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对不起归对不起,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还是会抱着你跑掉的。
哎,你别急着反驳我,我也知道这样的逻辑有问题。那时候你才刚出生,和我哪有什么感情积累呢……
好吧,我直接承认得了:当初把你抱走,不是因为你长了一张粉嘟嘟的圆脸和长睫毛的眼睛,也不是我未卜先知地知道你后来会养成和我一样的坏脾气……而是因为文成。
你呀,是他的救命药。我把你抱走,是要拿你去炼丹。
我要救文成,那时候,我脑海里只有这一件事情。当然啦,如果把你交给你外公,我想你外公也不至于会对文成不管不顾。但与之相随的更大的风险是,我会同时失去你和文成。对这一点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所以我只好带着你们两个人一起逃跑。
这些年,让你们两个人都受苦了!我给你们鞠躬,衷心地说声对不起。
别觉得不好意思。我前面就说了,我不相信什么伟大的母爱之说。我和你们之间,没有绝对的义务,也没有绝对的权利。我只是真心喜欢你们而已——我因为喜欢你们而让你们受苦,当然要对你们说对不起。
对了,把你带走还有一个原因。因为我姐姐,也就是你亲生母亲,说好要把你给我。她在合上眼睛之前,拉住我的手说:“太好了,我把他生下来了,现在交给你。”真过分呀,说的仿佛是休假前交接工作……不过,我很感谢她,她为我付出了太多,不,是一切。真要问谁是我最亲最爱的人,你和文成都要靠边站,她才是。
估计你已经知道了:我姐之所以会怀上你,是为了我,为了帮助我救文成。
别沮丧啦。每个人来到世上都有意义,很多人找寻了一辈子,就是为了找到这个意义。你从出生就已经有一个使命,很多人羡慕都来不及呢,虽然要在后背上狠狠扎一针,但又不会要你的命。你是男子汉,别娇滴滴的。
我知道,无论是何种情况,你都愿意救你哥的性命,对吧?
不过,我这个人就是话说得好听……其实我一直不敢告诉你这件事。喂,其实你不是我的儿子,你是个药引子,这样的话我始终开不了口。如果我一早告诉你真相,你就不会跑到旧屋东翻西翻了吧,那场事故也就……算了,不提这些了。我也不想对不起、对不起地说个没完……
只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是要说:你哥得病,责任也在我。
我的基因有缺陷。如果不是因为我一意孤行要把他生下来,他也不会从我这里遗传到病痛。最后,我和他患上同样的病,并且同样因此离开人间,我想,这是冥冥中的天意。
你哥是病死的。这一点你不会提出异议吧?
相信你也早已知晓我选择将他的心脏放进你身体里的原因。
当你们兄弟俩同时躺在治疗室的病床上,医生将你们两人的数据拿给我看,让我拍板决定的时候,文成各方面的指标都比你更适合实施移植手术,唯独血小板略有异常。那个长着鹰钩鼻的老外大夫问我文成过去的身体状况,我只能支吾应对。其实,你哥的病到底有没有复发,当时并不明确,如果是正常的身体检查,自然需要进一步的观察。但是那时候,你和你哥都没有更多的时间。所以,那个老外大夫一句持保留意见,把选择权丢给我,实在太狡猾了……只不过,那时候我已经做好了决定。
你已经救过你哥一次,这次,理应轮到他救你了。
你得谢谢你哥,我也是。我想,他是故意的,刚好在那个时刻把自己的血液搅浑,而不是之前和之后。他舍身救你,而我,也不用陷入如何选择的更大的痛苦。
听明白了吧,你哥因病而死。他在离世之前,顺便救了你的命。记好了,不是你夺取了他的生命——所以,不要再耿耿于怀。
对了,你还要谢谢一个人,那就是你的亲生母亲。
我生文成的时候大出血,但是我命硬,挺过来了。可惜你的母亲没那么幸运。我们一家的血统都怪怪的。她告诉我她怀孕的时候,我就明确地警告过她。但她和我,还有你,都一样固执。
你和文成没有父亲,这个事你就别费心了。提供你们基因另一半的精子,我和你妈都不过是找一个过客借的。那时候,我在一家酒吧唱歌,那个人来过几次捧我的场,仅此而已。后来,我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是你妈找到了他。
其实,早在文成一岁的时候,上天就给他判了死刑。但是你妈和你,共同用异于常人的执念,让他在这个世界上多活了三十年。你妈找到那个男人,然后挺着肚子来见我,对我说:“我把子宫借你一用,这是你的孩子,流着和文成完全一样的血。”坦白地讲,当时我吓得脸色发青。据我所知,你妈在那之前,甚至没有过男人……
现在你明白了吧?我和我姐,是世界上联系得最紧密的两个人。所以,你和你哥也一样。
你是我和我孪生姐姐共同的儿子,你有两个妈妈。但我再说一次,你没有父亲,别想东想西的……
唉,其实那个人二十年前已经在帮派的械斗中死了。
再告诉你个事吧。
我很早就离家出走了。19岁那年,发现自己怀孕以后,我回家找你外公,他扇了我一巴掌。因为这一巴掌,我赌气把你哥生了下来。所以,你不必长吁短叹。从被无良的妈妈硬拉到世上这一点而言,你哥比你可怜得多。生下文成以后,我得了严重的抑郁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不想给自己找借口,但我的确恐慌,恨透了那个浑身浴血的自己。我去做了结扎手术,找了很多男人。但到最后我还是感到绝望。所以,我往浴池里放了半缸水,准备割开自己的手腕。在那之前,我往牛奶瓶里加入安眠药,送到你哥的嘴边。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把奶瓶塞进他的嘴,他吐了出来。我再次塞进去,他又吐了出来。我下定决心,哪怕他大哭大闹,也要把牛奶灌进去——这时,你哥的小手舞动起来,大剌剌抓向我的乳房。“妈……”他低低地试探性地叫了一声,然后开始放肆地喊,“妈——妈妈!”
那时候,文成刚满七个月,那是他第一次叫我……
喂,现在,你明白你哥为什么对我来说很重要了吧?就比你重要一点点。谁让他救过我的命呢?你就别忌妒啦。
最后,允许你妈嗟叹一下自己。
文成生病以后,你妈妈为了救他,怀上了你。而我,为了筹到手术费,参加选美比赛,接拍广告。如果不是因为你妈妈撒手不管,也许我早就成为大明星了。然而,命运就是这么奇妙,它取走一些,又给予另外一些。总体来说,我有两个儿子,此生足矣。
孩子,记住了,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事情值得后悔。煽情的话我不会说,不过,一直以来,你做得很棒!
就这样吧,今后要继续加油。
诚如大家所知,今年是2017年,距离我的妻子黄绢离世已经五年。我时常会想起1997年在东华医院急救中心门口初遇黄绢时的情形。那时候的她,带着宿醉的容颜、戒备的姿态,哪怕听说孩子出了事,也依旧身穿盔甲。你要说她冷漠无情大概也不为过。她有满身的缺点和弱点,并且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而她从不掩饰这一点。不过,我想,这本来就是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那个孩子成长了,黄绢成长了,我也成长了。为什么时至今日,我会突然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呢?那是因为最近,我去看了一场那个孩子的演唱会,现场的场景一直在我心中萦绕。我那日渐慵懒的身体和精神,在那天晚上被某种炽热所驱动,所以决定拿起笔来。
一个月前,北京的奇幻森林乐园迎来了建园十周年的纪念庆典。今年北方的冬天来得比往昔更早,气温迅速坠落至冰点,接连降了几场大雪。庆典活动由公司的华北区企划部负责,当企划部的老总为如何确保活动效果而伤透脑筋之际,他的一个女下属灵光一闪,提出了一个绝佳的对策。
“那个乐队今年刚好也是出道十周年!不,不是刚好,十年前,他们就是在我们乐园的开园仪式里演出,然后成功出道的。”
“哪个乐队?”
“就是那个乐队呀!”
后来,华北区的老总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帮忙联系。那个孩子的乐队档期很满,他们很担心约不到。我跟那个孩子说了一下,他立刻答应下来。
“太巧了,林叔叔,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那个孩子笑着说。
活动当天,出动了大量的警力。那个孩子的经纪公司和我们公司达成了联合宣传的协议,但从实际情况来看,我们公司的风头几乎全被盖了过去。那天,乐园的各个角落都有那个乐队的横幅和海报,画着大大的“10”字。幸好那些宣传画都使用了乐园的森林背景,包括那个孩子在内的乐队成员则赤裸上身、围着兽皮,和背景画面和谐统一,否则企划部的老总估计要嘀咕了。演唱会是晚上8点正式开场,从下午3点开始,一拨又一拨的粉丝团、后援会以及各大娱乐频道的外勤组,占据了乐园各个主干道,连乐园每日必备的重头戏——动物大巡游都被迫提前结束了。
虽然事情是华北区办的,但考虑到这次活动兹事体大,在总部任职的我也作为特别顾问被派到了现场。华北区的老总在指挥部里找到我,大力拍我的肩膀。
“太厉害了,没想到是这种级别的人气!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那个天王居然会是你的继子。”
“没问题吧?我估计今天来乐园玩的普通游客体验不会很好。”我平淡地说。
“问题?老林,说到这个你就外行了。真正的公关阵地不在现场,而在媒体和网络上。今天的效果,简直不能更好了。”
到了晚上7点钟,北方冬日的天空已经全黑下来。但以乐园中心舞台为圆心,半径一公里范围内的天幕,却笼罩着一层橙色。在那片橙色的光芒里,慢慢开始降下白絮。初时,我以为这么凑巧天降小雪,后来才有人告诉我,那是人造雪,目的是还原十年前那个晚上的气氛。
我心里泛起某种情绪。我和副手打了个招呼,把事务交给他,然后一个人溜到舞台的入口。后援会的义工把守着各个检票口,安保人员也没有办法,只得由着他们取代了自己的工作。我凭票入场,立刻被一个年轻女孩塞过来一簇荧光棒和能发出“啪啪”声的塑料手掌。我正准备走开,又有一个年纪稍大的姑娘跑过来。
“你的票是在最前排吗?”
我点头称是。
“麻烦你举这个好吗?”那个女孩递给我一个大牌子,上面贴满了荧光大字和心形图案,“大叔,你够高,拜托了!”
我捧着那些道具走到贵宾区,本来想坐下来,但看到所有人都站着,我也站着。灯光渐暗,我感到自己被一片挥舞着的星光所包围。忽然,周围发出巨大的尖叫声,舞台中心的火焰腾空而起。我看到那个孩子和他的同伴赤裸着上身一跃而上。观众一瞬间进入疯狂的状态。在强劲的音乐中,我看见他们集体跳起来,摇曳身体,整齐地挥手,口中忘情地呼喊着。
我看了看手中的牌子,上面写着“我爱你”以及乐队的名字——“斌乐团”。
我看到其他人的牌子,有的写着乐队键盘手的名字,有的写着鼓手的名字……当然还有主唱也就是那个孩子的名字。
我脑海中自然地浮现出那个场景。十年前,黄绢也是在细雪飘飞的夜晚,身处同样的热烈海洋之中吧。也许当时人数没这么多,但是那些包围着她的年轻的面孔,肯定也和现在一样,如痴如醉地喊叫着同样的语句。所以,她也同声高喊起来。
“黄武成——”
她用尽全力呼喊那个孩子的名字。
“你做得很棒!”
我想,有一个瞬间,四周一定全然安静了下来。那道声波穿越遥远的距离和漫长的时光,准确无误地传递到了那个孩子的心间。
英国著名摇滚乐队,1971年成立,乐队的全球唱片销量超过2亿张。
免疫抑制药物。
一种抗肿瘤药物,用于治疗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