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地面(Ⅲ)

水母不会冻结 市川忧人 第2页,共2页

“为什么?”

“敌国没有这种动静。如果他们要抢夺次世代机种,那么无论航线为何,最后都要往国境线或海洋移动。水母船和气球不一样,没办法折叠起来塞进箱子里。如果要将长达数十米的物体运出去,必定需要相当程度的掩护。但是就算加上陆海军与联邦调查局的情报,至少在这几天,国境和邻近海域都没确认到疑似敌国的机体。”

“他们的目标不一定是夺取测试机啊,或许只要收拾掉教授就达到了目的。只要问出水母船的制造方法,也就不必非要抢走实物了。”

“即便如此,地点依旧是个问题。为什么挑在那种雪山深处?这个季节,h山脉的气候往往不佳。根据观测所的资料,在教授他们失去联络前后的那几天,山麓一带似乎还有大风雪。水母船本来就很怕风,让它在这种山脉上空飞行,对于间谍来说等于自杀。”

确实,涟也觉得这一点很可疑。

假设,教授他们是在某人的刻意引导下来到雪山。那么,这人在杀害教授他们之后,自己打算怎么办?

如果纯粹只是迫降的测试机,不可能自己起火。如果是敌国间谍下的手,那么该人在工作结束后,必须离开雪山——离开这个天候恶劣,周围都是悬崖峭壁,而且连条登山道都没有的冬季雪山。

现场附近没有发现教授他们之外的遗体或幸存者。间谍要怎么翻过那道峭壁?难道他做好了周全的登山准备吗?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只是要把教授他们隔离到没人能看见的地点,根本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移动到山脉深处,只要在山麓的森林地带就绰绰有余。

“说到底,间谍是何时,又是如何登上教授他们的水母船也是个问题。吊舱的窗户是嵌死的。出入口的门只要从内侧锁上,就无法从外面开启。要在飞行期间接近也很难。外面的人想要入侵,照理说只能利用水母船停在地上的短暂时间才对。”

而且,教授他们应该也会防范外来者入侵。就算想使蛮力开门,无论是从物理层面还是心理层面,都有相当大的压力。根据约翰所言,空军给教授他们提供了紧急联络用的无线对讲机。难以想象他们会在没用无线电向军方求援的情况下任凭间谍摆布。

“那么约翰,如果不是间谍做的,你觉得实情会是怎样的?”

“我说过详情我不清楚了吧。你们不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才去ufa吗?”

玛利亚的俏脸明显扭曲。

“我已经说出我的情报,现在轮到你们了。身为空军的事故调查员,我希望你们警察能提供情报。这次的事,你们了解到什么程度?”

沉默再度造访。

玛利亚皱着眉头,手抵下巴过了好一阵子,最后才煞有介事地吐出一口气。“——ok,约翰。”

“你说得也有道理。我知道了,那就公平交换吧。不过先再告诉我一件事,然后我们就提供情报。”

“什么事……”

“你们要教授他们开发的新型水母船,有什么新功能?”

约翰的脸再度紧绷。

“不行,现在还不能公开到这种程度……”

“我知道那东西和新材质真空气囊有关哦。”玛利亚大胆地出牌,“为了开发那东西,教授他们一再失败,唯一的成功案例是在两个月前,这些我们都知道。对于制造素体的外包商,我们接下来也会开始调查。你们要教授制造的新材料的真面目,迟早会揭晓,现在隐瞒也只是浪费时间。所以趁现在说出来,既能让搜查顺利进行,也是为彼此好,不是吗?”

真是的,这个人实在不简单。

第三次的长时间沉默。玛利亚脸上漾起恶魔般的笑容,约翰则是很不爽地瞪着她——最后玛利亚赢了。

“既然要讲到这个地步,你们应该会把搜查状况全部告诉我吧?”

“女人说一不二。我们之后取得的情报也会全部和你们分享。”

这种局长听到大概会昏倒的台词,玛利亚倒是讲得若无其事。约翰仿佛泄了气似的放松嘴角。

“知道了,我就相信你们。我们委托教授他们开发的是——雷达无法侦测的气囊式飞艇,也就是所谓的隐形水母船。”

“雷达无法侦测?”

原来如此,居然是这么一回事,难怪空军脸色大变。

“要从开发新材料着手,说明要采用吸收电磁波法?”

“嗯。就性质而言,真空气囊很难使用调整形状法,这点我们也想到了。”

“先、先等一下啦。”玛利亚似乎十分困惑,“不要突然讲外星语言。那是什么意思?用能让人听懂的方式解释一下。”

“玛利亚,你好歹该知道军事用语中的‘隐形’是什么意思吧。”

“咦……啊,呃、嗯,这点小事我知道啊。”

“看来是不知道,那我来解释一下吧。”

真是的——涟夸张地摇头。“在战争电影之类的作品中,经常出现用雷达捕捉敌方行踪的场景。所谓隐形就是指让雷达侦测失效,以便穿过敌方守备范围的性能。如果要用你也能简单理解的教小孩子的语言,就是‘透明人般的性能’吧……如何,搞清楚了吗?”

“非常清楚!你这人总爱加些多余的话!”

“‘透明’这个词,可能会造成一些误解。”

青年军人嘴边浮出苦笑。

“雷达所用的并非可见光,而是波长更长的电磁波。将这种电磁波往周围发射,会使范围内的物体反射电磁波,再侦测这种反射波,进而从反射波的来向与接收时间算出物体的位置,这是雷达的基本原理。那么,基于上述原理,如果不想让物体被雷达侦测到,该怎么做才好呢?”

约翰的口气像个试探学生的教师。玛利亚露骨地皱眉,接着以右手食指抵住下巴。

“也就是说……不让电磁波反射,或者即使反射,也不要回到侦测地点就可以,是吗?”

“就是这样。只要侦测不到反射波,那个物体对于雷达而言就等于不存在。要做到这点的方法大致分成两种。‘一开始就使用能像海绵那样吸收电磁波的材料’,或者‘采用能让反射波转向后方的构造设计’。”

“不过后面那种‘调整形状法’难以用在真空气囊上。为了抵消大气压力,真空气囊必须做成球形或类似的形状。因此——”

“新型水母船的开发方针,就是利用前面那种‘吸收电磁波法’——寻找能吸收电磁波的材料。”

教授等人之所以要花上五年来开发的理由,涟似乎明白了。真空气囊原本的材料与制造方法,恐怕没什么替换的余地。要在这种情况下找出兼具隐形功能的材料,即使是开发者本人来做,想必也极为困难。

“关于隐形材料,我们另外也有开发出用于战斗机的材料。只要把它贴上去,其实也可以只靠手边的技术就制造出隐形水母船。”

“可是,水母船——特别是真空气囊的表面积非常大。如果全都贴上隐形材料,工作量、预算、重量都不容小觑。相比之下,从一开始就让真空气囊具备隐形性质要有效率多了。”

“嗯?你刚刚说‘全都贴上’,像是吊舱、支架这些真空气囊以外的部分呢?”

“目前,我们还是沿用刚才所说的战斗机用隐形材料。毕竟若要让教授他们将与真空气囊无关的部分的素材也一并开发,明显缺乏效率。”

“关于这次的测试机,则是我方私下提供战斗机用隐形材料,由他们自己贴上去的。”

——会被技术开发部的人先拿走。

——外面贴着类似橡胶的奇怪材料。

原来是这么回事。空军之所以不顾一切地回收事故机,也是因为事故机上使用了用在战斗机上的隐形材料。

“从军用机的角度来看,水母船最大的优点就在于它的安静。如果再加上隐形功能,在夜间补给与步兵调动上就能发挥极大的优势——照理说是这样。只不过,一切都泡汤了。”

尽管看见约翰握紧拳头,涟依旧只能说出“我很遗憾”这种客套话,无法有其他的同情表现。

开发强力军事兵器,也就是创造能杀死更多敌人的技术。约翰刚才那番话,不过就是将“变得难以杀死敌人”换个方式说出来,不知他本人对这点自觉到什么程度。

然而,这不是现在该讨论的话题。约翰身为职业军人,对于这种事或许早就一清二楚。查出教授等人死亡的真相——这应该才是彼此当前的共同目标。

“我要说的就到这里。让我听听你们的。”

讨价还价的阶段已经结束。在听到涟说出教授他们办公室的电脑已被格式化的事时,约翰睁大了眼睛。

“意思是——间谍早就已经混进ufa内部了吗?!”

“这倒不尽然。从先前你说的那些来看,我认为情况刚好相反。”

“相反?”

没错——涟瞄了玛利亚一眼,视线重新回到约翰身上。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外来的间谍——我想,嫌犯很可能是教授他们技术开发部内部的人。”

听到遗体的状况——没有坠毁的痕迹,且一具遗体的头和手脚被砍断——之后,约翰脸上满是惊愕神情。

“被……砍断?!”

“你不知道吗?”

“遗体我们完全没碰,全交给你们警察处理。虽然听说过有他杀的可能性……这件事的确很诡异。这不是他们的作风……不,可是这么一来——”

“就因为水母船遗骸全被你们带走,详情目前还完全没有头绪。不过呢,唯有这点我可以说,虽然是我的直觉,但可以打赌。这个案子,绝对不只是关于军事技术的问题,还有更深的内情——而且,与费弗教授他们本身有关。”

青年军人表情僵硬,一动也不动。一会儿后——

“关于遗物的部分,我会尽快安排。”

约翰以低沉的声音说道,同时将手伸进怀里,将数张照片摊在涟与玛利亚面前。

“我本来觉得没必要在这时让你们看,不过情况似乎有变。”

“这是……”

“遗物的一部分。在一个烧剩的行李箱之中——我想应该是费弗教授的。我之所以造访ufa,也是为了调查教授他们办公室里有没有留下和这个一样的东西。”

照片里是状似笔记本的纸片。

一张照片是封面,另一张照片是画有格线的内页之一。至于其他照片,则是将之前的内容分成数次微距摄影的成果。

“实验笔记?!还留着啊!”

玛利亚兴奋地探出身子,没多久却皱起眉头。

“什么啊,只是复印件而已嘛。”

照片中的物体,正确说来并非笔记本身,而是一张“影印了笔记本封面的纸”和一张“影印了笔记本其中一页的纸”。

“尼森少校,这究竟是……”

“不,这不是我们复印的。”空军少校回答了两人的疑问,“这个‘笔记的复印件’就是遗物。在遗物中没有正本——至少没有留下原形。”

笔记的复印件,出现在了费弗教授的行李箱中?

他们重新打量起照片。画有格线的内页上,挤满了日期、化学反应式、数字、看似某种说明图的手绘图。尽管如此,却不会产生杂乱的印象,大概是拜纤细又漂亮的字迹所赐。

再一次从头看起。尽管不知是光没调好还是影印时没弄好,不少地方难以解读,但还是认得出“nacn+??”“混合催化剂”“硬度:??”等记述。另外还有“鼓起后灌入”的字句,以及箭头指向倒卧的c字开口处的图案等。

没有错,这是真空气囊的实验笔记。

以笔迹来推测,书写者似乎是女性——但是,她的笔迹明显与先前在技术开发部办公室看到的“内维尔·克劳福德”所写的笔记不同。到底是谁写的呢?

页面上的日期是“1970年3月23日”。相当旧。十三年前的笔记,为什么要特地复印下来带在身上呢——

“复印件只有这两张吗?其他内页或其他笔记本的封面呢?”

“没有。烧剩的行李箱虽然还有好几个,但完全没有发现同样的东西。”

“你们擅自翻动了那些遗物?”

“这是为了寻找教授他们的实验笔记。我们判断即使教授他们丧命,只要笔记还在就能够继续研究下去,所以才这么做。我们有留下必要的记录,应该不会对警方搜查造成影响才是。”

“那么……找到笔记了吗?”

“有看似炭化纸片的东西,但无法辨识文字。”

“这样啊……”

玛利亚垮下肩膀。她无力地拿起一张照片说道:“换句话说,这玩意儿就是留在那艘水母船里的贵重线索……”

她的话音突然停住。涟看向身旁的上司——接着吃了一惊。

玛利亚的样子突然产生了很大变化。

“骗人……难道说……这个!”

她拿着照片的手微微颤抖,发出近似喊叫的声音。

玛利亚瞪着写有“rebeccafordham(瑞贝卡·弗登)1970.01—”的封面复印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