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戏假唱
又是阴云密布的一天过去了。
闷热的旅馆房间里,即便光坐着监视,个个也是挥汗如雨。好在这里没人关心你干什么,要不几个大男人窝一块,还真容易被人怀疑。数位外勤轮班作业,两天两夜愣是没发现什么,第三天清晨细雨来袭时,几人终于在监视里又看到了这里负责人的影子:郑潮。
他的到来,仿佛给闷热的气氛带来了一丝清凉,监控们一下子都有精神了。这家伙是乘一辆五菱车来的,也是辆厢货。进厂关门,把手下包括余罪在内的四个人收拢起来,关起仓库门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候监视的紧张了,喊着鼠标,让鼠标全程监视,只等着余罪发出信息。鼠标光着膀子,眯着眼,盯着监视镜一动不动。两天里,他和余罪也打了个照面,远远地就像路人甲,不过对于内裤都混穿过的兄弟,根本不用语言就能交流。
其实对于余罪来说,就是换了个自由点的地方而已。
“包袱发回来的车号经排查发现根本对不上号,也根本不是厢货车,我和许处交换过意见,这很可能是这个团伙用于作案的车辆牌照,家里已经知会交通监控部门,监视这几个车号的出现。另据02号的外围侦查,他打探到,确实有过招募的黑车司机靠运货一个月就挣了近十万,能运送什么货挣十万,肯定不是电子垃圾了……现在这个郑潮,是运输麻醉品的重点嫌疑人,根据种种迹象家里怀疑他就是送货人。咱们拟定的行动方案是这样的……”
杜立才铺着地区地图,向几位队员解释着。渠道有三种,寓港码头、新垦港,两个港口,都是集装箱大型码头,有海关缉私的监控,大批量走私麻醉药品的可能性不大。那第三种就是“包袱”发回来的路线图了,两个港沿线上百公里的海岸,随便一个小舢板就可以把公海上接到的货运送抵岸,这种可能性最高。有了一个内线,行动的胜算似乎又大了几分。
“家里”已经来人了,禁毒局和二队组的两个抓捕小组,外围的嫌疑人要全部交给地方负责。这个庞大的计划雏形已成,杜立才讲得兴奋,有点结巴,丝毫不在意现在根本没有看到毒品的影子。
不过都不觉得意外,从“包袱”的转手流程已经隐约反映出了傅国生和莫四海、郑潮的联系,只要货浮出水面,跟着货,迟早是一个人赃俱获的局面。
“出来了。”鼠标喊了句。
一拨人不商量了,都凑上来看着那也在刚刚开会完毕的组织……
“拿上衣服,装上随身东西,吃的出去准备,这两天没活儿,带你们出去潇洒潇洒。”
郑潮挥着手,光膀子的大臀、瘦干巴的粉仔,屁颠屁颠都往车上跑。化肥和余罪上楼拿衣服,站在楼道时,余罪慢条斯理地收着衣服,不时地看着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像在喃喃自语着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咒骂这鬼天气。天气预报上说今明两天有台风加雷阵雨,附近海面七级海浪。
“快点,磨蹭什么呢?”郑潮喊着。
“哎,好嘞,高潮哥。”余罪笑着应声道。
“都说了,叫潮哥,别他妈叫高潮哥。”郑潮生气地骂上了。
“知道,高潮哥,以后叫你潮哥。”余罪一笑,转身进屋了。听得下面人一阵好笑,郑潮骂咧咧道:“这老二就是有点二,不长记性。”
一拨人上了郑潮的车,驶出厂门,向着滨海市的方向冒雨前行。
“郑潮说……这两天没活儿……带兄弟们出去潇洒去…”
鼠标眼睛盯在监视镜里,读出了这么一段余罪给的唇语,这本事真让一干刑警叹为观止了,杜立才急切地问:“还说什么?”
“我估计……要有什么动作了,郑潮表现很反常,好像很紧张。”鼠标读着,余罪转身的一刹那,他回头正看到了林宇婧,对方不自然地避开那眼光,鼠标又道:“就这么多,走得很仓促。”
“行啊,这小子也嗅到点味道了。”杜立才笑着道,同时安排上任务了,“武为,你和方远一组,守在万顷镇入口;高远,你和我一组,我们到滨海公路这个三岔口守着,支援队伍已经到了滨海;宇婧、德标,你们两个守在家里,把这个节点的异动随时告诉我们;其他两个组属于机动,盯货不盯人……只要‘包袱’确认货在,我们先把这边拿下,然后再解决庄家。”
这是个卡源断流的方法,只要抓住源头和渠道,下面的不愁攻不破,而且只要咬住货源,就很容易顺藤查到下家。说起来这个计划也出得有点急了,可是没办法,时间不等人,再没有任何收获,许平秋也无法向省厅交差了。
一阵骚动后人去楼空,鼠标仰躺在沙发上,林宇婧起身踢了他一脚呵斥道:“刚走你就偷懒啊?盯着去!”
“人都走了,还盯什么呀?”鼠标懒洋洋地不动弹。
林宇婧倒是没有逼他,自己坐到了监视位置,观察着那个已经安静的新华电子厂,确实安静了,大战前的安静,她没有想到会进展得这么快,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似的,可她又说不上来。疑惑间,她问着鼠标道:“德标,你觉得这次咱们能不能抓到货?”
“你问我,我问谁去?”鼠标躺着未动,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懒散德性,补充道,“不过,我就觉得不能这么容易吧?”
“对,我也觉得似乎有点太容易了,查了几个月,难道他们这么不堪?”林宇婧疑惑道,找到让她心神不宁的源头了。虽然放进去一个棋子,可这个棋子仍然在最底层,得到的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根本无从验证。
“不对,我不是说任务容易,我是说,这么容易就让他立功了,待遇上来了,艳遇也有了。靠,回来还不知道把他小子嘚瑟成什么样子呢。”鼠标道,酸溜溜的口气。林宇婧回头看时,明白了,这哥们儿是对余罪极度羡慕嫉妒恨了。
她没有异议,笑了笑又盯到了监视镜上,轻声细语地问着鼠标:“德标,反正等的时间长着呢,说说你们警校的事。”
“有什么说的,除了打架就是打牌,没意思。”鼠标百无聊赖道。
“那余罪呢,说说他的事。”林宇婧问。
这个口气,很平淡,不过却有点像诱供;很随意,不过更像故意。鼠标上心了,却没音了。半晌林宇婧回头看了眼,奇怪地问着:“怎么了?”
“大胸姐……嗨,嗨,别生气,那家伙非礼你,我谁也没说,我是非常同情以及愤慨。我建议你呀,等这小子回来,你好好揍他一顿,什么你们特警的锁喉爪、踹心脚、大背摔,干他个七荤八素,最好生活不能自理……”鼠标兴奋地道,挥拳、切掌、掐人,动作着实利索。
林宇婧听得鼠标这么恶毒,更不解了,她也是直爽性子,奇怪地问道:“那是为了掩护,再说被非礼的是我,你着什么急?”
“可不,我生气啊。”鼠标痛不欲生地说着,“腾”地起身了,几乎怒发冲冠地说道,“我天天和你在一块,也就想想,谁知道我想的事……靠,我恨不得亲手揍他一顿,就怕打不过他。”
林宇婧先笑后愣,随即明白了,脸红了,生气了,发飙了。接着一声呻吟传了出来,鼠标哥又被踹出房间了。
把“包袱”送进对方组织是数月来专案小组最成功的一个试探了,从傅国生到焦涛,从焦涛到莫四海、郑潮,这一点最起码能直观地反映出傅国生与地下走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只有这种渠道,别说化整为零的麻醉药品,就是汽车、枪支那种大宗物件,这帮走私的也有办法给你运进来。
滨海市,长阳路煤炭大厦,许平秋背着手对着高倍数地图,在地图上小心翼翼地画了三条线,这是大致的追踪方向——两个码头,确定;第一个箭头是圆的,不确定,因为那里有几百公里的海岸线,就把全部警力拉上去也封锁不住神出鬼没的小舢板,那是一个走私者、蛇头、偷渡者云集的地方,即便是大宗麻醉药品非法入境,放在这种环境中,比大海里捞针、沙子里淘金容易不了多少。
“那个司机开口了?”许平秋突然间回头问着。
“开口了,他是王白手下,王白这个档案很好查,被东江公安打击过多次,伤害、组织黑社会、拐卖妇女,一直就在市区火车站一带混,人称‘疤鼠’,道上的名人。司机在去年十月份被他招募,跑过五趟货,每次三千到一万不等,最后一次遣散费给了三万,打发回了老家,不过他不知道拉的什么货。”
身后恭立的那位缓缓地说着,浓眉、平头,如果余罪在一定认识他,是当初他踹过的那位。不过这位也是许平秋最倚重的02号特勤,一个多月来在各码头的潜伏和打听,也带回来了一个直观的消息。
“遣散的时间,正好是线人吉向军被杀,傅国生案发后第三天……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他直接接触的上线是谁?”许平秋问。
“就是疤鼠王白,溜了。”特勤道。
“这个人,和现在这一拨似乎风马牛不相及呀。”许平秋狐疑道。
“不过手法类似,都是招募一群只顾挣钱,什么也不懂的司机。走几趟货,折进来他们说不出什么,就算不折,也会在几次之后被遣散。这说明操纵者很谨慎小心,而且沿海这种走私招募新人都是惯用手法,我怀疑,不只是疤鼠一个人在做。”02号特勤道。
这是找一群替罪羊,就算折了也是赔几辆车、赔一批货的事,庄家永远隐身在幕后。而且在走私行业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送货人只认钱,不认人,不问货。许平秋思忖着,此时他似乎觉得连傅国生也不太像这个幕后的庄家,见面又灭口,生怕引火烧不上身似的。以他的经验去揣度,这种事只要不交易抓不到证据,根本没事,何至于惹上谋杀的案子。
“看来疤鼠这个人很关键,他应该能直接接触到核心……傅国生、焦涛、莫四海、郑潮,他们这个团伙究竟是怎么运行的,能在海关缉私和警察的视线下隐藏这么长的时间不被发现……你再找传讯的司机查查,他们同一批有几个人,体貌特征,看看有没有发现。”许平秋安排道。02号告辞出去了。
正午时分,对于辗转难眠的许平秋来说已经没有胃口,午饭也忘了吃,他心焦地看着越下越大的雨,不时地询问着各点的情况。
万顷镇一切安静。
高远一组,还在待命。
杜立才一组,待命。
他们分乘两辆闷罐车抓捕组,分别在通往寓港市区、深港的高速路口,待命。
两省禁毒局的横向协助已经建立,在这里随时可以查到监视点的交通信息。禁毒的缉私上层,已经达成了协作,部分特警已经穿上了缉私的服装进驻检查点。
远在岳西省内,连日的重拳出击,已经查获和捣毁了数个窝点。在许平秋看来,这样看似治标不治本的方式,打掉一部分毒品,一定会间接抬高毒品销售价格,价格一高,会刺激蛰伏着的毒贩不顾一切地铤而走险。
从宏观到微观都思忖到了,这个没有浮出水面的贩运渠道,他相信一定还在高效地运作着。可一切还在未定之中,他不知道会不会有货出现,甚至不知道郑潮一行人所去的目的何在。
午时过去了,郑潮带着四名司机在寓港粤海大酒楼吃完饭,就在街上晃悠,行动似乎根本没有目的。
与此同时的监视,却是傅国生拉起了窗帘,习惯性开始午休了。那位贤内助倒是很勤快,驱车从别墅进了市区,在嘉仕丽公司处理业务。
预期中的郑潮和莫四海并没发生交集,甚至连嫌疑很大的焦涛也一直待在嘉仕丽公司,根本没有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聚焦的中心还在郑潮那辆车和车上坐的四名司机身上,他们漫无目的地在寓港市的大街上逛荡着,连续四个小时都没有停车,诡异的行踪越来越值得怀疑,甚至许平秋下令跟踪的外勤也不得再靠近,大雨天街上行车不多,太容易暴露了。许平秋判断:他们这是在等天黑,等着台风登陆。
下午十八时,目标又回到粤海酒楼,继续吃晚饭,在饭店门口再次拍到结伴出来的人。这一刻,许平秋觉得目的即将暴露出来的时候,这群人却驱车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目标:德亿洗浴中心。
连吃带喝加洗涮,难道果真是来玩了?
许平秋猛拍着额头,在看到几人勾肩搭背进了洗浴中心时,他实在不相信,费这么大劲,却只是这么一趟无聊之旅。
此时,风劲雨急,透过窗户,华灯初上的滨海市也沐浴在瓢泼的大雨中……
道消魔长
进门,跺跺脚,拍拍头上的雨水,化肥很猥琐地提提裤子。来到这种暧昧的地方准备干什么,大家都懂的,粉仔在搓着手,和大臀耳语着什么,郑潮在前面走着,余罪这个时候抢前一步,到了郑潮前面,迎着吧台一摊巴掌:“五位,五个房间,多少钱!”
说着余罪把兜里一摞钱全掏出来了,连洗带涮加服务,每人四百八十八。余罪很仗义地扔了一把,大臀不好意思了:“老二,让你付钱多不好意思。”
“要不各管各的,不啰嗦。”粉仔小气,提议道。
“啪!”余罪拍了吧台一声,怒目圆睁,吼着:“什么意思嘛,看不起我是不是?”
“不是不是,二哥仗义,怎么敢啊。”化肥笑着,赶紧安抚二哥。
“就是嘛,别觉得二哥很二,我就认为,不抢着付钱,都他妈不算兄弟,对不对?”余罪很二地问,这一问兄弟们哪还介意?频频点头,直称老二仗义,巴不得次次有这么仗义的兄弟呢。
郑潮只是异样地看着,听到此处时他笑了,很嘉许地拍拍余罪的肩膀,一勾手指,那小妹服务生凑上前来,听郑潮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小妹点头,把钱又退回来了。郑潮把钱往余罪口袋里一塞,余罪不乐意了,叫嚣着:“高潮哥,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
“哪儿跟哪儿呢,甭废话,跟我走……”郑潮顺手搂着余罪,态度却有些严肃,这下众人收起淫邪念头,心想肯定有事了。余罪又是小声问着:“高潮哥,不是砍人吧?家伙准备好了没有?”
“就你废话多。”郑潮斥了句,很不中意地训着余罪,“别叫我高潮哥。”
“是,潮哥。”余罪应了声,故意补充了句,“不是高潮……哥。”
众人笑着,对于这位有点二、有点惫懒的余小二,郑潮是既赞赏又无奈,警示着不要乱说话,马上要开工。可这地方,怎么开工?
灯光处处暧昧,视线所及,几幅裸女汲水的美画;鼻子闻闻,全是一股桑拿味道。楼层被改装成小胡同的样式,仅容一人通过,而且还处处都是房间,偶尔穿着暴露的摇着臀部出来,看得哥几个忍不住流口水。
难道,这是藏匿地?
余罪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上了二层,走到通道尽头,和侍应生点头示意,又进一个貌似配电房的房间。拉起楼盖时,只见一条通道直往下通向一层……下楼,左拐,左拐,进楼道,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停下来了,跟着“当啷”一声,一个小铁门打开了。外界瓢泼的雨声一下涌了进来。
居然又有一辆车等着,郑潮催着上车,四人鱼贯上了厢货。郑潮坐到车前,“呜”的一声,车启动了。
余罪傻眼了,这是进去桑拿转悠一圈,从暗门出来了,这么转悠连他的方向感也没了,更何况,被关在黑乎乎的车厢里,谁知道会被拉到什么地方?
“别抽烟,这儿不通风。”粉仔骂了句刚点火的大臀,大臀没敢抽。相比余罪,那三位反倒很安静,半晌余罪憋不住了,小声问着:“这干吗呢?不是说出来开心一下吗?”
“有时候开心就是开心,有时候开心就是干活。”大臀道,已经习惯这种保密的运送方式了。
“至于嘛,这鬼天气还用出来干活?”余罪发牢骚道,现在觉得自己不用装智商很低,本来就不高。自己早该想到是出货了,要是吃喝嫖赌直接在镇上就解决了。哥几个炮灰兄弟,人家什么时候当回事了?
“这种天气才是走私的黄金季节呀,运气好,一趟咱们就能挣几万。”粉仔小声道,黑暗里,眼睛闪着绿油油的光芒。
其他人也是如此,知道挣大钱的时间到了,个个屏着呼吸,仿佛等着天上掉人民币砸脑袋的那种紧张气氛。
即便是密封车厢也能听到急如鼓点的雨声,偶尔轰隆隆一个响雷,车里会被震得嗡嗡作响。余罪心里越来越凉,这样的天气可不是黄金季节是什么?通信不畅,交通不畅,指挥更不畅,就算有警察的千军万马,也挡不住这奸诈狡猾的人渣啊!
风声、雨声、雷声,声声入耳。余罪在思忖着,想得头痛,也想不出一个应对的方式,甚至于他有咬破后槽牙的冲动。那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招!出行时林宇婧慎重交代,发现重大线索或者生命受到威胁时,咬破后槽牙里安装的信号源,最快可以在五分钟之内得到救援。这种出于安全考虑制作的弱电信号源,它的时效也只能持续五分钟。
可现在算是什么情况,余罪自己都说不清楚。此时他不得不承认,人家就是比他聪明,闷罐子一捂,饶你有通天本事也施展不出来。
桌上烟灰缸里的烟头越来越多,有的还尚未燃尽,冒着袅袅的青烟。又一支烟掐进来了,一屋子烟雾腾腾,许平秋在烟雾缭绕里徘徊。
进去的人一直没有出来,已经一个多小时了,他看看时间,晚八时一刻,这样的天气如果要走货,理论上也该出发了,可前方监视的,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他又一次起身,皱着眉头,对着一副沿海交通道路图发呆,这上面可能走通的路已经画了六条,甚至于他指挥后续的警力沿途试过,不但全部可以走通,甚至还有隐藏的路,在地图上无法标示。群众的智慧从来都不可小觑,这里私开的小路怕是你一时无法查清,即便是缉私警力比十年前增加了不止二十倍,这里的走私、偷渡仍然是相当猖獗。最起码他就知道,每年通过蛇头往世界各地输送的非法劳工有数万之众,那个渠道ga部三令五申,到现在都没堵绝。
好在有这几个棋子,他脑子回忆起了万顷镇那边的监视,豢养着这样的人去干什么,目的很明显,而运送的东西是什么,正是他急切想知道的。这一次他不怀疑自己的判断,从傅国生到焦涛,从焦涛到莫四海,从莫四海再到郑潮,还有已经跑路的王白。这样的组织结构,这样的人员组成,干什么事能在短时间聚敛如此庞大的产业,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所差的只不过是证据而已。
可案情就偏偏卡在没有证据上,这是让所有警察扬眉吐气,也是让所有警察黯然无语的东西,有时候即便你知道罪犯是谁,也无计可施,差的就是这东西。
证据,只要抓住一例大宗贩运,就能顺藤摸瓜把这窝端出来,就能把这个口子补上,就能把这个毒源铲掉,就能引起各方的高度重视,对类似的犯罪行为形成高压。
有些事是警察必须做的,哪怕是错上一次两次惹人耻笑也在所不惜。他揉了揉眼,手指随即在寓港德亿洗浴中心的方位点了点,计算了一下离港口、离海边的距离,有一百多公里,如果绕路会更长,在里面玩得昏天黑地,难道是作为任务之前的犒赏?
他笑了,他实在怀疑余罪能不能禁得起声色犬马的诱惑,他觉得大多数时候这小子一定是沦陷,不过他不在乎这种小节,为了任务有时候牺牲比这个可大得多。这个时候,那小子应该在温柔乡里吧?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他的身份来……
不对!这不符合逻辑,最起码不符合这个主谋策划的逻辑。
隐隐地他觉得哪儿有什么疏漏,又从头开始整理思路:“包袱”送至寓港,然后被送到万顷,已经走了两趟货,其间看管极严,“包袱”连通信的机会都没有,平时就被关在厂子的大院子里……今天这种时候,很明显是一个走货的绝佳机会,难道,会这么让下面的人放松?
“坏了……”
许平秋一念至此,感觉到要坏事。“包袱”也就是个底层运输人员,他无从知道上层真正的意图,结合对所掌握的犯罪模式的规律分析,即便是贩运,他很可能也是在最后一刻才知道,甚至不知道。
跑出了房间,许平秋差点和来汇报的技侦撞个满怀。那技侦紧张地汇报着还是没有发现消息,许平秋看看时间,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跑进了专案组所在的会议室,对着一圈发愣的属下吼着:“快,查查他们进去后的时间里有没有异常,我怀疑他们在耍花招!”
什么?被放鸽子了?
技侦吓坏了,调监控的,接驳交通记录的,联系前方监视的,忙碌了十几分钟,周边的交通监控才传过来。天雨车稀,影视不甚清楚,不过技侦在捕捉到一帧画面时傻眼了:从德亿洗浴中心的侧面胡同里,果真驶出来一辆车。
又过十分钟,前方的便衣传回了消息,胡同里,是德亿洗浴中心一个专供内部人员出入的后门。
时间,指向九时四十分,在更换追踪目标那辆货厢车时,已经错过了整整两个小时……
“下车……穿上雨衣,都下来,一人来两口,别多喝啊。”
车厢开了,郑潮拿着瓶红酒,递给了余罪。余罪仰头就是一大口,刚要再喝,被郑潮抢走了,递给了下一位大臀。披着雨衣灌口酒,挨着车厢站着,余罪再看四周,郁闷了,自己简直就是黑夜里的一头牛,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能听到浪涛声,知道离海边不远,地方在公路边上,暴雨倾盆,冲断了不少路上的护栏。他用手电筒微弱的光往脚下一照,只见流着几寸深的泥浆水。
“这鬼天气,真操蛋。”大臀闷了口红酒,骂了句。
“你得赞美这天气,发财的机会来了,兄弟们。”郑潮接过酒,随手一扔,然后用手电筒一晃不远处,那里有四辆小型货厢,是这里通行市乡镇的沿海走私专用车,就听他说道:“四辆车一人一辆,给我开回指定地点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能不能发财,看你们的本事了。”
哦,发财的机会终于来了,几个哥们儿跃跃欲试。余罪却是心里膈应,这话怎么听着熟悉,警队战前鼓舞也是这么说的。
“前三辆,开回去货主给五万,你们和我四六开,你六我四,粉仔,大臀,化肥,拿着,上路。目的地会随时通知你们。”郑潮递给三人一人一部手机,一挥手,那仨人兴奋地要上路了。余罪可急了,一把拦着:“喂喂喂,说清楚啊,我那辆多少钱?”
“三千。”郑潮竖了三根指头。
“高潮哥,你这什么意思?看不起人是不是?有钱不让兄弟挣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给我一万我就干。”余罪一副挣钱心切的嘴脸,争论上了。就是嘛,太他妈小看新人了。
“这……哪成?不能抢生意啊,老二。”大臀嚷上了。
“就是啊,听大哥的。”化肥惹不起余罪,可也舍不得让出来。
余罪却是二话不说,一把揪着干巴瘦的粉仔,恶狠狠地瞪着:“我跟你换,换不换?”
“这、这……潮哥,你看这?”粉仔吓住了,郑潮挡在他前面,拉着余罪。余罪不放手,郑潮一巴掌扇在他手上,余罪悻然放了。这时候,还不是决裂的时候,只是没想四个人分四路,这让再聪明的人也判断不出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啊。
挥手让那三位走人,郑潮揽着余罪道:“兄弟,想挣钱的机会有的是,别嫌命长。你以为这趟路好走,一逢这种时候啊,都是蒙头撞大运。缉私的各个大路小路岔路都卡着呢,没有港口的货单,一律罚没,人得拘留。听我的,你先熟悉熟悉,想上路以后有的是机会。嫌少再给你加两千,大雨天的出来趟不容易。”
郑潮揽着余罪到了这辆车前,小型货厢,和厂里停的没什么差别。一看车号余罪郁闷了,又他妈换了,先前看厂里的车牌,恐怕是备用的。踌躇间,郑潮把一部手机递给余罪,余罪想了想,心道只能如此,不涉险也好,反正在那个组织也是混日子。
上车时,他随口问着:“高潮哥,我走哪条路?”
“大路,走高速。”郑潮道。
“啊?”余罪吓了一跳,又开了车门问,“那儿缉私的和边检都查呢,我可什么都没有,无证驾驶就能被扣起来。”
“车上有,自己看。没事,就几箱破硬盘,缉私的才看不上眼呢,随他们扣去。”郑潮道了句。回身向车的方向走着,直看着最后一辆起步,消失在雨中,他才缓缓地上了车,车发动的时候,一条短信也发出去了:我们出发了!
余罪最后启程,不过他的路途却是最近。隔了好一会儿郑潮才和司机慢悠悠地开出来,他和余罪走的是大路,不多时便汇进了车流,又过一会儿,余罪按照路程指示,驶出了岔道,又进入了另一条高速路。
在深港高速寓港入口的时候,追踪的那辆货厢又一次进入了警方的视线,从监控的屏幕上看,茫茫的雨中排队过边检的车有两公里长,对方驾驶的是一辆十吨货厢,这种天气通行山区路段不现实,追踪的警员已经紧急和缉私检查站会合,正在回路上等着。
漫长的等待,那辆车缓缓地停在检查站高耸的钢骨檐下。现在是缉私检查的繁忙时段,路边的大院已经查扣了十数辆大货车,那上面手机、电脑甚至汽车都有,抓捕队员就梭巡在边检周围,等着抓捕命令。
下车的郑潮,卑躬屈膝一脸谄笑,递着自己的证件,典型的奸商作派,和检查站的人套近乎。缉私的已经习惯了,一指后厢:开厢。
后厢一开,空的。
缉私人员向会合的警察使了个眼色,上去四个人,不死心地敲着车厢夹壁,还有人转到车底看。郑潮却是哭丧着脸和缉私队的诉着苦:“大佬啊,白来一趟啊,什么活都没赶上,这鬼天气……我们是正当生意人啊,从来不拉走私货的……”
连驾驶室也查了,什么也没有发现。缉私队在请示后得到了上级的命令:放行。
这辆车,大摇大摆地通过了缉检。
画面传回了煤炭大厦的监视屏,凄迷的雨色,模糊的场景,恰如此时迷茫的形势。作为指挥员的许平秋面对着那一双双疲惫的眼睛,他知道,去的时候五个人,回来一个人,这个明面上的目标是幌子,那剩下的四个人,恐怕已经载货上路了。
“把一至四号嫌疑人的照片,发到各边检和各交通路口,一经发现,马上查扣……”
许平秋咬牙切齿地发布着这一条命令,连余罪也在嫌疑人抓捕名单上。他心里打定主意了,大不了做成一锅夹生饭,一点一点啃也把他们啃下来。赃物肯定在余下的四位送货人车里,只要抓住证据,大不了再一点点往下啃。
四张照片通过通信器材传出去了,监视的屏幕蓦然间雪花斑斑,图像闪烁,不一会儿全屏成了雪花点。
此时,午夜二十三时二十九分,受台风影响,滨海、寓港部分地区交通、通信、电力中断。
扑朔迷离
“报告,和三组通信中断。”
“边检站实时监视无法回传,我们知会了交通指挥中心,他们正在组织抢修。”
“交通道路预报,寓港二十六公里处出现塌方。七号公路,我们无法到达指定地点。”
“滨海市区多处积水,车辆无法通行。”
一条条信息被实时监视的技侦们报出来,汇总起来,会议室里,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交通、气候、道路、监控图像,都依赖着一条ddn专线,而现在,这条指挥中枢出现故障了。
许平秋拿着一张最新汇总情况,回头看了眼七名禁毒局外派的技侦,都熬得两眼发红了,但直到现在为止,郑潮带走的四名疑似送货人仍无消息,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放下汇总的情况表,踱步到会议室角落一台大功率的接收仪旁边,低头轻声道:“频段里有消息吗?”
技侦黯然地摇摇头,而且眼神有点忧心忡忡。经常组织这种行动的技侦有预感,在这种忙碌的时候专辟出一台机器,让自己一个人看守,肯定是接收来自内线的消息,可这机器从他接手以后就一直静默着。许平秋的忧心更甚,小声问道:“这种天气,信号会出现故障吗?”
像是老天故意捉弄一般,话音刚落便轰隆隆一阵雷声,咔嚓嚓几道闪电,技侦点点头,那意思是:会。
“故障概率有多大?”许平秋不放心地问。
“很大,一共三台这样的仪器,分别是这里、寓港和边检,如果一直是这种强雷雨天气,很可能错失信号,即便能成功接收,也有可能无法赶赴出事地点……”技侦道。有时候高科技的效力也微乎其微,特别是在这种自然力量面前。
天时、地利、人和,不一定什么时候都会站在警察的一边,哪怕他代表的是正义。
许平秋站直了身,又添了一份忧虑,刚踱到窗口时,冷不丁有位技侦在喊着:“三组……三组,能听到吗?对,这里是老家……我记下,2号嫌疑人,在新垦路口,被缉拿……请求下一步任务……请稍等。”
他放下耳麦时,许平秋已经踱步到了他身边,第一个嫌疑人,终于被网住了。
距新垦镇十四公里,缉私队临时的检查站,有一辆歪斜在路边的厢货,几名披着雨衣的缉私人员正在查车,那位连滚带爬掉进沟里、浑身泥浆的嫌疑人被铐回来了。他蹲在大商务车厢里,抓捕组闪着手电筒。此人是个胖子,像头泥浆里打了个滚的小猪,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抬头,叫什么?”
“梁华。”
“车上拉的什么?”
“不知道。”
“你拉的东西你不知道?”
“我替别人拉的,真不知道。”
“替谁拉的?”
“老板没说。”
“老板是谁?”
“老板……就是老板呗。”
就这么几句,顶多能问着姓名籍贯,再多嫌疑人自己也说不上来,问得急了他就结巴,语气狠了,他就哆嗦,一看这样子就是个被人当炮灰使的角色,连抓捕队员们都觉得没劲了。
车窗响了响,询问的警员下车了,缉私队员知道这帮警察的来头不小,附耳小声道除了二十件笔记本电脑,没有其他发现,而像这种以电子垃圾形式进来的旧货,不值多少钱,平时就连缉私的也懒得查。一干警察们兀自不太相信,亲自到车上检查了一番,没错,就是些电子垃圾。
抓捕队员来自岳西省禁毒局和刑侦二队,这里猖獗的走私让他们可算是领教了,连带这个叫梁华的胖子。两个小时,扣了十几辆车,全是这种迎着台风开车不要命的主,你挡晚点,他们都敢闯关。
联系到家里十分钟后,命令下达了:抓捕人员以走私名义暂扣车和人,就近带回寓港公安局作进一步审查。
而在滨海市的临时指挥所,依旧在紧锣密鼓地安排着新垦、寓港、港口、万顷、高速几个设卡点的排查。凌晨零点过后不久,第二个撞网的来了,是从港口绕道回万顷的,被扮成缉私的抓捕人员逮个正着。此人姓何,名大勇,就是绰号“大臀”的那位,被抓时没什么反抗,像这里所有给老板开车的马仔一样,查就查,扣就扣,反正他是一问三不知,甚至连自己老板是郑潮也不承认。
这边的走私早已蔚然成风了,缉私和边检扣下来的车比往常多了三成,可还是有川流不断的货厢车在各条路上冒雨行进着,此时连后方的内勤也感觉到了,对手狡猾地利用这里的天气、地利、走私猖獗的形势,以及没有准确的情报,再多的警力也无法在这种绵延几公里的车流中找到目标。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战机,在一点一点消失。
许平秋不时地看着那个对整个案情来说起决定性作用的接收仪,不过它依旧保持着静默。到凌晨一时,意外的是万顷镇的监控点传来消息,有一辆货厢车穿越过了缉私的重重封锁,居然回到新华电子厂了,从监视的体型,林宇婧准确地判断出这是叫“粉仔”的那一位,姓陈,名祥瑞,有过盗窃前科。
闻讯赶回万顷镇的杜立才一组,请示着是不是马上查封新华电子厂,撞撞运气是不是那车里就是目标。
没有得到答复,这个时候,许平秋在楼道里一遍一遍来回踱着,撞网两辆车都不是目标,一个回万顷镇,一个下落不明……这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有没有货?难道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走私?
如果有,货会在哪个人的车上?
余罪又在哪里?
一连串无法解答的问题,让这个雨夜变得如此地迷茫。他迟疑着,最终不敢下查封电子厂的命令,因为那儿一查,意味着刚刚摸到的所有线索,都会被很快掐断……
而此时的余罪却走得格外轻松,高速路在他上路不久后就封了,行车颇少,雨下得虽大,可好在没有造成塌方和垮桥的事故。凌晨一时的时候,他已经远远地看到了收费站的灯光。他不在通往滨海市的高速上,而在东莞的收费站下了高速。
从启程到现在过了两层安检,他手里就放着一堆报关单、货单。在港口只查验了单据,边检查得严,车上车下翻了个遍,甚至连车上的货箱也撬开查了,结果依然是挥手放行。
上高速的时候他就轻松了,看来这家组织还是无法相信他,先让他走走流程、熟悉业务,以备下次再用。轻轻松松走了一百多公里,车行得慢,用时两个多小时,快到收费站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的身份。
对,把这茬儿给忘了,哥是警察!哥是金牌卧底,都还没想着给家里报个信呢!
对了,手机一直就没响,他拿着手机考虑着是不是敢用这个报个信。不过他拿起手机就傻眼了,惊讶地给了句:“我操,谁干的?太有才了!”
加天线的三防手机,不过根本没按键,只能接不能打,你想对外联系,没门。
他扔了手机,想着下车就近找部电话,不过这天气一路上鬼影子都难得见几个。他瞥了眼报关单,就是四件硬盘,电脑上用的那种硬盘,和以前从港口拉回来成件的货没有什么区别。快到收费站时,他多了个心眼,把车停在减速带上,下车开了后厢,爬进车里,掀开箱子,拆了两三个塑封的包装。
就着打火机的亮光看了眼,没错,就是硬盘,台式机那种硬盘,正宗的走私货,而且是带着生产厂商标识、合格证的硬盘,否则根本逃不过边检和缉私那些人的眼睛。这种天气,查得比平时要严多了,路过边检站的时候,被查扣的车都有几十辆了。
“妈的,要是货在那仨人手里,万一家里逮不住,会不会把责任扣我脑袋上?”
他重新上车启动时,有点心虚,自己被扣在闷罐车里,一点消息也传不出去,大臀、粉仔他们运的要是真的麻醉品却没被查到的话,现在恐怕已经到万顷镇或者寓港市了,只要一过边检、缉私的设卡,那些货会很快化整为零,甭指望再揪住他们。
哥虽然是卧底,可我根本不知道底细呀!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很快得到心理平衡了,对他来说,不涉险正好,多跟组织吃喝嫖赌一段时间也不错。
缓缓地驶向收费站,递上卡,交了钱,刚驶过减速带,手机却意外地响了。
“咦?这家伙是不是跟着我?怎么刚下收费站电话就来了。”
他心里暗道着,接听了电话,大声喊了句:“谁呀?”
“不用进东莞了,直接开到滨海市。”郑潮的声音。
“怎么了,潮哥?”余罪随口问道。
“问个毛呀,货主让送到滨海,等着接货呢,接完货赶紧回来啊,其他人都回家了,就等你了。”郑潮不耐烦地道了句,扣了电话。
余罪讨了个没趣,想了想,又不放心地上后厢里翻查了一遍,把车厢也像模像样地敲了敲,甚至于趴到车底盘下面看了看。
没有。现在连他也蒙了,实在不知道今晚是哪个炮灰中奖了。
“管他呢,安生一天是一天。”
他想了想,估计自己短时间还是无法取得地下组织的信任,没信任当然别指望有重任,他还是按着郑潮的指挥往目的地开,在没有危险和没有发现的时候,也就没有暴露的必要。
而这个时间,正是几个抓捕组在万顷、新垦、港口遍地寻找失踪货厢的时间。正是许平秋踌躇着到底有没有货,和货在哪里的时间;也在这个时间,高速路收费处监控一百余个出口,有近三成受台风雷雨天气影响无法正常工作,没有准确的车型和车牌信息,就算有无处不在的天网,也无法网住在几百公里路线上猖獗的魑魅魍魉。
为人嫁衣
时间,指向了一时整。滨海北,三十七公里标示处,一个尚未建成的高速服务区,偶尔闪电袭过,能看到建筑物外两辆黑色的mpv。
房间里,被闪电的光亮拉长的人影不止一个,都在黑暗中静静地等着,一拨两人,一拨四人。四人那拨明显有点不耐烦,其中有人不时地看着表,不胜其烦,有人发话了:“疤鼠,你的人有没有时间观念,这他妈几点了?”
“高兄,这天气,能通关也得用不少时间,再耐心等等,我们的信誉您又不是不知道,万一真折在路上,除了您预付的货款,加赔你两成。”另外一拔人中的一位高瘦个子发话道。
这倒也是,里外都是赚了,那拨人稍稍安生了。
时间过了零点,过了一点,等电话响起的时候,高瘦个子拍着旁边的人,一起出了路外。另一拨人紧急戒备,有人已经把家伙抄到手里了,也在联系着外面,望风的放出几公里,看样子是在联系是不是有什么意外。
没有意外,来了辆车,摇着车窗递给高瘦个子一部手机,让他指示着方位。
这种事自然是越隐秘越好,高瘦个子站在房檐下,不时地通着话,指挥着外围收拢回来的几人,埋伏在这个服务区隐蔽物后。一时二十分许,一辆货厢摇摇晃晃地来了,高瘦个子指挥着停在院中。
人下来了,是掉以轻心、蒙头蒙脑,以为就是个熟悉业务过程的余罪。他看到这个陌生而恐怖的环境时,有点警觉了。不过,已经晚了。
“别动。”有人从背后上来了。
“喂喂喂,我送货的。”余罪举手投降特别快,紧张说道,生怕腰后的硬东西是真家伙。
“走。”又有几人上来了,挟着他进了空旷的厅间,另外的人正四下看着是不是有追踪,直到几公里外的望风者报信安全,才有人把车直接开进了大厅间。几束应急灯亮起,照上了那辆货厢车。
“自己人,自己人,潮哥让我送货来的。”余罪大声嚷着。高瘦个子解除戒备了,一挥手,背后的人把余罪放了。余罪赔着笑脸,赶紧给人发烟,不过没人接,却有人指着墙角,让他站着别乱动。
“至于吗?辛辛苦苦跑了大半夜,钱还没给呢?郑潮呢,我大哥不在,你们不能拿我的货啊!”余罪站到墙角了,不过还是不知趣地嚷嚷,高瘦个子烦了,上前卡着他脖子,按在身边,低声呵斥道:“货要有问题,老子马上拧断你脖子。”
余罪瞥眼看着那汉子脸上一道从额头连到颊上的疤,整个人在这个环境里显得格外恐怖,阴森得像个鬼,吓得他哆嗦了一下。
开车厢,验货,箱子都被撬了。余罪一看生怕别人发现自己看过货,赶紧解释着:“那不是我干的,缉私的查的,今天查得特别严,把箱子都拆了。”
车上验货的没人理他。有人一伸手,下面的人递上去一个电动螺丝刀。那人拣了几块硬盘,对着内六棱的硬盘螺丝拆上了。
余罪下意识地一下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场景很多年以后都成了他的噩梦。设想一下,如果是他这么位金牌卧底帮犯罪分子运送了一车管制麻醉品,那他可能要成为全警最大的傻瓜了。
很遗憾,你越担心什么事,那事发生的可能性就越大。
螺丝一起,金属外层一掀,一倒扣过来,一个整齐四方形的东西赫然亮出来了,白色,晶莹剔透,看得余罪目瞪口呆。他现在明白为什么郑潮告诉他这车只值三千了,那是让他走得不要有心理负担,可偏偏他也以为犯罪组织短时期内不会起用新人,还居然一点心理负担没有,大摇大摆地闯过了两关。
“这是什么?”余罪气得快哭了,回头盯着瘦高个子,苦不堪言地问着,“怎么没人告诉我?这他妈让警察抓住,不得崩了我?哎哟,这谁呀这么损,坑死我了!”
验货的笑了,接应的也笑了,瘦高个子反而把余罪放了,笑着道:“哈哈,哭什么?你是本年度最成功的贩毒分子,有前途啊。”
接货的乐了,笑道:“前途有,不过人有点糊涂啊,这不是崩了你的问题,而是够崩你好几回了,哈哈。”
几人都哈哈大笑着,余罪龇牙咧嘴,貌似难受无比,没人知道的是,他已经使出吃奶的力气,咬陷了后槽牙。余罪蹲在墙角,防着万一自己人冲进来,别误伤可划不来了。而其他人看着这位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还以为他吓破胆了,没人理会。
货就内嵌在硬盘里,这层伪装成功地骗过了忙得焦头烂额,只顾敲着车身夹层检查的缉私人员。
清点,出货,装卸,交易开始了……
信号发出去了,余罪就等着人赃俱获。不过轰隆隆的雷声响起时,他的忧虑又多了一层。
“信号,有信号……”
一直枯坐守着接收仪的技侦吼了句,一室人都涌了上来,许平秋焦急地喊着:“什么地方?”
“在……在……”技侦员比对着坐标,猛地脱口而出,“在滨海市!”
“嘀……”像命运故意捉弄一般,刚喊出地方,红点消失,跟着轰隆隆的雷声挟着闪电,把满屋照得透亮。
雷电天气,阻碍了信号的传输,许平秋焦虑地让属下接通地方特警,问着能不能准确定位。
技侦满头大汗地盯着仪器,手哆嗦地乱摇乱晃,可仪器静默着,像嘲笑一干警察一样,再也没有显示出信号的位置。
“收队吧,三组四组回滨海市。通知高远、杜立才一组,继续监视新华电子厂。”
折腾了十几分钟无果,许平秋黯然下了这么一个命令。抓捕的机会稍纵即逝,磨蹭了这么长时间,等有信号也误事了。
他喉咙里像噎着东西一样,咳了一声就出去了。一屋子的技侦,拿着通信已经接驳通的,里面已经传来的兄弟单位的声音:“喂,您好,这里是滨海市特警三中队,请输入密码验证身份……”
没用了,向省厅申请的特警指挥权也没用了,天网恢恢,疏漏太大了。从德亿洗浴中心的误判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要错失这次抓捕机会的结果。许平秋仿佛一下老了十几岁,蹒跚着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颓废了良久,他又狠狠地站起身来,一股不服输的怨气充斥着心胸,他又一次快步进了技侦指挥室,发布着今夜的最后一条命令:“命令所有参案警员,一个小时内务必收拢归队,不得暴露形迹!命令杜立才一组,严密监视新华电子厂,不得妄动!命令所有监视人员,放开监视距离!”
这像一个大放手的举动,让很多人不解。
更不解的是,连针对莫四海、焦涛、傅国生几个重点嫌疑人的监视居住也撤了。至于02号特勤,他接到了一项新的任务:找回“包袱”,只有他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也只有他纵观了整个犯罪过程。
“包袱”此时正委顿在墙角,欲哭无泪。
东西搬完了,上车了,车发动了,车走了……可警察叔叔还没来。
余罪自认没有警匪片里一人灭一伙的本事,所以他只能装孙子,或者说此时他就觉得自己活脱脱地像一个孙子,真他妈郁闷,以前都是自己坑人,现在好了,被人坑了,还替人数钱呢。
人格侮辱可以忍受,智商的侮辱实在让人难受,将来这事抖出来,他估计自己脑袋上得刻俩字:傻逼!
如果加上一个形容词,应该是“最蠢的”。
“嗨,小子,过来。”瘦高个招着手,招呼着余罪。此时完成了交易,危险已经解除,顺利地干了这么大的事,现在根本不用怀疑余罪的身份了,就一个被人蒙着送货的马仔而已。
一群人都看着余罪,还有人打着应急灯,照着余罪的脸。余罪遮着眼睛,怯生生地站起来了,怯生生地走到这伙人跟前,紧张兮兮道:“老大,不给钱就算了,可别灭口啊,我啥也不知道。”
肯定没有灭口之虞,干这么大事,还用自己灭?那些人看着余罪,心里都想着拉满满一车管制药品通关,试问这天下没几个人敢干,可偏偏这么一位蒙头蒙脑的新人还给干成了。他们个个哈哈大笑,带头的瘦个子扔给余罪一摞钱,总有一万的样子,就听他说道:“拿着,使劲吃,使劲喝去。回头还有,过两三天没事了再联系郑潮,听明白了?”
“明白,谢谢老大。”余罪接着钱,点头道。
“哎呀,这么好的马仔,怎么我就没碰上……郑潮真他妈走狗屎运了。”瘦高个子感叹道,拍拍余罪的肩膀,实在欣赏不已。余罪愧不敢当了,紧张道:“老大,这、这事太危险,我以后不敢干了。”
“后悔也晚了,这一车够崩你十来回了。”有人取笑着余罪,惹得其他人又笑了。反倒是疤脸瘦高个子安慰着余罪说道:“小伙子,想开点,第一回难受,以后就都成了享受了……走了。”
众匪哈哈大笑着,一帮人呼啸而去。
人走了,余罪也跑出去了。深夜、大雨、电闪雷鸣,闪电的余光拉长了他的人影,他傻傻地站在雨中,想着那一身刚试过的警服,想着那一车晶莹的麻醉品,想着是自己亲自押送通关,那一刻的感觉是多么的复杂,让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人生,就像这个迷茫的夜,根本看不到方向。
是啊,这该回哪个组织里去呢?
屡败屡战
“情况汇报这样写,关于5月20日行动,由于强台风影响,通信中断,指挥受到影响,未能组织起有效的排查,致使错失良机,这一点我负主要责任。同时加上一点,我们已经基本查清了该犯罪组织的结构,大致人员构成,并对其中重要的若干嫌疑人进行了监视居住,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就这么写。”
许平秋手指点点,杜立才记着要点,微微蹙眉,林宇婧快速琢磨着许处的话,她下意识地看了组长一眼,老杜不到四十岁,显得比许处还老,特别是这两天,憔悴得快让人不认识了,没办法,又一次行动失利,连“包袱”都丢了,憋得快起火了。
“许处,有责任得我们担,再怎么说我也是禁毒局的,怎么能……”杜立才说着,话被打断了,许平秋插了句嘴道:“不要抢着担责任,案子只要拿下,什么责任都是象征性的;可这毒源铲除不了,那责任是你我都担不起的。”
此话重重一撂,把杜立才的回应压住。事后三天,所有人话里都有火药味,两个行动组十四人,加上技侦七人,总共多了二十几个人,全部因为任务失利滞留于此了,重新开始的布局仅限于外围的排查和监视,至今一无所获。
“宇婧,万顷镇有什么动静?”
“没有,3号嫌疑人回去就再没有出来过,是严德标、高远他们的监视。”
“寓港呢?”
“没有,白领公寓没有发现莫四海的踪迹,据最新排查消息,和焦涛接头的这个莫四海,白领公寓他是董事长,曾暗地经营色情交易被查处过。”
“滨海,傅国生这儿?”
“没有,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每天按时上下班,连门都不出。”
“越正常就越不正常,这几天他都没有出去应酬,也没有接触那个女人,应该是发生了不寻常的事……可是,他们不可能发现‘包袱’的身份吧……他去了什么地方?”
说到此处,又是痛处了,三天居然没有找到余罪在什么地方,没有归队,没有到万顷,没有找任何一个熟悉的人,02号特勤漫无目标地找了很久,每次带回来的都是失望。
“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杜立才小心翼翼地问。
“先找到人,不找到他,没法动。如果……算了,先作汇报吧。”许平秋想了想,没有敢把如果说出来,长叹着气。这一件事,生怕要成为自己职业生涯的滑铁卢了。
一切还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对现有的嫌疑人身份、背景、前科进行深挖细查,从傅国生到焦涛到莫四海,每一个都是劣迹斑斑,不过可惜的是,没有任何证据。贸然行事,出丑的怕会是自己人。
这个愁云惨淡的日子到今天仿佛注定结束似的,没到午饭时间,突然有位技侦没敲门就冲了进来,把房间里专案组三位核心人员吓了一跳,看着他急切的脸色,许平秋下意识地问:“有消息了?”
“电话来了。”技侦兴奋道。
于是这三人,也像疯了似的往会议室跑去。不经意间,他已经成为这个士气低迷的团队唯一的强心针了,因为只有他才可能直观地知道那个雷雨交加的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许平秋失态地抢过专用手机,轻声呼了句:“喂?”
“呼叫老家,报你的联络码。”电话里传来了疲惫的声音。
许平秋把手机递给林宇婧,为防错失消息,通话前都是联络对码。林宇婧有点颤抖地接着手机,轻声呼着:“这里是老家,联络码四个2。你在哪儿?”
听到电话里的地址,挂了电话,林宇婧看了组长和处长一眼,心事重重地跟着出去了。三个人在楼道里边说边走,快步到楼下乘着辆车,驶出了煤炭大厦。
地方不远,就在春晖路一处对外出租的公寓,距离大厦不到十公里。到目的地时,许平秋和杜立才异样地对视了一眼,这个菜鸟成长得很快,选择的地方毗邻一个贸易市场,人声嘈杂,往来众多,正适合这种秘密的见面方式,不引人注意。
地址在顶层,电梯也是坏的,三个人走了好久才到。楼道里有点阴暗,敲了好久的门才见得有人开门。
三人终于见到遍寻不着的余罪。只见他满脸胡茬,一嘴酒气,回身锁门的时候,来的三人看着零乱的房间,一地烟头、一茶几酒瓶,再对比颓废成这样的小伙,如果不是知道他任务失利,一定会以为他是精神失常在想办法自虐了。
“怎么不联系家里?”许平秋生气地问。
“我这不联系了吗?”余罪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20号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杜立才着急地问。
“我还想问你们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信号发出,没有支援?”余罪吹胡子瞪眼。
看样子有点火大,林宇婧赶紧解释着那天的天气情况对信号追踪和定位的影响。听到这个情况,余罪颓然而坐,心知怕也是天意了,他拿着酒瓶子,一仰头,把最后几滴酒倒进了嘴里,过夜的啤酒,只剩苦味。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许平秋放缓了口气,靠窗站着。
“判断得没错,送货。”余罪道。
“有麻醉品吗?”杜立才问。
“有。”余罪点点头。
“怎么送出去的?当天参案的警力和缉私人员上百了,所有的路口都卡死了。”许平秋问。
“这个。”余罪抿抿嘴,叼了根烟点着,使劲抽了一口,看着三位期待的人,半晌才道,“我亲自送的,拉了一货厢,就从检查站过去的。”
平淡一句话,如平地惊雷,把许平秋、杜立才、林宇婧震在当地。这个手笔够大,全警的眼光都盯在走私小道上,要是从高速路过去,又是对警察的巨大嘲弄了。这其中的隐情肯定多了,否则不会把余罪纠结成这样。再说当天的安检把不确定的物品全部予以暂扣处理,怎么可能大摇大摆过去。
“慢慢说,把细节从头到尾说一遍。”许平秋拉上了帘子,示意众人噤声。
这三位听着余罪这趟离奇的卧底之旅,回过头审视,证明所有的判断都是正确的,确实走货了,确实是管制麻醉品,确实也趁着台风的天气,唯一的疏漏就在于,没有紧跟上德亿洗浴中心的换车,不过听余罪说都是被闷在车厢里,大家也释然了,那种情况下,谁还可能做得更好?
然后是到了沿海公路,分四辆车,把“运费”最便宜的一辆给余罪,让他放松警惕、放平心态,坦然地去过关,过了关就是财源滚滚,过不了关嘛,折损的无非也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替身。这是犯罪团伙惯用的伎俩。不但走的路线奇怪,而且藏匿的手法让许平秋和杜立才也听得惊讶了,居然是内嵌在硬盘里,一块硬盘的容量在200到300克左右,那一车四件货,想得杜立才都心里发寒。
所有的犯罪手法在罗列出来时,都觉得非常之简单。货物嵌在硬盘里用正常的海外购置通关,用正常的途径运输,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走的还是排查最松的高速路。这么简单的办法,听得许平秋脑皮一阵发麻,要一直就是这样走的,滨海庞大的电子垃圾里藏了多少违禁物,恐怕要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就这些……”
余罪神色呆滞地说完,看看三位听天书一般的同仁,冷不丁发了一句感慨道:“妈的,好人坏人都是奸诈似鬼,在这边给人当枪使,到那边,也给人当枪使,一不小心就他妈上当。”
看来余罪这次被刺激得不清,话都说得不中听了,杜立才生气地呵斥道:“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当枪使?一点组织纪律观念都没有,事后不归队,不及时向队里汇报,你看看你,还像个警察吗?”
“不是你们把我整成这样了吗?你说我不像警察像什么?”余罪反犟了句,气得杜立才直翻白眼,他不经意看到许平秋时,却发现许平秋很不悦地瞪着他,他赶紧噤声了。而许平秋这双严厉的目光,对余罪来说是免疫的,余罪也看到了,不屑地扬着脑袋,靠着沙发,就是当年犯了错误的德性。
反正就这样了,你看着办吧。
低头看到一地烟头,墙角是一片酒瓶,沙发上是零乱的衣服,恐怕他这两天也不好过,无意识地替人运送了那么多管制麻醉品,对他来说恐怕是要有压力了。
有时候压力是动力,可有时候压力就是压力,铁人也有被压垮的时候。许平秋看着余罪,没有责备的眼光,他踱了两步,在余罪面前站定了,开口道:“主要责任在我,太急功近利了,也太轻敌了,没有考虑他们会用几个疑似目标干扰视线,真正的目标却金蝉脱壳到了外围。更没想到不到几天工夫他们就敢起用新人。而且后续力量没有及时熟悉、跟进,我正在向省厅作检讨。”
这一句,让余罪脸上的怒意消失了,他叹了口气,不经意地又一次融入到这个团伙和这一次任务中了,就凭被人差点骗光裤衩的事,也足以让他怒发冲冠了。他脸上犹豫着,比以前更不甘心了。
许平秋趁热打铁道:“如果觉得压力大,就撤回来吧,现在你知道的东西足够做一个旁证了,只要我们再掌握他一点证据,就有机会把这群人钉死……迟早要钉死他们。”
余罪还没有说话,掐了烟,像在思忖着什么,林宇婧看着憔悴的余罪,心里泛着一股不知名的怜惜,不过在这个场合,她不便插嘴,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居然意外地想到与案情不相干的事,对了,万顷镇,那个让她脸红的非礼……她觉得脸上发烧时,赶紧按下这个念头。
不过她仍然用那双清澈的目光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位载誉归来的英雄,卧底是一个什么性质的任务她比谁都清楚,在那个人渣的世界里,压力最大的不是任务,而是心理,能咬着牙坚持下来的都不容易,哪怕未建寸功。
“你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不是所有时候天时、地利、人和都会和我们站在一起,失误和失利都是在所难免的,不管别人怎么嘲笑,可我们只要有聪明一次的机会就够了;而不管多聪明的嫌疑人,哪怕有一点失误,也足以让他们致命了……我想,你应该比我想象中聪明一点吧。就这么给人当了一回枪使?”许平秋异样道,他似乎看到余罪有什么难言之隐,便故意这样循循善诱道。
余罪长吁了一口气,此时仿佛才真正放下包袱了,弯着腰,从沙发底掏出一沓纸来,递到许平秋手里。许平秋一皱眉头,跟着眼睛一亮,惊讶道:“这是买家?”
“对,卖家和买家都有,我看清了四个人,双方一共来了十一个人,四个人、五辆车,都画下来了。”余罪道。
杜立才和林宇婧都好奇地凑上来,一张张翻过,只见纸上的人像几乎如肖像素描一般,纤毫毕现,甚至于不用查杜立才就认出了其中一张是暂无下落的疤鼠王白,四个人长相、身高、体型、口音,也在画纸上标注得一清二楚。
许平秋笑了,这比协查通报还要清楚,剩下的只要比对查找一下姓名就行了,林宇婧却是惊讶地问道:“你还会这个?”
“我不会,在滨海市晃了两天,找画室、街上画像的,还有做ps合成的,做到这个符合我记忆的程度了。好了,我要回去了,约定的见面就是今天。”余罪道。
“回哪儿?”林宇婧心里跳了跳。
“回那个组织里呗,在那里我可是功臣,会受到很多礼遇的……这里好像并不怎么欢迎我。”余罪不屑了句,翻了杜立才一眼,披着衣服起身了,那落拓和颓废让人看得心酸。
开门时,后面没人说再见,他回头看了眼,却怔住了。
许平秋、杜立才、林宇婧,保持着肃穆的姿势,在向他敬着警礼。
余罪鼻子一酸,扭过头,头也不回地重重摔上门,走了。
“总算有点收获。”杜立才看着一沓画纸,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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