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在卧室里,而他是从客厅过来的。他开门的时候动作肯定很轻,否则我不可能听不到门响。我猜他八成很希望在这里见到我。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

我正好站在一张床的床脚处,被他堵了个正着。有那么一会儿的时间,他就站在那里笑嘻嘻地看着我,似乎心情非常愉悦。

“好吧,亚瑟,”他说,“你应该等我的,不是吗?”

“我正要回去。”真是蠢话,我想。不过估计这时候无论我说什么,听起来都高明不到哪儿去。

然后,他突然反手朝着我的脸扇了一巴掌。

力道大得犹如脚踹。

我的眼镜被打掉在地,身子也踉踉跄跄地朝床退去。我抬起手来想自保,但他紧接着又挥起了另一只手。等到我被打得站不住脚时,他把我拖了起来,继续殴打,就像野蛮人一样。

我再次被打倒在地,这次他总算没有继续。我的耳朵嗡嗡直响,眼前一片模糊,头疼得好像要裂开,鼻子也开始流血。我掏出手帕捂住鼻子,以免弄脏衣服,同时在撒得到处都是支票的地毯上四处摸索我的眼镜。我最终找到了眼镜,有点儿变形,但是还没有坏。我戴上眼镜,看到他的鞋底离我的脸不过一码远左右。

他坐在扶手椅里,身体后仰,就那么看着我。

“起来,”他说,“注意别把血沾到地毯上。”

我爬了起来,他也迅速起身。我以为他会再次打我。但是,他只是抓住了我一侧的夹克翻领。

“你身上有枪吗?”

我摇摇头。

他拍了拍我的口袋,我猜他是在确认,然后他将我推开。

他说:“浴室里有纸巾,去弄干净你的脸,但是不要关门。”

我乖乖照做。浴室里有一扇窗户,就算从那里逃走不会摔断脖子,我也没有想尝试的念头。因为他会听见,而且,我能逃到哪儿去?他只要打个电话给夜间执勤人员,警察就会在五分钟内赶到。而他没有喊人,这至少已经意味着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或许,作为外国人,他并不想成为证人牵扯到案子里。毕竟,他实际上也没什么损失。而且如果我等会儿能够卑躬屈膝一些,甚至掉几滴眼泪,他很可能会决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尤其是在他把我打得那么惨的情况下。我想得很好,但是我早就应该料到,像哈珀这样的人,根本就不能指望他具备一般人应有的社会礼仪。当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他已经捡起支票夹,正把它放入手提箱。而我撕下的支票却仍然搁在床上。他拿起它们,示意我朝客厅走去。

“过去。”

我进了客厅,他越过我走到门口,然后插上了门。

客厅侧壁处有一个大理石台面的柜子。柜子上有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个冰桶、一瓶白兰地和几个玻璃杯。他拿起一个杯子,然后看向我,说道:“坐那儿。”

他示意我坐在窗户下写字台旁边的椅子里。我听话地坐了下来,现在似乎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可想。我的鼻子仍在流血,头也一阵阵发疼。

他在一个杯子里倒了些白兰地,然后放在我旁边的桌子上。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看到了希望。一般人如果想将一个人送给警察,是不会先让他坐下来喝一杯的。也许哈珀只是想来一次诚恳的谈话,只要我给他讲一个不幸的故事,表现出悔不当初的样子,他就会因为自己的宽宏大量相信我说的话,并且决定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种想法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边往杯子里放冰块,一边看向我。

“亚瑟,你是第一次被人抓住吗?”

我擤了擤鼻子,让血继续流,然后回答道:“先生,我这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许是因为和你一起喝了白兰地,我真的喝不惯这种酒。”

他转身瞪着我,一张脸突然让人分辨不出年龄,那是一种病态的苍白色,嘴巴也看起来怪怪的。我以前见过类似的脸,顿时做好了心理准备。旁边的写字台上有一盏金属灯,不知道在他扑过来前,我能不能先发制人。

但是他并没有动,只是朝卧室瞥了一眼,而后又看向我。

“有些事情你最好搞清楚,亚瑟,”他缓缓地说道,“刚才在里面不过是热热身。如果我真想修理你的话,你就只能躺在担架上离开。而且除了你,没人会在乎。我回来时正好撞见你偷东西。你想凭借武力脱身,而我不得不进行正当防卫。这就是事情的经过。所以,别给我扯淡,好吗?”

“对不起,先生。”

“把你口袋里的东西全都拿出来,放到这张桌子上。”

我按照他的话做了。

他查看了我所有的东西,包括我的驾照和证件,还挨个用手翻了一遍。当然,最后他在零钱包中找到了万能钥匙。我已经将钥匙柄锯短,而且还在末端割了一个槽,这样用一个小硬币就能转动钥匙,但是钥匙仍然有两英寸多长,而且还很重。正是钥匙的重量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好奇地盯着它看。

“你做的?”

“钥匙不是。我只是把它锯短了。”在这个问题上撒谎似乎没有什么意义。

他点了点头说:“这样好多了。好吧,让我们重新开始。所以说,你是个小毛贼,一有机会就会溜进酒店客房偷旅行支票。那么,复签怎么办,你自己签吗?”

“是的。”

“也就是伪造签名喽。那么,我再问你,你之前有没有被抓过?”

“没有,先生。”

“确定?”

“是的。”

“在警局有留过什么案底吗?”

“在雅典吗?”

“我们可以从雅典开始。”

我犹豫了一下:“呃,也不能说是案底,交通违章算吗?”

“你知道我的意思,少给我磨叽。”

我打了个喷嚏,绝对不是存心的,鼻子又开始流血。他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从托盘里抓起一堆纸巾扔给我。

他继续说道:“我从机场就看出你是个什么人,但是我不认为你会这么蠢。你为什么要告诉基拉自己没吃晚餐?”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这样我才能过来。”

“你为什么不说要给汽车加油呢?这么说我还可能就信了。”

“这似乎并不重要。为什么你会怀疑我呢?”

他笑了:“嗬,老兄!我知道你那辆车在这里卖多少钱,我还知道油价是60美分每加仑。按照你的收费标准,永远也别想赚回本来。对了,你可以从餐厅、夜店和妓院抽取提成,但它们加起来也没有多少,因此肯定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基拉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她知道有猫腻,因为你从她那里兑现过不少旅行支票。”

“她跟你说了这个?”这真让人恼火,本来至少还能指望一个妓院老鸨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

“她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又没有跟她说过支票是偷的,不是吗?”他将杯子里的白兰地一饮而尽,继续道,“我碰巧不喜欢花钱嫖娼,但我想了解更多你的事,于是就问了。而当她们明白我不会不付钱就闪人时,也都表现得非常友好,帮我叫了出租车,打点好一切。现在,我想你可以说了。”

我喝了一口白兰地说:“好吧。我有过三次案底。”

“因为什么?”

“三次起诉的罪名都是说我冒充正式导游。事实上,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让一两个游客脱离枯燥的考古学解说罢了。正式导游必须背下那些玩意儿才能通过考试。游客想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但他们不喜欢无聊的东西。”

“然后怎样?你坐牢了吗?”

“当然没有,只是被罚款了。”

他认同地点了点头,说道:“艾尔玛也是这么想的。现在,你只需要像这样老实交代就行了,那样我们或许就不需要警察插手。你以前有在哪里蹲过监吗,我的意思是,入狱服过刑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

“好吧,先不说这个,”他打断我的话,“土耳其呢?”

“土耳其?为什么这么问?”

“你去过那儿吗?”

“去过。”

“在那里有过案底吗?”

“我在伊斯坦布尔因为带人参观博物馆被罚过款。”

“哪个博物馆?”

“托普卡珀博物馆。”

“你那时候也是假扮成正式导游了吗?”

“那里的导游必须有资格证,而我没有。”

“你曾经从这里开车去过伊斯坦布尔吗?”

“这属于刑事犯罪吗?”

“回答我,去过吗?”

“去过几次,一些游客喜欢公路旅行。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写字台上拿起一个信封,开始用铅笔写写画画。我此时迫切地想来根香烟,但是又不敢真的点上一根,免得自己看起来太过悠哉。我确实很不安,也很困惑,但是我得确保自己看起来也是这个样子。于是,作为代替,我喝了口白兰地。

他总算停止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说道:“好了,亚瑟。这里有一沓白纸和一支笔。我来说,你来写。不,不用废话,就照我说的做。”

我完全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拿起笔。

“准备好了?”

“好了。”

“开头写上,‘致雅典警察局局长’。明白吗?继续。‘我是住在’——写上你的地址——‘的亚瑟·a.辛普森,特此供述,6月15日,我用万能钥匙非法进入布列塔尼大酒店沃尔特·k.哈珀先生的套房,偷走了价值300美元的美国运通旅行支票,支票号码为……’”

他把手伸进口袋向外摸撕下来的支票时,我开始抗议:“哈珀先生,我不能这么写,我会被定罪的,我无法为自己辩护。”

“你想更快一点儿为自己辩护吗,比如现在?要是这样,我可以立马给警察打电话,让你好好解释一下这把万能钥匙,”他顿了一下,复又更加耐心地说道,“看,大叔,也许你和我将会成为唯一看过它的人,也许一周后它就不复存在了。我只是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你为什么不心怀感激地接受呢?”

“你要我做什么呢?”

“这个我们等会再说。你先接着写,‘支票号码为p89.664.572至p89.664.577,全部为50美元一张。我打算模仿哈珀先生的签名,使它们非法兑现。我曾经以这种方式偷走、伪造并兑现过其他支票。’闭嘴,继续写!‘但是现在我发现自己做不到。哈珀先生拥有基督徒的慈悲心怀,而且在游览雅典期间对我非常友善,我觉得自己不能对他下手。因此,我现在通过这封信归还自己从他那里偷走的支票。作出这样的决定,让我有了离弃黑暗奔向光明的感觉。作为一个犯下大错的罪人,我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归还窃款、坦白认罪,并按照法律规定支付罚款。只有这样,我才有希望在来生得到宽恕。’然后,签上你的名字。”

我签了名。

“日期是从今天算起的一周后。不,还是写成23日比较好。”

我写上了日期。

“给我。”

我交给了他,他来回看了两遍,然后冲着我笑了。

“现在不说话了,亚瑟?”

“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写了。”

“没错。现在,你可以想想如果我将它寄给警察会怎样。”

我耸了耸肩。

“好吧,我来告诉你会怎样。首先,他们会认为你是个疯子,可能还会以为我也是个疯子,但是他们不会对我感兴趣。而我也不会露面。另一方面,因为支票,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此事。300美元!足够他们上心了。因此,他们首先会同美国运通公司联系,找出所有能追溯到雅典银行账户的伪造支票。然后他们就会把你抓起来拷问。你能怎么办,亚瑟?告诉他们我的事还有发生的一切吗?这样做很蠢,不是吗?他们会给你最严厉的处罚。不,你那么聪明,肯定不会这么做。你懂得随机应变,这么一来,你就真得为自己辩护了——主动认罪、赔偿或真诚悔改。我敢打赌,只要一句套话你就能脱身,也就关个不到一年吧。”

“真是谢谢了。”

他又笑了,挥舞着我写的那张纸和支票道:“不用担心,亚瑟,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这只是个小小的保险。”他拿起酒瓶,重新在我的杯子里倒满白兰地,同时说道:“你看,我有一个朋友想托你保管点儿贵重的东西。”

“什么?”

“一辆车,你要开着它去伊斯坦布尔,报酬是100美元,其他费用另算,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成功被逗笑了:“如果只是这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勒索我。这样的工作,这样的价钱,我每周都乐意做。”

他看上去一副受伤的样子:“勒索?什么勒索?我说的是保险。那是一辆价值7000美元的林肯,亚瑟。你知道它现在在土耳其值多少钱吗?”

“14000。”

“所以,问题很明显不是吗?如果你开着它进了第一家修理厂然后转手把它卖掉怎么办?”

“那可不是这么容易能办到的。”

“亚瑟,今晚只为了300美元,你就能铤而走险。现在有14000块,鬼知道你能做出什么事来。成熟点儿吧!这样一来,我就不需要担心了,我的朋友也不需要担心。只要我得知汽车安全抵达,这页小小的供认书就会被撕毁,而支票也会重新回到我的口袋里。”

我沉默了,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他也知道,可他不在乎。他就那么看着我,一副很享受的模样。“好吧,”我最后说,“但是我有几个问题。”

他点了点头说:“正常。但是,亚瑟,这份工作的唯一要求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这个回答也算在我的意料之中:“好吧,我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你开车去萨洛尼卡要多长时间?”

“六七个小时吧。”

“让我想想。明天是星期二,如果你中午出发,晚上就可以在那里过夜,然后周三晚上到埃迪尔内。等到伊斯坦布尔的时候应该是星期四下午,时间上可以,”他想了一会儿,继续道,“我告诉你怎么做。你今天晚上收拾一下行李,明天早上乘出租车或电车过来。10点在楼下等我。”

“我在哪里取车?”

“明早我带你去。”

“你说了算。”

他打开门说:“那就这么定了。现在收好你这些破烂儿走吧。我得睡一觉。”

我把自己的东西装回口袋里,然后朝门口走去。

“嘿!”

我转过身,有东西砸到我的胸膛,继而落到我的脚下。

他说:“你忘了你的万能钥匙。”

我捡起钥匙就走了,没有说晚安或其他什么。他并没有在意,自顾自地喝完杯子里的酒。

上学时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杖责。而关于杖责还有一套固定的流程。首先朝你发火的老师会停止咆哮,如果是平日就比较沉默的老师,则会松开他咬紧的牙关,然后说:“去找校长批张条。”这就代表着你要挨揍了。纸条的内容都一样,请求允许体罚,后面跟着老师的姓名缩写;但是在交给你之前,老师们总是会折叠两次,不希望你看到里面的内容。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必须征得许可让他们感到很不爽。

然后,呃,就得去找“猪鬃”了。当然,他有时候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但更多时候,他会给六组上三角函数或拉丁语的课。这时候,你就得走进去站着,直到他想注意到你。有时候,你不得不等上个五到十分钟,这要看“猪鬃”的心情。“猪鬃”长得又高又壮,一张紫红色的脸,手背上布满了黑色的毛发。他上课时语速飞快,一会儿嘴角处就溅满白色的沫点儿。如果“猪鬃”心情不错,基本上你一进去,他就会中断,并开始打趣道:“啊,好学生辛普森,或者我们应该说不够好的学生辛普森,要我们为你做点儿什么呢?”不管他说什么,六组的孩子都会爆发出一片笑声,因为他们笑得越厉害,他浪费的时间就越多。“你犯什么错了,辛普森,你又犯什么错了?请讲讲。”这时候,你就要说自己干什么或者没干什么了,比如没写完作业了、撒谎了或是溅墨水了,而且必须实话实说,以防他之后找老师求证。等他调侃够了,就会在纸条上签字,然后你就可以走了。在“销魂”事件之前,我认为他还是相当喜欢我的,因为即使我要挨打,也常常假装忍俊不禁,为他的笑话捧场。而当他心情不好时,通常会称呼你为“先生”,我一直认为这有点儿蠢。“得,先生,你又干了什么?在桌子下面抄作业?可耻,先生,真是可耻!趁着白天好好干吧!现在出去,别浪费我的时间。”

等你回到自己的教室,把签了字的纸条交给老师后,他就会脱下长袍,松开手臂,然后从桌子里掏出教鞭。教鞭都是一样的,大约30英寸长,非常结实。一些老师会把你带到外面的衣帽厅责罚,但是也有老师会当着其他同学的面责罚。你必须弯下腰,用手去勾自己的脚趾,然后他会拿出要打断教鞭的气势狠狠地抽打你。你会感觉后背像被烙铁烫过一般火辣辣地疼,如果同一个位置碰巧被打中两次,那感觉就像是粗重的棍棒上长了钩一样。此时最重要的事情是不能哭喊或吵闹。我记得曾经有一个男孩被打得尿了裤子,不得不被送回家。还有一个孩子被打完回到教室后吐了一地,结果老师不得不让人去找学校门房来清理。(有男孩呕吐的时候,老师们总会去找门房清理,而每次门房拿着水桶和拖把进来时,总会说上同一句话:“就这些吗?”好像很失望没有见血一样。)不过,大多数男孩被打后,会红着脸走回自己的位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不是骄傲,而是获得同情的唯一方式。男孩子这时候哭喊,很少会有人替他感到难过,只会因为他的丢脸而感到尴尬,还有就是厌恶,因为老师们会觉得这样做很有效。在科勒姆,我学到的最宝贵的事情之一就是如何憎恨,是教鞭教会了我。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所受的杖责,而且从来不打算宽恕,除非我能以某种方式让打我的老师来分担我的痛苦。如果他已婚,我会给他的妻子写匿名信,说他是个变态,一直试图骚扰年轻男孩。如果他是个单身汉,我会写类似的信作为警告寄给其他同学的父母。当然,这些信大多没有后续。但是至少有两次我听说有学生的父母问过他们的孩子,还将我的信转交给“猪鬃”。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起过这件事,因为我不想让人抄袭我的创意。因为我非常擅长伪造笔迹,所以老师们一直不确定是谁做的。只要让他们心有疑虑,而又无从证实,我就很满足了。因为这意味着他们知道我可以反击,知道我不仅可以当一个好朋友,还可以当一个好敌人。

现在,我对哈珀的态度也是这样。他给了我一顿“杖责”,如果换作其他人,很可能会自怨自艾,但是我不会,我开始思索反击的方法。

显然,只要他有“供认书”,我就不敢轻举妄动。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是个骗子。虽然我还不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骗子,但我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些概念,迟早会弄明白。然后,等到安全的时候,再趁机在警察面前揭开他的伪装。

我回到公寓的时候,妮基已经上床了。我原本希望她已经入睡,因为被哈珀打过的脸一侧很红,而我又不想做无谓的解释。但是房间开着灯,妮基正在翻看某本法国时尚杂志。

“哈啰,老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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