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斯博士高深莫测地皱起眉头。
“嗯,哈定也说他总觉得那个人哪里怪怪的。而且,你不觉得戴着那副眼镜和假发的约翰跟史迈利实在是太像了吗?”
“嗯……我也有这个感觉。那么,是史迈利化妆成约翰的样子立下遗嘱,想把约翰的遗产分配给伊莎贝拉?可是那上面的签名是约翰的笔迹吧?”
“哦,这倒是。哈定也说那签名是真的……所以反过来想,是约翰伪装成了史迈利?嗯,这么想比较有可能。”
“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比如说,我们可以想成是‘死亡恐吓’。”
“死亡恐吓?”
“就是利用活人都害怕死亡和死人的心理进行恐吓。像在中国,直到近代都还有以死恐吓的习俗。比如把死去的穷人的尸体买下来,打扮成被害死的亲人的模样,去吓唬打官司的对方。在德国也有类似的事,日耳曼的古代法典《萨克森法典》中有一条:如果被害人家属不将死者下葬,而是将之抬到法院去告发凶手的话,被告的人要么用自己的项上人头做赌注和对方打官司,要么就直接向尸体认罪。”
“日本有一种名为‘落语’的传统曲艺,其中有一个故事,讲的就是让吃了河豚暴毙的男子跳舞,借此敲诈房东等人。”
格林被引得说出了这段话。但现在可不是展现学识的时候,他赶紧将思绪拉回来。
“约翰装扮成史迈利,打算恐吓某人。他是想恐吓‘面具人’呢,还是继承遗产的人?还有,为什么呢?啊,这实在难以理解。博士,我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假设,却又一个一个地推翻,我已经乱成一团了。”
“是啊,我也越来越搞不清楚了。不过格林,我们这么苦恼的根源,你知道是什么吗?”
格林摇摇头,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这个问题了。
“我想多半是因为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怪异世界。”
“怪异世界?”
“没错,死人复活的怪异世界。我们必须将死人复活这种前所未闻的棘手要素也考虑进去,这就是造成混乱的主要原因。不过也正因如此,我们反而知道该如何去推理。”
“怎么说?”
“换个方式说,我们必须掌握死人的心理。或许他们想的是活着的人根本不会去考虑的事。而能够充分了解他们的想法的最适合人选……”
“就是同为活尸的我……对吗?”
格林抬头望天。如果还活着,还有呼吸的话,他真想深深地叹一口气。
2
斯图尔特·柯林斯医生神经质地掸去躺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脑子里想着刚刚离开的病人。把今天也算在内,这位病人已是第三次来这儿看病了,然而柯林斯医生还是无法掌握其深层心理。
柯林斯医生很清楚,他一直只谈些表面的事。
他说他对自己的性无能感到不安,面对亲兄弟时心存自卑,因缺乏母爱而感到孤独——这些情绪在他的心中形成旋涡,变成巨大的不满与挫败感,导致他有时会以暴力的方式寻找发泄的出口。
柯林斯医生厌倦了病患们不时提出的哲学论调,通常不太理会,但这位病人将自己心中郁积的暴戾情绪用“死的冲动”这种过分专业的词语来形容,让他印象深刻。
最近,这样的病人明显变多了,柯林斯医生想。虽生犹死的一群人——活尸。今天来看诊的十个人中就有四个宣称他们已死,这让柯林斯医生感到讶异。之后在得知其中只有一个是真正的死人之后,柯林斯医生又在烦恼是否该放弃这份工作别做了。
变成令人讨厌的时代了,柯林斯医生心想。不管是心理层面还是生理层面,生与死的界线都越来越模糊不清。不过柯林斯医生是个忠于工作的男人,如果治疗对象是如字面意义上的活死人,他绝对不干。但若病人是心理层面上的死人,这可就是他的专长了。
不论是受胃病折磨的中年男子,还是罹患艾滋病、精神沮丧的同性恋,只要朝着病因一路追溯下去,就会发现大部分痛苦均源自幼时受到的创伤。最要紧的是耐心听他们说话,发掘出问题的症结所在,然后再帮他们除去心结。柯林斯医生觉得自己的工作和掘墓人很像——不,应该是推翻坟墓的人。
刚刚离开的那位病人,一定也在过去经历过什么足以影响他一生的事。来这儿的重症病患,大部分有过类似幼时被变态老男人带进仓库、绑在椅子上,强迫聆听理查德·瓦格纳的《飞翔的女武神》的经历,因此留下永难磨灭的阴影。
不过,借由治疗,那被压抑在心灵深处的过去终会有被唤醒的一天……
柯林斯医生对整理得干干净净的躺椅感到满意,接着他的思绪转到下一名患者身上。这名中年男子是这里的老病患,不过近来他变得像个活死人——当然,这是指他的精神状态。
柯林斯医生冲着候诊室的门喊道:“理查德·特雷西警官,请进来!”
3
“别傻傻地只会站在那里,去帮我把装面粉的罐子拿来。”
只要是站着不动的人,就算是总统——不,就算是死人,玛莎也要差遣一下。此时她正专心做着明天要吃的蛋糕,这番话是对头也不回地走进厨房的格林说的。
格林看着架子上摆放的瓶瓶罐罐,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哪、哪个罐子?”
“没写字的那个,画着青豌豆的绿色罐子。”
格林依照指令取出罐子,一边拿到她身边,一边说道:“什么嘛,这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用的罐子,为什么要用什么青豌豆的罐子来装面粉呀?”
玛莎就像是被人问到“为什么太阳要从东边升起”似的,一脸的不耐烦。
“是呀,这是少爷们小时候玩过的玩具罐。我的助手罗库拿来装剩下的面粉,他那个人啊,虽然小气,但爱囤东西的个性倒是帮了我的大忙。面粉用光了,没人愿意帮我去城里买,就连你也……”
格林眼看着矛头就要指向自己,连忙转移话题。
“没有砂糖罐吗?”
和哈斯博士讨论完案情后,不断地凭空推测已让格林厌倦,于是他决定坐而言不如起而行。虽然各种假设都碰到了瓶颈,但格林打定主意,要重回事件的原点——那场茶会——展开调查。只是,玛莎回答时依旧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在那个架子上吧?”
“没有,那个……那天茶会上用的陶制砂糖罐不在上面。”
架子上的糖罐是玻璃制的,和之前的那个不一样。玛莎看起来似乎更不高兴了,她停下搓面粉的手,双手叉腰,斜眼看着格林。
“怎么啦?难道装糖的容器变了,里面的糖就会变成盐了吗?”
“不是啦,只是我很喜欢之前的那个,所以想问问怎么换掉了。”
“因为摔坏了啊!”
“摔坏了?什么时候?在哪里?”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啊!就是那次茶会之后!手一滑,不小心摔坏了,就因为我忙这忙那的,又没人来帮忙……”
格林大失所望。茶会的事就因为巧克力这条线连不起来,才想来调查一下那个砂糖罐。早知道这样,当初早点儿下决心来问就好了。接二连三的突发事件分散了注意力,结果让到手的线索跑了。
格林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他继续盯着平日放砂糖罐的那个地方,突然,发现了某样东西。玛莎一转过身去忙,格林立刻凑近架子想瞧个清楚。
架子上放了好几层瓶瓶罐罐,都是调味料,在最下层,板子与板子的缝隙间,有些白色的东西。如果这不是从新的砂糖罐里漏出来的,就可能是之前砂糖罐里装的东西了。格林连忙用刀把这些白色粉末挖出来,从一旁的旧报纸上撕下一角包好。
正准备走出房间时,又听到玛莎在他背后叨念:“真是的,自从发生那种事后,每个人都爱查东查西的。你那个不良少女朋友,也得意扬扬地说她知道凶手是谁了。有闲工夫做侦探查案,还不如来帮我忙比较实在。”
只要是站着的人,不管是总统还是朋克少女,都想使唤吗?格林苦笑。不过下一秒钟,格林突然有种奇妙的预感。他觉得玛莎说过的话中似乎隐藏着什么重要的线索,只是他想不起来是她刚刚讲的这些,还是很久以前讲的了。而且那句话和下毒事件没有什么直接联系,格林拼命地回忆,找寻拼图碎片。
4
艾汀小姐正在吹干湿漉漉的头发,暗自琢磨要不要从冰箱里拿罐啤酒喝。虽然啤酒的热量很高,但今天经历了那么刺激的事,真让人有点累,刚洗完澡来上一杯应该很不错吧?最终她打定主意,拿出啤酒来。喝了两口后,她又随手拿起放在冰箱上的报纸走回床边。
那是回家路上买的《大理石镇地方报》,她已经看了两遍了。头版以超大字体写着这样的报道标题:
特雷西警官挖坟掘墓
不用说,当然也登出了特雷西警官跳进史迈利的墓穴中的现场照片。烦恼的警官和空空如也的棺材,都大张着嘴巴愣在那儿。
看到今天早上刚为自己做过笔录的人竟然这么丢人现眼,艾汀小姐不禁有种自己被耍了的感觉。不过,看过了右下方的报道后,她心里的不快稍稍获得了平复。那篇报道的标题是《消失的法林顿先生——死人复活》,下方刊登了法林顿的画像,是根据今天早上她和詹姆斯的证词绘制的。虽然被卷进了可怕的事件,但自己的证词竟像这样风风光光地刊登在了报纸的头版上,也不算是件坏事。
其他版面还有《寻找所有尸体:逃逸的被害人、凶手和目击证人》《深夜灵车飙车引发重大事故》等报道。总之,昨晚到今早发生的种种事件都被大肆报道了一番。而且不光聚焦事件发生的经过,甚至还有热衷侦探小说的记者在“面具人”的真实身份上大做文章。不但扯出二十年前的杰森·巴里科恩事件,还刊登了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约翰收到的恐吓信的翻拍照片。报道的字里行间充斥着对家人争遗产的暗示,任意发挥。
这么多情报全都毫无保留地摊在报纸上,这都要怪那个叫卡拉汉的白痴小队长,艾汀小姐心想。案发后,那个男人就在宅邸正门前,以俨然一副好莱坞影星出身的政治家的姿态,对着蜂拥而至的媒体陶醉地发表演讲,仿如总统的就职演说。那个叫福克斯的刑警也是,比起案情,感觉更关心她的电话号码。下属们都是这副德行,也难怪特雷西警官会神经衰弱了,她不由得同情起那位跳进墓穴的警官。
这样想着,艾汀小姐突然惊觉,要是媒体继续炒作下去,迟早有一天记者就会找上门来采访她。说不定自己还能上电视,接受第七频道唐·兰瑟的专访……艾汀小姐幻想着自己上电视的情景,自我陶醉了好一会儿。
和神秘的法林顿先生有过最后接触的悲剧女主角(虽然她自己也不清楚哪里悲剧!)。
太好了。如果上了电视,就可以向去过纽约的凯蒂炫耀一番了。
可是艾汀小姐又突然担心了起来,面对唐·兰瑟的访问时,自己能对答如流、妙语连珠吗?如果唐就时事问题问自己的见解该怎么办?现在恶补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艾汀小姐急忙翻开报纸。要是报上有介绍探讨时事的畅销书,就买一本来读读好了。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则新闻。
标题是《州历史文艺协会授以已故的奥布莱恩先生特殊成就奖》。报道中对《墓碑村、大理石镇一带的历史及民间传说》一书的作者,不动产商人弗兰克·奥布莱恩做了一番介绍。
不过,引起她注意的不是报道的内容,而是附在旁边的奥布莱恩的照片。
艾汀小姐盯着那张照片端详了一会儿,突然灵机一动,拿起放在边桌上的自动铅笔,试着在照片上画了起来。
她试着为奥布莱恩画上了眼镜和胡须,然后再翻到报纸的头版看。
反复对比着看了两三次后,艾汀小姐不禁喃喃自语道:“老天爷!不管怎么看,法林顿都和这个叫奥布莱恩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
注释:
《飞翔的女武神》(therideofvalkyrie)出自瓦格纳(richardwagner,18131883)的史诗级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derringdesnibelungen)第二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