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 淑女多情泪珠换眷属书生吐气文字结姻缘

春明外史 张恨水 第2页,共2页

黎殿选道:“我们诗礼人家,不能……”黎太太不等说完,把胸一挺,头望前一伸,一直问到黎殿选脸上。说道:“我问你,什么不能,怎样不能?”黎殿选见他太太气势来得凶猛,身子望后仰着,退了一步。黎太太伸手将桌子一拍,说道:“这事我办定了。谁要不答应,我娘儿俩两条命,就拚了他。”黎殿选气的直摸胡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往日,黎殿选不和他太太较量,早走开了。这时他太太拦住书桌坐着,要走也走不了。只得站在一边,唉声叹气。黎太太道:“你说话呀,这事怎样办?”黎殿选道:“你已经作定了主了。我还说什么呢?我说也是白说啊。”

黎太太见黎殿选有些软了,又不忍再逼,也就低下声音说道:“这事呢,女孩子自然也有些不是,只要没作无礼的事,可是不能怪她。譬如我们罢,”说到这里,笑了一笑。然后又笑道:“我们做女孩子的时候,那种家规,比你们家里还要重十倍呢。可是姊妹们心里,谁也愿意嫁个状元郎。当你家到我家提婚的时候,我听说你是一个翰林,早就愿意了。”黎殿选道:“几十年前的陈事,还翻出来说些什么?”

黎太太道:“我这是譬喻呀,你想这还不是前后一样?这个姓余的孩子,很有名呢。

诗词歌赋,样样都好。可惜如今不科考了。要是科考,还不是个翰林?“黎殿选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你太把点翰林看便宜了。“黎太太道:”便宜不便宜,我不管。你想,从前我羡慕你,无非是为你文章做得好。“黎殿选忍不住失笑道:”什么,你是为我文章做得好?只怕不是吧?其惟望我做八府巡按乎?“黎太太道:”你不要瞎打岔了,我们还说正话。现在那个姓余的孩子,出了许多书,据说遍中国没有人不知道的。他有这样的文才,凤儿在书上看见他的文章,羡慕的话,也是有的,总不能说她是什么下流。况且她念书作诗,也都是你教的,她不会念书,不会做诗,就会知道姓余的是个才子吗?“黎殿选道:”好哇,说来说去,倒是我的不是。“黎太太道:”我不问别的话,你到底答应不答应?“黎殿选道:”若果应允,吾其为名教罪人矣。“黎太太跟着黎殿选这几十年,耳薰目染,也就沾了不少的文气,黎殿选说出名教两个字来,她又知道是指的孔夫子。便道:”就是得罪孔夫子,也要得罪这一回。难道孔夫子还亲似亲生女儿,你忍心为了孔夫子阻止她的婚事,让她去死吗?“黎殿选道:”吁!是何言也?“黎太太又逼近一步,抵到黎殿选身边,问道:”究竟怎么样?“黎殿选没有法子,只得说道:”好,我也没奈你何,由你一手作主就是了。“黎太太软弱一阵子,强硬一阵子,把黎殿选闹的七颠八倒。里面那位昔凤小姐如怨如诉的,又在床上哭泣,托病不起。黎殿选只好含糊的答应了。黎太太见事情已有九分成功,便笑着说道:”只管和你说话,忘了请你吃饭了。我今天亲自做的红烧蹄子,一碗蟹肉,都是你爱吃的,走罢,我们吃饭去。“说时,不由得黎殿选不走,一阵风似的,把黎殿选逼到上房去。黎太太用软禁的手段,就不让他走,这一晚上,黎太太和黎殿选大办其交涉。一个谈的是个天理人情,一个谈的是些三从四德,总是欲即欲离。最后,黎太太说:”你若是不答应,明天我就带女孩子到南边去,和你断绝关系。“黎殿选这才完全屈服了。

到了次日,黎昔凤已知得了父亲允许的消息。因为睡了两天,睡得腻了,只好起来梳头。梳完头之后,已有十点多钟,逆料父亲已到外面书房里去了,便到母亲房里来看母亲。不料一脚跨进门,顶头就碰见父亲。她既有些害臊,又有些害怕,只得靠住房门,低了头叫了一声爸爸。黎殿选脸往下一抹,哼了一声。黎太太便道:“你有事还不出去?凤儿这里来,我有一笔帐忘了,你来替我记上。”黎昔凤听了她母亲的话,知道是为她解围的,答应了一声,赶快走过去了。黎殿选因为太太是护着小姐的,果然要责小姐,太太一定是不同意,反而扫了威信,一声不言语,自走了。这里黎太太把自己和黎殿选交涉的经过,一头一尾告诉了黎昔凤。黎昔凤坐在桌子边,借着照镜子理鬓发,含着笑容,静静的听着。黎太太道:“我虽然看见了他的相片,究竟还没有看见他的人。你写一封信,叫他明天过来先见见我。”黎昔凤望着镜子道:“现在,人家怎样好来见妈呢?”黎太太道:“亲戚已经算结成了。迟见早见,要什么紧?若说还没有决定,你们为什么也见过几回面了。我娘是见不得,你倒见得?”黎昔凤道:“这不是蛮理?就说来,人家怎样称呼?”黎太太道:“将来我就是他的丈母娘了,他先叫我一声伯母,还不成吗?”黎昔风先是不肯写信,经黎太太再三的说,她只好写了一封信给余梦霞,约他当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来,信上不能写得那样明隙,只说家严家慈请过来谈一谈。

余梦霞住在旅馆里,正是弄得进退狼狈,每日照例做一封骄散兼用的情书,寄给黎昔凤。这天在旅馆的百叶窗下,正在那里起信稿,写了半页信纸。上面说:昔凤女士惠鉴:南园一别,修又三日。相思如月,夜减清晖。晚来孤灯一盏,苦茗半瓯,旅社清凄,中愁如梦。倚枕槌床,凝思搔鬓,嗟我怀人,曷其有极?而乃满天风雨,落木萧萧。

越写越高兴,把他做《翠兰痕》的本事,刚刚使出几分之几,忽然黎昔凤的信送到。据信上面说:已是有成功的希望。余梦霞一想,她父亲叫我去见他,莫不是要考我一考?我这个学问,我自己知道,是没有根底的。要考我的古文诗词,我或者不至交白卷。若是谈经史,谈考据,那就要我的好看。既而又一想,她父亲是个翰林头儿,我们这样后生小子,还不是小巫见大巫。只谈词章,我们这浮艳浅薄的东西,恐怕就看不入眼。再说他也未必不谈实在的学问,来考词章。或者是考经史小学之类都没有准呢。这样一想,那封情书,也没有心写了。到了次日,他要表示诚恳,不肯依着黎昔凤的知会,上午才去。清早起来,吃了一些点心,就打算走。

他因为上海洋场才子油滑著名的,自己要装出一个老成的人,绸衣服不敢穿,只穿灰布夹袍,黑布马褂而去。到了黎宅,便将名刺投到门房,让他进去回禀。门房看他那样子,斯文一脉,似乎也是个体面人。据他心想,这或者是我们老爷的门生。

老爷对于门生,向来是欢迎的,当然不能拒绝。便让余梦霞在门房外站定,自己拿着名片,便到上房来。

这时黎殿选,用过早点,正也打算上衙门。他看见门房拿了名片进来,要过来一看,连忙往地下一扔。手将桌子一拍,喝道:“好大胆的东西!他居然敢先来见我。替我叫警察来,把他抓了去。”黎昔凤正在房里和她母亲梳头,听她父亲喝声,知道是余梦霞来了。赶忙叫过女仆李妈,教她抢先一步到外院等着。就对听差说,请那余先生过一个钟头再来。李妈是黎小姐一个亲信,听说,连忙就出去吩咐行事了。这里门房碰了一个大钉子,也不知道来人是哪一路角色,惹得老爷发这么大气,垂手并足,站在一边,不敢作声。黎殿选大喝一声道:“你办事越发转去了,不问青红皂白,你就当他是客。你赶快把这人给我赶出去。”门房答应了一声,自退出来。路上碰到李妈,李妈问道:“你要出去轰那个客走吗?”门房道:“我冤透了,挨了一顿骂,为什么不轰他?”李妈笑道:“你知道那是谁?那是新姑爷呢。老爷和太太闹别扭,把新姑爷夹着里面出气,咱们为什么得罪他呀?我已经打发他走了。

回头老爷上衙门,他还得来,你可别说什么,引他进来见太太得了。“

大凡听差的,遇着老爷掌权,就怕老爷,遇着太太掌权,就怕太太。刚才李妈这一番话,分明是太太的暗示。大家都知道老爷怕太太说,太太的话,怎敢不遵办。

听差的心理如此,所以余梦霞第二次来了,门房就很客气的,替他去回禀。黎太太因为是娇客到了,也穿了一条裙子,然后请余梦霞在客厅里相见。这个时候,黎殿选已经上衙门去了,黎昔凤要听她母亲和余梦霞说些什么话,自己亲自走到客厅的外边,用手指头沾了一点口水,将窗纸湿成了一个小窟窿,用一个眼睛在小窟窿里张看。黎太太先到客厅里,听差随后就把余梦霞引进来了。余梦霞看见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坐在太师椅上,一猜就是他岳母,走上前弯腰便是一揖。黎太太看见他作揖,弯身就扶。余梦霞一想,难道他还疑我要行大礼吗?不行大礼反不好,说不得了,只得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大板头,磕头之后,起来又作了三个揖。心里可在为难。对黎太太称什么呢?称为岳母,似乎冒昧些,称为黎太太,又太疏远了。心里这样划算,口里就不住的哼哼嗡嗡的。黎太太看他虽然是一身布衣,却是干净齐整。明知他三十多岁,看起来却只二十来岁,心里先有三分愿意。再看余梦霞恭恭敬敬,站在那里,又正合她喜欢人家恭维的脾气,连忙说道:“余先生请坐。”余梦霞这时心里灵活起来了,便一拱手说道:“伯母这样称呼,小侄不敢当。”说毕,才坐下。黎太太道:“余先生的学问很好,我是早已听说了。”余梦霞欠了一欠身子,说道:“不懂什么。”黎太太道:“是哪天到京的?”余梦霞道:“到京快一月了。”黎太太这时没有话说了,停了一会,问道:“府上都好?”余梦霞道:“都托福。”这两句话说完,索性缄默起来。李妈在这个当儿,送上茶来。余梦霞端着茶杯呷了一口,抽空找一个谈话的题目,便笑对黎太太道:“小侄今天过来,很愿见着黎老伯,请指教指教,可惜老伯公事忙,不容易见到。”黎太太道:“改日我总是要他见的。年纪大一些的人,多少是有些固执的,其实也没有什么。”黎昔风小姐在窗子外听见,不由得着急起来。心想,人家很客气的,说些冠冕话,你倒往这婚事问题上引着说,这个口气,不是把我们家庭内幕,都告诉了人家吗?

黎昔凤站的这个地方,背正对着进院子来的月亮门。正望得兴浓时,听见身后一声咳嗽。那声音极其硬朗,分明是个男子进来了。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父亲。她万不料他父亲出其不备的,这时却会回来,又怕又羞,两脸逼得通红,眼皮儿低垂着,看见黎殿选的脚,一步一步走近。两只手扶着窗子,站着直发愣。黎殿选见他的小姐在窗户眼里张望,大概是偷看客厅的生客。这是女儿家故态,也不足为怪。忽然一见黎昔凤颜色大变,两只白珠翠叶耳环,在衣领之间,摇摇不定,似乎她身体上都有些发颤。黎殿选心知有异,可也不知道奇怪到什么程度。且先板住面孔,摆出严父的态度,为将来教训的张本。最要紧的,便是打破这门葫芦,客厅里究竟来了什么人,引起他小姐这样的注意。这样想着,他毫不犹豫,一直就到客厅里来。一走进门,便看见一个中年人,由他太太相陪着,在那里很客气的谈话,自己却并不认得,也不免为之愕然,停步一站。黎太太正在这里仔细盘问这位娇婿,不料黎殿选却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她心里一想:“你莫不是成心来撞破这桩事的?

哼,你太不给我面子了,我岂能怕你?“这样一设想,马上把面孔放得格外庄重起来。便对余梦霞道:”这就是我们老爷。“余梦霞看见黎殿选进来,早就猜是自己的泰山,赶快就站了起来。微微拱手,微微弯腰,眼睛可望着黎太太,就是问”这是谁“的意思。等到黎太太一说是我们老爷,余梦霞早抢上前一步,要行大礼,黎殿选要想搀扶也来不及,只得由他。黎太太趁着这个当儿,告诉了黎殿选,说这就是那位余先生,是我派人请他过来谈谈的。黎殿选见人家行下大礼,没有向人家发脾气的理,呆呆站在客厅中间,不知怎样是好?余梦霞把头磕完,爬了起来,又给黎殿选深深地作了一个揖。黎太太见黎殿选始终未见笑容,也抢上前一步让余梦霞坐下。余梦霞看黎殿选这个样子,凛然不可犯,就猜今天此来,大概是岳母私召,并没有通过岳丈。不然,何以两下并不接头?而且岳母虽然千肯万肯,岳丈只怕还没有答应,设若这个时候,他发作我几句,我却何以为情?走是走不得,坐又坐不住,背上一阵阵热气直透顶心,不期然而然的那汗珠子,有豆子那么大小,从背上冒出来,里衣都湿得沾着肉了。黎殿选撅着胡子,眼珠直望着余梦霞,突然开口问道:”你就是作那部《翠兰痕》的余梦霞?“余梦霞万不料黎殿选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叫他答复,而他这句问话,显然表示着不满意,倘然一口承认了,未免觉得自己态度强硬,毫不让步。不承认吧?又没有这个道理。只得站起来,笑着答应道:”是的,那不过是早年少不解事之作,实在不值一顾。“黎殿选道:”我向来是不看这些吟风弄月的稗官小说,不过我常听见人说,这部书簧鼓青年少……“下面一个女字,刚要出口,黎殿选突然止住,便一面连续着说少少少,一面想下文,然后才改口道:”少年人何项文章不可作?一定要作小说。就是作小说,也不应当说那些伤风败俗的事情。“余梦霞被他劈头劈脑的说了一遍,似有理,似无理,也不好怎样辩驳。黎太太虽然是个翰林夫人,她肚子里的经典,不过二度梅,孟姜女,珍珠塔之类。黎殿选批评的话,她不十分了解,也不好插嘴。可是揣想口气,对于婚事,大概是要拒绝的。心想事已至此,老头子决对我不满意的。一不作,二不休,索性当面将女儿许配给姓余的。拼了一场吵,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便笑道:”你们今日翁婿见面就谈起文章来,过日再说。“说着,回头对余梦霞道:”趁这会子老爷在当面,我们就此一言为定,认为亲戚罢。以后过来,也方便许多。“余梦霞正在为难,又不料黎太太会有这一着,真是喜出望外,赶紧站起来,弯腰答道:”那是高攀了。“黎太太以为他又要磕头,走上前一把按住,说道:”不必多礼,刚才拜过就成了。“黎殿选对于这婚事,本来没有十分愿意,现在太太当面锣对面鼓的闹起来,极不高兴。生米煮成熟饭,又不能反对。一扬脖子走了。他走到屋外面,看见黎昔凤还刚刚掀上房的门帘子,由外面进去,这样看来,分明刚才她依旧站在客厅外面,成了书上钻隙相窥的那句话。这天衙门也懒得上了,走进书房,和衣就在一张软榻上睡了。依着本性,原要和太太吵一顿。回头一想,和太太吵嘴,没有一回占便宜的,犯不着如此,只有一法,守坚壁清野之策,老不表示出来,你总不能将女儿嫁出去。

谁知自这天起,余梦霞已经以黎家女婿自居。而黎家这些仆役,也都知道姓余的是姑少爷。里外一宣传,亲戚朋友都知道了。还有些人说:“黎小姐是自由结婚。”

黎殿选最怕这个名声,不过他这样的人家,自由结婚既所不许,退婚又是决不肯做的事。他于无可奈何之中,想出一个笨法,和他太太提出条件来。他说:“婚事已经有你母女作主,我也没奈何。可是男女二家不许在北京办事,免得人家知道。这是第一条。”黎太太算答应了。他又说:“昔凤不守教训,我不愿她再在眼前。明天就把她和她的嫁妆,一齐送到旅馆里去,叫姓余的即日带她回江苏。”黎太太一听说,就炸了,说道:“这是什么办法?”黎殿选不等她说下文,便道:“你们不这样办,我也不能勉强。我即日收束行李,远走高飞,让你们闹去。”说毕,板着面孔,撅着胡子坐在一边,两只手交叉在胸前,眼睛要闭不闭的样子,也不望着人,许久许久,不说一句说。这位黎昔风小姐,文学得她乃父的真传,理学偏没得父的真传,很有些名士气。乃翁出了这个难题,她母亲不能交卷,她却视为平常得很。

黎太太正在考虑黎殿选这第二个条件时,黎昔风便由房里走了出来,对她母亲说道:“父亲的意思,既然这样决定了,就都由父亲作主,不要再让他老人家生气。”黎殿选听了,一句话没有,只有那头似摇非摇,似摆非摆的,表示他气极了的样子。

黎太太看见老头子这个样子,倒有些不过意,怕他郁了一口气。就对昔凤道:“这是你父亲气头上一句话,哪里当真这样,让我来好好和他商量。况且……”黎殿选猛然站起身来,将大衫袖一甩,说道:“没有什么商量,就是这样办。”说毕,背着两只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步也不停。黎太太知道黎殿选意思已决,真怕把老头子通走,那可不是玩的,只得连夜和女儿收拾行装。黎殿选次日又继续了一天的假,非眼看女儿出大门不可。

那边余梦霞早得了信,一年以来,形诸梦寐的美人,马上就要到手,也就乐得无话可以形容。到了下午,黎昔凤坐着汽车,便一直到余梦霞的惠民饭店里来。所有箱箧行李,也是一阵风似的,陆陆续续搬到。恍如《聊斋志异》上说的故事,美人财产,一块儿从天而降。余梦霞含着笑容,在屋子里站一会,又跑到外面站一会,手足不知所措。同黎昔凤来的,并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心腹女仆李妈。她下汽车之后,由茶房引进去,余梦霞接上前来,李妈先叫了一声姑少爷。黎昔凤笑了一笑,却只低着头。余梦霞早就想了一篇话,预备见面说的,这时可全忘了。只说道:“请到里面,请到里面。”到了屋里,黎昔凤先在床上挨住帐子坐着,虽然大家是见过好几次面的了,但总是有些害臊。余梦霞也是没甚可说的,站了一会,和李妈说了几句闲话,就搭讪着走出去指点搬嫁妆。东西搬完了,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又借着别的事情出去了。李妈看这样子,大概因为本人在这里,他二人有些不好意思谈心,便对黎昔凤告辞要走。黎昔凤一把拉住,说道:“你不要走,陪我坐会儿,我心慌得很呢。”李妈道:“我暂且回去,回太太一个信,说不定晚上再和太太过来。就是明天小姐动身,我还送上车呢。”黎昔凤见她这样说了,只得让她回去。

余梦霞趁着这个机会,才进房去,陪伴新人。黎昔凤见他进房,不由得秋波微漾,粉颈低垂,杏脸生春,娇红欲滴。余梦霞到了此时,想起由接到了黎昔凤第一次通信起便起情愫,实在费了不少心机。今日如愿以偿,也可见得虽曰天定,岂非人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