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张口想回答,但话到嘴边突然停住。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很好的解释。
警长继续说:“通过回收站销毁克隆体,看似一了百了,其实同样蕴含很大的风险,一旦被盘查就露馅儿了。而且,金民为了得到方便的职务,需要长期在农场当黑工,这种成本也不可谓不高。反正实验对象本体的抛尸风险是既有的,干脆连同克隆体一并抛掉,这样的处理方案不是更合理吗?”
武田思索了一会儿,举起双手:“我投降,我不知道那个科学家的脑子是怎么转的。不过,我也不觉得这个问题多重要。可能就是一种个人偏执,毕竟他是个狂人。”
罗伊默默点头,过了一会儿再次开口:“你觉得金民的学术造假能成功吗?”
“不好说,看上去相当疯狂、不靠谱。但是古往今来,针对公众的骗局差不多都是那么回事。被拆穿后人人都争着说,这也太粗糙了吧;但是在被拆穿之前,信奉和跟随者的数量多得匪夷所思。”
警长喝了口酒,因为酒劲儿的缘故眯起眼:“你说得也对,那我就不列举‘实验对象的妻子会察觉异常’一类的证据了。”
“嗯,这些问题大体都能用钱解决。”
“可是,哪怕是造假,实验数据也应该严谨一些吧?”
“实验数据?”
“我大致梳理了四次意识平移实验的载体和时间。”
警长掏出“玻片”划动,情景小姐现身,手中轻盈地托着一张图表。罗伊挥了挥手,情景小姐消失,只剩下那张图表飘浮在空中。
武田嘲笑说:“你天天和她谈恋爱吧?应该多出去走走。”
罗伊知道搭档有意缓解空气里的紧张气氛,但他没接茬儿,而是把图表拉得更大些。
“金民在2039年10月辞职隐居,其后一共实施了七次平移实验,时间分别为2039年11月、2039年12月、2040年2月,然后在2043年6月连续实施了两次,接着是2047年12月、2050年9月,最后一次则是最近的2055年3月。其中2039年的第一次、第二次实验均告失败,直到2040年的第三次实验才取得成功;但是在2043年也失败了一次,所以会有连续两次实验。”
“是这几个时间,有什么问题?”
“表面上看没问题。由于有失败的前车之鉴,而且考虑到实验对象当时已经结婚,离家旅行的时间不能太长,嫌疑人在2043年那次实验里提前准备了替补对象,所以在首次实验失败后,能够迅速进行第二次实验。2047年和2050年的两次实验,则因为操作经验日渐熟练,都做到了一次通关。2055年最后那次,嫌疑人将自己作为实验对象,在没有人辅助的情况下强行操作,导致实验以失败告终。这些情况都能自圆其说。”
“嗯,那疑点在哪里?”
“我没明白闹钟是怎么设定的。”
“闹钟?”
“应该在什么时候进行下一次实验,这个时点怎么选择。”
“这个很明显吧,当然是克隆体到期了,然后进行更换。”
“嗯,我也这么觉得。我们来看看各次实验都用了什么型号的克隆体。”警长把表格里关于克隆体型号的信息展开,“2039年和2040年的三次实验,使用的都是nix-3型克隆体,保质期是三年。那个时候,市面上也只售这一型号的克隆体。2043年那次,用了升级版的nix-4型,保质期提高到四年。2047年,用的还是nix-3型。2050年和2055年,则用的是最新的nix-6型,常规保质期是四年,但如果加入长青藤研发的保密配方,则可以延长到五年。”
“嗯,从货头那里得到的记录是这样。”
“你觉得时间能对应上吗?”
武田盯着表格,默算了一下,答道:“总体差不多,个别稍微超期了一点。2040年2月到2043年6月,是三年零四个月。2043年6月到2047年12月,是四年零六个月。其他的都在有效期内。”
“问题就在这里。”
“保质期只是个概数,偶尔也可以超期服役的。”
“不,我的问题是为什么有些是在有效期内,有些则超期服役。进行实验的时机标准是什么?”
“这个……”
“从研究严谨性的角度考虑,不是应该每次实验的间隔时间都趋同更好吗?这样的数据更有说服力吧?”
“呃,这也没办法,毕竟新旧型号的兔子保质期不一样,要考虑与时俱进嘛。”
“那也应该按照型号克隆体的保质期来制订时间表吧,譬如统一在到期前三个月。考虑到衰变期的问题,实验体在最后阶段身体机能会急速下降,很容易被枕边人发现异常。所以我认为,只有提前实验,而无超期服役的道理。”
“估计是想尽量拉长实验周期吧,毕竟更换得越频繁,就越容易被发现造假。”
“既然如此,为什么2050年那次又要在保质期没到的时候急着更换呢?2047年12月到2050年9月,明明还有三个月保质期才届满。”
“啧……”
“哪怕是超期服役的两次,一次是超期四个月,一次是超期六个月,也毫无标准可言。”
“哎,可能就像你说的,金民后来意识到了超期服役的风险,所以还是在保质期内更换比较保险。”
警长缓缓摇头:“太不严谨了,就算金民是个造假的学者,也需要考虑研究数据的精准性吧?或者说,既然要造假,干脆把实验时间也调整妥当好了。这长一阵儿、短一阵儿的,让人难以理解。”
武田侧头沉思,过了一会儿,扬起眉毛:
“我知道了。”
“嗯?”
“因为那些实验对象都有自己的意志呀。虽然当初答应给金民当小白鼠,但是过了几年安逸日子以后,谁会甘心赴死呢?除非是身体已经出现衰退,自知死期难逃。但是,出现衰退的时间谁也说不准,所以实验周期也变得有长有短了。”
“那就需要严密监视实验对象的身体和心理变化喽?”
“嗯,虽然困难重重,但总会有办法……总之,金民无法完全控制他的实验对象的行动,所以也不能漠视他们的心态。你看,最后一个实验对象不是逃跑了吗?”
“根据金民手稿里的说法,是他许诺给那个游民一笔钱,结果那个人拿到钱以后就跑掉了。”
“嗯,只能说之前几个游民纯朴得可爱,觉得能够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就满足了。而最后那个人是个普通人,有着普通人的欲求。你看他在人生的最后时光还不忘跑到大都市来享受一番。或者说,是那笔钱把人的欲望激发了出来,这是金民最大的失算。”
“是吗?”罗伊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我认同你说的话,那是普通人的欲望,而之前几个实验对象都纯朴得可爱。”
“所以呢?”
“真的能找到如此乖巧的实验对象吗?愿意用剩余的生命换取几年的正常生活?”
“对于无家可归、断手断脚的游民来说,那也许是个公平的交易。不过,这样的人当然不好找,所以最后一次金民无计可施,只能亲自上阵。”
罗伊叹了口气:“实验的风险实在太高了,真的有人会实施这样的计划吗?”
武田望着他:“说这个有什么用?现在就是有疯子这么干了,所以最后一败涂地。”
“好吧。”罗伊点点头,“关于实验时间的问题就当解释过去了。”
“还有问题?”
“嗯,还有一个奇怪的问题。你没发现吗?”
“在哪里?”
“还是在这张表格里。你刚才提到与时俱进,按照这样的思路考虑就会发现不对头。”
搭档蹙着眉盯着前方,突然张了张嘴。
“2047年那次倒退了!”
“嗯,2039年和2040年,使用的是nix-3型,因为那时候只有这一型号。到了2043年,升级为nix-4型。但是2047年,不知为何又用回了nix-3的旧型号。这既没有遵从统一实验周期的原则,又和与时俱进的逻辑相违背,真是怪事。你看,到2050年,又使用了最新的nix-6型——选择何种克隆体型号,总不至于和实验对象的身心状态有关系吧?”
武田沉吟说:“会不会是那时候黑市刚好断货……”
“这个理由太牵强了。”
“唉,我也承认这个部分不合理,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警长收回表格,站起身,把喝空的精致酒瓶递给他的搭档。
“你要不要拿回去收藏?”
“不要。你还没说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罗伊走进客厅,把酒瓶投入废品回收管道,“但我相信其中一定有特殊含义。只有搞清楚这个含义,我们才能看见真相。”
“真相?你想说什么?”
“对了,我还想问个事。”
“还有什么问题?”
“富场三的牙医记录是不是找不到?”“牙医记录?你是指他摔坏门牙的事?”“嗯。”
“拜托,你以为是上个世纪?当下换个胳膊都是眨眨眼的工夫,换义齿找个街边摊就行,哪里会有什么记录。”
“嗯,那就只有花静子的孤证了。”
武田鼓起鼻翼,哼哼说:“你不至于到现在还怀疑不相干人员吧?”
“花静子是不相干人员吗?”
“你认为她在说谎?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谎?她说这样的谎有什么用?富场三早就死了。”
“如果问题就在这里呢,如果说谎的人不止一个呢?”
武田惊愕地望着他,过了良久,问:“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坦率地讲,我也不知道。”罗伊叹了口气,在房间里踱步,他的姿势要多老派有多老派,和上个世纪的侦探相比,就差一个烟斗,“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犯了根本性的错误。因为嫌疑人把我们引进了一个自以为是的盲点。”
闻言,他的搭档眉头拧紧:“你自己也发现了吧?你刚才说的几件事或许算得上是疑点,但是什么也证明不了,更无法推翻这个案件的基本面。”
警长点点头:“我明白,所以我没有和其他人说过,包括柯鲁奇上尉。”
“告诉我就好了,虽然我也只能听听。”
“你觉得,证伪和验真,哪个更困难一点?”
“啊,你说什么?是数学问题吗?”
“嗯,数学问题。你知道证伪和验真吧?”
“大概知道意思。我想,应该是验真更难吧,证伪只需要找到一个反例即可,但是验真则要排除全部的错误可能。”
罗伊走到门廊,拿起挂在墙上的帽子。
“嗯,但凡事总有例外。譬如这个案子,证伪比验真更难。”
武田跟在他身后:“你准备去哪里?”
“你要跟我去吗?”
“当然。”
“那再到花静子家碰碰运气。”
警长收拢下巴,戴上帽子。
两人到达d32区时,已经过了晚上9点钟。武田问罗伊,这么晚造访一个单亲妈妈会不会不好。警长想了想说,先到附近看看,如果不方便就到游民区去摸摸。
“反正那里没有太晚了不接客一说。”
武田听罗伊这么说,知道对方心里其实也没有定计。
两人依旧在矗立着青铜狮子的石桥下停了车,信步向目的地走去。这个时间的旧城区已经行人稀疏,招牌古旧的小商铺有些挂着红彤彤的灯笼,在街道两旁摇荡,有一种肃穆的仪式感。
两人拐过两个弯,花静子所住的公寓就在马路的另一头。两个警察准备迈步穿过马路,突然一阵喧闹声让他们驻足回望。
左侧一栋白色的建筑物亮着灯,楼顶围绕着一圈五光十色的图像,像一道彩虹桥。两人想起这是一家去年刚设立的监护站,专门收容患有认知型退化症的孤儿。这时候,楼房里传来叫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追逐。
武田抬头望了一眼,说:“孤儿院够吵的,还好是单间独户,不然住附近的人该有的受了。”
罗伊没有搭话,武田回过头,看见对方举步向监护站的方向走去。
“怎么了?要去看看吗?”
警长没有回答。武田知道当自己搭档生出了某种骤然的无由来的直觉时,就是这个样子。他急忙跟在搭档身后。
两人走到监护站门口,武田凑近白色的铁艺围栏向里张望,尽管楼房有灯光,但院子里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当他把手搭在围栏上,打算进一步靠近的时候,突然围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发出轰隆一声,然后一张人脸出现在他鼻尖前面。
年轻警员吓了一跳,向后退步,一秒钟后才看清那是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女孩。那个女孩看上去已过20岁,她睁着又圆又大的黑眼睛,趴在围栏上瞪着外面的人看,神情又是警惕又是好奇。那个样子不像一个青春女子,倒像一只刚断奶的小动物。
两个警察也定神看着她。但这种对望只维持了几秒钟,院子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有人喊:“她在这边。”又有人喊:“李妮回来!”
那个女孩听到叫喊声,立刻有了动作,她抓住栏杆,摆动身体,似乎打算向上攀爬。但是栏杆又细又滑,她根本抓不住。那个女孩手脚并用胡乱蹬了一会儿,旋即放弃,噘起嘴巴露出生气的表情。几个护工跑过来,把她从栏杆上抱下来,拉回楼房里。一个圆胖的护工握住女孩的手,用吓唬的语气说:“还跑,上次还没跑够吗?再走丢就不管你了,又碰见坏人看你怎么办!”那个女孩倒没有挣扎,歪着脑袋顺从地跟着走了。
武田叉着腰,说:“看管这样的孩子也不容易。”他扭过头,看见罗伊仍然死死盯着那个女孩的身影,鼻翼一张一合,眼睛里闪动一种特殊的光芒。
一个女护工看见门外有人,欠了欠身,说一句“不好意思”,然后转身往回走。警长向前伸手,以急切的语气叫住对方。
“稍等一下!”
女护工止步回头,警长说:“我问个事。”闻言,女护工走回栏杆旁边。
“有事吗?”
“刚才那个女孩,名叫李妮?”
“嗯。”
“她之前跑到外面了?去了哪里?”
女护工眼睛瞪得圆圆的,抱起手,弓着身子,神情也变得警惕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
武田本来想找些借口,但罗伊已经掏出了“玻片”,展示警官证。
女护工张了张嘴,一瞬间因为警察的出现而感到惊讶,但很快镇定下来。
“警官们好,刚才实在抱歉,我们会加强管理的。”
警长面无表情地说:“那个女孩逃跑过吗?”
“唉,说不上是逃跑。有一次我们带着孩子们到城中心参观,那个孩子一个人走丢了。是我们疏忽,但很快就把她找回来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个多月前。说起来,还要感谢你们相助。”
“警察也去找了?”
“嗯,好几个巡查的警官帮了忙,而且调取了附近的监控录像。”
“后来在哪里找到了那个孩子?”
“在夜市附近,幸好如此,如果跑进坏人扎堆的地方就麻烦了。”
“那个孩子是不是遇到坏人了?”
女护工面露愕然之色,身体也不由得挺直了。她微启嘴唇,但没有回答。
警长说:“刚才听你的同事说了一句‘又碰见坏人看你怎么办’。”
“我也不清楚,只是那个孩子乱编而已……毕竟这里的孩子……”女护工思索着,用手指敲敲自己的太阳穴。
“她怎么说的呢?”
“我不清楚……”
“我们可以进来吗?”
“什……什么?”
“虽然这个时间多有打扰,但是有些事情我想具体问问。”
“具体问问?”
“我想和那个女孩谈一谈。”
“和小妮谈?现在吗?但是已经很晚了……”
“只需要几分钟。如果你坚持,我们可以明天再来。”警长用了“坚持”这样的字眼,从而表明自己的坚持。
女护工呆了一秒钟,最后伸手拉开铁门。两个警官迈步走进去,女护工低着头,在前面带路。
武田走在罗伊旁边,低声问:“你想干什么?”
“你没觉得那个女孩在哪里见过吗?”
搭档摇头:“我想不起来。”
罗伊一言不发,继续向前走。武田又问:“不去找花静子了?”
“先核实一些事,看情况再去找她。”
“核实和花静子是否有关系?”
“不,是核实是否应该告诉她。”
罗伊按了按圆边帽子,丢下发呆的搭档,走进那栋白色的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