老板娘可说了,不让咱们坐在门口,像那种洗头房门口的小姐的一样,低俗。”秀儿说。

我把凳子搬回店里,然后从吧台的抽屉里又找出一片创可贴来,给我那刚刚被扎出血的手指粘住。

“当小姐也得模样好不是,像我长这么难看,当小姐非得饿死不可。咱们店里这四个女的,也就你能吃小姐这碗饭!”我这句说的可是实话。

秀儿拿眼睛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碍于我是大工的面子,她不敢跟我发作。

结果,整个上午,老板和老板娘都没来,我除了打发了两个取鞋的和一个买鞋油的客人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活儿了。

中午饭我们三个女照旧点了外卖,基本上每天都是点这家的外卖,味道还可以,但是天天吃也吃烦了。我今天还好,因为最近在减肥,少吃点无所谓。可是另外那两个丫头可不愿意,边吃边嘟囔,说菜里为什么老是没有肉。

小美说:“要不咱们加个肉菜吧,反正老板娘也不在。”

秀儿说:“不在就不知道了?月底结账的时候她是要对单子的,多花一点钱她都要磨叨个老半天!”

后来我们三个一边吃饭一边各自说了许多关于老板娘的坏话,说得非常过瘾。

秀儿说:“老板娘长那么胖,跟个猪一样,还老是看着他老公。你们说说,她看着他有啥用,守在身边心却在外边,她的模样根本留不住男人。”

结果,秀儿的话音刚落,老板娘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谁留不住男人?”她问。

秀儿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我们说小区里的人呢。”我帮忙打圆场。

老板跟在老板娘的身后进店,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估计昨天打麻将输钱了。

我朝老板娘的肚子瞄了一眼,那浑圆硕大的肚子像是快要把她那件并不宽松的羊绒衫给挤爆了。我猜他们肯定是吃了午饭来的,我也就没再多余地寒暄。

她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苹果,是洗过的,那水珠还在袋子的内壁挂着呢。这是他们夫妻俩的下午茶了吧,一人一个,我猜并没有外人的份儿。

我也想吃苹果了,很久都没有吃过水果了,我舔了舔嘴唇,都开始干裂了。

两个女孩收拾完午饭的残局,见老板娘正大口大口地咬着苹果。她俩又嗑起瓜子。

“刚吃完饭又吃瓜子,你们是猪呀?”苹果汁从老板娘的嘴里喷出来很多。

每天我最不愿意干的事就是擦吧台了,都是她的吐沫星子。

“你乐什么呢?”老板娘是在问我。

我把刚刚扎过我的鞋针在工具箱里放好:“我哪乐了?”

“你的手又咋了?又浪费我一片创可贴。”老板娘的眼睛可真尖,“干点活儿就要工钱。这没有活儿你咋也要工钱?”

我把粘着创可贴的手背到身后,琢磨着待会儿怎么气气她。

老板娘把另外一个苹果给她男人,她男人却没有心思吃,他坐在吧台后面皱着眉头看报纸,像个受气的娘们儿。

老板娘突然说:“秀儿,小美,你们知道吗,前天晚上门前撞死的那个女的,八成是遭人报复了。”

这句话突然激起了我的兴致,我赶紧竖起两只耳朵仔细地听着。

老板娘又说:“昨晚上打麻将的时候,听几个小区里的老婆子说的。她们昨天清早起来遛弯儿的时候看见了,说是那女的浑身都被车给轧烂了,像是有多大仇似的,估计是被反复来回轧了好几次才死。”

“哎呀妈呀!真吓人。”小美说。

“她得罪谁了?”秀儿问。

“那个女的?她可不是个好玩意儿,以前是混歌厅的,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估计呀,还不是因为裤裆里面惹的祸!”老板娘把她啃完的苹果核随手那么一扔,扔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正中垃圾筐。

“行了,你!老议论人家那些事干吗?人都已经死了,留点口德。”老板真是难得发言。

“我说说怎么了?”老板娘还不乐意了,“这不是没有客人么,我跟她们解解闷。”

“要解闷拿别的解,别拿死人解!”老板啪的一下把报纸摔在吧台上,吓了老板娘一跳。

“咦,你干吗去?”熊小环以为她男人生气了。

“出去买烟!”

我识趣地拿出一双皮靴进行清洗。为了避免我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指二度受伤,我找出一双雪白的线手套带上。

“不让我说我偏要说!”老板娘坐到两个女孩身边加入了他们的嗑瓜子行列。

我竟无言以对。

我一边干我手里的活,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别的事。

如果真像老板娘刚才说的,陶岚岚是被仇家蓄意撞死的,那我猜肯定是她的追求者吧。她长得那么漂亮,又经常混歌厅那种地方,肯定有不少坏男人惦记她。可是她已经结婚了,于是求之不得,起了怨恨,生了歹心。这么分析的话,似乎也想得通。

可怜的边城,娶了那么漂亮的女人,理所当然地要担起相应的风险。

老板的手里掐着一盒软包的玉溪烟回到店里,坐在靠近门口的擦鞋椅上抽起来。

“老板你抽的这是什么烟?闻着可真香!”我故意说道。

“你也想来一根吗?”老板问。

“我不会抽。不过我爱闻你抽烟。”其实我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我自己的心里也泛起阵阵恶心来。

老板娘的脸色开始不对了。

“女人不抽烟,白在世上颠。来一根!”老板说着,把一根烟直接扔了过来。

我在空中接住,故意放在鼻子前嗅着那烟丝的味道,果然不错。

老板娘铁青着脸走了过来,一把抢走我手里的烟,然后走到她男人身旁,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烟盒,然走回吧台,统统扔进抽屉里锁上。

老板和我互看了一眼,我做了一个鬼脸,他笑着把头扭去那边望向门外,继续抽着他手里的半支烟。

这两天他好像有心事,难得看见他笑。

稍露身手,我就完胜,心里小雀跃。每次老板娘惹我生气的时候,我都会利用他男人对我那点小心思扳回一城。我知道老板不喜欢我,但他特别好色,对店里的另外两个小姑娘一直很垂涎,只不过那两个年纪还小,他不太好意思下手。而我就不同了,毕竟我是结过婚的,言语上更放得开一些。即使不能动手动脚,在言语上进行一番挑逗也是乐意的。

于是我总是可以利用他对的色心,顺利地气老板娘。激起她的醋意,那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我之所以敢这么“无法无天”地挑战熊小环的火爆脾气,是因为我有一张护身符,那就是老板曾经给过我一个许诺,他说他五年内不会开除我,会一直聘用我当大工。现在刚过去三年,我还有两年的嚣张时间呢!

老板一直在那抽烟,他的神情很紧张,我知道他心里肯定是有事的,他为什么精神萎靡不振呢?让他一直犯愁的事,究竟是什么呢?

4

“老板,擦鞋!”一个粗鲁的男人在下午的时候来到店里。

每天这个时候是我最困的时候,此时我正在坐在我的工作区的矮椅子上看着吧台的老板娘打盹,我把后背靠着后面的木头架子以便偷一会儿懒。但是当听到那声粗鲁的声音我不得不立即清醒过来,因为那声音是如此熟悉,它瞬间便勾起了我心里埋藏已久的深深的厌恶。

“快点,快点!有没有人呐?”客人一瘸一拐地挪到擦鞋椅旁一屁股坐下。

“穆丹,你去!”老板娘把她那肥圆的大脑袋从吧台上费劲地抬起来,眯缝着眼睛对我命令道。

我朝那人望了一眼,汗毛都竖起来了。

居然是陆大军,靠!

这种人怎么还活着?

他不是应该被警察逮捕,然后在监牢里度过他的余生,或是被车撞成残废在床上或是轮椅上苟延残喘吗?

“别磨蹭,赶紧的!”老板娘催道。

真倒霉,此时店里只有我一个能干活的人。那两个小姑娘不知道跑去哪溜达去了。老板此时正躺在里间的床上睡大觉,从门缝里传出的呼噜声就能够知道。

如果是普通的客人,我会非常乐意地欣然上前,把他的皮鞋去泥上油抛光,瞬间就收拾得锃亮。可是现在我浑身直冒冷汗,我的双腿像是灌铅了一样,沉重得不听使唤。

他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我站了起来,但是把脸扭去一边,我现在多么希望店里那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姑娘赶紧回来呀,或是我的脚下突然塌陷出一个地洞,我好逃走。

“能不能快点?!”骨瘦如柴的瘸腿男子把他的右脚蹬在擦鞋板上。他往上拽了拽裤腿,那是一双廉价破旧的黑色皮靴。

“怎么是你?”当我慢吞吞地挪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吃惊地说。

眼前的这张瘦长的脸可真让人感到恶心。现在的他好像比几年以前更加瘦了,颧骨突出,眼窝凹陷,雀斑也随着时间的累计越来越多。还有他那欠抽的薄嘴唇,总是无一例外地说不出好话来。

“我靠,你怎么在这儿呢?改行了?”

我恨不得抓起他那一头稀疏的土黄色卷毛给他两个耳光。

“我们店不做你生意,赶紧走。”我小声地威胁他。

之所以小声,是不想让老板娘听见我赶走顾客。

“我偏不走!”陆大军笑的时候露出一嘴大黄牙,“嘿嘿,今天我就点你了。赶紧给我擦鞋,擦好了老子给你小费!”

我怒视他。我瞪他。我用眼神杀他。

可是没用。老板娘居然走了过来:“哟,你们认识呀?”

“认识,老熟人了!”陆大军说完,用轻浮的眼神飞了我一下。

“那更得好好给你服务了!”老板娘在我的后背推了一下,“赶紧干活呀。”

说话就说话呗,干吗动手动脚的,我最讨厌别人碰我。我极不情愿地坐下,粗暴地在工具箱里翻出刷子和鞋油。我拿眼睛的余光观察着老板娘,可她赖在我的身后不肯走。

“特意来找她的呀?”她又开始没话找话了。

就好像是我不能够认识几个男人一样。的确,我很少跟男人有往来,我也没朋友。但是谁还没有点过去呀?

“不是,”陆大军的语调开始装逼了,“好几年没见了,刚才突然认出来的。”

“哟,那可真够巧的!”

我拿着牙刷蘸着水开始刷他鞋帮子上粘的那些泥巴。我想让他们趁早停止当下这顿没有营养的谈话,如果把我惹急了,我可不能保证我一定不会成第一个连顾客和老板娘一块儿打的女修鞋师。

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不是吗?

“先生贵姓呐?”贱人又在没完没了,好像故意在看我的笑话。

“免贵姓陆,陆地的陆。陆大军。”他倚在沙发里享受着我的服务,好像很爽的样子。

“都已经说了免贵姓陆了,还贱贱地把大名说出来,真是个自相矛盾的人!”我在心里鄙视着他。

“陆先生是从事哪一行的呀?”这娘们真是闲的。

“我刚搬来没多久。我正在寻找项目,先考察考察,想投资点买卖。”他又在装逼。他哪来的钱?

老板娘立即眼睛一亮,居然给这个混蛋倒了一杯热水:“那你想干哪一行呀?”

“实不相瞒,老板娘,我过去是个散打教练,后来腿不好,干不了了。”陆大军试了好几次,把手里那杯热水靠近嘴边,无奈水太热无法喝下,“通过我最近的考察,我觉得开个干洗店挺好的。”

“干洗店?行!我就想再开个干洗店,地方我都看过好几处了,可惜我家那口子就是不同意。”老板娘还挺待见这个万恶的陆大军,真是臭味相投。

“咱们可以合伙干呀!”陆大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狠狠地颤抖了一下。吓死宝宝了。

“行啊!一人投一半,风险共担。”老板娘又贱兮兮地去吧台拿了老板一根玉溪烟,递给陆大军,“抽烟!那你以后常来,咱们先熟悉熟悉。”

“我抽这个!”陆大军没接老板娘的玉溪,从他自己的衣服兜里拿出一盒软中华来点上了。

他这回可装大了,搞得老板娘一阵寒酸与尴尬。

“这你放心,老板娘,以后哇,我肯定会常来!”陆大军不怀好意地瞥了我一眼,“就冲着你,我以后也得常来呀,对吧?”

看来在这个店我是干不长了,这不是把我往死里逼吗?今天意外地偶遇多年未见的灾星就够倒霉的了,他还要常来?我的天呐,谁行行好,快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

“穆丹,你好好擦,陆先生今天的消费都算我的!”老板娘又在假客气了。

“别!亲兄弟明算账,咱以后没准还合伙呢,别让钱伤了感情。”陆大军又施展起他过去惯用的套近乎伎俩。

“行,那你们好好叙叙旧吧。”老板娘成功地没搭一分钱就假装了仗义,得意地回到她的吧台,暗自合计她的干洗店的事去了。

“咱俩得有多少年没见了?”恶心的男人问我。

“别跟我说话!”我小声地说,“不想理你。”

“你故意躲着我,躲了好几年,到头来,还是老天有眼,让我在这撞见你了!”陆大军甚是得意,“你就是这个命了。要我说,以后你也甭躲我了。”

“以后你少来这儿!”我威胁道。

“这店又不是你开的,你管得着我么?我想来我就能来!”

“可我不想见到你!”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没听说过?百日夫妻似海深。”

我忍着眼里的泪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跟这种人多说一句都是对牛弹琴,因为我对他已经一点恩情都没了,只有恨,似海深的恨。

我只希望我的前夫陆大军再也不要到店里来了。

他到底还会不会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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