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不是。我们是在工学院航空工程系制造飞船,她则是在理学院化学系研究氮化系强化塑胶的合成。虽然同是‘a州立大学的理工科’,但在专业领域方向上,即使不至于相差一百八十度,大概也差个九十度直角吧。”
爱德华的双眼微微睁大。
“氮化系强化塑胶?”
“就跟你察觉的一样……真空气囊,其实并不是由费弗研究室单独创造出来的,而是和瑞贝卡共同研究的产物。”
出口的话语之流畅,令威廉自己都难掩惊讶。
过去一直隐瞒的真相,就这么干脆地说出了口。而且都到了这时,自己还毫不犹豫地在这段自白之中混进了部分虚构内容。
共同研究?连威廉自己听了都要哑然失笑。无论是真空气囊材料的合成法、用它代替飞船气囊的点子,还是将材料塑造成气囊形状的方法,全都出自瑞贝卡。自己和同伴们不过是将这些想法进行实践,并做了点小小的改良罢了。
“瑞贝卡和西蒙就读于同一所高中。西蒙是靠这一层关系把她带过来的。”
“虽说是共同研究,但我自己也只在每月的几次例会上见得到她……尽管如此,她的为人依旧让大家没花多少时间就变得亲近起来。”
“意思是说,你们在私底下也有很深入的往来?”
“这倒不是。至少我没有……呃,研究室联谊露营时邀她参加,也就是这种程度而已。据我所知,瑞贝卡并未和费弗研究室的任何人交往。不过——”
“‘也许有暗恋瑞贝卡的人’,是吗?”
“现在回想起来是这样。虽然我没想过那人会是克里斯。”
“那你呢?”
“咦?”
“你自己爱上瑞贝卡了吗?”爱德华直直盯着威廉。
原先尘封在心底的感情,随着剧烈的痛楚渗出。“这种事……不应该当面问的。”威廉别开目光,仅仅如此回应。
“总而言之,我们一直与瑞贝卡在研究上进行交流,真空气囊也总算出现了完成的希望——就在这时,没想到瑞贝卡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大概是内容出乎意料的缘故,爱德华倒抽了一口气。
“自杀?”
“你也知道吧?我们的工厂,地点就在那里。”
那个从他的学生时代一直到最近都用来试做大型素体的地方,在威廉脑中浮现。
“当我听到消息赶往现场时,除了教授以外的四人已经聚集在那里——瑞贝卡她……就在氰化氢的气瓶旁边,头上套着大塑胶袋,嘴巴咬着从气瓶伸出来的管子断了气。”
那一刻的情景鲜明地复苏,让威廉忍不住用手按住胸口。
“为什么……”
“真相到底如何,我不知道……我说的只是单纯的臆测。刚刚说瑞贝卡‘自杀’,实际上也只是‘大概是那样’而已。发现她时,她的头发与衣服凌乱得不自然,简直就像——被人侵犯过一样。”
爱德华缺乏感情的脸,唯独在这时紧绷了起来。
“强奸?!”
“至少在看得见的范围内,没有严重的外伤。”就连威廉自己都觉得声音欠缺情感,“之所以会认为瑞贝卡是自己咬住管子转开气瓶,也是因为看到的情况才这样推测。当时的我们,在追究瑞贝卡的死因前还有更迫切的问题。知道那个地方的人,从以前到现在都只有我们。如果瑞贝卡在那里被发现,警察必然会怀疑到我们身上。所以,我们将尸体搬到了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
“大学的实验室——我们悄悄地将她搬到了她所念的理学院化学系实验室,布置成她好像是在实验中丧命的一样。”
爱德华的表情依旧僵硬,连一点声音都没出。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动手的人只有内维尔和克里斯。内维尔命令我们不准走漏半点风声,然后将瑞贝卡的遗体放进了汽车后备厢,和克里斯一起离开。至于他们俩到底做了什么,我们则是靠隔天的新闻才得知。”
只要亮出通行证,汽车就能轻易通过大学正门。当时是黄昏,化学系大楼里似乎只剩下几个学生。内维尔与克里斯没有让人发现,大概是从后门将瑞贝卡搬了进去,进行了现场伪装。实验室的钥匙,多半是从瑞贝卡所属的研究室弄来的吧。研究室的钥匙应该在瑞贝卡身上才对。
也不知是伪装得太巧妙,还是运气太好,最终瑞贝卡的死亡就这样被当成了意外处理。尽管警方一度找西蒙问话,但是到头来终究还是没怀疑到费弗研究室这边。
“在那之后,大致就和你想的一样。我们以瑞贝卡留下的技术资料与样本为基础,完成了真空气囊……虽然因为没有她而导致研究进度严重落后,直到两年后才做出像样的成果。”
入手催化剂的事相对简单,所以还好说。但是关键的素体合成,以及从素体制造出气囊的实际步骤,至少威廉完全不知该从何下手。虽然曾听瑞贝卡说过这些点子,但是对于不熟悉材料合成的费弗研究室的成员来说,理解她的想法比解读黏土板上的古代文字还要困难。
最终,“解读”工作由内维尔与西蒙负责,两人在苦战一番之后好不容易定下了流程。克里斯负责真空气囊的试做,威廉则负责设计飞船的整体结构。琳达虽然就像要逃避瑞贝卡的死一般拼命地玩儿,但在忙碌时还是会给大家帮忙。
“所以说这个也是那些技术资料的一部分?”
爱德华再度摊开方才在餐厅亮出来的笔记复印件。
“不。”威廉摇头,“内维尔与克里斯只找到了一本新买的笔记本,在哪里都没有找到关键的写有详细合成条件的旧笔记。在把瑞贝卡伪装成自杀前,他们两人曾用瑞贝卡的钥匙溜进她家里,但也没找到类似的笔记——就是这么回事。”
恐怕瑞贝卡在轻生之前,已经在整理私人物品时将笔记处理掉了吧。就算她交给了恋人或家人,外行人也不可能理解其中的内容——我们一直抱着这种名为乐观的愿望。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那时,笔记就已经落在克里斯手中了。
“费弗教授都做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做。他是那种从来不替学生出钱,只会把成果夺走的人……不过嘛,就算学生只知道玩乐,他也不怎么啰唆,所以对琳达那种学生来说,或许是值得庆幸的。”
“关于瑞贝卡的事,教授……”
“内维尔应该告诉过他才对……然而,到头来教授还是选择将瑞贝卡的名字从自己的功绩簿上抹消。毕竟他只有在这方面很灵光。”
这是谎言。
会选择抹去瑞贝卡的名字,绝对不是教授一个人的决定。
一旦真空气囊真正的发明者公之于世,就等于让她的死受到世人的关注。这么一来,好不容易被当成意外处理的瑞贝卡之死,可能会再度被警方挖出来。
我们是为了保全自己,才欢喜地接受了教授的神谕。
爱德华不发一语,只是盯着威廉。他眼中浮现的究竟是轻蔑、同情、怀疑,还是其他情感,威廉无法判断。
过了一会儿,爱德华开口。
“你知道是谁对瑞贝卡下的手吗?”
“不知道。”威廉忍耐着被掏挖内脏一般的感觉说道,“在我们之间……追究这件事成了禁忌。毕竟打从将瑞贝卡埋葬在黑暗中那一刻——不,在默认对瑞贝卡的死进行伪装的那一刻,我们就等于是共犯了。说到底,瑞贝卡是否真的在那个地方被我们之中的谁玷污,也没人能确定。我们只是搬运了瑞贝卡,选择死亡是她自己的意志——我们以此为借口,始终不肯去面对自己犯下的罪行。做不到这一点的——在我们之中,大概只有克里斯吧。”
这是谎言。
“始终不肯去面对”?说得真好听。你在说谎。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逃避自己的罪行,不是吗?
爱德华的眼神没变。威廉承受不了他目光中的沉重压力,低下头去。在嵌死的窗户外,风发出怨念般的叫喊。
“这样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爱德华只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既不是非难也不是逼迫,带有奇妙的分量。
“你不责备我……责备我们吗?”
“即使在这里问你们的罪,也不会让现在的情况好转。不,不如说我的想法发生了改变。我原本乐观地认为只需要等待救援就好,但情况或许比我原先想得更严重。”
——为什么?
“本来我们认为,在最快的情况下,后天空军就会来救援,对吧。可是请你回想一下,负责和军方联络的人是谁?”
——克里斯,联络赞助人了吗?
一股冲击贯穿了威廉的脑袋。难道说——
“如果就像你所说,克里斯的暴行是对瑞贝卡一事的复仇,那么成功之后克里斯打算怎么办呢?你认为他会一个人活下来等待军方救援吗?真要说起来,你觉得凶手会特意做出‘可能导致途中被人打扰’的愚蠢行为吗?”
克里斯根本没联络军方!
也就是说——对于他们到底被卷入了怎样的灾难,军方完全不知情?
“不……不,等等。就算真的是这样,我们应该把航行测试计划书提交给了军方才对。ufa也知道航行测试的日程。如果我们没回去,最慢也该在几天后前来救援——”
“你凭什么肯定那份测试计划书跟交给我们的完全一样呢?”
威廉哑口无言。
他感到脚下的地板在崩塌,自己就此跌入了深渊。
“制作测试计划书的是内维尔与克里斯。如果克里斯瞒着内维尔,窜改交给高层与军方的测试计划书,换成完全不一样的日程,完全不一样的地点——公司与军方在几天内派出救援赶来这里的可能性,将会变得微乎其微。”
“爱德华!”威廉不禁站起身来,“喂,现在不是优哉游哉的时候了。不管是军方或哪里,立刻用无线电联络!”
“这办不到。”爱德华一边摇摇头一边把小型无线电对讲机递给威廉,“发给我们的这个,似乎只能收发特定频率的信息……我曾试着打开,但完全没收到任何外界的通信联络。”
威廉抓起自己的小型无线对讲机。他把电源打开,左右调整位于中央的旋钮,扩音器只传出刺耳的杂音。不管怎么转动,都听不到人声。
他感到全身僵硬。
在航行测试中,威廉曾有一次为了打发时间改变频率,想试试看能不能收听广播。虽然不出所料地什么也没听到,但那时的他单纯只觉得,大概是军用品被设置成了无法进入民间广播频段的模式。
然而,如果那不是什么设置,而是对硬件施加改造后的结果;如果是为了不让他们与外界通信,把能收发信息的频段调到连军用回路都不在范围之内的话……
依据内维尔的说明,无线电的通信范围是一百公里。h山脉周边的聚落也不多。究竟会有多少好事者,会故意调到这种远离民用范围的频段呢?
救援不会来了。从这里也无法呼救。剩下的希望,就只有等待路过的人发现。
不过,这里是天候恶劣的冬季雪山,位置又很偏,威廉实在不觉得会有登山客来到这里。其他水母船也不可能冒着危险飞过风雪大作的天空。
还是说,要等其他航空器飞过?但客机的航线高达一万两千米,远在云层之上。即使天气晴朗,四十米见方的水母船看起来也只像一颗豆子。真要说起来,就连这里有没有在航空器的航线上都很难讲。
“试试克里斯的无线电对讲机吧。”或许是读出了威廉的不安,爱德华发出生硬的声音,“如果改造无线电的人是克里斯,他有可能为了以防万一,没有对自己的对讲机动手脚。只要用他那台对讲机和空军取得联系——”
※
爱德华的期望,轻而易举地破灭了。
放在克里斯遗体上衣里的无线对讲机,被霰弹枪的子弹击中,连电源都开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