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夜捕手 戴西 第2页,共2页

梁水生听了,恍然大悟,他赶紧点击鼠标,把屏幕上的监控录像画面后调到松桥派出所的那一段,指着屏幕下方坐在长椅上做出吸喷雾动作的死者范晓宇:“我还以为他是哮喘病患者,所以并没有在意这个举动。”

章桐顺手把发丝撩回脑后,扶了扶眼镜,继续说:“他在那个时候为了振奋精神,已经吸过一次,我想,那时候就已经是大剂量了,而案发前后死者离开松桥派出所后,肯定又试过一次,所以才会在车厢里出现要和公交司机交谈的欲望,谁想碰了个冷钉子。只是,我想不通的是,为何他回到座椅上后,却又这么做了,次数这么频繁,他难道就不知道这种气体对他的危害性么?”

刘春晓想了想,说:“我记得司机曾经说过,他笑得都不带换气的那种,自己把自己给活活憋死,这难道就是吸食过量一氧化氮气体的后果?”

章桐轻轻点头:“尸检过程中,我发现他的肺叶有明显出血点,内脏淤血面积较大,浆膜及粘膜下点状出血也很明显,而且,死者颜面部肿胀发绀。我想,他最后向公交车司机伸出手的那个动作,因为是求救吧,毕竟这个窒息的程度是非常严重的,加上他本身的身体素质,所以我判断整个死亡过程并不长,所以才会导致尸体出现痉挛的状态。而除此之外,他身体体表并无其他外伤或者抵抗伤,这也就排除了外伤导致的机械性窒息死亡的原因。”

“那你又为何那么肯定说死者是死于他杀?”刘春晓不解地问。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章桐的身上,她缓缓地从工作服口袋里又摸出一个塑料证据袋放在桌上,伸手一指:“里面的东西,就是证据。”见刘春晓正要伸手去拿,不禁微微皱眉,顺手摸出一副乳胶手套丢给他:“戴上。”

刘春晓顿时脸红了,他尴尬地拿起手套戴好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证据袋,取出里面的那张被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梁水生凑过来一看,也吃惊不已,忍不住抬头对章桐说:“你是在哪里发现的?”

“在整理死者衣物归档时从他的右边裤子口袋里发现的。”

“为什么就此得出结论是他杀?”梁水生愈发不解。

“梁哥,指纹!”刘春晓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纸,小声嘀咕,“这张纸上肯定没有死者指纹。”

梁水生听了,这时候才恍然大悟,看来,凶手什么都做到了,却偏偏忘了这一点,死者怎么可能对自己放进自己口袋的东西不留下指纹?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凶手戴着手套把这张纸放进了死者的口袋。

“这家伙是不是蠢?”梁水生不满地说道。

“他一点都不蠢,”刘春晓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这就是他要达到的目的。范晓宇是网络恐怖小说作家,如果只是单纯的吸食笑气而出了意外的话,那也很容易会被我们警方忽视,定性为意外死亡。”说着,他把纸小心翼翼地平铺在投影仪上,好让大家都看到纸张上的内容,“我们只要发现了这张纸的秘密,那么,亚马逊河雨林中的蝴蝶就可以开始扇动翅膀了。”

投影仪的白色屏幕上出现了一副精准的绘图,并且让人一眼就能辨别出所绘制的恰恰正是安平北中的案发现场。

“这幅图有两个特殊的地方,其一,上帝的视角,其二,绘画的功底。”看着屏幕上的绘图,刘春晓不禁感叹,“这家伙是个绘画高手。”

他说的一点都不错,因为这幅图不只是把现场周围的环境完美逼真的还原了,包括尸体在内,更主要的是,对方甚至于额外用铅笔勾勒出了那张特殊的‘笑脸’。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在这之前,我也曾经画出了这张脸,但是那时候我没有往这方面去想,只是一张脸而已,如今看来,我错了。”

“他以上帝的视角俯瞰整个凶案现场,”刘春晓不禁冷笑,“看来,还是个控制欲极强的家伙呢。”

2.

自从上了年纪以后,千百就愈发觉得自己有些力不从心,就像此刻,只是提着一袋子萝卜走了不到两公里的路,就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

小区门口人来人往,做生意的小贩肆意占据着本不宽敞的街道两旁,这让千百愈发心烦意乱。

终于来到楼栋门口,他在信报箱旁停下脚步,伸手去掏裤子口袋里的钥匙,正在这时,楼顶传来了一个女人疯狂的嘶吼声,这声音对于千百来说,不亚于是晴天霹雳,他手上的萝卜顿时洒落一地,而此刻的他已经全然不顾一切地向楼上冲去。

那个正欲跳楼的女人,是章桐的母亲陈玉芳。

第四节

1.

会议结束了,刘春晓和搭档梁水生刚走出会议室没几步,却又立刻停了下来,小声嘀咕:“梁哥,你先回办公室,我有几句话想和章医生说。”

梁水生双眉一扬,嘴巴夸张地摆出了个‘o’字形:“别怪我没提醒你,兄弟,讲话的时候离你老同学远点儿,明白不?她可是行家啊。”

刘春晓顿时涨得满脸通红,他当然知道‘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现在整个局里已经人尽皆知自己被人光天化日之下给弄了个漂亮的过肩摔这件事了,更别提章桐的动作是精准的‘教科书’级别。

只是到现在他都弄不明白章桐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两人是初中同班同学不假,也曾经住在同一个小区,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说不上多亲密,却也是熟悉到一定的程度了。而对于刘春晓来说,他不否认自己对章桐的感觉有点青涩之中带点‘剃头挑子一头热’似的单恋,但是自问也没有过任何非分之举,如今见面没多久就拳脚相加,这确实令他感到苦恼不已。

“放心吧,梁哥,我自有分寸。”他勉强地应付了一句后便低着头,匆匆加快脚步向章桐追去。

章桐走起路时,动作是非常快的,有点像跑的架势,所以随着步子的迈动,整个身子都会微微前倾。

“你……章,章医生,等等,我有话跟你说。”见章桐突然应声停下了脚步,刘春晓刹不住车,便赶紧向旁边跳了过去,动作就像只受惊的袋鼠。

“你不用这么夸张吧?”章桐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神情显得有些沮丧,“我都说过我不会再打你了。”

“我,不,我没那个意思,你别误会了。”嘴巴撒谎,脸上的表情却是诚实的,既然被看穿了心事,刘春晓愈发尴尬地无地自容。

“好吧好吧,别那么紧张了,瞧着怪丢人的。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章桐歪着头,无奈地看着他。

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刘春晓终于冷静了下来,他顿了顿,说:“其实我就是想知道,一个人吸食笑气会不会上瘾而完全丧失理智?也就是说死者范晓宇会不会是因为自身吸食所导致的幻觉,然后不停地吸食,才最终害死了自己。你看,在这之前,他不是跑到松桥派出所去要求把自己关起来么?理由就是所谓的‘被人追杀’?”

“这个不好说。笑气这种东西是最近才流行的,严格意义上来说还够不上‘毒品’级别,性质上只能类似于那种被禁售的‘咳嗽药水’。吸食的人也是对其有了一定的了解,明白严重过量了,加上自身的健康因素才会有异常的反应产生,在我看来这是基本常识。而我们这个死者,就是患有高血压器质性病变,如果只是少量吸食的话,会上瘾,结果最多导致人的精神异常兴奋,不会产生幻觉,但是这短时间内突然高剂量,又是那么次数频繁,不只是违背常理不说,后果就直接丢了性命。”章桐微微皱眉,“如果你想着说他是因为上瘾而产生幻觉过量吸食致死的话,我个人持反对意见,上瘾是能上瘾,但是也只有对这种物质有本质上的了解了,才会做到‘上瘾’,自然吸食者也就掌握有一定的安全系数,幻觉更谈不上。我现在唯一无法解释的是,他为什么在明知严重后果的前提之下,要用这种‘自杀式’的吸食行为,如果他真的想死的话,也如果真的有人追杀他,那又何必去派出所。……还有就是,那家伙到底是怎么下的手?那张纸条到底是什么时候进了他的裤兜?”

刘春晓听了,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有没有一种可能……”

“你想说什么?”章桐不解地问。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家伙单纯地改变了一氧化二氮的配方,所以才会导致死者有本不该存在的幻觉产生,以至于最后明明吸食过了,却又很快忘记,导致反复用药而最终出了人命?”刘春晓语速飞快,就像竹筒倒豆子一般,见章桐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便精神抖擞地接着比划了起来,“再加上那个案发现场发现的气体灌装瓶,和普通的笑气瓶子完全不同,有很强的伪装性,显然,是有人做过专门加工的。不排除有人固定向他提供货源,还有就是,路上的监控并不完整,比如说松桥汽车站那一段,除了公交司机提供的那段车头的监控,后面就没有了,车站那地方就是一个死角,这也要追查……”

章桐摇了摇头,目光就像看着个三岁孩子,等他终于说完了,这才问:“你还有什么事吗?我要赶去化验室。”与此同时,她在脑海里已经开始筹划着等下该如何对瓶中的残留气体做进一步的光谱分析。

刘春晓却愣住了,他犹豫了会儿,见整条走廊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便硬着头皮问:“是的,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就是,就是,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对异性无意中触碰到你的身体时,有那么强烈的应激反应?”

听了这话,章桐的眼神突然变得暗淡了下来,她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所以只是摇摇头:“我不知道,反正那是很久以前就开始的事了。”说着,便转身匆匆离开。

很久以前?刘春晓感到莫名的困惑,他目送着章桐的背影直至消失,久久无法释怀,脑子里回想起那天自己被摔的刹那,犹记得章桐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惊恐,不禁呆住了。

正在这时,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个陌生的号码。

“哪里?”

“是刘警官是吧,我们是市口腔医院档案室的,昨天你们要查的那个患者档案,我们找到了,我跟你核对一下,他总共做了上颚包括门齿在内的十一颗牙齿,对不对?”

刘春晓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没错,没错,你接着说。”

“那就好,他的名字叫钟佩君,43岁,工作单位是市教委的。”

“牙齿是什么时候做的?”

“手术日期是1月3号。”

也就是说大半年前,刘春晓多了个心眼,便接着追问:“档案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医嘱,比如说他为什么要一次性做这么多?”

电话那头传来了悉悉索索的翻动纸张的声音,很快,档案处工作人员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病历档案上备注说因为意外而造成的上颚部分牙齿断裂,那时候情况挺严重的,要拔牙的话又怕病患承受不了,经过商议,就用了这种折中的办法了。”

“我明白了,谢谢。”挂断电话后,刘春晓打消了回办公室的念头,干脆直接向法医处走去。

目前虽然说除了那张纸之外,还没有别的证据能够直接把两个案件连起来,但是刘春晓的心中却已经认定了这两起案件是同一个人所为,因为但凡喜欢从上帝的视角去俯瞰众生的人,其野心和贪欲也是非常惊人的。

2.

夕阳洒满天空,千百坐在床前,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陈玉芳。此刻,眼前这个脆弱的女人已经陷入了安定药的作用中去了,应该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会醒来。像今天这么照顾她已经成了千百的家常便饭,不过还好,自己孑然一身,也就不怕什么流言蜚语。而多年前,面对另一个男人,千百所做出的承诺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其中,自然就包括了现在所有的一切后果。

眼角的余光看到了自己左手臂上的那块可怕的疤痕,他轻轻叹了口气。那个男人曾经严肃地告诉自己,皮肤上的烙印是永远都去不了的,即使用刀割去,也会留下可怕的疤痕,因为这道疤痕背后,是自己几乎半辈子浑浑噩噩的生命。

他没有妥协,只是从那以后,无论多么炎热的酷暑,他都是一件长袖。在遮住了疤痕的同时,千百渐渐学会了心如止水。

这时,家里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他怕惊动了陈玉芳,便赶紧上前一步接起电话。是章桐打来的,她一点都不奇怪这个时候千百叔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

“千百叔,我妈还好吧?”章桐问,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很欢快。

“她没事,在休息。你放心吧,有千百叔呢,不用担心家里。”千百轻声答道。

“叔……我妈她,今天提到过我么?”章桐有些欲言又止。

千百的目光中划过了一丝阴影,陈玉芳已经彻底认不出自己的女儿了,章桐其实也知道,但是心中的幻想也从未破灭过,或者说,是不忍心。

他轻轻一笑:“放心吧,丫头,你妈今天指着你相片说了,逢人便说你最乖,最懂事,你现在上班去了,很忙很忙的。”这当然是谎言,千百也知道章桐的心中一清二楚。但是谁都不会去说穿,因为现实有时候还不如谎言来得温暖。

“哦。谢谢千百叔,我手头还有事,再见。”

千百默默挂断了电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漫天血红的夕阳,心中顿时感到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