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斜睨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道:“侦探?不找那些有钱人,找我干什么?我跟你有什么可合作的?”
“难道你不想知道杀了你舅舅的凶手是谁吗?”
这句话正击中李山的软肋,他身体猛地一颤,瞪着眼睛道:“凶手,你真能帮我找到凶手?先说好我可没钱!”
“不用钱,免费。”
“还有这种好事?”李山狐疑地盯着顾飞看。
“但我需要你全力配合!”
顾飞轻轻用鼻子闻了闻杯中白酒的气味,酒香味扑鼻而来。
“只要能帮舅舅报仇,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李山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
“好,那我需要你将王管家死的那一天,把你看到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一遍,一丝一毫都不能差!”
李山微微张嘴,愕然道:“我不是都说过一遍了?”
顾飞摇摇头:“还不够,我需要更多信息。”
“我尽量吧!”
“不是尽量,是一定!”顾飞突然冷峻的语调吓了李山一跳。
李山捂住脑袋,努力回想:“凶手穿着陈公馆的工作服,没什么特殊,体态也就是普通人,不胖不瘦,其他的就看不清了。”
顾飞心里有些失望,李山的回答与他的预期相差甚远,身着陈公馆的工作服,完全可能是种伪装,并没有什么价值。
“你看到他从窗台爬下来后,跑去了哪?”
“实话实说,当时我注意到他后,心里就觉得不对劲,想着里面肯定有些猫腻,所以干脆就跟在他后面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当时你怎么没说?”
“说什么?当时我跟在他后面,也没安什么好心,就是想着看看有什么情况,也许还能勒索几个钱。我要是知道那是杀人凶手,借我两个胆我也不敢呀!”
“你跟在他后面,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他下来之后,就奔着西区跑了。他速度很快,我也不敢发出声音,就慢慢地跟在后面,不过他到了个转角口就突然停住了,那个地方被墙壁挡着,我看不清情况,等我靠近之后,才发现人已经不见了!我本来还想去那里看一下,不过马上听到陈公馆的集合铃声,犹豫了一下,没有过去,后面的事情就是警察来了,发现王管家死了,然后一个个审讯,没了!”
“你是说他曾经在拐角口停住,然后才消失不见?”
“这个是我猜的,毕竟我看不见,但模模糊糊能看见一些影子,后来影子不见了,他应该就是走了。”
顾飞若有所思,但马上被其他念头打断。
突然,李山变得神秘兮兮地低下头,仿佛害怕隔墙有耳,小声对顾飞说道:“其实第二天,我也去过那个地方,而且还发现了一点东西,不过我谁都没告诉,否则我就死定了!而且我敢确定,我舅舅就是因为这个,才被那个凶手给杀了!”
顾飞眼前一亮,也许会有收获。
“你发现了什么?”
“就是这个!”李山歪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体,摆到顾飞面前,顾飞脸色顿时一变,迷宫的线路好像顿时通了一样!
一枚银色的警徽,在幽暗的灯光中闪闪发亮!
看着闪烁的警徽,顾飞心中顿起跌宕,与他推理的结果基本相同,难道这就是神秘人消失的谜底吗?
真的有那么简单吗?
“这件事你有没有告诉过其他人?”顾飞要知道还有没有谁得到过相同信息。
李山冷哼一声,仰脖将面前的白酒灌进喉里,嗓子一阵火辣辣的感觉,他自作聪明地说道:“当然没有,而且我敢确定,我舅舅刚出警局就被谋杀,绝对跟那些警察脱离不了干系!他们那些当官的全部狼狈为奸,专门欺负我们这些穷人!我才没那么傻,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发现了这个线索,说不定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李山又补充道:“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不是说我信任你,只不过为了帮我舅舅报仇,才不得已跟你合作!记住,我们是合作!虽然你不见得是什么好人,但我觉得你至少比那些傻警察靠谱得多!但我警告你,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绝对不要告诉警察,否则我死了做鬼也要缠着你!”
顾飞还没说话,他又开始自言自语:“我这世上就他一个亲人,记得小时候我发高烧昏迷三天,他就整整陪了我三天,等我退烧后他才回去工作。舅舅当了一辈子园丁,识字不多,经常写错别字,记得那天他写的是:‘山,起床记得喝舟。’哈哈,你说可笑不可笑?让我喝舟!”李山笑着笑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我这辈子命薄,只有他一个人是真心对我好,想想也值了,但现在他也不在了。”
顾飞一阵无言,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沉默寡言却内心良善的坚强女子,她何尝不是这样呢?他默默地拍拍李山的肩膀,想起第一次见到李山的时候,跟其他人一样,对他的印象非常差,事实上他也“不负众望”,的的确确是个非常令人讨厌的家伙,贪婪猥琐,无耻好色。但在王园丁死后,他表现出来的真情实感,那片赤子之心令人动容,突然让顾飞感觉他并不是坏到无可救药。
人是个复杂的动物,对朋友来说,你是善的,对敌人来说,你就是恶的。
世间本无善恶,对立面多了,就有了善恶。
“放心吧,我不会把你的事情告诉其他人。”顾飞答应下来。
李山将眼泪擦干,吃了两口菜,又恢复吊儿郎当的模样:“那就好,还有什么要知道的,我全告诉你!”
顾飞看他情绪平稳了,才继续问道:“你看到的那个人影,他躲到拐角处滞留了一会儿,然后就消失了,那个地方有什么通道吗?”
“当然有了,要不然你以为他会遁地术吗?‘嗖’的一下子就从地底下钻走了?别墅那里有一扇偏门,能够直通西区走廊,位置比较隐秘,而且常年关闭,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就开了。”李山想起前天想要对小菲使坏的时候,也是想通过那扇门将她带走,他心里一阵莫名心虚,用眼神瞥了顾飞一眼,然后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喝酒。
顾飞看到他的神情有些奇怪,但也没想太多,跟案件无关的事情,他不想了解。
陈公馆的建筑构造,从上方俯视,类似大写的英文字母h形状,每一层都有一条长走廊能够联通东西区。陈公馆一共有五层高,西区是工作人员的活动区域,而东区只有陈佑桥、陈恩赐和王管家等寥寥数人居住而已。一楼是餐厅和会客室,二三楼作为居住楼层,四楼是健身房,五楼是电影院,但陈佑桥去世后,电影院几乎已经停止运作。
陈佑桥被杀的时候,正位于三楼的卧室,而王管家遇害是在二楼的卧室。
顾飞在脑中组建当时案发的情景,凶手一早就藏在王管家的卧室当中,等王管家回房间换衣服的时候,迅速将之谋杀,而后顺着楼层爬走,却不料被李山看到。李山一路跟在后面,随着凶手一起从东区跑到西区,然后凶手又从西区的小门返回陈公馆,其间他曾滞留一段时间,等他返回陈公馆别墅的时候,陈公馆的集合铃刚好打响,也就是说警方已经到了陈公馆,而凶手在同一时间逃出,却没有被人发现。这原本是案件的最大一个难题,也是凶手消失之谜的关键,却被李山意外撞破,他手中拿着的警徽就是真正的答案。
那个所谓的消失的人,只是通过一个简单的手法造成假象!
其实凶手在作案之前,就已经在某个隐秘处藏好了警服,等到警方进来搜索的时候,凶手悄然换上警服混在警察队伍当中,再趁机逃离陈公馆,只要小心谨慎一些,警方搜捕当中自然不会发现!
顾飞想到这里,心里不禁一阵苦笑,突然发现之前的调查都是无用功,所谓的突破其实也只是个假象,如果这个推理真的成立的话,案件就会被打回到原点!
当时王管家被杀之后,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凶手绝对不会离开陈公馆,凶手就混迹在陈公馆那些人当中,只要一个个排查,终究会破案!但现在这个结论告诉他,凶手很有可能在集合所有人之前,就已经悄然逃走了,嫌疑对象再次从有限变为无穷大!
等顾飞再次分析时,却猛然愣住,他发现一个重大问题!
那个凶手好像能够准确掌握警方的到达时间!
凶手换上警服,伪装成警察后堂而皇之地离开,对时间的把握才是问题的关键!早一些或者晚一些出现,都会发生意外,只有在恰当的时间出现,才能够保证案件天衣无缝,但这个时间他是怎么掌握的?
根据陈公馆的集合铃声?
显然不对,按照李山的说法,凶手在铃声打响之前就已经进了门,所以根据集合铃声的说法不能成立。
那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顾飞脑中,几滴汗水瞬间从他的额头滑落……
凶手在警方内部有接应!
又或者……
凶手就在警方内部!
想到这里,他“轰”的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将身后的凳子撞倒在地,吓了李山一跳,他手中的白酒洒了一地。
“你怎么了?一惊一乍的吓死老子了!还浪费粮食!”李山说着赶紧把洒在桌子上的白酒紧着吸两口。
顾飞却头也不回地向大门走去,说道:“我有点事情,你自己吃吧!”
李山急忙喊道:“别走呀!饭钱怎么算呀?我可没带钱!别给我一个人留下呀!”
“我也没钱,你刷盘子去吧!”顾飞加快速度,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走出老远后,确定没人跟出来,他才稍定心神。
“幸好跑得快!怎么出门钱都不带?活该刷盘子!”顾飞心里默默念叨。
掌握了李山的证词后,顾飞心里再次将整起案件规划整理,已然是另外一条新的路线。
上次参与行动的警方人员,他大概都有些了解,但再上一次,也就是陈佑桥被杀的那次警方行动的人员名单他却并不知晓。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案子,当时顾飞自己还没进入警队,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能帮到自己,就是李大冶。
李大冶跟陈家的渊源不浅,十年前陪在刘康身边调查案子的就是他,半年前,负责调查陈家少爷绑架案的人也是他,他对陈家相当了解,同时又是自己的师兄,找他帮忙无疑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
街边的路灯闪烁着,街道上车水马龙,都市浮华,他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叼起一根烟,尼古丁的气味冲上头顶,顿时让他有些迷醉,他像个喝醉的水手,在大海中漂荡,四周充满了危险,却只为一时之快。他想起接手这起案子,完全是为了完成刘康的心愿,没想到现在自己却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他知道自己是个“瘾君子”,他的“瘾”,不是烟,不是酒,更不是毒品,而是破案,那些复杂的、残忍的,甚至变态的案子,一个接一个,那就是他的“瘾”。
每次接触到一个全新的案子,就像是吸食了一种新式毒品,品尝犯罪滋味最让他陶醉。
曾经有相当一段时间,顾飞非常憎恶自己的身份,他会想如果自己不是侦探该有多好?
他会像个普通人一样,拥有一个平凡的人生。
但后来他终于懂了,这是他的命。
他骨子里流淌着的是激荡的血脉,破案对他来说,就像是血液对应白鲨,就像是海洋对应水手,是“瘾”,也是命。
最后一口烟吸掉后,他将烟蒂弹开,大步流星地走去。
李大冶接到顾飞的电话的时候正在警队的健身房,等顾飞到了分局的时候,他早就换好衣服,已经将名单准备好。
李大冶将名单递给顾飞,道:“这个是那天行动成员的名单,幸好每次出勤的时候都有电脑记录,要不然你可真是为难老哥我了!你看看吧,有什么需要再找我。”
“多谢!”顾飞看着名单,除了刘康和李大冶之外,出行人员还有十二人,其中难免有熟悉的名字。
“我还没问你呢,怎么突然想起要这个了?”
“纵观十年间陈家发生的一切,全是一个局,但线索太多,也太零碎,想要捋出头绪不是那么简单的,我想从案件伊始的地方重新走一遍,也许会有什么不经意的发现。”
顾飞有意识地没有将警队内奸的想法说出来,并不是不信任,而是他答应过李山,不会轻易地将他的发现说出去。
“这样呀!”李大冶点点头,停顿了一下,对顾飞说道,“听说前几天,陈家的案子又死了两个人,当初我就想过案子不会那么简单结束,但没想到竟然会牵扯这么大!现在已经五条人命了吧?”
陈佑桥、陈恩赐、李松、王管家、王朝先……
“是呀,而且错综复杂,像几根缠在一起的毛线,但越是这样才越有趣,不是吗?”顾飞语气轻佻。
李大冶愣了一下,瞬间板起脸来,“你把案子当成游戏了吗?”
顾飞听到他的话语,竟然微微晃神,李大冶的身影仿佛跟刘康重叠在一起。
“你的语气真的很像师父,”顾飞淡淡回了一句,“我对生命的敬畏,不比你们任何人少,我承认,我的确将破案视作一种消遣方式,但我绝对不会将生命视为儿戏,师父的话,我一直谨记于心。正义只会迟到,却从不会缺席。”
顾飞认真地看着李大冶的双眼,清澈、坚定,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七年前,那个冲动鲁莽的少年。
李大冶闭上了嘴,因为他知道世界在变,但他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