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
13号农场的负责人旺达斯在一间员工宿舍前止步,神情有些沮丧。他的身后有五六个警员,罗伊和武田走在前面。
“金民曾经住在这里?”武田上前问。
“我不知道他叫金民,他自称金路南。”
路南的缩写同为ln,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罗伊和武田都有了然于心的感觉。
“你已经说过了。”武田哂了一句,“反正你也不核查。”说着,他招手让检验组的警员进入房间。
白须红颜的高大老人侧过身,让负责取证的警员通行。他嘴唇紧闭,隔了一阵儿叹了口气,说:“世上不容易的人很多,他们只想有口饭吃。”
“你是指暴乱组织的人吗?”
老人怒道:“oop不是暴乱组织!”
“啧,单这句话就够你受的。”
“那就把我抓起来好了。”旺达斯吹着胡子,但声调弱了下去,他用手抚摩脸颊,“那些人都早已脱离了有关组织,但是无处容身。如果所有人都将其拒之于门外,他们只能成为游民。”
“你能确定他们的清白?”
“是的。”农场主严肃地说,“我信任他们,他们都是兄弟姐妹。”
“难怪那位路南兄弟可以在你眼皮底下做坏事。”
听到警察的嘲讽,“圣诞老人”涨红着脸,默然低头。
罗伊说:“这里有多少人没有核查身份?”
农场主不作声,警长望着他:“雇请黑工是重罪,足够让这个地方关门,更不要说走私非法克隆体的行为。”
“我们没有走私克隆体……”
“那需要看具体情况进行判定。”
旺达斯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们,关于金路南的情况。”
武田扬起嘴角,拍了拍老人宽阔的肩膀:“还是先确认了再说。”
3月26日上午,根据柯鲁奇上尉的指示,罗伊带队前往13号农场调查。罗伊向农场主旺达斯问询,是否曾经通过地下渠道购买或者转运无登记编号的克隆体,后者摇头否认。但是当警官向他展示金民的画像后,农场负责人立刻面露惊愕之色。在警察的诘问下,农场主颓然承认,有一个多年在农场工作的后勤工相貌和画像一致,名字叫作金路南。由于他是农场主偷偷雇用的黑工,所以身份没有经过核实。这个人大约在十二年前进入13号农场,一直勤勉干活儿,但是在一个月前突然离职。旺达斯虽然心中存疑,但始终秉持对每位地下劳工的尊重:既不深究其背景,也没有追问去向。
获知这个情况,罗伊和武田又惊又喜。这个金路南十有八九就是金民,其实在案件发生当天,他们就造访过13号农场,没想到转了一大圈,要找的人原本近在眼前。武田不禁嘀咕了一声“回到原点了”。与此同时,一个问题随之跳出:在这十多年间,嫌疑人为什么要选择隐身在此?
13号农场坐落在本市和卫星城k市之间,距两者各200公里。直至五年之前,富场三和花静子一直生活在k市。假如富场三是金民的实验对象,为了紧密地监控实验对象的动态,不是应该直接在k市居住更为方便吗?尽管13号农场地处荒郊,而且有雇用黑工的先例,但是巨大的城市之中也不见得没有适合隐身的场所,也就是说,金民如果选择长期在13号农场工作,除了这里适合隐藏身份,他很可能还有其他层面的考虑。
在对农场主旺达斯进一步的质询中,一个重要线索浮出水面。化名金路南的男人,在农场担任的职务是“兔子牧师”。此处的“牧师”并非布道之人,而是负责将过期克隆体送往焚化场的管理员,也就是送兔子最后一程的人。
由于在郊区农场和工厂克隆劳工消耗量庞大,其附近往往设有若干集中回收站。克隆劳工报废后,农场和工厂指派人员运送过去,分门别类进行焚化、堆填或者原料再生等处理工序。根据政府法案的要求,销毁克隆体需要进行严格的登记管理,但是万事在执行层面都会走样。对于和生产垃圾并无本质区别的过期克隆体,大多回收站能够坚守的原则,仅仅是检验确认送过来加以销毁的是兔子,而非人类的躯体,而疏于核对其具体编号和数量。所以,如果负责运送的人员在报废清单上略加篡改,譬如,在其中加入一两只无名兔子,是轻而易举之事,而且几乎无迹可查。
一念及此,罗伊马上调阅农场最近的克隆体报废清单,并且责令旺达斯联系指定回收站进行核查。一个电话的来回,回收站那边回复:以前的记录无法核对,但是农场最近一次运送过去的报废克隆体,焚化操作员有印象,一共有十三具,而且其中一具克隆体缺少眼球。听到这个回复后,旺达斯脸色发灰,因为农场该批次登记在册的应报废克隆体仅有十二具,运送的时间恰好是一个月之前。
“那批也是路南负责运送,工作完成当天,他就离职了。”
旺达斯说完这话,抬起头望着一屋子的警察,沉声发言:“各位警官,我想,最好先确认路南是否是你们要找的人。”于是罗伊一行来到嫌疑人曾经居住的房间前。
罗伊和武田步入房间,四下观察。房间里空空荡荡,除了桌子、衣柜等必要的家具,只剩下四面白墙和整洁的床铺。搜查的警员使用手持设备在房间各个角落扫描,蓝莹莹的网状光芒在不大的空间里相互交错。武田高声问:“有发现了吗?”
一个警员站起,摇头:“尚未找到残留物。”
“一根头发都没有?”
“暂时没有。”
武田撇着嘴,转向农场主:“那个金路南离开以后,你们清理过他的房间吗?”
旺达斯回答:“只是简单打扫过,他房间本来就很整洁。他离开那天,虽然显得有点匆忙,但是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
罗伊问:“房间之后一直空置吗?”
“是的,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回来,毕竟他工作了那么久……
武田望向罗伊:“看来那家伙不想留下证据。”
罗伊说:“再找找,不可能清理得一干二净,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
话音刚落,负责检查衣柜的警员转身报告:“衣柜内侧有几个指纹。”边说边开始用终端机进行扫描。
武田对罗伊笑笑:“你说得对,肯定会有漏网之鱼。”
不到五秒钟,机器呈现绿光,并且发出轻柔的提示声:匹配。
武田转头看着旺达斯:“你说会知无不言,现在是时候了。”
农场主的脸色说不上好看,但是眼神没有动摇。他垂手站立,似乎做好了心理准备。
“你们想了解什么?我始终相信路南不是坏人。”
罗伊问:“他除了住在这里,也会时常外出吗?”
“当然,我们这里又不是监牢。”
“一走几天的情况也有?”
旺达斯想了想,点头:“他有时会请假,没有运送任务的时候,日程安排不算紧。”
“他自己有车吗?”
“没有私人的,但农场运送克隆体的货车他能开出去。”
“是普通的货车?”
“嗯,农场的车都差不多。”
罗伊心想,这也许是金民选择在农场工作的另一种便利。他再次环视那个空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想到另一个问题:除了居住之所,这个人理应还需要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显然不是这里。
“我们去看看车。”
罗伊转身向外走,但是在跨出门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门的边缘,一些不同寻常的颜色吸引了他的注意。警长按住帽子,躬身观察,并用手指触碰。改性材料制造的门框上有一些陈旧的油漆痕迹,但是根据当下的装修工艺,修改目标色彩运用纳米技术即可,涂膜材料早已被弃用多年。那些油漆是绿色的。
罗伊的心脏猛然跳动。他心想,怎么反而忽略了那个地方呢?
他的搭档盯着他,因为默契和信任,不用对方开口,他的眼睛已经睁大。
“怎么样?”
“科学家都需要实验室吧?”
“嗯,我也觉得这里不像能偷偷摸摸做实验的地方。”
“我们还没有回到原点,这里还不是。”
“应该是哪里?”
“那间小木屋。”
一个多小时以后,大批警员集结在距离13号农场两公里的疏林区。疏林区的中部有一间废弃的小木屋,3月10日,一具细胞衰败的克隆体在其中被发现。
罗伊和武田走到小木屋旁边,发霉的木头上长着褐色的苔藓和灰色的真菌。但是,如果仔细分辨,能看见木墙涂了颜料——绿色,因为年岁的侵蚀变得斑斑驳驳。
“估计是衣服蹭到了,回农场时又碰到宿舍的门框上了。”武田叉着腰说。
“应该不是。”警长伸手摸了一下木墙,在指尖搓揉,“你可以实验一下,蹭到身上只有黑乎乎的泥污,不可能再在别的地方留下漆痕。”
“那是怎么回事?”
“在开始的时候,不小心沾在身上了。”
“开始的时候?”
“给房子刷油漆的时候。”警长的目光沿着木屋外观游走,在脑海里构想房子初时的模样,“这座木屋是不是金民自己搭建的不好说,但我想他一定曾动手粉刷和布置——在十多年前。”
“嗯,有可能,宿舍门框上的油漆痕迹看上去也很久远。我对这种怀旧货搞不懂,不过应该是在油漆没干的时候才会沾到吧。”
“干透以后,则可能留下碎末。看来金民经常开着货车在木屋和农场之间往返。”
“理应如此,”搭档收拢下巴,跟随罗伊抬眼审视眼前的建筑,“原来疯狂科学家的老巢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