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北京,陈晟的住处。
陈晟缓缓地摘下耳机,唐宁与老爷子的视频对话内容,一字不漏地落在了他的耳朵里。现在,诸多的信息在他的脑海之中东突西撞,乱成一团麻。
在这团乱麻之中,他隐隐仿佛抓住了唐宁、程累及老爷子等人做局的真实意图,但只是一转念,这个线索又倏忽不见,变得晦暗不清起来。他隐隐又有些不安,那张纸条明明已经被撕成了碎片,唐宁是如何取得的?而那张纸条,最终会不会落到程累手中?
他坐在椅子里,脸色像是夏日雷雨前的天空一般阴沉恐怖。唐宁与老爷子对他与黄晓美的评价与判断,虽然有些不中听,但是不可否认,字字句句都戳中了要害。而黄晓美真是太阴险了,关在里面还想要将他当枪使!
“真是一个混蛋!”一念及此,他不禁怒火中烧,拳头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桌子上的一个木制笔架,随之跳起,落下时,斜斜欲倒,却被一枝先掉出来的签字笔撑住,左右摇了两下,很快又重新立稳回去。
陈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笔架上。他心里一动,竟然慢慢冷静下来:想要在这个多方博弈,各怀鬼胎的局里站稳自己的脚跟,就一定要找到一个可以支撑、改变大局的关键人物。而这个人,无疑就是唐宁。
他突然有些兴奋起来,眯着眼睛,右手不自禁地轻轻揉抚眉头,试图把所有杂乱的思绪统统都梳理整齐。从目前的情形来看,唐宁仍然站在自己一边,而其中的原因……
陈晟的眼皮一跳,突然想到了老爷子最后所说的那句话。
2008年12月12日,北京,某个西式餐厅。
陈晟低着头,一边专心致志地用刀切牛排,一边滔滔不绝地对坐在对面的唐宁说道:“小美一停牌,各种麻烦都来了。供货商拿着几千万元的欠条对我围追堵截;几家银行都对公司重新进行了信用评级,并发函限期还贷;而竞争对手趁机进行各种倾轧、狙击……”
“呵。”唐宁淡然微笑,并不插嘴。他端起酒杯,轻尝浅饮,目光透过酒杯,暗中观察揣摩着陈晟的心思。
“这个局面比两年前的家乐更为糟糕!为了小美,我每天都需要工作20个小时以上,体力严重透支,已成强弩之末,短短几天工夫,人都瘦了好几斤。”
“唉!”陈晟叹了一口气,抬头望着唐宁,摇了摇头,“现在的小美,真是一个烂摊子啊!”
唐宁仍不作声。陈晟突然请他吃饭,其中必有深意,现在的“牢骚”与“抱怨”都只是一个开场白。
果然,陈晟很快话入主题,接着愤愤不平地说道:“烂摊子也就算了!最可气的是,我劳心劳力为小美做了那么多事,而有些小人却在人前背后风言风语,说我名不正言不顺……”
“小人之言,何必当真。”唐宁呵呵一笑道。
陈晟的目光在唐宁脸上停留了几秒钟,跟着嘿嘿笑道:“算了,算了,难得请你吃顿饭,不提这些扫兴的事!”
两人不约而同,玩起了欲擒故纵之计。说完,他便重新低下头,继续切着盘子中的牛排。
“对了,唐宁,最近有没有见过海青?”陈晟一边切着牛排,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唐宁却怔了一怔,转而声音低沉,有些苦涩地回答他:“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这是实话,自从赌船一别之后,陈海青再没有出现过,整个人好像销声匿迹了一般,无从联系。
“嘿。”陈晟一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唐宁,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其实,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糟糕。”
“呃?”
“女孩子嘛,难免有脾气,作为男人,好好哄哄就行了,时间一长,总归会心软消气的。”
“可是,她对我有误会。”涉及儿女情长,一向心思敏辨的唐宁顿时变得喃喃无措起来。
“误会?呵呵,”陈晟微然一笑,放下手中的刀叉,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天底下,没有解释不开的误会!之所以存在误会,所缺的往往只是一个可以解释的机会。”
唐宁眉毛一跳,若有所思。而陈晟占尽上风,不免得意。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就是唐宁的软肋与弱点。
他不由自主地把玩了一下酒杯,如同将唐宁把玩于指掌之间一般,缓声点明道:“机会,我可以给你!而你需要做的,就是向我证明,你值不值得拥有这个机会!”
唐宁星眸一闪,两眼凝视着陈晟,片刻之后,突然唇角微扬,笑了,语带双关地说道:“既然有小人风言风语,那么,我们当然需要正视听了。”
“呵呵,愿闻其详!”陈晟一笑,心领神会。
“三管齐下。第一步,尽力改善小美的现状,堵住真小人的嘴。”
“真小人?”陈晟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唐宁点点头,并没有解释,只是不假思索地吩咐道:“举行新闻发布会,抛出300亿的全球采购大单,稳定上游厂家;再发布一个‘改善款项结算周期’的声明,说服供货商;联系媒体采访,挽回小美的负面形象;宴请银行高层,缓解资金问题……”
“唔。”陈晟频频点头,心道:原来,唐宁早就有了深思熟虑的对策。
“至于第二步,”唐宁停了停,提醒陈晟,“你还记得,当初插入小美中层的那七枚‘毒针’吗?”
陈晟眼皮一跳,似有所悟:“你是说?”
“正是!”唐宁点点头,接口说道,“利用他们,将所有的风言风语一齐放大,炒作起来,给公司董事会制造压力。”
“原来,这就是真假‘小人’之说!”陈晟恍然大悟,满脸喜悦,忍不住追问道,“那第三步呢?”
“第三步,才是最最关键的一步。”唐宁望了望陈晟,缓缓说道,“逼黄晓美自己作出抉择,抬你上位。”
“呃?”陈晟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摸额头,一头雾水地问道,“怎样才能让黄晓美自己作出抉择,抬我上位?”
“呵。”唐宁微笑,别有意味地说道,“让那张纸条,顺利地到达它应该到达的地方去。”
“那张纸条!”陈晟微微一怔。两人四目相视,心照不宣,一齐笑了。
2008年12月16日。
那张纸条,终于到达了它应该到达的地方。
程累将纸条上的三条内容反复仔细地看了两遍之后,抬起头,望着视频另一头的老爷子,疑惑地问道:“杜灵现在自身难保,黄晓美让她回去,不是自投罗网么?”
“嗯。这是黄晓美万不得已的破釜沉舟之策。”老爷子缓声解释道,“如果第一步,无法解救自己;第二步,无法解救小美集团;那么,他只有走第三步,破釜沉舟,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以求让杜灵脱罪获释。”
“哦?”程累眉眼一跳,有些惊讶,“黄晓美有这样伟大么?”
“呵呵。”老爷子微微一笑,反问她道,“你在黄晓美身边这么久,难道你不知道么?”
“想想也是。”程累稍一思忖,不禁莞尔,“这几年,黄晓美与自己的大哥、大妹、小妹等人之间,都发生过十分激烈的争斗,而唯独与杜灵,10年来,两人不离不弃,连一件绯闻都没有流传过。”
停了停,她总结说道:“一个懂得爱护自己女人的男人,的确算是伟大!”
“呵,或许跟伟大无关。”老爷子出言提醒程累,“你不要忘记了,杜灵的外号是什么?”
“杜冷丁!”程累脱口应道。
“正是。”老爷子一语中矢,直指核心,“黄晓美对杜灵的能力了如指掌,十分清楚。最重要的是,夫妻同心,十年患难与共,他唯一能够信任及托付的人,只有杜灵。”
“所以,他坚信地算定,即使自己最终落定了罪名,而只要杜灵能够获释,那就等于是凤凰涅槃重生,给小美及小美的高层打了一针‘强心针’。”
“嗯。”程累点点头,仔细想想,突然一皱眉头,生起疑惑,“但是老爷子,你的意思是?”
老爷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杜灵在哪儿?”
“她仍然躲在香港,等待连老大安排其从海上线路潜逃出境。”
“唔。”老爷子点点头,又摇摇手,向外一挥,道,“把她带回去!”
“带回去?”程累不由惊诧:“为什么要带回去?就像你说的,真的把杜灵带回去了,黄晓美很有可能获得重生的机会,那我们的换牌大局,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老爷子皱了皱眉头,沉默着,仿佛正在权衡利弊。
程累冷静了一下,想想,又问:“难道,就是因为黄晓美的那张纸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