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寻宝记

地狱的第19层 蔡骏 第2页,共2页

山间薄雾飘散在古寺中,仿佛回到战火激烈的古代,这里是劫后余生的废墟,累累白骨在黄土下哭泣。我们找到一池泉水,几块大岩石的隐蔽下,清澈见底甘甜可口。大家纷纷饮水解渴,将水舀出来给自己洗漱。

果然如小姑娘梅丽所说,这里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大很多,分布着数栋倒塌的建筑,地上残留的基础,藏在大树里的佛像。几栋殿宇保存相对完好,教授仔细观察建筑布局,确认是货真价实的南唐古物,具有那个时代的典型风格。他说舍利寺当年规模,远远不止这几栋房子,想象数百僧人做早课的情景,整座山沉浸于晨钟暮鼓,坚守李后主宝藏的密码。

残破的石墙后,矗立着十几块石碑,被岁月之手剥蚀得字迹不清,许多石碑表面已经脱落。教授弄来一些清水泼上去,才能分辨出几行文字,他轻声念了出来——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金剑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教授刚读出前两句,颜色脱口而出:“李后主的词!”

我心领神会地补上了词牌名:“浪淘沙。”

这下所有人都兴奋了,石碑上刻着李后主的词,显然舍利寺与他有关,古老传说并非空穴来风,说不定这诗句就是寻宝的重要线索。

我又辨别出另一块石碑上的字,居然又是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

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这首更为有名,据说是李后主最后一部作品,当他在开封做阶下囚时,这首词曾震动一时,诗歌所表现出的对旧时江山的留恋,触怒了新君赵光义,竟酿成杀身之祸,一瓶御赐“牵机”毒酒,终结了大词人不幸的一生。

碑文落款却是光绪十二年,其他碑文也都是晚清年份,距今不过百余年——不可能与李后主有直接关系。

教授点点头说:“大家不要失望,或许当年老头发现了宝藏,又不敢把宝贝带出去,就转移到了观音堂的地下,只是因为种种原因,他始终未能取出宝物。”

果然,在最不起眼的一块石碑上,找到了“竹林精舍”四个字!

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

在场所有人都不会忘记这几个字,正是找到李后主宝藏的关键词。

不过,我和颜色还知道另一个故事——《地狱的第19层》说唐朝末年有一群文人和画家为躲避乱世,在天苍山中筑屋隐居,效仿魏晋的竹林七贤,自称为竹林精舍。春雨和高玄就是在这附近,发现了那座神秘的洞窟,曾经描绘过十九幅惊世骇俗的画面。

“可是到哪去找观音堂呢?”

干物女回头看看废墟,众人都皱起眉头。

忽然,大雄宝殿的方向,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颜色姐姐!”

其他人面色纷纷一变,以为又来了一个抢宝者,我立即解释:“别担心,是我们的向导!”

村长的孙女梅丽找到我们,看到又多出三个人,疑惑地瞪大眼睛:“你们是谁?”

颜色只能继续骗她:“他们都是我的作家朋友,一起相约来舍利寺采风。”

另外三人摸不着头脑,怎么一下子升格成了作家,尤其干物女与猥琐男,不好意思地后退几步。

小姑娘仔细看着后面两位,点头说:“哦,原来作家都是这个样子,颜色姐姐真是作家中的另类。”

既拍颜色的马屁,又嘲笑后面两位,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从书包里掏出许多吃的,还有不少山区特产,她把最好的塞到颜色手里:“我说有同学来看我,就让我妈做了这么多。”

颜色却试探着问一声:“你爷爷是村长,是不是更了解舍利寺呢?”

“当然!”

“能不能问一下观音堂在什么位置,千万别说是我们让你问的,就说你自己好奇。”

“偶像姐姐的吩咐,我是一定要办到的。”

村长的孙女走后,我们继续在舍利寺探宝。

山风吹走薄雾,下午仍未露出太阳,这山谷阴气太重,终年不见日光,正是藏宝千年的好地方。

大家决定分头行动,各自寻找寺庙中的一部分,但不会离开竹林精舍太远。有的即便是废墟瓦砾,可能也藏有重要的线索。

我很想跟在颜色后面,她却厉声道:“我可不想和人平分宝贝!”

“你的书那么畅销,一定赚了不少钱,为什么还想探宝发财?而我是个不得志的小职员,就盼着天降横财改变命运。”

我委屈的表情让她低头说:“对不起,我来到舍利寺,并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寻宝的过程。你还记得吗?大学时代,我们两个都很喜欢古典诗词,尤其是李后主的词。”

“当然,你是诗词社团的社长,而我是副社长。”

颜色闭上眼睛,抚摸一块残损的石碑:“我很想亲眼见到李后主的真迹,摸一摸他留下的遗物,也许能呼吸到他的灵魂。”

“人的灵魂会残留在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里?”

就在我们怀古之际,却听到有人大喊:“发现观音堂啦!”

循着声音赶过去,猥琐男一脸怨气,干物女却趾高气扬。原来,猥琐男在一个房子的门檐下,发现“观音堂”三个字。他不想声张就要走进去,结果被干物女发现,便揪住他不放,喊来了其他人,不让他独吞宝藏。

现在,五个人都闯入观音堂,这里保存相对完整,有尊泥塑观音雕像,布满灰尘蛛网。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根据古老头临死遗言,宝藏就埋在观音堂!

颜色冷冷地念出一串字,末班地铁上印入心底的字——

“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东窗——第四根柱子!”

观音堂就是这里,“东窗”呢?我掏出指南针,找到东边一排破烂的窗棂。

东窗边有一排木柱,从门口往里数起:“一、二、三、四……”

猥琐男抢先抱紧柱子:“第四根!这是我的!”

“这是大家的。”

干物女的力道还蛮大的,一把就将干瘦的猥琐男推开。

宝藏埋在这根柱子下!

教授拿出便携式铲子,我也带了把相同的家伙。两人挖破脚底的泥土,沿着木柱边缘挖了一圈,李后主的宝藏已呼之欲出……

我注意大家的神色,每个人都非常紧张,生怕宝贝出土的瞬间,被我们的铁铲挖坏了。干物女又在想阴谋诡计,最该提防的是猥琐男,会不会计划把我们全部杀掉,然后独吞宝藏?探险片里常有这种情节,背后必须长个眼睛。只有颜色不停给我递水,弯腰注意泥土里的动静。

半个钟头过去,已挖了一米多深,却丝毫没有宝贝踪迹。我们又把挖掘范围扩大,以柱子为中心半径两米内,被挖了个底朝天,却依然空空如也。

“宝藏到底在哪里?”

难道——难道早就被人挖走了?

“既然是老头遗言,就一定不会有假!宝贝肯定埋得很深,否则一千年来早就被挖走了。”

我只能这样安慰大家,与教授两人挥汗如雨,附近地面全挖开了,外面堆满挖出来的泥土。直到黄昏时分,整个观音堂都已挖空,深入地底超过两米。我和猥琐男跳到坑里,再由教授把泥土运出去。可是那么多泥土,并没有任何文物踪迹,最多就是些破砖烂瓦。

忽然,上头传来教授的大叫:“不对!我们全都搞错了!”

这话如晴天霹雳般将我打倒,费力地爬出大坑,看到教授指着房梁说:“这不是南唐的建筑!还有这泥塑的观音像,使用的材料不会超过六十年。”

他来到一个窗棂前,用手电照亮墙角砖头,砖上刻着几个字——“1955年5月15日。”

“1955年?”

我几乎要晕了,教授面色凝重,沉声道:“显然,这间观音堂是50年代重建的。”

“那么宝藏呢?”

“也许早就被挖走了。”

“不一定!”颜色相信宝贝仍在舍利寺内,“也许拆除了原来的房子,迁址新建这座观音堂,宝藏依然在原址地下。”

“就算你的推理成立,观音堂原址又在何处?”

干物女的追问让她默然,她不奢望在这片废墟中,再有第二个观音堂被发现了。

突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我们紧张地跑出去,废墟间多了一群男人。

不是当年僧人还魂,而是山下那一伙村民,为首的正是村长老爷爷——这把年纪还能爬上山来,身板好得不一般啊。

“你们在干什么?”

老村长愤怒地看着我们,身后村民们各自举着家伙,仿佛斜刺里杀出来的绿林好汉。

猥琐男和干物女缩到最后,只有我挺着胸膛强打精神,不敢在颜色面前显得胆怯。心里却是怕得要命,唯恐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这些人会不会把我们杀了,埋在荒山野岭,成为古寺中的孤魂野鬼?

我战战兢兢地回答:“对不起,我们在进行考古发掘。”

“你们在找观音堂?”老爷子仰天长叹,“原来的观音堂早就被拆了,这栋房子是50年代新造的。”

颜色大胆地站出来:“那么旧的观音堂在哪里?”

“就在这附近,但我不会告诉你们的!”

老头子义正词严,谁也不敢再追问下去,难道要告诉他我们是来挖宝的?要是被村民们知道,恐怕要被痛打一顿?就算挖出宝贝,也会被这些家伙抢走,弄不好还会引来杀身之祸。

“你们这些混蛋,居然还想利用我的孙女,今天她问起观音堂,立刻引起我的警觉,带人上山察看,果然发现了你们。”

“对不起,可是——”

“别说了!”村长打断了颜色的解释,“舍利寺是天苍山的圣地,我们村民世代保护古寺。传说这里有李后主的宝藏,以前常有探宝者上山来,但所有进入这里的强盗,全都离奇死亡了——这些可怕事件,每隔几年就会发生一次!”

大家的面色都变了,这么说来昨晚能活下来,也算是前世积德的庇佑?

村长厉声道:“你们都必须下山!否则发生任何意外,本村概不负责!”

看来没法使村长改变念头了,如果继续嘴硬的话,后面那些村民的锄头钉耙,可就会招呼到我们头上了。

颜色只能先示弱一下:“好吧,村长,我同意你的要求。不过,你看我们都千辛万苦上山了,就这么匆匆下山去了,多可惜啊!再给我们一个晚上,保证不会破坏寺庙,明天就会下山离开,好吗?”

六、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

入夜。

每个人都忐忑不安,围绕篝火四周,气氛如同最后的晚餐。教授仔细检查了观音堂,找不到任何古物的踪迹。附近一些大殿,确实是南唐建筑,但什么都没发现,恐怕早已被洗劫一空。

干物女看着凄凉的月亮,忍不住低头哭泣,后悔不该来到这里,让自己吃了那么多苦,还要提心吊胆地提防色狼突袭。猥琐男更是怨天怨地,背了把铁铲,到处掘地三尺,奢望找到宝贝。

颜色痴痴地坐在台阶上,不想和其他人纠缠,我悄然坐到她身边:“你觉得还能找到宝藏吗?”

“不知道。”

“其实,我想感谢死去的古老头,因为他特别的遗言,让我们来到这里重逢。如果没有他的出现,没有这个传说中的宝藏,我们仍然孤独地流浪在茫茫人海。”

“你孤独,我并不孤独。”

她听出我话里的暧昧,冷冷地抛出一句话。

“是啊,你有这么多读者粉丝,天下谁人不识君?你怎么会孤独呢?”

“你在说反话吧!”但她也不生气,小女孩那样抱着膝盖,“你看过我的书吗?”

“对不起,从来没看过。”

“不屑一顾?”

我摇摇头:“常在书店看到你的书,但我总是拿起来又放下,不想勾起以前的回忆。”

“以前的什么回忆?”

毕竟四年同窗一场,颜色的话让我愣了一下,难道她不在乎那段青葱岁月了?抑或完全遗忘了过去?

当年,我和她都是同学眼中的另类,这年头怎会有人喜欢古典诗词?整天热衷于诗词社团,参加活动者却寥寥无几,有时只剩下我们两个光杆司令,尴尬地面对面读诗。她念柳永的《雨霖铃》,我就背辛弃疾的《水龙吟》,一个婉约,一个豪放,最后共同感伤,我们都是生错时代的人——这个熙熙攘攘的红尘,我们的心该放在何处?

我和颜色有个共同的偶像——李后主。

这个男人一生那么丰富多彩,又那么多灾多难。他的才华超越了时代,字里行间忧郁唯美,每一次恋爱都深深投入。他是个让女人痴迷的男人,也是个让武夫鄙视的君王。他天生是个艺术家,却错误地坐上统治者的王座,被迫担起复兴宗庙的责任,面对如狼似虎的敌人,根本没有能力保卫国家。他的命运早已注定,从温柔乡堕为阶下囚,留下满腹的遗憾惆怅,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我自小与众不同,从未遇到过有相同爱好的人,颜色算是第一个。虽然那时她并不出挑,没有完全长开来,戴着眼镜梳着小辫,很少有男生会看上她。但我感觉与她心灵相通,只要是关于古典诗词,就有说不完的话题。

你们早就看出来了吧,我一直暗恋着颜色。

大学四年,暗暗为她写了数百首诗词,却没有一首给她看过,也从未向她表白。因为我的胆怯与恐惧,怕遭到拒绝与失败,更觉得配不上她——她比我聪明,比我有才华,我除了诗词身无长物,走上社会便是废人一个,而她有光明的大好前途。果然,今天我们天差地别的生活,早已经证明了当年的猜测。

四年像流水一样过去,带走无数未曾绽开的花朵,甚至连我的影子都未留下,匆匆葬身于时间大海。就像毕业时遗失了的手机,颜色也从我的生活中遗失。

感谢李后主的宝藏,让我们重新聚在一起,这件事于我而言,比得到宝藏更为重要。

此刻,我看着月光下她的眼睛,颜色已出落成比少女时代更漂亮的女子,我却越发自惭形秽,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或化为空气围绕在她四周——只要不被她看见。

“很晚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她似乎也在想什么,却突然中断了回忆,决然地站起来。

“等一等!”

心头猛然狂跳,我看着她的眼睛。

“什么事?”

身体僵硬了十几秒,我却再一次彻底失败了:“不,没什么。”

就像许多年前那样,胆怯封闭了我的双唇,不敢说出那三个字。

“晚安。”

她裹着毯子离去,剩下我空对月光。

清晨。

我们很早就醒了,猥琐男和教授不愿放弃,继续拼命挖着宝藏,却没有任何收获。

村长的孙女梅丽也来了,她说自己冒了很大风险,翻过自家围墙逃出来的,还顺便偷走了妈妈做的早餐。

我拉着梅丽问:“小妹妹,你知道村子里有姓古的人家吗?”

既然,观音堂已不知所踪,只能从问题根源找起,吸引我们来此的遗言,末班地铁上猝死的古老头。

“我们村里人大多姓梅,以前听说也有姓古的,但现在早就没有了。”

小女孩不会说谎的,我抓着头发一筹莫展,索性说出了古老头的遗言:“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东窗——第四根柱子——你听说过这些话吗?”

“什么?”

她瞪大眼睛,似乎有戏!

颜色又复述了一遍我的话,梅丽惊讶地回答:“我听到过!在奶奶临终的时候。”

“你的奶奶?”

我晕了。

“是,这是奶奶的临终遗言——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东窗,第四根柱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们把女孩拉到一边,不想被其他人听到:“她还说了什么?”

“奶奶临死之前,说完这些奇怪的话,还念了首李后主的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这让我和颜色都很惊讶,一个农村老太太竟会背诵李后主的词?

巧合的是,这首《相见欢》也是颜色最喜欢的。

梅丽看出了我们的疑惑:“奶奶出生于书香门第,我从小跟着她学会了很多诗词,李后主的词我全都背得出。”

“你的奶奶一定是有故事的人吧。”

女孩果然被我套出了话:“是啊,奶奶还告诉过我一个秘密——在她年轻的时候,与村里一个姓古的少年相爱。但奶奶的家族与古家是世仇,所以奶奶家里迅速把她嫁给另一户人家,也就是我的爷爷。”

“姓古的少年?”

刹那间,脑中掠过末班地铁,那个垂死留下遗言的老头。

“是,那个姓古的少年,心灰意冷地离开村子,不知去了哪里。”

但颜色还有问题:“其他人还知道这个秘密吗?比如你的爷爷?”

“不,奶奶虽然有八个孙子,两个重孙子,但只有我这么一个孙女儿,她向来最疼爱我。何况我读书一直很好,她觉得我最有出息,在她临终的时候,让所有人都离开房间,把我一个人留下来,便说了那段遗言。”

“你爷爷没有问你吗?”

“当然问了,但奶奶临死前吩咐过,千万不要告诉爷爷,所以我瞎编了一通,就说奶奶要我好好读书,将来一定要考上大学。”

“谢谢你!快点下山回家吧,否则爷爷又要找上山来了。”

送走了梅丽,我和颜色单独行动,反复揣测小女孩的话,相信她不会说谎。她奶奶的临终遗言,竟然与古老头相一致,也就是找到宝藏的密码。尤其是那首李后主的《相见欢》,必然也与舍利寺里的宝藏有关。

也许,这首词里就藏着宝藏的线索?

我们把《相见欢》抄在纸上,仔细观察每一个字,甚至把偏旁部首拆开,计算笔画数目——不,怎能用简体字来算呢?再用繁体字抄一遍重新计算,期望找到某种共同点,或是与舍利寺的联系。

整个白天在这首词上绞尽脑汁……

黄昏。

教授、干物女、猥琐男彻底放弃,绝望地悄然下山离开舍利寺,以此来摆脱噩梦,就当从未发生过寻宝这件事一样。

我犹豫地看着颜色,她却淡淡地说:“我想再留一晚,你留去随意吧。”

“我怎能让你独自留下过夜?”

“好吧,晚上有人陪我说话。”

夜幕降临,我们生起篝火,两人围着红色的火焰,说起大学时代的种种趣事,无非围绕着诗词社团。

忽然,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我轻声问了一句:“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偌大的古寺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你不怕我色胆包天吗?“

颜色不屑地打量着我:“就凭你?小样儿!”

我感觉又受到了侮辱,转身背对着她。

“对不起。”

“反正,我早就习惯被人欺负了。”何必和女人怄气呢?我又回头说,“为什么?别人都已放弃,你还想留下来挖宝?”

“因为一个梦。”

“梦?”

“今天凌晨,我梦到了一个人,他长着最俊美的面孔,大而忧郁的眼睛,白皙的皮肤透着虚弱。他有一双迷人的眼睛,左眼竟是‘重瞳子’——虹膜中有颗黑痣,让双眼更加明亮,每一个见过他的女子,都会对这个男子痴情不忘。”

“一目重瞳——李后主?”

“是,我梦见了他,相信他的灵魂就在这座古寺之中!我不甘心就这么离去,一定还有什么奇迹,等待着我去触摸。”

“触摸奇迹?”

心想还不如触摸孤独的我呢!

“就当我是发神经好了!”她低头苦笑一声,闭上眼睛,靠在残破的柱子上,“其实,我一直很孤独。”

“我也是。”

正当我要低头去看她,才发觉她已瞬间睡着了,大概白天解谜太累了。她的身体微微斜着,竟靠到我的肩膀上。

同窗四年,我却从未摸过她的手。此刻我的肩膀,紧贴她的脸颊,女人温热柔软的皮肤,还有散乱的三千青丝,触摸着我的肌肤,还骚扰着我的心。额头紧张地冒出汗来,缓缓伸手绕过她后背,轻轻搂住她的另一边,又不敢把她弄醒,只能保持同一姿势。

颜色睡得真熟啊,脖子里的香味直冲鼻息,眼前的篝火熊熊燃烧,似乎烧着了我的心,迫使我低下头去,缓缓靠近她的嘴唇。

吻她?这个多年来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虽然有些不道德。

我索性闭上眼睛,不敢去多想那些旧事,只当无意中低下头。

只差一厘米!

就当彼此交换呼吸之时,她却轻声说了句梦话:“从嘉!”

从嘉!

这两个字宛如利刃,深深扎破脆弱的心脏,我立即抬起头,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从嘉就是李后主,颜色心目中的另一半,必是李后主那样的男子——既是才华横溢的名士,又是俊俏的美男子,具有高雅的贵族气质。

而我不过是个平凡男子,出生于普通人家,长得也不够帅气,更没有多少能力,根本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对着空山上的月光,长长叹息一声,仅仅搂着她的肩膀,就已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运。

我搂着她坐怀不乱,平静地度过漫漫长夜。

凌晨时分,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死去的古老头,他坐着末班地铁,穿越时间隧道,来到天苍山上的舍利寺,在幽暗的月光底下,对着一片废墟流泪……

这个夜晚,我确信,老头已魂归古寺。

七、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清晨,六点十五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醒来,被烟尘与瓦砾覆盖。身下台阶破碎开裂,整个人完全坠入地下,就像野兽掉进猎人的陷阱,身上压着千钧重量。

鼻息间充满尘土碎屑,仿佛回到初生母体,后背火辣辣地痛,腥热的血从头顶流下,渐渐模糊了双眼。大腿被一块重物压住,疼得我几乎咬碎自己的牙齿,估计是粉碎性骨折。总之我已动弹不得,完全被埋在砖瓦废墟之下。只有身前一块狭窄空隙,虽然不到半个平方米,起码还可移动双手,却完全挪不动头顶的巨石。

挣扎着掏出手机,现在是六点十五分,地震发生的时间。

在我大喊救命之前,先向四周摸索了一下,颜色到底在哪里?

她不在我的身边——也许埋得更深,也许已侥幸脱险。

“颜色!”

还是绝望地大喊一声,声音闷在废墟之中,只在我的耳边嗡嗡作响。

鼻子里全是灰尘,大腿已被压得麻木,鲜血流满整张脸,嘴里充盈咸腥之气,眼前小小的空间,似乎即将耗尽氧气。

我想我快要死了。

不管颜色是否还活着,不管有没有生还希望,我不想等到自己死去,还没有勇气说出这句话——

“颜色,我爱你!”

喊完就被灰尘呛得喘不过气,心里却一阵畅快淋漓,终于坦白了这个秘密,即便她完全听不到。

忽然,我恨我自己。

不是恨自己为何来此,没找到宝藏反送了性命,而是恨为何在五年前,没有勇气说出这句话?即便只是得到一句嘲笑或白眼,至少不必痴想那么多年,也不必在地下后悔莫及。

突然,头顶落下一片沙土,接着是某种的奇怪声音。我闭上眼睛嘴巴,鼻子几乎被尘土堵住,直至感到一线亮光。

终于听到颜色的声响,声嘶力竭地叫着我的名字:“你还活着吗!”

“颜色!我在这里!”

但她挖开的缝隙太小,就连一只手都伸不进来,只够呼吸到一些新鲜空气。

“地震了!你没有受伤吧?”

我明明是骨折了,却不想让她太担心:“你怎么样?”

“我没事啊!旁边的房子都倒了,你被完全压在地下,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你没事就好。”

她浇了许多矿泉水下来,我张大嘴巴喝下几口,其余都洗了我的脸。

颜色颤抖着说:“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我救了你?”

“发生地震的时候,你用力把我推到空地上,你自己却没来得及逃出来。”

“真的吗?”

刚才舍生忘死救了颜色?我都忘记了,大概脑子被压坏了。

“该死!我找不到铁铲,一定也被压到了地下。”

她似乎在用手指挖掘,但我头顶的石块太大,没有工具根本没法移动。

我怜香惜玉地喊道:“哎,别把手指挖坏了。”

“混蛋!你管我什么事!我必须要把你救出来。”

“我大概快死了,山上还很危险,你快点下山去吧。”

“你放屁!”颜色又对我大骂一顿,却似乎抽泣了,我闻到她眼泪的气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许多年前,在大学诗词社团里,我曾经暗暗喜欢过你。”

“什么?”短暂的惊讶又被苦笑取代,“不,你是在安慰我。”

“这时候安慰还有什么用?我真的喜欢过你,因为学校里只有你一个人,与我同样喜爱李后主的词,彼此之间可以心灵相通,第一次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可我毕竟是个女生,我不敢说出心里话,一直等待你的表白,直到毕业的分别。”

什么话都说不出了,仿佛一颗大石头砸碎了心脏,这比她说讨厌我更严重!

许多年前,我们曾彼此喜欢对方,彼此暗恋那个喜爱诗词的异性,却都没有勇气说出口。就像李后主笔下的婉约,婉约到无声无息地错失青春,婉约到这片古老的泥土之下。

“现在我没办法弄开石头,我要下山去找人来帮忙,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我在下面“哎”了一声。

她似乎跑出去几步,又回来趴下喊道:“臭小子,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接着就再没有她的声音,地震后的山上异常寂静,不知舍利寺损坏得怎样,这样的南唐古刹真是可惜。

闭着眼睛沉沉睡去,也许一睡就永不醒来,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醒了,不知死了还是活着。

抬起头来依然死寂,头顶是个几厘米的缝隙,射下一小束光线。周围的大石头无法挖开,只得低头看着下面,却是几块碎裂的地砖,刻着佛教特有的花纹,古朴典雅似乎有些年头。大雄宝殿都是这种地砖,教授说是五代十国特有的——地面那些都是后来改建的,只是地震裂开了台阶,让我落到真正的南唐遗址上。

我用仅能活动的双手,挖开下面的地砖,期望能从旁边挖出去,却摸到一个硬硬的金属物体。小心挖开四周泥土,将那玩意从地下拉出来,却是个化妆盒大小的铁函。表面都已生锈,铁锁却没插上,轻易就被打开了。

李后主的宝藏?

虽然已命在旦夕,我却异常兴奋,就算现在死掉也不可惜!

铁函内存放着一张信笺,民国时代竖写的那种,上面写着几行漂亮的毛笔字——

苍天作证,明月可鉴:

小生古岳云,小女龙翠翠,两情相悦,两心相惜,然因祖上积有世仇,父母不许两人联姻,强将翠翠嫁与村长之子梅如山,硬逼岳云远赴上海攻读师范,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岳云共翠翠,可比山伯与英台,生不能做夫妻终白头,死必将为蝴蝶舞缠绵。民国三十八年四月四日子夜,岳云与翠翠,私会于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于观音堂内写下本笺,深埋东窗第四根柱下,愿后世有缘人得之,勿重蹈岳云与翠翠覆辙,有情人当终成眷属。舍利寺乃南唐李后主所建,抄录后主词相见欢于下,希从嘉护佑岳云与翠翠,来生相见成欢,下世得偿姻缘。

这才是古老头的宝藏!

六十年前,古老头的名字叫古岳云,与书香门第的龙翠翠相爱,却因祖上仇恨被迫分开。在两人分离的前夜,悄悄来到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东窗第四根柱子下,深埋这个装有信笺的铁函,作为这场爱情悲剧的纪念物。

古岳云一辈子都没忘记这晚,直到临死的瞬间,只记得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东窗,第四根柱子,埋葬了他逝去的爱情,埋葬了他最珍贵的记忆。

龙翠翠也从没有忘记,即便嫁作他人妇数十年,儿孙满堂得享天年,却还在临终之前,惦记当年的夜晚,埋葬爱情宝藏的密码。

辛苦寻找的观音堂,就埋藏在我的身体下面,等待这个地震的清晨,裂开一道死亡缝隙,让我触摸六十年前的绝望与悲伤。

信笺的最后,抄录着李后主的《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

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

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古岳云与龙翠翠,他们的人生长恨不可避免,因为生在他们的时代。

而我的人生长恨呢?亦将埋葬于废墟之下,化为哀伤的幽灵?

眼泪没来得及滑落,打湿手里的诗句,头顶便响起颜色的声音:“我来救你了!”

似乎有几把铁铲在头顶挥舞,我收好六十年前的信笺,低头躲避砸下的碎石。

终于,眼前挖开一个大洞,阳光穿过废墟的空气,射入我剧烈收缩的瞳孔。

颜色美丽的脸庞,已沾满灰尘泥污,她激动地伸手呼唤:“快点上来啊!”

送给她一个灿烂微笑,我紧紧抓住她的手,这辈子再也不会松开了。

无价之宝已经找到!

蔡骏2009年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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