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穿过公寓楼下的空地,武田突然停住脚,向左侧努努嘴。
“看。”
罗伊循向望去,看见一个身穿花格子衣裳的男孩坐在助步器上,刚从一家便利店离开。警长认出了那个男孩,他正是花静子患有退化症的儿子。
两个警察举步,走到那个男孩身边。男孩听见脚步声停在前面,抬起了灰白色的眼睛。
“哪位?”
“你好,你的衣服真好看。”武田温和地说,“我们是警察,之前去过你家,记得吗?”
男孩偏了偏头,但脸上神情漠然:“我记得你的声音,你来过几次了。”
“刚才我们又打扰了一番,真是抱歉。”
“抱歉的话应该和我妈说。”
“呃,对你妈妈也说了……你时常一个人来买东西?”
“我的眼睛不好,但是熟悉的商店还是到得了的。”
“哦……”
“现在还有事吗?”
武田感觉拉不下脸,望了望罗伊。警长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安璇。”
“富安璇吗?”
男孩迟疑了一下,对警察强调他的姓氏表现出反感,但还是答道:“是。”
“能和我说说你的父亲吗?”
“没什么好说的,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
“他是离家出走?”
“我想,我妈已经告诉过你们了吧?”
“你的看法呢,对自己的父亲突然不辞而别这件事?”
“你们真的很奇怪!”
“奇怪?”
男孩低下头,虽然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语气变得愤懑。
“我爸已经不见了五年,你们现在才突然跑来过问,不是很奇怪吗?当时你们在哪里,我妈到处寻找那个人的时候,天天以泪洗面的时候,你们都在哪里?”
武田蹙起眉头:“你妈妈没有报警——”罗伊举手打断他。
“你爸爸离家以后,你妈妈很焦急吗?”
“焦急?”男孩吸了口气,冷冷回答,“能用的方法都用上了,除了求助你们。”
富安璇离开以后,年轻警员抱起胳膊。
“你觉得那个孩子像在撒谎吗?”
罗伊说:“不像。”
“嗯,看来富场三五年前失踪和花静子没有关系——除非她在那时候就为演戏做足了准备,那我们可就有苦头吃了。”
闻言,警长转身望着他的搭档。
武田耸耸肩:“如果她考虑得这么周详,那显然是个棘手的强敌。”
罗伊点点头,向前走。武田跟在他身后,做了一个伸展动作。
“是不是要到便利店走一圈?那个孩子说是个熟悉的商店。”
“嗯。”
穿过一头白色奶牛的悬浮广告,两个警察推门走进富安璇刚离开的那家便利店。商店的门口对着马路,在里面能望见花静子居住的公寓楼。
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过道上整理商品,他手持“玻片”划拨,货架上各种五颜六色的包装袋随之变换位置,像在玩搬木箱的电子游戏。听到有人进来,男人抬头打招呼。
“需要什么?”
武田用“玻片”出示警官凭证。男人半眯眼睛,凑近身体看,然后“哦”了一声。
“需要什么?”他重复道。
“问几个问题。”
“关于我吗?”
“你认识刚才来买东西的那个男孩一家吗?”
“哦,”便利店老板慢腾腾地走到柜台旁,“要问什么?”
“你认识他们?”
“说不上认识,但他们母子俩时常光顾,能叫出名字。”
“他们是去年搬来这里的吗?”
“嗯,有半年了。”
“他们母子俩是怎样的人?”
中年男人怀疑地眯起眼睛:“他们犯什么事了吗?”
“你回答问题就行了。”
“就是普通的单亲家庭,日子过得也辛苦。”老板不冷不热地说,“那个花小姐在附近的百货商店当售货员,有时会和我就物价混乱的问题聊两句。”
“她很友善吗?”
“可以这么说,假日她会到监护站看望孩子,我想,她可以称得上友善。”
“监护站?”
老板探探身,朝对面街上指了指。两个警察跟随他的指向望去,看见一小片空地上坐落着一栋白色的建筑物,装潢十分朴素,看不见招牌,但楼顶有一圈彩色的廊桥投影,围绕着建筑物慢慢旋转。几个身穿灰色长袍的孩子在空地上走来走去,也有人蹲在地上捡东西。其中几个孩子显得特别年长,并非未成年的孩童。空地外围安装着高高的铁栏杆。
“叫‘彩虹之家’。”老板说。
武田好奇道:“是医院还是孤儿院?”
“都是。那些孩子是大龄孤儿,但是因为脑袋有问题,过了16岁就从福利院转到那里。”
警长开口问:“是退化症吗?”
“嗯,认知型的。离被送到高墙森严的精神病院还有一步之遥。”便利店老板停顿了一下,“其实和那个孩子一样。”
“哪个孩子?”
“就是你们问起的小安璇,花小姐的儿子。他是身体退化,那里的孩子是脑子退化。”老板突然神情严肃,“这都是惩罚。”
“惩罚?”
“难道你们没发现吗?自从什么克隆技术大行其道,各种古怪的病变也骤然出现,这是上帝对人类自我膨胀的惩罚。”
武田撇嘴说:“类似的病从前也有过。”
“但是发生率远没有现在高,而且病症也不一样吧?”
罗伊想打断这种无意义的话题,这时监护站那边传来骚乱声。三人望过去,看见几个护工在喝止企图往栏杆上爬的孩子,然后把他们赶进楼房。
秃头的老板叹了一声:“那个监护站去年刚建起来,管理不完善,前阵子就有个孩子溜了出去,居然跑到了城中心。”
“城中心?”警长扭过头。
“嗯,一个年龄大的女孩,亏她能跑那么远。”
罗伊有些失神,武田喊了他一声,他望向搭档,从对方眼睛里读出“话题扯远了”的意思。警长收拢下巴,掏出“玻片”,将富场三的画像投影出来。
“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最近吗?”便利店老板问。
“嗯,最近。”
老板半眯眼看了一会儿,摇头:“没见过。”
“你确定吗?没见过这个人,在附近出现?”
“没有,我的店每天都开,但我没见过这个人。”
“谢谢,打扰了。”
罗伊收起“玻片”,举步向便利店门口走。但是他的搭档扯了扯他的衣角,横着眉头看他。罗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抱歉,还有一个人你是否见过?”
“还有谁?”老板用指尖敲敲台面。
“这个人。”
警长重新打开“玻片”,把另一个人的画像投影出来:金民。
“见过吗?”武田问。
老板眯着眼睛,随即戴上眼镜,沉思不语。他的这个神情让两个警察骤然绷直了身体。
“见过这个人?”
“好像有印象,我想想。”
“请你仔细想想!”
对方“哦”了一声,摘下眼镜。
“想起来了,是附近的游民。”
“游民?”
“嗯,我见过他,从半年前起他就经常在这儿附近游荡。但因为他是灰头土脸的样子,我一时没想起来。”老板朝公路的尽头指去,“他就住在输送管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