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抿了一口说:“愿上帝保佑。”

他又一次喝光杯子里的酒,倚靠在砧板桌上,喷着粗气,气愤地说:“我跟你说,要是那个浑蛋再多说一句,我就宰了他。”

“他不过是个傻瓜。”

“你在替他说话?”盖万的下唇颤抖着。

“没有,没有,但是他值得你去杀吗?”

盖万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现在,他的双唇都在颤抖,好像是因为我的问题让他陷入一个陌生的困境,于是不得不开启另一个思维模式来应对这个挑战。

哈穆尔夫妇恰好在这时过来准备送晚餐,我看到老头儿注意到这边的情形。他开始和盖万说话,说的是方言,我甚至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似乎有点儿作用。盖万几次咧嘴笑了笑,甚至还开口大笑了一次。他仍然不停地喝酒,当我想溜回房间时,突然发起脾气。

“你去哪儿?”

“你要干活儿,我就不在这儿碍事了。”

“你给我坐下。你是我厨房里的客人,却什么都不喝,什么意思?”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是满满一大杯白兰地。

我又抿了一口。

“喝!”

我喝着酒,努力装出一副很开心的样子,然后等他不注意的时候,设法将杯子里一半的白兰地倒进水槽。但是好像没什么用。因为盖万一注意到半空的杯子,就会再次将其倒满。

晚餐时间定在8点半,那时候盖万站都站不稳了,是哈穆尔太太帮忙摆的盘。盖万拿着酒杯,靠在桌子上,笑嘻嘻地看着她将炖锅里那些令人反胃的东西舀起来放到餐盘上。晚餐最终送了过去。

“愿上帝保佑!”

“愿上帝保佑!”

“喝!”

这时,餐厅那边隐隐约约地传来一声大吼。然后,走廊的门被撞开了,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我听到利普小姐在喊“汉斯!”,接着就看见费舍尔进了厨房,他的手里还端着一盘食物。

盖万朝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费舍尔就在这时用土耳其语吼了些什么,然后将盘子一把扣到他的头上。

盘子撞到盖万的肩膀,然后又掉到地上,但是还是有很多食物挂到他的脸上,肉汁顺着他的工作服往下流。

费舍尔依然在大喊大叫。盖万呆呆地望着他。然后,在费舍尔说完最后一句脏话准备转身离开时,盖万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表情,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角却扬起无辜的笑容。

我朝费舍尔大喊了一声小心,但他已经出门进了走廊。盖万猛地跟了上去。等我追到门口的时候,费舍尔已经节节败退,大声叫喊着救命。他高举双手试图自保,脸上被砍了一道口子,有血顺着伤口往外流。盖万像疯子一样拿刀对着他砍。

我冲上前去,抓住盖万挥刀的手臂,哈珀也在这时从餐厅进入走廊。

“sendenillallah!”盖万吼道。

接着哈珀一记手刀从侧边砍向他的脖子,他立刻就像个空麻袋那样倒了下去。

费舍尔的胳膊和手都在流血,他站在那儿看着它们,就好像那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哈珀瞥了我一眼说:“把车开过来,快。”

我把车停到台阶下面,直接从前屋走了进去,现在似乎不是讲究礼仪的时候。

费舍尔坐在大厅旁边铺设着大理石地板的洗手间里。哈珀和利普小姐在用毛巾包扎他的胳膊和手。米勒试着替他处理脸上的伤。哈穆尔夫妇来回地跑。

哈珀看到我进来,指着哈穆尔说:“问问这个老头儿从哪儿能找到最近的医生。不要医院,要私人医生。”

“我来问。”费舍尔咕哝道,脸色灰白。

我抓着哈穆尔的胳膊,把他推到前面。

哈穆尔说,萨热耶尔有两位医生,但最近的一位位于另一头的布与可达尔郊区,可以打电话叫他过来别墅这边。

费舍尔把哈穆尔的话转告给哈珀,哈珀摇摇头说:“我们去他那儿,给他500里拉,就说你被电风扇绊倒了,应该很好解决。”他又看向利普小姐,说:“亲爱的,你和利奥最好待在这儿,人越少越好。”

她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怎么去这位医生家,”我说,“能带上哈穆尔给我们指路吗?”

“行。”

哈珀和费舍尔带着多条新毛巾坐在了后边,哈穆尔和我坐在前面。

医生的家顺着海滨路要跑上两英里。我们到达时,费舍尔让哈穆尔和我一起在车里等着。因此,我没法走过去告诉欧宝车里的人发生了什么。不过我估计,他们稍后会向医生打听。哈穆尔用手指摸了一会儿车子座位上的皮革,然后蜷缩在上面准备睡觉。我本来想试试能不能在不惊醒他的情况下下车,但是一听到开门声,他就立即坐了起来。然后,我就坐在那儿抽烟。现在想来,我当时应该写个条子装进烟盒里,告诉他们车门的事,然后把它扔出去,哈穆尔肯定不会察觉。但是那时候,我仍然认为自己可以稍后进行口头汇报。

哈珀和费舍尔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费舍尔乍看上去还不算太糟糕,脸上的伤口贴着一块整齐的纱布,左臂挂在那种用于轻微扭伤而不是重伤的支持性臂悬带里。但是当他走近时,我看到他的双手和两个前臂都被大面积包扎,而且左手还窝着一个厚衬垫,用来固定手指。我下车为他开门,从他身上能闻到消毒剂和消毒酒精的味道。

他和哈珀一言不发地上了车,一直到别墅都没人说话。

米勒和利普小姐在露台上等着。我把车开进院子,他们也顺着台阶走了下来。我为费舍尔打开车门。他下了车,越过他们进了别墅,依然什么也没说。哈穆尔已经朝自己后面的住处走去。米勒和利普小姐则围到哈珀跟前。

“他怎么样了?”米勒问道。他问得丝毫不含有任何关切之意,只是迫切地想获得信息。

“左手的一处伤口缝了七针,另一处缝了四针,胳膊上缝的针更多。右前臂缝了七针。其他伤口没有那么深,医生能够包扎,给他开了一些镇静剂和止痛药。”他看向利普小姐说:“厨子去哪儿了?’

“走了,”利普小姐说道,“他醒过来时,问能否回自己房间。我们答应了。他收拾好行李,就骑着自己那辆小摩托走了。我们没去阻拦。”

哈珀点了点头。

“但是费舍尔……”米勒张嘴想说话,一口牙齿就好像要将人生吃了一样。

哈珀强硬地将他的话打断说:“我们先进去,利奥。”然后,他又转身对我说:“亚瑟,你先去停车,但是我等会儿可能会用车,去彭蒂克一趟,所以你别走远。去厨房喝点儿咖啡吧,这样我也知道去哪儿找你。”

“好的,先生。”

我回到厨房时,发现碗碟已经被人洗过了,连房间也被打扫过了,肯定是哈穆尔太太。炉子里烧的炭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但我也没兴趣重新烧旺。我找到一瓶红酒并将其打开。

我有点儿焦躁起来,现在已经快10点半了,无线电播报的时间是11点。虽然我并不是非常介意自己错过一个“急需你方进展汇报”,但是车门的事情还没报告始终让我感到心神不宁。显然,费舍尔受伤的事是个意外,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让他们不得不作出改变。如果这些改变里包括要我连夜把哈珀送到彭蒂克再送回来,那我必须通过烟盒把消息送出去。为了防止哈珀突然进入厨房,我进到洗碗室里面,从架子的衬纸上撕下一块写道:“车门已经空了,检查西班牙领事馆附近的汽修厂。”做完这些,我才感觉好一点儿。那天晚上,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就是寻找神秘的地图,但是这丝毫也没有让我感到烦恼。实际上,尽管现在说起来可能很好笑,但是在当时那个情况下,我已经完全把这事忘记了。

时间过了11点半,我喝完最后一点儿红酒,这时有开门的声音传来,哈珀从餐厅走过来,我随即站起身。

“抱歉让你等到这么晚,亚瑟,”他说,“但米勒先生和我之间产生了一点儿小争议,我们希望你能帮我们来决定谁是对的,过来吧。”

我跟着他穿过餐厅,沿着走廊来到前一天晚上我看到他们待的那个房间。

房间是“l”形格局,甚至比我之前想象的还要大。我从窗户往里看时,看到的只是“l”的短臂部分,而它的长臂部分一直伸到正门大厅。房间里设有一个低矮的平台,上面摆着一架适用于音乐厅的三角钢琴,看来这间房之前被用来开过“音乐会”。

利普小姐和米勒坐在书桌旁边。费舍尔坐在后面的扶手椅上,他的头朝后仰,眼睛盯着天花板。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已经晕了,但是当我进屋时,他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我,脸色非常不好。

“坐,亚瑟。”哈珀示意我坐到米勒对面的椅子上。

我坐了下来。利普小姐的眼睛看向米勒,而米勒正戴着他那副无框眼镜看着我,跟以前一样咧嘴一笑,但那是我所见过的最不像笑容的笑容,更像是鬼脸。

哈珀将身子朝长椅靠背靠去。

“有两个问题,亚瑟,”他说,“我问你,现在这个点去彭蒂克要多长时间?跟白天一样吗?”

“可能更快,但是要看去乌斯库达的渡轮。”

“晚上的渡轮多长时间一班?”

“一个小时一班。”

“所以如果我们错过一班,就要花两个多小时才能过去?”

“是的。”

他看向米勒说:“两个小时去彭蒂克,两个小时说服朱利奥,两个小时说服恩里科……”

“如果他能被说服的话。”利普小姐在旁补充道。

哈珀点点头:“当然,然后两个小时回来。利奥,这个晚上可有的忙了。”

“那就延后。”米勒大声道。

哈珀摇摇头说:“钱,利奥。如果我们延后,那就意味着之前的钱都白花了。我们的朋友会怎么说?”

“卖命的又不是他们,”说完这句后,米勒怒目朝向费舍尔,“要不是你……”他刚开始说,哈珀就厉声打断了他。

“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谈过了,利奥。现在,你至少总可以试一下吧?”

米勒耸了耸肩。

哈珀看向我说:“我们想做个试验,亚瑟。你能去那边,背靠墙站着吗?”

“这里吗?”

“对,背抵着墙。”他走到费舍尔那里,从费舍尔缠满绷带的手上捡起一根粗绳子,将绳子的一头扔给我,我看到绳子的另一头绑在长椅的腿上。“是这样的,亚瑟,”哈珀继续说道,“我跟米勒先生说,你只要靠胳膊上的力气就能将那个长椅拉向自己6英尺。当然,你的后背要靠在墙上,不能借用体重的力量,只能靠手臂。米勒先生说你做不到,而且下了100美元赌自己是对的,我也跟了100美元赌他错了。如果他赢了,我出钱;如果我赢了,我们五五开,怎么样?”

“我试试。”我说。

“好,开始,”说话的是米勒,“你的肩膀要靠在墙上,脚后跟离墙不能超过10厘米,而且要并在一起。”他往我这边走来,以便看我有没有作弊。

我一直很讨厌这种室内把戏。事实上,任何形式的体力测试我都不喜欢。它们总会让我想起以前在学校厕所里见过的很多男生。他们站成一排,比谁尿得最远,然后突然之间开始大笑,并相互把对方当靶子。我只是碰巧路过,结果真是非常令人不愉快。在我看来,这些把戏跟橄榄球如出一辙,都是些臭烘烘和同性恋式的幼稚闹剧。我总是尽可能地避免参与其中。如今,任何形式的体力运动都会立刻引发我的肠胃不适。

因此坦率地说,我当时一点儿也不认为我有可能将那么重的椅子拉动一英尺,更不用说6英尺了。我的胳膊向来都不怎么强壮。可我要那么强壮干什么呢,我有足够的力气去拎行李箱,有足够的力气开车,不就行了吗?

“继续,”米勒说,“使出全力!”

我本应按他说的做,自然而然地失败,然后让哈珀损失100美元,我也可以逃过一劫。但是利普小姐却偏偏要在此时插上一脚。

“等等,亚瑟,”她说,“这个我试过,没有成功。但是你是一个男人,有一副好肩膀,我相信你能行。”

就算我之前没有听过她用“炸毛的胆小鬼”来形容我,我也不会被这种粗浅的伎俩所迷惑。我没有什么好肩膀,只有一副狭窄的溜肩。我很讨厌这类女人,以为凭借这种幼稚的奉承手段,就可以让自己得逞。我真的非常恼火。可惜,我气得面色通红,她却笑了。我猜她大概是以为自己那该死的夸奖让我害羞了。

“这类游戏我不太在行。”我说。

“只要稳稳地拉动绳子就行了,亚瑟。别乱拉,慢慢拉,等它开始移动时,继续一手接一手地慢慢拉。这50美元很容易挣。我相信你行的。”

我现在真是被她撮起火来,心里想着:“好吧,你这个贱人,我拉给你看!”于是,我完全照她说的反其道行之,使劲拉了一下绳子。

长椅动了几英寸。但是,当然,我使劲拉那一下是为了将长椅的脚拉出它们在厚地毯上留下的凹痕。然后,我就继续拉,长椅开始有了些许滑动。随着长椅靠近,拉动变得越来越容易,因为我也一直在不停地拉拉拽拽。

哈珀看向米勒说:“怎么样,利奥?”

米勒抚摸着我的胳膊和肩膀,就像在挑选马匹一样,没好气地说:“他身上全是赘肉,不够强壮。”

“但是他做到了。”哈珀提醒道。

米勒摊开双手,似乎不准备继续争论下去。

哈珀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票子说:“给,亚瑟,50美元。”他顿了下,然后又平静地说,“有没有兴趣赚上2000美元?”

我瞪着他。

“坐。”他说。

我坐了下来,而且很高兴能够坐下,因为我已经激动得双股战战。有了2000美元,我就可以买到一本能用上好几年的中美洲护照,而且会是本真正的护照。我知道,因为我调查过这类事情。只要不是真的去相关国家,就不会存在任何问题。你只要买个护照就行。这是他们的国外领事为自己口袋增添收入的方式。当然,我也知道这都是白日梦。就算我听他们的话,哈珀也不会付钱给我,因为那时候他很可能已经被图凡送进监狱。尽管如此,这也不失为一个美梦。

“我很有兴趣。”我说。

现在,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你就不问问要去做些什么吗?”哈珀问。

我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于是往后一靠,回答道:“我想是费舍尔先生要做的事吧,如果今晚他没遇上那点儿小意外的话。”

利普小姐笑了起来,说道:“我就说,亚瑟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你还知道什么,亚瑟?”这次说话的还是哈珀。

“就是利普小姐告诉过我的那些,先生,你们都是非常开明宽容的人,对于法律通常不支持的事情持非常开放的态度,但是不喜欢冒险。”

“我还跟你说过这些,亚瑟?”利普小姐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这是我自己领悟出来的,利普小姐。”

哈珀微微一笑说:“那好,亚瑟。你的假设先放到一边,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我以为我有权知道更多。”

“你会的,亚瑟。我们会在明天下午3点左右离开这里,到时会装上行李以及所有的东西,因为我们不会再回来了。在我们出发之前,会给你简单交代一下事情的始末。不用担心,你要做的只是在适当的时间和地点去拉一根绳子而已,其他什么事都不用你管。”

“会惊动警察吗?”

“如果他们知道的话,但是他们不会知道。我说过,你不用担心。相信我,你在雅典已经冒过更大的风险了,而且拿到的还比两千要少得多。”

“说到这个,先生,我想我现在有权要回我的信。”

哈珀询问地看向米勒和费舍尔。后者说了几句德语,他现在说起话疲倦无力而且语速缓慢,我猜是镇定药开始生效了,但是他的态度很明确,米勒的也很明确。哈珀转向我,遗憾地摇了摇头。

“抱歉,亚瑟,恐怕要等一等了。实际上,我的朋友们似乎觉得在接下来的12个小时左右,你可能会成为相当大的不安因素。”

“我不明白。”

“你当然明白,”他轻笑道,“我敢打赌在刚才的5分钟里,你那可爱的小脑袋瓜里就已经转过这个念头了,‘如果用手拉一下绳子对这帮人来说值2000美元的话,那么给警察告密能值多少钱?’”

“我可以跟你保证……”

“你当然可以,亚瑟。我只是开个玩笑,”他的语气相当友好,“但是你也看到了,我们要确保安全,即使那封信在这儿也算不了什么。车钥匙在你那儿吗?”

“在。”

“给我。”

我把钥匙交给了他。

“瞧,我们不希望你再改变主意,然后弃我们于不顾。”他解释道。

“而且我们不希望他使用电话。”米勒说道。

“对的,”哈珀想了一会儿,又道,“汉斯需要有人帮他脱衣服,医生给他开了另一种必须服用的抗生素。我觉得我们最好在他的房间里加一张床,让亚瑟睡在那儿。”

“这样他就可以趁我没力气的时候杀了我,然后从窗户逃走?”费舍尔言语不清地质问道。

“哦,我觉得亚瑟不会那样做。你说呢,亚瑟?”

“当然不会。”

“你说的没错。但是我们也不希望汉斯担心,对吗?医生说他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亚瑟,你也应该好好睡一觉。明天晚上你可就没什么觉好睡了。所以你不介意来上几片强效的安眠药吧?或是三片?”

我犹豫了。

“哦,这些药不会对身体有害的,亚瑟,”利普小姐对我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听我说,如果你乖乖的,吃下药,那我也会吃上一片。我们都需要为明天补觉。”

我还能说什么?


作者“埃里克·安布勒”的其他小说

恐惧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