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晓摇头:“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我想章医生她自己也不一定知道,毕竟那些当时应该都是大人的‘秘密’吧。”
浓浓的夜色中,吉普车飞快地穿城而去。
5.
小刀垂头丧气地走出了派出所,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匝道外的大马路边上走去,这半夜三更的,总不见得在派出所门口叫车吧,有哪个网约司机会愿意接派出所门口的单?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明哲保身之举。
走出了大约三百多米,这才停下了脚步。小刀掏出手机,站在街头开始专心致志地点击屏幕上的下单步骤。单子很快下好,可是看着上面出现的提示语,小刀却又泄了气——周围无可预约车辆,请耐心等待。他便索性关了手机屏幕,两手插在兜里,开始无聊地打量起了四周。
论理,安平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二线城市,小刀却怎么也想不到这才晚上十点多钟,街头就已经冷清成了这个样子。空荡荡的街面上,自己伸长了脖子看了老半天也见不到一辆车经过,相反,这朦胧的夜雾却是愈发浓郁了起来,没多久,视线便缩减到只有不到五米的距离了。
“真他娘的见鬼了!”小刀缩紧了脖子咕哝道,心情开始有些慌乱了。但是转念一想,自己身上也没多少钱,又是个男的,这大半夜的,劫财劫色无论哪一条都挨不上自己的边。大不了丢点钱保命就是了。
正胡思乱想着,一辆车无声地穿过浓雾,停在了他的身边。小刀吓了一跳,刚想开口骂人,对方摇下车窗:“是你叫的网约车?”
“是的是的。”小刀心中一阵窃喜,他刚欲拉开副驾驶的门,却拉不动,车里幽幽丢出了一句:“坐后面。”
“哎,哎。”小刀满口应承,赶紧上前一步拉开后门,忙不迭地钻进了车,车门关上的刹那,他心里开心极了,似乎今晚所有的不快都已经一扫而空。他注意到司机的右手正在手机页面上操作着什么,这本就是网约车,没有什么稀奇的,接单就要确认。只是自己的手机好像讯号不太好。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这倒霉的一天!
浓雾中,车缓缓地开上了马路中央,向远处悄悄地驶去。
小刀绝对不会想到,他所乘坐的这辆黑色的车刚开过去没多久,一辆绛紫色的雅阁便停在了他刚才站的路口,司机皱眉四处张望了一番,又看了看手机,页面上却显示乘客已经取消了这趟行程,不禁懊恼地骂了句,然后把车开走了。
第二天一早,气温骤降,细雨朦胧。有人在梨园景观道的长椅上发现了小刀的尸体,他就这么坐着,穿着单薄,看似很惬意地伸开了双手搭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似乎被眼前萧瑟的湖景所陶醉,确切点说,他的嘴,被人用锋利的刀沿着下巴给生生地割开了,鲜血浸透了前胸。
他留下了一个永远都无法消失的‘笑容’。
第三节
1.
第二天早上刚进办公室,章桐便看见主任袁浩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只深红色的保暖杯,上面印着“某某纪念”的字样。
被上头硬逼着休息了两天的袁主任竟然来上班了。章桐的心中不禁感到一丝意外。
“师姐。”技术员潘健从里间探头打招呼。他年龄比章桐大了两岁,早两年下基层,但因为是半路转行,学历经验方面却差了一大截,所以职务方面还只是初级的技术员。
“主任来上班了?”章桐问。
“出警了,刚来就有案子。”潘健一声长叹,怀里抱着两只培养皿走出了实验室。
“这么早,哪里的案子?怎么不通知我?”章桐瞥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早上7点02分。
“梨园。”潘健嘿嘿一笑,“主任说了,咱这部门本就人丁不旺,得尽快适应一个顶俩的工作量才行。”说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便话锋一转,“师姐,我都差点忘了,十多分钟前,荷月大桥派出所有人打电话来找你,我说你不在,他就非得要你一来办公室就回电话,说有急事。”
章桐心中一紧,知道必定是昨晚打架的事,便硬着头皮抓起了办公桌上的外线话机,边查号边问:“对方姓什么?”
“古月‘胡’。”潘健嘟嘟囔囔地走出了办公室。章桐因为心情不好,也就没有去在意他说些什么。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她刚想说自己会尽快把情况说明传真过去,对方却一口回绝。
“不必了。”
“这……”章桐微微皱眉,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们这边刚接到消息,”电话那头似乎也在斟酌着用词,不过很快便恢复了语速,“我看,你还是直接去趟刑警队吧,我们这边也会马上派人过去的。”
“为什么?这和刑警队有什么关系?”章桐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牢牢地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案子已经升级成了命案,不再是一起简单的民事纠纷了。”
“谁死了?难道是那个什么‘刀’?”章桐的嗓音猛地高了八度。
电话那头便更是诧异了:“你不知道?我们刚接到通知,那个刀客文化的ceo赵伟涵,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了梨园的长椅上。”
章桐一脸惊愕地看着刚刚走进办公室的潘健,右手缓缓把听筒挂了回去。
“师姐,出什么事了?你别这么盯着我。”潘健被章桐直勾勾的眼神给吓了一跳。
“昨晚上和我打架的那个家伙……死了……”章桐还没有回过神来。
“难道说主任接的那个案子就是……”
话音未落,门外的走廊上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电铃声,章桐脸色一变,这铃声是运尸车在屋外广场上等待接驳的提示音,显然老主任袁浩已经结束了在梨园的现场勘查,就等着回局里做进一步的尸检了。
2.
细雨蒙蒙中的安平北中看上去愈发显得晦涩和压抑,整个校园里静悄悄的,一点都看不出还有学生在教学楼中上课的迹象,尤其是后面这两栋红色教学楼,寒风带着雨雾不断地拍打着楼里每扇敞开的窗户,在耳畔时不时地隐隐响起清脆的撞击声。
刘春晓摘了雨衣帽子,双手插在兜里,站在教学楼后的跑道上仰望着天空,两栋大楼间随风肆虐的雨雾让他几乎睁不开双眼,身上的警用雨衣早就已经湿漉漉的了,一如右手边地上那被打湿的半截蓝白警用隔离带。
校园后的这片大操场确实空旷得可怕,尤其是足球场中间那块黑漆漆的区域,更是让人看了感到心中不安。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活生生地被烧死在大操场上,凶手似乎根本就不用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被人发觉。他必定是非常熟悉这个校园,知道值夜班的老师和保安会最终回到校门口的宿舍睡觉,而校园的操场也就成了一个典型的监控盲区,可以任由他肆意妄为。
而松桥派出所门口到公交站台那个区域之间也是一个完美的监控盲区,进出这段特殊区域的前后两个小时监控资料逐一看过了,每个人每辆车都没有放过,却根本找不到可疑的地方。
凶手难道是从天上来的?
刘春晓顺手抹了一下自己脸上的雨水,回头看了看操场四周,真的是视野开阔,最近都能看到安平的西山宝塔。
“宝塔……”他若有所思地念叨着。正在这时,身后匆匆跑来了安平北中的副校长,撑着一把大黑伞,或许是上了点年纪,也可能是因为案子至今未破的缘故,满脸愁容的副校长跑得气喘吁吁,来到跟前后便急切地说:“警察同志,不好意思,我刚开完会,让你久等了。”
刘春晓耸耸肩:“没事,王校长。”
“那咱回办公室谈?”王校长尴尬地看了眼天空,忍不住小声嘀咕,“我在校园里兜了一圈,没想到你跑这里来了。”
刘春晓笑了,顺手一指离自己不到五米远的地方:“那里是案发现场,我再来看看,说不准能发现什么。”
王校长顺着他的手只扫了一眼,便赶紧把目光挪开了,一丝恐惧在眼中转瞬即逝。
“就在这里说吧,反正也没什么别的大事,”刘春晓从雨衣夹层口袋里摸出一张相片,递给对方,“就想麻烦校长认真看看,是否认识这个人。”想了想,他又提醒了一句,“你经常去市教委的,对不对?”
王校长听了,不禁一愣,满脸狐疑地看了看他:“没错,我主抓学校的行政工作,一周要去教委好几次。”在刘春晓的示意下,他便摘下眼镜,在袖口上擦了擦,复又戴上,这才认真地看起了相片。很快,他又一脸惊讶地抬头:“这不是钟科长么?管学籍档案的钟科长?”
刘春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无声地点点头。
王校长的脸色顿时煞白:“我今天早上去教委,就听说钟科长家好像出事了,却没想到竟然是,是……”这时候,他突然回过神来,便不解地瞪着刘春晓,“等等,警察同志,你今天找我不会只是单纯要我看看这张相片吧,你们不是已经确定死者的身份了吗?”
刘春晓又一次点点头,神情凝重:“他的个人档案中只是标明在去教委工作之前,曾经在中学当过老师,我就想知道,他是不是在你们安平北中工作过?我知道你在这个学校已经工作了快二十年了,所以我想或许你能给我一个答案。”
这就像一次打赌,如果确定了死者钟佩君曾经在这所学校工作过的话,那么,看似毫无头绪的案子也就有了能够继续下去的蛛丝马迹。果然,王校长脸上的表情让刘春晓眼前一亮。
“是的,他曾经在我们学校当过几年的化学老师,后来市教委公开招考,他通过了考试,就去了市教委工作。”王校长答道。
“那具体时间呢?”
“具体时间嘛,我有些记不太清了,毕竟隔了那么久了,但是,”王校长的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红晕,“钟科长在我们学校工作的时候,口碑一直是很不错的,学生们都很喜欢他,他带的班成绩也数一数二,每年升学率都很高,在市里的竞赛中还拿过几次奖呢。”
刘春晓笑眯眯地说:“那麻烦王校长一并把他任职期间的班级学生名册和评语都给我,可以吗?”
此刻,他的脑海中又一次响起了先前江永那略显傲慢的声音——“这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一天到晚干坏事,谁见了他都头疼;另一种,则一天到晚都不干坏事,你说,在关键的时候,哪一种人最可怕?”
第四节
1.
运尸车硕大的车尾缓缓迎着斜坡倒了上去,最终在打开的卷帘门边停了下来。
章桐爬上车尾挡板,用力拉开车后门的挂钩,此刻,坐在驾驶室的袁浩也跳下车,来到车尾,帮着章桐一起打开两扇沉重的车门,紧接着便抽出活动轮床,轮床上放着一具黄色的裹尸袋。
在把裹尸袋搬到活动推车上去的时候,袁浩随口低声问了句:“小章,现场上有个警察跟我说了……”
“主任,他说什么了?”章桐警觉地问。
袁浩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皱眉摇摇头:“具体他没说什么,只是强调说在和刑警队交换意见之前,你最好先不要介入这个案子的尸检。”
章桐心中一沉,刚想开口,却被袁浩用目光制止了:“没事,你先去刑警队,我这里有小潘,忙得过来,等工作交接清楚了,再回来帮我也不迟。”
事已至此,章桐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脱下身上的一次性手术服,摘下帽子,整了整身上的警服后便快步穿过走廊而去。
潘健推着活动推车走进解剖室,来到早就准备好的解剖台前,双手抓住裹尸袋的头尾把手刚要用力提起后往解剖台上放,身后便传来了袁浩沙哑而又果断的声音:“住手!”接着,他来到解剖台的另一边,示意潘健和他一起抬尸体,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架好。直到打开裹尸袋的刹那,潘健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死者的颈部已经呈现出了离断的状态,严格意义上来说只保留了一层薄薄的皮肤,不仅如此,死者的四肢则从腕部发生了彻底离断,伤口齐整,难怪刚才在从车上往下抬裹尸袋的时候,自己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袁浩黑沉着脸:“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这种裹尸袋里的二次伤害是最要不得的,不管多么轻的尸体,我们都必须像对待一块豆腐那样小心翼翼,你明白没有?”
潘健顿时涨红了脸,低头的刹那,他又一次看到了死者那被硬生生割开的嘴巴,两道长长的口子一左一右被各自直接延伸到了耳根下方,伤口处的血渍早就已经被擦拭干净,因为尸僵的缘故,嘴巴微微开启,露出了些许发黄的牙齿,而死者脸色青中发黄,双眼微阖目光空洞,整张脸的表情冷不丁地看上去就好像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潘健呆了呆,他死死地盯着死者嘴唇上那抹怪异的红色,半晌,便呼吸急促,伸手一指:“主任,主任,他,他还涂着口红!”
“你大惊小怪干什么呢?”袁浩听了,一边换上一次性手术服,一边头也不抬地训斥,“是不是又悬疑小说看多了,难道没见过死人的脸吗?”
“不,不,不,主任,你再仔细看,他脸上,尤其是嘴唇上,还有脸颊,”潘健急了,忍不住双手比划了起来,“主任,他真的化过妆,真的,看上去就好像……就好像什么来着……别急,我想想,……对了,马戏团里的小丑,对,对,就是那张该死的‘笑脸’!我最讨厌马戏团的小丑了。”
看着自己下属急得几乎语无伦次,袁浩的视线也久久地停留在了尸体的脸上,脸上的表情随即变得僵硬了起来,很快,他脸色铁青抹身就走,来到门边后,探手从警服口袋里摸出手机,直接就拨通了痕检办公室的电话。
2.
章桐走进刑警队办公室的时候,还是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的。这当中的原因并不只是她特殊的工作性质,更主要的还莫过于章桐是个地道的江南美女,五官精致,身材娇小,除了皮肤略微显得有些苍白外,浑身上下似乎就挑不出别的什么毛病来了。
她径直来到梁水生的办公桌前,随手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梁警官,你找我?”
梁水生点点头,轻轻一笑,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有些工作,想请章医生配合一下。”
章桐显得有些不以为然:“都是自己人,你随便问就是,我下面还有工作,不想停留太长时间。对了,刘春晓呢?他怎么不在?”说着,她左右看了看,刘春晓的办公桌后面空荡荡的。
“他一早就去安平北中了,估计要下午才回来。”看着眼前这张秀气的面容,梁水生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而在这之前,他是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章桐的。
“梁警官?”
梁水生尴尬地笑了:“刚才荷月大桥派出所的人说了,昨晚上你把人家给揍得够呛,想想前几天小刘那副惨样,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章医生,是不是……”
如果那个叫小刀的家伙此刻并没有躺在法医解剖室那冰凉的解剖台上的话,或许,章桐也就顺着台阶下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事已至此,她也就不能隐瞒,因为那家伙再怎么招人厌恶,却不应该有这样一个倒霉的结局。
章桐打定了主意后,便仰起头,目光直视梁水生:“梁警官,我是故意打他耳光的。和上次摔了刘春晓不是一回事。”
“他对你动手动脚了?”
章桐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打他?难道说以前你见过他?”梁水生微微皱眉。
“我以前没见过他,昨天晚上是我第一次见他。他在小区门口等我,我们谈了一会儿后,我就动手打了他一耳光,他接着就报了警。”章桐果断地说。
梁水生显然听糊涂了,他想了想,不解地追问:“章医生,既然你是第一次见他,对方又没有对你有任何不规矩的举动,那么你平白无故打他干嘛?做事总要有个理由的啊。”
“他是干什么的?”章桐突然反问。
“刀客文化的ceo啊。”
章桐面露不屑:“说到底就是一个靠打听别人家隐私来赚钱的吸血鬼罢了。”
“‘隐私’?”梁水生突然想起刘春晓曾经跟自己提起过的章桐父亲,不禁心中一动。
章桐点点头,眼神中划过一丝晦涩,声音也变得暗淡了下来:“其实也不算什么隐私了,我父亲当年是自杀的,因为他被人指控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而这个指控他的人,就是我。”看着梁水生脸上惊愕的神情,章桐随即露出了苦笑,“而这个非常敬业的‘ceo’大晚上的不回自己家呆着,却偏偏躲在别人家小区的花坛边搞什么围追堵截,尤其是在对方明确拒绝了不可能出卖这个故事的前提之下,依旧死皮赖脸……所以,我一时没忍住,就揍了他。因为我绝对不可能在过了这么多年后,仍然把我的父亲从记忆中给活生生地刨出来,然后丢到网上去,任由那帮吃饱了没事干的键盘侠们口诛笔伐的,你明白吗?”
章桐的目光显得异常坚定,梁水生一时语塞,而整个大办公室里不知何时也变得安静了下来。
“别的,你们可以调监控,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是肢体语言是再明确不过的了。”她站起身,想了想,说,“好了,我该说的都说了,有事随时来法医解剖室找我吧。”随即转身匆匆离开了刑警队办公室。
回过神来的梁水生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页面上只有两个名字——章鹏,赵伟涵(小刀)。而前者的名字下面不知何时被自己重重地画上了两条横线,力透纸背。
就在这时,痕检高级工程师欧阳力匆匆走了进来,一边四处张望一边问:“小梁,小刘呢?”
“他去了安平北中,下午回来。出什么事了?”梁水生本能地警觉了起来。
“我刚接到老袁的电话,”欧阳力双眉紧锁,“那个‘笑脸’的案子是你们负责的对不对?”
“没错,我和小刘,队里缺人手,就我们上了。”
“今天早上发现的那具尸体,梨园景观道上的,老袁说了,不排除是第三个死者。”
梁水生立刻站了起来:“你说那个小刀也是被这疯子给杀了的?”
欧阳力没有回答,脸上流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3.
谁都没有说话,整个法医解剖室里的每一寸空气都似乎被牢牢地凝固住了。不锈钢手术器械与托盘接触时所不断地发出的清脆声响中,混杂着徒手剥离人体内脏器官时所特有的刺啦声,而墙角那个永远都关不上的水龙头也依旧滴答响个不停,让人听了,不免感觉有些心烦意乱。除此之外,房间里唯一缺少的似乎就只是人呼吸的声音。
终于,袁浩冲着章桐点点头,目光中充满了赞许和鼓励,他示意章桐做最后的总结。
章桐伸手调整了头顶照明灯的光线,让它集中在了死者的脸上:“死者左额部见2.2厘米乘以2.0厘米的皮肤淤青,可判断为生前伤,形成的时间在死前4到6个小时左右,右额部可见4.0厘米乘以2.0厘米范围内的皮下出血,形成时间与左额部相同,额顶部偏左侧见3.0厘米乘以2.5厘米范围内可见明显5个点状皮肤擦伤,表皮脱落。后枕部见4.0厘米乘以2.5厘米头皮淤血样改变,切开头皮可见明显出血,右眼内眦部下方见1.0厘米乘以0.2厘米皮肤擦伤,左脸颊部见1.0厘米乘以0.5厘米皮肤淤青,……”
梁水生忍不住打断了章桐的讲述,他伸手一指那张诡异的嘴:“章医生,我知道这是必然程序,可是,请尽量简单一点告诉我,死者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他的这张脸上会油乎乎的,那难道是另外上的油彩?”
章桐看了眼潘健:“羊毛脂,固体石蜡,聚二甲基硅氧烷,滑石粉……不错,他确实被人给上了彩妆,而他脸上的这道口子,是被人用单刃锋利的薄片刀具所形成的,刀刃长度在70毫米左右。而且在脸上形成这两道穿透创面的时候,没有发生过任何二次伤害的迹象,通俗点说就是一次性成功。”
“这么锋利?”梁水生吃惊地问。
袁浩点点头,他伸手拿起了一把干净的解剖刀进行演示:“不错,所以我们怀疑这把刀应该是做过一些特殊的改装,就是扩大了长手柄的握持部分,使它与刀刃部分差不多长度,里面装了电路板,电路板上设置有接口,刀头通过接口与电路板连接,长手柄上应该有按键之类的东西,按键与长手柄内的电路板弹性连接,以便于使用者进行有效的控制。最终借助电力,就能更好地掌控解剖时的力度和方向,不至于出现偏差。”
“这家伙看起来还是挺聪明的。”梁水生沮丧地叹了口气,“那他的具体死因是什么?”
“死者因为头部遭到重击导致颅骨内陷,面部失血过多直接流入肺部,不排除是机械性窒息死亡。”
一旁站着的潘健忍不住补充:“也就是俗话所说的被自己的血给活活呛死的。”
“那他脸上的这些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除了油彩是死后上的,别的那都是生前伤。而他被彻底离断的四肢和颈部,则都是死后造成的,但是也应该流了不少的血才对。”袁浩皱眉说,“可是死者的身体上却异常干净,就连他身上所穿的衣服,都是干干净净的连根脱落的头发丝都看不到,我仔细闻了闻,甚至还有洗衣粉的香味,所以呢,我们的凶手除了你所说的‘聪明’以外,还是个让人讨厌的……‘洁癖’。”
“‘洁癖’?”欧阳力没弄明白自己的老伙计此刻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个字眼,要知道但凡是个基层法医,总会对‘洁癖’两个字产生神经质一般的忌讳。忙起来的时候,袁浩身上的衣服可以整整一周不换,饥肠辘辘的滋味也能让他面对着尸体不动声色地吃下整个馒头。
章桐用手指了指解剖台上冷冰冰的尸体,小声嘀咕:“我们主任的意思是他被刷洗得干干净净不说,从里到外还被换上了一身新衣服,虽然是地摊货,但也被熨烫得整整齐齐。”
“但是为什么却偏偏要把他脑袋和四肢割下来?”梁水生问,“又不抛尸?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章桐摇摇头:“纠正一下,严格意义上来说被发现的时候,尸体的四肢和头颅还是连着身体的,虽然只是一层薄薄的皮肤,应该是刻意而为。”
“就像那种木偶,马戏团的小丑木偶!”潘健急切地说道,“梁哥,你看他的脸,还有这四肢,你说,是不是很像那种手脚用绳子牵起来的小丑木偶?”
梁水生的目光游弋在冰冷的解剖台上,他猛地醒悟了过来,便转身匆匆向外走去,临出门的时候才回身做了个‘谢谢’的手势。
欧阳力想了想,满脸狐疑地抬头看着袁浩:“老袁,难道说这个死者也是心甘情愿地被人在脸上拉那么大一道口子?”
“不,从后枕部的伤口来看,他是被人打晕了的,在断腕处也发现了明显的绳索捆绑的痕迹。我想,这么处理应该是防止死者反抗吧。反正我个人觉得这捆绑的手法还是挺专业的,一般人都动不了。”说着,袁浩面露同情,“遇上一个非常享受他人死亡过程的凶手,也真的是太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