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瞳仿佛想笑,调侃的语气与叙述内容截然相反:“当天行动伊始,你从枪库领的是一支九毫米的九二式手枪,进入铁科院住宅区的包围网时,又和一名探员换了支‘五四’。怎么,总不会是嫌‘九二’的阻止力太强吧?”
“姜淮是老辣的杀手,九二式的扳机行程过长,真要遇上,我不想死在那零点几秒上。”继续理论是不明智的,但他不想就这么放弃。
“击锤打开的情况下,九二式的扳机行程很短,可以保证首发联动。”
“我不可能让配枪随时击锤大开,‘五四’更稳妥。”
“又怕开枪慢又怕误击发,你还真是纠结。”
“公安这行本就纠结。习惯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总把这三个字挂在嘴边,似乎干得时间越久,说得越频繁。
“底火失效大致有四种可能,在枪库的内环境中,受潮是最不可能发生的一种,却又是最容易人为实现的一种。”
“‘九二’和‘五四’的子弹都是伯丹式底火,我要想在这上面动手脚没必要非换枪不可。”
“我没说那颗哑弹是你搞的呀,但你似乎很确定换枪是必要的呢。”
绝望感开始向胡一彪涌来。“我说了,是因为扳机行程……”
“是因为九二式手枪拥有可以实现首发双动的拉杆分离式结构,如果第一发失效,可以立刻处置并击发第二枪。‘五四’遇到哑弹,则必须手动退膛。”夏雨瞳从茶几上拿起水壶,往马克杯里续水的时候,肩头滑落的几根白发格外显眼。
放下水壶,她把马克杯和结论一同推向胡一彪:“换了五四式,等于拥有了手动退膛所带来的‘弹性时间’。这个‘弹性时间’也许足以引诱姜淮铤而走险,去捡案枪。”
低头沉默了好一阵,胡一彪逐渐平复了心情。他不在意往后会怎样,只是不希望推自己的那只手属于她。随即他意识到,夏雨瞳不会这么做的,天性是桎梏她的底线。
果然,她的语调低沉下来:“你有没有想过,直到他捡起枪瞄准你,甚至扣动扳机,你可能还没能退出那颗哑弹?”
胡一彪两手握住杯子,缓缓叹息:“人,得各安天命。”
“彬也这么说过。”出神了片刻后,她恢复了一贯的从容神态,“如果说作为命案无数的暴力犯罪人,被击毙是姜淮的天命。那么好,胡嵩,你最好心情愉悦地接受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胡一彪没抬头,反复体味着这番规劝——出自一个他最信任的人,一个为数不多知道他本名的人,在被主流公安体系不断边缘化的生涯中,多少还能给予他一点点身份认同感的人。
“去培训基地当教官吗……”
“随便是去做什么,服从局里的安排就好。”等他抬起头,夏雨瞳才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你是凶器,就必须永远接受监管。这是你的‘天命’。”
胡一彪也在回望她,这个刚过三十岁、却不介意自己有白头发的女人,刑侦与法证领域的隐世天才,会从藤编茶几上递来一杯温热的茶,把谏议与关心铺陈开,同时不厌其烦地填补他那份孤独。
“算我自投罗网,你赢了。”他做出告饶的手势,“我认命。”
夏雨瞳不喜欢勉强别人,这令她看上去有些不安。话题结束得很突兀,两人默契地闲扯了一阵来缓和气氛。丰台的关宏峰因为弟弟被通缉愤而辞职,周巡居然越过两个级别直接做了支队长;西城那边还没有新的指派,不过路铭嘉是个不错的苗子,胡一彪看好他;海淀法医队这次评主任何靖诚又没上去,那家伙还真是个逍遥派;你为啥还不找个男朋友嫁了,你不也没讨老婆吗,要么干脆咱俩凑合凑合吧,好呀,哈哈哈,哈哈。
再次倒满马克杯前,夏雨瞳为他换了茶叶。胡一彪用左手的三根半手指敲打着肚皮,问道:“说正经的,为什么辞职?”
必须正经,这是他俩类似“真心话大冒险”的互动模式,只是没有大冒险的选项而已。每当她戳了胡一彪的底,胡一彪就拥有一次询问特权,这其中没什么逻辑可言,与沟通平等也无关,最大的功效可能是寻求心理平衡。
夏雨瞳低头挽着脱落的开衫袖口,胡一彪知道她不喜欢撒谎,拖延时间是为了调整说出实情的心态。他开始有些后悔。
正当他打算开个玩笑岔开话题的时候,夏雨瞳给出了回答:“彬建议我辞职。”
胡一彪顿觉恼火,他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街骂,但愠怒的表情已经挂在脸上了。
“确切地说,他是建议我不要继续在公安系统的外围机构任职。”这样的解释说不好是为了安慰谁,“恰好我也想换个环境,总面对你们这些愤怒直男很辛苦的。”
胡一彪还是没接茬儿,既然答案是“彬建议”,那“恰好”就不过是颗宽心丸。韩彬是做律师的,有个在海淀分局做法律顾问的教授老子,和赵馨诚论着哥们儿,据说还是夏雨瞳的老师。他见过一次这家伙,中等个头,穿着简单,言辞恳切,态度谦逊,不招人讨厌。但多年的浴血经历,让胡一彪从他身上嗅到了某种气味,某种反常的、反逻辑的、反社会的气味。这个韩彬的行动坐卧言谈举止看不出任何伪装痕迹,但最高明的伪装难道不就是不会被看破的伪装吗?总之,胡一彪不喜欢他,更反感夏雨瞳对他言听计从的姿态。
“你这么听他的话,干脆跟他过好了。”胡一彪的调侃有点儿泛酸,倒不是关乎什么男女私情,虽说他也怀疑过。不是倾慕,也不是敬畏,却仿佛是夏雨瞳命运的操控者,这种无法辨识因由的苦恼让他格外不爽。
夏雨瞳乐得陪他打岔:“我这不是抛不下你嘛。”
就坡下驴吧,继续扯闲篇儿。这次话题跑得更偏,从家居风格一路聊到汉尼拔和西庇阿的扎马之战,直到夏雨瞳从茶几隔层拿出一把水滴刀头的工具削了个苹果,胡一彪没接水果,而是从她手上拿过这把中脊走偏、双面开刃的小猎刀,仔细端详了一番。虽然不是鹿角材质的刀柄贴片,也没有招牌式的镜面打磨和侧卧裸女标,胡一彪还是在刀身上找到了铭刻得很不规整的“delawaremaid”字样,他随即意识到,这大概是方圆百十平米内最昂贵的奢侈品。
把刀放回茶几上,他大口啃着苹果:“吃了这个,我得回去写家谱上。”
夏雨瞳笑着把苹果皮扫进纸篓里。“没准儿是阳江货呢。”
“阳江仿loveless的刀匠不是没有,仿也是仿有光屁股妞儿的经典款,或者干脆不打标。没人仿他五十年代在特拉华州的试水货,行家不玩赝品,怯瓢又瞧不上这外观,两头儿不讨好。”
“我还不知道你在刀具和古董上也有心得。”
“这还用得着心得?”胡一彪把苹果换到右手,左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再次拿起刀,用中指和无名指托着刀身感受了一下配重,随后低头又仔细看了遍铭文,从边缘的塌陷痕迹确认这排黑色大写英文字母是热处理前手工刻上去的,而非数控铣床的高仿杰作,“绝逼是尖儿货里的尖儿货。这,怎么也得五万美刀起拍吧?”
意料之外的关联,让夏雨瞳的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我也不清楚价格,是他以为我喜欢这个刀型,送给我的。”
啊,又是“他”,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那个“他”。
“那个叫韩彬的,打算做什么?”
虽说预感到将要回归未尽的对局中,但夏雨瞳对切入角度略感诧异,这似乎超出了她对胡一彪智商的判断。“为什么这么讲?”
“他是不是打算做什么事儿,违法的事儿。”胡一彪又绷起脸,语气笃定,“那小子怕犯了事儿之后,落你手上,所以叫你远离公安口儿。”
夏雨瞳眼中掠过一丝黯然,她笑的样子很放松。“不知道,我没想过。”
“是‘没想过’,还是‘不去想’?”
夏雨瞳坐在椅子上的身姿似乎矮下去一点儿。是的,她不可能不去想,更不可能想不到,但又能怎样呢。就好像那些在她办公室进出过的人,个个都是来自打击犯罪第一线的精英,他们尽心竭力、罔顾安危地昼夜搏杀,依旧无力阻止人们伤害同类的欲望。
“我不关心这种事,你也不该多想。”
“天底下犯事儿的多了,我才懒得去琢磨一个讼棍。”胡一彪把苹果核丢进纸篓,搓着手向前探了探身子,“他要犯法自然有管他的人,你想换地儿改行儿我也说不着。”
随即,他收紧嘴角,眼白和眼黑的分界处再次变得浑浊,“但如果他要做的事伤到了你,这一次,我不会再费心去换把‘五四’了。”
屡屡在行动中击杀人犯的胡一彪会说出这种话,也许并不奇怪,但夏雨瞳还是会觉得感激。毕竟在现实世界中,真正肯为你豁出性命的人一生难觅。在胡一彪公式般的特定逻辑里,同袍的生死就像一个开关,一旦启动,他会狡黠且残暴地突破任何阻碍,无论是规则上的,还是道德上的——只为亲手实现他要的结果。
可以把这看作某种预告的话,就是简单粗粝、未经剪辑和特效渲染的版本,它直指因果,危险、决绝,却弥足珍贵。
夏雨瞳凝望着他,仿佛看到了硬币的另一面。也许在本质上,胡一彪和韩彬是同一种人,他们看似豁达,实则执着,习惯戴上面具来掩饰自己的孤独与残忍,为了守护珍视的羁绊,随时准备向整个世界亮出獠牙。
末了,她站起身,两手揣在开衫的口袋里,绕过沙发,站在窗前。从这里能看到楼下邻接的花鸟鱼虫市场,很多人以为是老官园市场搬迁至此,其实二者没什么联系,只是新注册的牌照叫这个名字罢了。虽然很喜欢小动物,但开业来她只去逛过一次。每天回到家,她都会把整个世界关在门外。只可惜这种离群索居的生活,还是换不来半生安泰。
“他不会做这种事的,你放心。”夏雨瞳知道,在韩彬视人命如蝼蚁的价值体系中,她算是为数寥寥还被当作“人”看待的。如今,也许正是这一豁免资格,让双方都有些为难。
胡一彪的嗓音像装了消音器的枪声般沉闷:“无所谓,有机会你还是可以把我的话转告他。”
夏雨瞳苦笑,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你不是说,人得各安天命吗?”
“你还说我是‘凶器’呢。”胡一彪哼了一声,“要么被监管,要么被流放,只要是凶器,都落不了什么好下场。”
“答应我。”
胡一彪转过身,才发现夏雨瞳倚在窗边,正面对着自己。一袭米色的遮光帘垂在她身侧,外面的天空略有阴霾,却也能看得到那轮冬日斜阳。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顺其自然,各安天命,好不好?”
不祥的预感袭来,胡一彪踌躇地反问道:“我要是不答应呢?”
夏雨瞳无奈地摇摇头,仿佛在面对一个倔强的孩子:“那至少,到时候别忘了换一把‘五四’。”
“老提这个干吗?跟你说,天地良心,我那次换枪和击毙姜淮真没有任何关系。”
“嗯,我知道。”夏雨瞳把鬓边的头发挽到耳后,平静地对他说,“我相信,你会需要那零点几秒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