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我在电话里没有透露详情,那位母亲首先露出的是戒备的神情。
“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你儿子的钱包里放着你的照片。”
“戴着太阳眼镜也能认出来吗?”
“是的,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对辨认人脸有一定的自信。”
“那为什么没有认出弟弟?”
“什么?”
“你在电话里说,不知道那两个孩子是兄弟。我儿子钱包里的照片,是我们母子三人的合照,为什么你认得我,却认不得弟弟呢?”
我不怕向你承认,那个涂着淡淡口红、盛气凌人的单亲妈妈,从一开始就给我的心脏来了重重的一击。而当我的回答打消她的戒心以后,她又用恰到好处的力度,将自己的手掌搭在我的手臂上。这个动作准确地传递着女性的柔弱,以及对对方的信任。虽然我很清楚,那是在俱乐部上班的女孩的招牌动作,但一瞬间我还是感到心跳加快。
后来,我有更多的机会领教黄绢复杂的人生经历,以及她从中练就的勇敢。我也一度被她弄得灰头土脸。譬如,在事故赔偿的问题上,乐园高层的态度发生过好几次变化,尤其是听到要进行昂贵的心脏移植手术这个消息的时候。乐园本来想通过我向苦主摊牌,那两个孩子是擅自爬过围栏才进入建筑工地的,乐园在这件事上并无过失。但是,这个意见最后没有说成。那时候,媒体虽然不如今日强大,但对某一特定事件进行发酵的力量仍然不容小觑。“单亲妈妈”“哥哥陪弟弟过生日”“乐园变成盲井”等关键词本身就具备足够的话题性,而且,刚刚完成阶段性检测就发生事故这个事实,也让乐园一方陷入被动。有一家以刁钻刻薄出名的报社,还以此为切入点,抨击有关部门开了太多绿灯,并且质疑乐园的基建工程多次转包,严重侵害劳工的合法权益。在这种情形下,乐园聘请的公关团队只得实施化危为机的操作,除了每天往病房送鲜花和水果,还安排了最好的医院、医生和护理……
当然,因为这件事,我差点丢了工作。后来黄绢告诉我,那家报社的责任编辑,是她一个姐妹的入幕之宾。对撰写文章的记者,也做了精心的打点。她心里对我感到过意不去,但说实话,不用对她说出那些冷酷的话,我才是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自打第一次和她见面,我就预感自己会沦陷,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她有着和她的辞令同样咄咄逼人的美貌。
“那张照片里,只有两个人。”
当时,我如此回答。一瞬间,她的眼睛里一闪而过茫然、不安和疲惫的光,然后轻轻搭着我的手臂。
后来,当我知道她惶恐的缘由时,我的人生已经和黄绢还有她的两个孩子紧紧捆绑在一起。
刚才我又提到了“预感”这个词,如果你还记得这个词的话……多年以来,我时常会想起那位在睡梦中安详去世的战友,曾经平躺在军队坚硬、冰冷的床板上,双目紧闭,眉头拧结,口中念念有词的滑稽样子。某一日我恍然明白,其实,那是一种祈祷。虽然我们无法摆脱厄运的不期而至,但是,心中仍然抱有对美好事物的期待,因为美好的事物也同样会不期而至。
所以,预感并不重要,在现实面前做出选择才重要。
如果说,只能选择一个场景跨越时空,在我和黄绢一生的回忆里永不褪色,我想,就是我和她一同站在主刀医生的办公室里,被冰冷的x光照片和人体骨架模型组成的丛林环绕的那个时刻。那位医生冷静地完成他的陈述,然后提出问题。
“这么说你应该明白了吧,情况刻不容缓。一个需要切除肝脏,另一个则是心脏。两个孩子,你选择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