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作业本的封面上写着“暑假之友·小学三年级”。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天,我也拿着同样的作业本走出了学校,它现在还在我的书桌上放着。

“哎呀,弥生做得很好呢,真优秀。十年前我拿这个喂小狗了——开玩笑的啦。”

“明年绿姐姐就成年了?”健看着绿姐姐。

“嗯。”绿姐姐害羞地挠着脑袋,点了点头,“啊,健更优秀呢。”她打开健的作业本,惊讶地叫出声来。

三人聊了一会儿后,健和弥生开始做作业,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问坐在他们身后的绿姐姐。

就这样过了大约半个钟头,百无聊赖的绿姐姐提起了我。“五月到底怎么了呢?真希望她平安无事啊。”她观察着正在学习的两人的背影。

健纹丝不动,弥生的肩膀却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微小的变化没有逃过绿姐姐的眼睛。她面无表情,黑色的瞳孔却在给两人施加压力。

“是啊,诱拐犯可千万不要把她杀掉。”

听了健的话,绿姐姐用饶有兴味的表情和声音发问了,漂亮的双唇不知为何浮现出一丝古怪而愉快的微笑。“哎,健认为五月被诱拐了吗?电视里还什么都没有公布吧?”

“只有这种可能啊。搜寻队不是什么都没发现吗?五月一定是卷进之前新闻里说的连环诱拐案了。电视里说,那几起案子都找不到一点儿线索。那些事不就发生在附近的县里吗?我们县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妈妈还觉得不可思议呢。”

“这样啊……会不会是凶手故意不在这个县作案呢?不过健真的很聪明,让我很吃惊。”

听到绿姐姐直白的表扬,健难得地红了脸。或许是因为害羞,他说道:“啊,我去冲咖啡吧。”

绿姐姐低声笑着,目送健离开了房间,接着回过头看弥生。“哎呀,这孩子怎么睡着了呢?是累了吧……”看着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的弥生,绿姐姐轻轻一笑,然后轻手轻脚地让弥生躺平在榻榻米上。

看到弥生的脸颊上印着用铅笔写的算式痕迹,绿姐姐差点儿笑出声来。她亲切地注视着弥生的脸,突然想起了什么。

“啊,不给她盖点东西会感冒的。对了,她有一条黄色的毛巾被,是我以前用过的。”

绿姐姐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壁橱前,尽量不吵醒弥生。

她推开壁橱的门,慢慢地,轻轻地。

“啊,在这儿……”

她一下就看到了。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弥生常用的黄色毛巾被,更确切地说,是用来遮盖我从草席中露出的脚尖的毛巾被。这条用来遮盖我的毛巾被实在是太过单薄了。

绿姐姐捏着毛巾被的一端,一点一点地往外拽。

毛巾被慢慢地向绿姐姐滑过去,我脚上微弱的压力正缓缓减轻。

最后,毛巾被被我的脚尖钩住了。

绿姐姐觉得奇怪,用力拽了一下。毛巾被就要被完全拽走,我的脚也要露出来了。就在这一瞬间——

“啊!”

健撞上了绿姐姐,绿姐姐顺势跌坐在榻榻米上,健也倒了下去,手里的圆形托盘和冰咖啡洒了一地。玻璃杯没有碎,三人身上也没有溅到咖啡,但情况还是很糟糕。

弥生被惊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到我苍白的脚后,呼吸都停止了,瞬间睡意全无。这是在做梦吧!她在心中喊道。

“好疼……啊,榻榻米都湿了。还好我没有被弄湿。你啊,真是个冒失鬼,虽然我也能理解你热得想游泳的心情……”绿姐姐环顾着四周说道,有点儿生气,又觉得有点儿好笑。她似乎没有看到我。

趁绿姐姐还在查看榻榻米的惨状,弥生迅速靠近壁橱,关上了门。绿姐姐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行动。

“对不起,我绊了一下……真是的,这双脚太不听话啦!”健捡起托盘和杯子,还有加在咖啡里的冰块。趁绿姐姐不注意,他对弥生做了一个“做得好”的手势。

弥生的表情立刻明亮了起来。“我去拿抹布来!”

弥生正准备出去,绿姐姐喊住了她。“等一下,弥生……”

弥生僵住了,不安地看着和健一起捡冰块的绿姐姐。

“不要吵醒姨妈哟,她看到这个样子会生气的。”绿姐姐竖起两根食指,把手放在头上。

“嗯!”弥生说罢就跑了出去。

夜深了,有生命的人都睡着了。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健和弥生确认了这一点之后,开始移动我。不能被别人看见,也不能展示给别人看,这是最重要的。

“哥哥,现在几点了?”弥生问健。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还在回味香甜的梦境。

扛着我的健用清醒的、与梦境无关的声音回答道:“三点半了。弥生,再不快点,天就要亮了。”

两个人——加上我的话,是三个人——刚走出家门。

橘家离神社很远。扛着我走这么远的路,健似乎吃不消。虽然说起话来像个大人,可他毕竟只比我大两岁,对他来说,扛着我算得上是重体力活儿。

“哎,哥哥你还好吗?我帮你抬着脚吧?”弥生用手电筒照着石子路,靠近健问道。

石子路被手电筒的圆形光束照着,路两边稻子细长的绿叶影影绰绰地浮现了出来。

离神社还很远,他们步履迟缓。

“好吧。拜托你了,弥生。”健说着把我的脚向弥生伸了过去。

弥生把手电筒交给健,一脸厌恶地用双手抬着我的脚。

早知道就用干农活儿用的独轮小车了,健难得地后悔了。

去神社的路这样漫长,我的身体又这样沉重,他们好像才发现这件事。

月明星稀,黑暗中两人缓慢前行,间或停下休息、互相鼓励,然后再继续向前。

在距离神社还有几百米远的地方,他们又一次停了下来。

“哥哥,我累了。明天再继续吧,好吗?”

“明天……明天有烟火大会。不过明天的这个时候神社里应该也没有人了。可是,要把五月藏在哪儿呢?”

听了健的话,弥生稚嫩的小脸露出认真思考的表情。

健拂去聚集到手电筒前的虫子,也陷入思考。他还是没有改变最初的想法——今天晚上就把我搬到神社,直接扔进石墙的洞里。

“来,弥生,很快就到神社了。再过一小会儿,就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五月的行踪了。”健说着又挤出了一些力气。坐在地上的弥生也站了起来。

把我扔进神社的石墙里,真的就不会有人发现我了吧?石墙和仓库一样大,里面漆黑而空旷,不管扔进去多少垃圾都填不满。它饱经风吹日晒,建造它的人早已死去,但它依然封存着村子里孩子们的记忆。

两人又打起精神,准备抬起我。就在这时——

“哥哥,你看!”

健也在同一时间发现了。远处道路尽头有人家的地方出现了一束光,那是手电筒的光,或许是谁拿着手电筒在散步。只看得见不断靠近的光,却无法判断拿灯的是不是人。可如果不是人,又会是什么呢?

健和弥生休息时,放在地上的手电筒还保持着原样,从下面照着两人。说不定已经被对方发现了,就算看不到人,手电筒的光总是能看到的。

“哥哥,怎么办?哥哥!”弥生慌乱起来,哭着问健。

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没有回答弥生的问题。

“哥哥!”

那束光越来越近了,就像夏天的虫子一样,发现了地上的手电筒的光便靠了过来。

健扫视四周,迅速确认自己的想法是否能够落实。

光束中还没有浮现出人影来。这里没有能够藏身的地方,石子路的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稻田……

“弥生,这边!”健推了弥生一把,钻进了身后黑暗中的绿色地毯。他反手抱着我,小心不闯入手电筒的光束中。

健和弥生在田野中奔跑,在只能看到手电筒光点的地方蹲了下来。接受过夏日阳光的照射,稻子肆意生长,如同一面墙,正好遮挡住他们两人和我,若无其事地随风摇摆。

他们屏息观察靠近的光束。闷热的夜晚,两人全身都被热气包裹着,汗津津的。稻子清香扑鼻。

幸好正值晒田时期,田里的土裸露在外。如果像往常那样蓄满了水,脚就会陷进泥里,跑也跑不掉了。健之前甚至没想过可以逃进田里。

“哥哥……”

“嘘!”

弥生发出微弱的呼喊声,健竖起了食指。

靠近的光束中浮现出人影来,是经常训斥贪玩的孩子的老爷爷。他很像漫画里一个叫“雷公爷爷”的角色,所以孩子们都叫他“雷公爷爷”。每天早上我们做广播体操之前,他总是和别的老人在神社的广场上玩门球。他好像是门球俱乐部的代表。

雷公爷爷走近健和弥生留下的手电筒,歪了歪脑袋,腰间的钥匙叮当作响。那是神社仓库的钥匙。仓库里放着门球用具和农具,还堆积着许多杂物。

健和弥生一边祈祷,一边盯着雷公爷爷。弥生靠在健的身上,想要止住颤抖。今夜无风,闷热更甚,两人的汗水滴滴答答地淌下来,混合着滴落在干燥的田地上,还有包裹着我的草席上。

弥生快要哭出来了。

雷公爷爷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筒,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为什么这里会有一支手电筒?他的表情似乎在这么说。

健知道自己没有被发现。他预料到了,双方都只能看到手电筒的光。

但是,不可掉以轻心。

雷公爷爷关掉那支手电筒,用自己的手电筒仔细地环照四周,就像是在追捕逃走的老鼠。他走近手电筒的时候,觉得好像有小小的人影逃到了田里。他仔细地在人影消失的地方搜寻。

健和弥生绷直了身子,重重地压在我身上。他们拼命屏住呼吸,装成死人。每当光束鲜明地照在眼前的稻子上时,他们都担心自己从稻子中显现出来。为什么光总在这附近扫射呢?手电筒就像是追踪越狱犯用的探照灯,每次被它照到,弥生就感觉警察在追捕她。

过了一会儿,雷公爷爷发现了一件事——在人影消失的地方,稻子摇摇摆摆。真奇怪,明明没有风……

为了继续搜寻,雷公爷爷走进了稻田。拨开稻子进入田里时,他感觉到脚下的土块被鞋子碾成了粉末。

看到雷公爷爷越靠越近,健和弥生的身体越来越僵硬了。健拼命想办法。

就算自己被发现,只要尸体没被发现不就行了吗?可要是父母知道了,该如何解释呢……

就在这时,雷公爷爷笔直地朝他们走来。再拨开一片稻子,他就会发现他们了。

弥生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她拼命地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发出哭声。

要行动就趁现在。站起来,假装是恶作剧被抓住。要撒谎就趁现在。

健下定了决心,因为这里没有能将雷公爷爷灭口的凶器……

就在健要站起来时,有人叫住了雷公爷爷。

“你在干什么?还不快准备门球用具?大家都要到了。”

说话的人是雷公爷爷的妻子。

雷公爷爷回过头,难为情地挠了挠头。“不是,那个……”他说着回到石子路上,远离了我们,“你看,我捡到了这个。”他把捡到的手电筒递给了老奶奶。

“哎呀,捡到这个啦。”老奶奶似乎很惊讶,但还是拉着雷公爷爷的手去神社了。

雷公爷爷一次又一次地回头,但还是跟着老奶奶走了。

大家快到了,暑假期间神社的广场要用来做广播体操,不赶快准备用具、早点开始练习的话,就没法儿打门球了——两人这样说着走远了。

“好险啊……”看着他们的背影,弥生抚着胸口。

紧绷的弦一下子松开了,让人有种想扑哧一声笑出来的感觉。

健也因为这意想不到的发展笑了出来,可很快又皱起了眉头。“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他低声说道。

神社里可能已经聚集起了打门球的老人,这样一来,他们的行动就会暴露。不管怎么说,把我搬走是要费不少功夫的。

“哥哥……”弥生不安地抬头看健。

“算了,就把五月放在这儿吧,反正晒田期间没人会管这儿的。”健笑着说道,仿佛在给弥生打气。

手电筒被拿走了,清晨还未到来,但在黑暗中,弥生清楚地知道健在笑。

晒田期间不会有人来检查田地。田里的水不是在这里被堵上的,位于上游的水流调节设备控制着所有稻田的供水。

“今天我们就先回去,等烟火大会结束或者后天再来吧。我想还有时间。”

他们把我移动到了一个更难被发现的地方后,就往家走去。

没有了手电筒,走在黑漆漆的回家路上,弥生有些吃不消。

不过,东方的天空渐渐明亮起来,就像一束光投入了深海中,照亮了他们回家的路。

弥生感动地仰望清晨的天空,不禁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这时,离我们从橘家出来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朝阳渐渐染红了天空,也缩短了两人回家的路。

日本富士电视台的招牌综艺节目,自1982年起每周一至周五正午播出,2014年停播。

日本影视作品《假面骑士》中的邪恶组织,不断策划征服世界的阴谋。

日本放送协会,日本最大的公共广播电视机构,在日本通常被视为中立的、值得信赖的媒体。

作者创作这部作品时,日本法定成年年龄为20岁,后来日本修订法律,将成年年龄调低到18岁,新法于2022年4月1日起正式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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