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被警方盯上的“那个人”

惺惺相惜

“检查违禁物,所有人,背靠墙。”

管教的脸出现在铁门口时,扯着嗓子吼了句,一监仓的犯人像受惊的小兔,紧张而又迅速地沿着墙贴了一排。动作稍慢点的,总会被同伴踹一脚,然后示意他按着标准姿势来。

标准的姿势是五体贴墙,包括眼睛只能看墙。管教带着几名自由犯进来了,把床上整理好的被褥、衣服哗哗往下扔,扔下来用脚踢着,自由犯在里面摸索着,看见稍微好点的衣服,自由犯顺手就扔到外面,怀疑里面有东西。至于偶尔夹藏的烟支、打火机,或者其他什么稀缺玩意儿,一概会被自由犯搜走。

不过这个仓因为傅牢头的存在而没有这种担忧。自由犯大概搜了下,报告管教没什么东西。管教示意他们出去,又吼着清洗监仓完毕之前,谁也不能动。跟着又嚷着甬道里待命的进来。

清洗?余罪没明白这又是哪一出。监狱这个世界的很多事,对他都太新鲜,这些天强迫自己接受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来不及思考,清洗的进门了。两位清洗人员全副武装,戴着防毒面具,背着大型喷雾器,一摁按扭,白色的水雾喷出来了。余罪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睛的余光看到头顶上的武警也扣上了防毒面具,随着一股浓重的化学药味充斥开来,他明白了,这是在给监仓消毒。

呜……电喷的声音响了良久,从上到下,包括站立着的犯人,包括外面的放风仓,一时间迷失在重重的浓雾中。直到铁门再次紧锁,水雾一点也未见消散,浓重的药味呛得一干犯人眼睛鼻涕齐流,咳嗽的声音不绝于耳。

傅国生在门闭的一刹那奔向放风仓,他跑得最快,奔到水龙头前,往脸上直扑着凉水,大口喘着气。接着后面也一窝蜂跑出来,个个喉咙里像野兽般嘶吼几声,凉水扑面,在药雾散去后才慢慢缓过这口气来。

傅国生缓过来时,才发现余罪早坐在角落里了,敢情比他还早,他奇怪地问着:“你进来后还没清洗过,你怎么知道往这儿跑?”

这种清洗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跑得慢的都被呛得厉害,严重点的被呛昏厥也有可能。余罪抹了把脸笑道:“不能我干什么事都让你意外吧,这还需要用脑袋想?”

对了,不需要用脑袋想,肯定是往通风的、有水的地方跑。傅国生笑了笑,又和余罪坐在一起了。一仓的人犯都聚集在放风仓里等着药味散走,不少在骂着管教,每每清洗,都跟进毒气室了一样,那股劲好半天都反应不过来,特别是今天刚进来的新人护照哥最惨,不小心被喷了一脸,蹲在水龙头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比死了爸妈还难堪。

这里可甭指望有人同情他,不但不同情,反倒是看着有人比自己惨,都感到很安慰似的。不少人哈哈大笑着逗着新人,余罪也心有余悸地随意道了句:“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呛?”

“杀虫剂呗,就治这个的。”阿卜回道,露出腕上新长的一个痘点,像个青春痘,红圈白点,一挤就是一点脓。

哪里都有“职业病”,监狱里也有。疔疮、湿疹、寄生虫、红斑以及不知名的肿痛,即便是每天把监仓打扫得再干净,也挡不住这些东西在没有阳光的地方滋生。

傅牢头早习惯了,说道:“主要成分是生物丙稀菊脂,抑制螨虫类的;另一箱里应该是ddv、基丁醚成分,这要是不通风的话,两箱把咱们熏倒都没问题。”

“这也太不把咱们当人了吧,就这么喷上来。”余罪笑着道。

大家都笑了,其实进来的都已经习惯了不把自己当人看。众人笑着的时候,余罪眉头微微皱了下,那是因为刚才那些拗口的药名的缘故,“生物丙稀菊脂”“基丁醚”,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可这些名词,在这个遍地文盲法盲的地方听到,似乎让他觉得不合时宜了。

“这货不是卖假药的吧?”

余罪看着谈笑风生的傅牢头,联系这货又有钱、又有人缘的表现,下了如是定义。不过他按捺着自己的这份好奇没有去多问。

这里每一位都在外面发生过精彩的故事,那些精彩足够延续到这里,成为无聊生活的慰藉,有很多事根本不用问。这不,药雾刚刚散去,离下一顿饭时间尚早,一群人渣又开始折腾了,而且今天折腾的颇有新意,连余罪也兴趣盎然了。

干什么呢?偷东西。对,模拟偷东西。

前两天刚从擦地板升职到洗饭盆的一位小弟,因为嘴上留着短髭胡子的缘故,被人叫短毛,这是个惯偷,正给瓜娃等一干人表演着自己的“窃术”,可人渣们个个是兜里比脸还干净,偷什么呢?

豁嘴哥有办法,把报纸叠起撕了几摞,给围观的一人一摞当钱使,让短毛偷。本来想着众目睽睽他无计可施的,却不料短毛兄弟那可是大风大浪过来的,哀求着豁嘴道:“大哥,您不能这样啊,难度太大了,我们偷东西都是在别人不防备的情况下得手的,您这防备上了,怎么可能下手。”

“没防备算什么本事?防备着也能偷走才是本事呢。”豁嘴为难着这位小兄弟,得意地一挥手,惯例要扇人一巴掌。短毛兄弟更贼,一笑手一扬,见到短毛两指所夹之物,豁嘴一激灵一摸口袋,得,东西早易手了。直到短毛摊开手,一小叠报纸才显现出来。

哇,都没有看见怎么偷的,把那些隔行如隔山的吸引住了。短毛的表现欲被激出来了,拍着瓜娃兄弟的肩膀道:“兄弟呀,手得准,你眼睛别看我,看我你的东西就要丢了。”说着手一翻,瓜娃像被非礼一般尖叫一声,一摸口袋,东西早没了。

短毛跟着又去逗另一位:“兄弟,你看我这只手是怎么伸的。”那人盯着短毛扬着的手,似乎指头和别人长得不一样。不过他好奇看着时,早有人哈哈笑了,因为短毛另一只手早伸进他的口袋里了,一眨眼就将东西偷走,那人慌忙嚷着不算。短毛有理了,反问着:“怎么着,你还能让贼跟你讲道理?”

这几下玩得那叫一个精彩,从别人口袋里偷东西就和变魔术一般,惹得全仓兴趣大增,于是众人更加围着短毛,听这位老贼开始“传道授业”了:“当贼嘛,关键是声东击西,转移目标的注意力,不管你怎么转移,只要他的注意力不在口袋上,你就能下手。当然,专业技能也是很重要的,咱当年苦练的时候,每天都是对着木桩戳指头,直戳到食指中指伸出去一般高才算合格。”

短毛兄弟见众人不信,突然趴在地上,左右手各两根指头撑地,做起俯卧撑来了。跟着撤掉一只手,剩一只手的两根指头支撑全身重量,依然能做三个俯卧撑。起身把两指亮出来,别人一看,果真是齐的,而且是骨骼畸形了。

这可把正常的给看懊丧了,看来当贼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众人笑着围着短毛,豁嘴张着漏风牙又在吹嘘了:“呀,你这贼当得没意思,我们抢劫那才是靠智商赚钱。”别人问怎么赚呢,又听他继续说道:“其实很简单,就在垃圾箱里刨,只要碰到那些被扔的快递盒子,单子都收集起来,上面标着地址、姓名、联系电话,你顺路去串个门。当然,必要的化装还是需要的,穿上快递公司的马甲,选个门禁不太严的单元楼,敲门喊‘喂,你的快件,签收。’然后门一开,直接抢之。”

现在网购的泛滥给这种作案方式提供了大把机会,豁嘴哥继续说道:“凭着干这事,哥在老家修了幢三层楼,要不是碰上个女主人实在馋人顺道劫了个色,现在早回老家逍遥去了。所以说了嘛,女人是祸水。”

他一懊丧,瓜娃安慰道:“哥,天下英雄,折在女人手里的多了,这不丢人。”

豁嘴刚停,又有一位凑上去了,凛然对大伙道:“几位哥哥,我老大教我们的是专业开锁技术,等出去咱们组织个盗贼工会,就跟游戏里的一样,把滨海的贼都组织起来,咱们想要啥就偷啥,想偷谁就偷谁,那神仙日子,岂不痛快?”

他一提议,众人渣齐声附和。又把那位做假护照的揪过来了,一圈人瞪着眼睛逼供,就问这里头究竟有没有什么门道。一听一张假护照能卖好几千,不少人萌生出去改行的心思了。

下面的人在热烈讨论,把傅国生、余罪、黑子几位领导班子可笑惨了。老傅大气,直嚷着:“不用偷了,出去找我,每人十万安家费,跟着傅哥干!”

这空头支票给得大气,不过信者不多,搁监狱里,难道谁还指望碰到实诚人?余罪看了看黑子阮磊刚刚消肿,还有点瘸的左脚踝,此时稍稍有点歉意了,关切地问了句:“还疼么?阮哥,不会记我仇吧?”

“有什么仇可记的,咱们都是一类人,人渣一个,烂命一条。”阮黑子道。这人和长相一致,很豪爽。他揽着余罪的肩膀,笑着说道。傅国生可不乐意了,直斥着:“黑子,有命在就不算烂,要我看你这回罪重不了,你是大扫黑行动被捉进来的,这种抓人太糙,明显没有掌握你什么实质性证据,迟早得放你。”

“老傅,你说得倒是有道理。”黑子瞪着牛眼,凛然回头又反复道,“可警察不听你的呀。”

“那也未必,说不定我出去,把你也捞出去,怎么样?愿意和我一起干吗?暴力犯罪没什么前途,跟着我,咱玩高智商犯罪。”老傅邀请着,看上去很得意,把智商不太高的黑子说蒙了。黑子想了想,直接说道:“砍头捅屁股,至于分那么清吗?你说干啥吧,我可只会砍人。”

余罪被这位纯洁的人渣逗乐了,掩着脸笑了。老傅却是头疼了,跟黑子讲清这高智商犯罪可没那么容易,而且黑子很不服气,他们砍手党向来威名赫赫,闻者色变。手上有金链子的、腕上有镯子名表的,只要被砍手党徒盯上,连贵重物品带着身体那个部位都会消失。作案手法并不繁复,刀上抹着强麻醉药物,一刀下去就解决问题,这麻利劲,正合黑哥的性格。

“还不就用的是苄替啶、左啡诺这几种麻醉药,那不行呀,黑子,一查这些违禁药品就把你们连锅端了。”傅牢头道。听人说出药的名字,黑子发愣了,异样地问:“你怎么知道?这可是砍手党的不传之秘。”老傅不屑道:“切,出去我给你几种比这更好的,犯那事,都是活得不耐烦了,知道现在公安怎么对付砍手党吗?只要发现,可以当场击毙。”

可不,那还混个毛呀?要不黑子哥怎么走到穷途末路了。黑子无言以对了,苦着脸想了想,屁股蹭了蹭一旁的阿卜,出声问道:“要老傅真出去了,让他把咱们都捞出去了,一块混着?”

“我出不去了,我是被抓现行了,四十七克,差点就得打头了。”阿卜眯着眼睛道,一副认命的表情,对于毒贩,末路就是死路。

“别灰心,阿卜,现在多少人发愁就业呢,你不愁了,监狱养着呢。”余罪笑着道。这个黑色幽默听得老傅和黑子满脸笑意,而阿卜也意外地笑了。在他深邃的眼睛里,余罪看到了清澈,他丝毫不怀疑,这家伙像他一样,此时在想着故乡,想着亲人,也许还有他心里的爱人。

人渣在不渣的时候,也像人,有时候也会不好意思。这个时候,余罪倒觉得他们并不是那么的十恶不赦。他起身,在众人异样的眼神中,又像往常那样毫无征兆地结束了胡扯,洗了把脸,然后很落寞地回到了通铺上,就那么孤独地蜷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没人注意到,他洗去的是流出来的眼泪。他想起了父亲,一定还在等着一身崭新警服回家的儿子;他想起了警校的那些朋友,他们一定已经穿上了鲜亮的警服,扬眉吐气地坐在警车上。他沉浸在与眼前所见极度不和谐的憧憬中,只有闭上眼,才能回到曾经的生活中。

他恨,不过他很平静,就像他平静地接受了很多改变一样。

“老傅,说不定咱们还真走眼了,余二没准还就是个毛贼。”黑子阮磊侧着脑袋看了眼,对时不时深沉一下的余小二有了自己的看法。

“我看也像。”阿卜道,抹了下下巴上的胡子。因为余小二的出现让他在傅老大眼中地位有所下降,而且这个余小二在监仓里说话的分量有时甚至大过了牢头,很让他有点羡慕妒嫉恨,他又强调了一句:“对,就是个毛贼。”

“呵呵,就是个贼,也是个有理想、有追求的贼。”傅国生打着圆场,轻笑着说道,似乎他真的很欣赏这个余小二。

毕竟物质时代,有理想和有追求的不多了,哪怕是个贼!

不期而遇

在时代飞速发展的情况下,犯罪和打击犯罪的活动无论在方式方法上都有了不一样的改变。虽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也终有天不藏奸,邪不胜正。在以打击刑事犯罪为己任的刑侦二大队门口,严德标、李二冬二人站在一个红色的横幅下,横幅上写着“1・23”案件庆功会”。

对,就是庆功会,这俩人被派到门口值勤了。因为这个狭小的地方,车一多,指定会堵。孙羿和吴光宇也派上用场了,就搁这条窄道上给人泊车,因为来的市局领导不少,这里又离省厅不远,连省厅也派人来了。这个“1・23”案件又传出了一条奇闻,传说是被一名实习的警校生推理出来了,他参加了追捕小组,跨了三省追回了劫财杀人的元凶。

那人正是解冰,也正是让眼下这哥几个心里不爽的地方,人比人实在差得太远。严德标吊儿郎当地站着,看着会到中途了,一转身想溜,李二冬威胁着:“鼠标,你他妈要敢溜,我也溜了啊。”

“烂人,多站几分钟吃多大亏了?”严德标火冒三丈道,看威胁不住李二冬,马上脸上笑着,“冬弟,我给你们买瓶饮料去啊。”

“可乐啊,其他的不喝。”孙羿听到了,大声道,其他人也附和着,严德标边溜边骂骂咧咧:“那种饮料对身体不好,一块钱一瓶那矿泉水多好喝。”

李二冬哈哈一笑,和孙、吴两人走到一起,里面的会开始了,他们的事情就不多了。李二冬来得晚,奇怪地问着两人:“怎么回事?好像是解冰得了个三等功,他什么时候来了?”

“我们比你早来不到一天,哪里知道。”孙羿道。吴光宇却是不服气地说着:“还不是瞎猫逮了只死耗子……哟嗬,快看!”

吴光宇拉着哥俩,指着院门里出来的一位女警,孙羿一瞧,说出名来了:“周文涓。”

只见周文涓正快步跑着,这位在学校就不声不响的姑娘现在在二队也难得一见,一直跟着法医采证,照过面却没来得及说话。此时她快步跑到大家面前,给每人塞了瓶水,布置会务的,难得还想着同学们。

哥几个笑着谢了,周文涓看着大家,有点不好意思。李二冬笑道:“文涓,你怎么看谁都害羞,咱们除了同学关系,没其他关系吧。”

周文涓眉头一皱,更结巴了,那俩烂货也咧着嘴直笑。鼠标跑回来看这几个家伙又逗人家,直接轰过一边,问着周文涓道:“周警官,你有事是吧?”

“有点小事。”周文涓点点头。

“那说呗。”鼠标道。那哥仨也凑上来了,不管怎么着同学情谊都在,拍着胸脯没啥二话。

“我就问件事,余罪到哪儿去了?”周文涓说出来了。

这一下把鼠标问得一巴掌拍脑袋上了:“对呀!我怎么把余儿给忘了,这家伙去哪儿了?你们谁见过了没有?”

没有,哥仨摇头了,别说余罪,十几个好兄弟被拆得四零五散,有好多人下落不明呢。孙羿狐疑地回道:“应该不是在市区,他闲不住,要在市区肯定早把咱们找着了。”

“那小子没准在哪儿逍遥呢,在滨海咱们吃苦受累得跟龟孙样,他倒好,第一天就藏在机场睡觉,我怎么就没想到。”李二冬道。这话蹊跷,周文涓异样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去羊城了?好远啊。”

“呵呵……梦里去的。”鼠标嘿嘿笑着,一巴掌把李二冬的尖嘴猴腮脸拨拉到一边了。周文涓没问到什么,很失落。大家却是问最早来的她,解冰是怎么一回事?周文涓倒是知道点案情,大致一讲,听得哥几个直掉下巴,敢情人家已经学有所用,推理出来了案情主要脉落,又跟着追捕组抓回了凶手,可不得评上个三等功了。

“啊呀,哥到哪儿怎么都是打酱油的命,好事咋就不让我摊上?”鼠标羡慕道。李二冬斥道:“就你个财迷脑袋,还忙着在地摊上骗钱呢。”

“妈的不说那回行不行,你狗日的还贴小广告呢。”鼠标瞪着眼,发飙了。半路回来的吴光宇意外了,拽着孙羿问:“听你们口气在滨海都没干好事啊,妈的,数我可怜,饿瘦了十来斤,就那么回来了。”

你一句,我一句,听得莫名其妙,周文涓再问什么,他们又矢口否认,一个个咧着嘴笑。周文涓知道也问不出什么来了,正准备告辞走时,却突然听到后面“咚”一声,孙羿一回头差点哭上了:“坏了,来了个马路杀手,把队长车蹭了。”

“哎,你会不会开车,哪个单位的?撞警车你赔得起呀。”孙羿嚷着就跑上前来了,吴光宇一看也是辆警牌车,倒是稍稍放心了,就是怕对队长不好交待。等到了近前,那位车主款款地下来了,杏眼瞪得老大,像是很意外似的看着眼前几位。

安嘉璐,居然是安嘉璐!同样是警装一袭,飒爽一身,却见她俏然一立,风姿顿生。孙羿蓦地笑了,奸笑着道:“哎哟,安美女啊,撞得真惊艳哪。”

“真会撞啊,一撞就撞上我们队长的车。没事,撞吧,反正都是公车。”吴光宇也乐呵上了。

这俩不心疼的,此时有点心动,哪还顾得上撞了谁家车。安嘉璐却是不悦地嚷着:“看什么看,不知道过来帮忙泊车呀!”

“哎对,我来。”

“我来我来。”

两人挤对着,差点干上,还是孙羿劲大,把吴光宇推过一边,从安嘉璐手里接过车,显摆似的加着油门,呜呜几声大油门,一退一进,平平地泊在车位中,让安嘉璐一阵羡慕。

车钥匙交到安嘉璐手里,孙羿好奇地问着:“安美女,你怎么来了?”

“把你急得,又不是看你。”吴光宇嘲讽着。

“你再接我话茬儿,我真跟你急啊。”孙羿呛上了。

又来了个更急的,李二冬把鼠标手里饮料抢了过来,直跑上前来递给安嘉璐,殷勤客气地说道:“喝瓶水,安美女,警营就是不养爷们儿啊,看这警花开得叫个艳啊。”

安嘉璐做了个鬼脸,心道这还没过几天嘛,怎么脸皮都又增厚了一尺似的。唯一没说话的鼠标作为旁观者一直奸笑着,快到门口他才开口道:“从你看到我们第一眼起,是不是觉得警队素质下了个档次。”

“看到你就够了,不用看这么多,文涓也在啊……我说,这,究竟怎么回事?”

安嘉璐的好奇心被勾引起来了。她对于那次自己在这里被吓走的事还是心有余悸,闻听周文涓跟着法医采证,让她好一阵钦佩,又听那哥几个不是打杂的就是开车的,个个牢骚一肚子,不过都没有李二冬惨,现在全天候不是蹲坑就是盯梢,他要求过换岗了,不过他这市侩样实在无可替代。

队长说了,你这样站街上就是个二流子,蹲路上就是个小混子,长得这么合适,不利用利用太可惜了。

鼠标编排得把安嘉璐给逗得肚子疼,冷峻的周文涓也按捺不住了,每每被他们相互编排的事逗得忍不住笑意。冷不丁安嘉璐突然问了句:“余罪呢?”

同样的问题,让哥几个面面相觑,然后奸笑慢慢爬上了鼠标、李二冬几人的脸上,此时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余罪在大餐厅追安美女那档子事,鼠标嘿嘿笑着问:“安美女,你还真想那只癞蛤蟆?”

安嘉璐脸红了,抬腿就踹了嘻嘻哈哈的鼠标一脚,那边李二冬又失落道:“哎哟,早知道我们就集体送玫瑰去了,哈哈。”

安嘉璐脸又是一红,回头要踹李二冬,可不料脸皮厚的不是一个,孙羿和吴光宇纷纷举手表示同意,齐道:“现在集体送也不晚不是?安美女是咱们刑侦班的大众情人!”

这话听得周文涓也笑了,安嘉璐虽有恼羞,可也接受了同学间的这些玩笑,毕竟透着亲切,倒把余罪的事给忘到一边了。说笑着的时候,庆功会已经散了,鼠标和李二冬装模作样站到岗位上,孙羿和吴光宇指挥着车,个个干得有模有样。人群里看到高大英俊的解冰时,安嘉璐站在门口,远远地招着手。那的确是一个惊艳的女子,甚至让一干年龄不浅的老警都驻足观望,稍稍失了下神。

“邵队长,我、我女朋友,我……”解冰稍有不好意思地道。邵万戈一挥手:“去吧,放你一天假。”

“是。”解冰一敬礼,高兴地跑出去了,那群市局、省厅的人依次和二队的邵队长握手作别,鼓励着他。专程来此送立功奖章锦旗的是市局的一位副局长,他拉着许平秋点评着邵万戈道:“老许,还是你有眼光,那时候我差点把这个小兔崽子开除了。”

邵万戈这个大个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哀求着:“刘副局,我现在倒巴不得您把我给开了,一年要接六十多个限期大案,两年之内只有走的人,没有进的人。”

“兵不在多,而在于精嘛,有许处今年给你撑腰,你挑吧。”刘局长大开方便之门了。邵万戈看了许平秋一眼,立马接着话头道:“那我给您打个请示报告,还得苗局批示一下。”

“这些都好办,就是别给我出乱子。老许,又是你教唆的吧,省厅的手伸得太长了,直接伸刑警队去了,这是我麾下的虎狼之师啊,和你无关啊。”老局长开着玩笑,许平秋频频点头,连连称是。两人同级,年龄相仿,基本都属于临近退休的人了,反倒在这个时候,很会下意识地做一些实质性的工作,就像在弥补以前落下的课。

送走了市局的人,又送走了市电视台来采访的几位,回头许平秋刚要说话时,邵万戈拉下脸叫骂上了:“怎么看的车,谁把我的车撞了?”

车前脸蹭了一大块,被骂的孙羿屁颠屁颠跑上前,敬礼道:“报告队长,是解冰的妞把您的车蹭了。”

“报告队长,要不要我们把她抓回来?”吴光宇也敬着礼。两人故意的,心知队长现在偏袒解冰已经太露骨了。眼下又爱乌及屋,一听是解冰的女朋友,不追究了,反而瞪着这俩报告的骂道:“车都看不好,干什么吃喝的。你们几个,都来我办公室。”

看来,贱骨头就得狠招治,邵万戈一喊,那几位老老实实跟在他背后,甩着臂走得正儿八经,一点也不敢含糊。许平秋看得心里暗笑了,看来这几个刺头,就得来这种地方好好整治整治。进了办公室,四人直愣愣竖了四根电杆似的,许平秋饶有兴致地看看这个,瞄瞄那个。严德标又胖了点,孙羿和吴光宇晒得黑了点,李二冬嘛,还是那副愤青样子,看谁都不服气似的。

“就你了,收拾随身东西,跟我走。”许平秋一点严德标,定了。

“去哪儿?”鼠标不放心了。

“旅游去,想不想。”许平秋笑道。

“不想,凭什么是我呀。”鼠标留了个心眼,别又给扔哪儿去。其他人嗤嗤笑着,许平秋也笑了,躬身故意问着:“真不想?现在可有几起大案,留在家里的可都要二十四小时盯守,人手不够,休息时间都没有。”

“那我还是去吧。”鼠标马上改口了,惹得邵队长大笑,让他赶紧去准备行装。几人出了办公室,许平秋刻意地把门关上,手一摆道:“这个人我借用几天。万戈,你觉得这几个人怎么样?”

“两个车手相当不错,驾驶技术比我们队员高出不少,吴光宇都有a本,我们要了。”邵万戈道,马上又补充着,“解冰,解冰我们也要了,我和他私下聊过,他也有这个意向。”

这个名字让许平秋微微皱了皱眉头,又问:“其他人呢?”

“周文涓,也成,我们也缺女警。不过严德标和李二冬……”邵万戈面露难色了。

“怎么了?”许平秋料到没好事。

“太自由散漫了,试着让他们盯梢,他们居然敢溜号,回来瞎话编得一套一套的。这个性格可不好往回拧,这两人吧,我怎么就觉得全身找不出一点不是毛病的地方。”邵万戈异样道,似乎这号毛病太多的人也让他意外了。

“先试试看,谁也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我今天要出趟远门,你要的人再过段时间陆续给你派来,今年我一定给你招一批守得住、干得好的好苗子。”许平秋很确定地道,不过邵万戈对此表示怀疑,只有抱之以无奈的一笑了。

下了楼,出了门,严德标早跟屁虫似的跟在许平秋背后,看着邵队长回去了,弱弱地喊了句:“许叔,咱们到底去哪儿?”

“谁是你叔啊?”许平秋虎着脸,不愿意和他套近乎。

“叫叔比叫许处亲切嘛,还是叔关心我,知道我受不了了,让我出去散散心。许叔,咱到底去哪儿呢?”鼠标估计是有点心虚,一口一个叔,越叫越亲切,听得许平秋都拉不住脸了。他一侧身,开玩笑地附耳对鼠标说了句,鼠标眼一凸,吓得浑身激灵了一下,立刻作势就要跑。

许平秋根本没有拦的意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鼠标这时才省得两人级别相差太远,跑也没用。他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嘴里念着什么,细辨却是一句:“就知道好事轮不着我,轮上我就没好事。”

许平秋不废话了,上车一招手,不情愿的鼠标可也不敢违拗,苦着脸跟着上了车。此行的目的鼠标知道了:滨海市!

那个既有他噩梦,也有他牵挂的地方。

组织来人

飞机的声音呼啸着从头顶而过,透过纵横的钢筋网,看不到夜空中飞翔的航班,只有一小片深邃的夜幕,放风仓紧闭后,谁也看不清今夜的星空到底是璀璨迷人,还是乌云密布。

白云看守所,休息的时间到了。

a1204监仓里,也结束了一天的无聊生活。有的盘腿坐在地上,看着撕掉边角的旧报纸;有的围成一圈坐在床上小赌怡情;也有的在看着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家信,总是偷偷抹着泪;当然,吹牛打屁是最重要一项娱乐活动,一拨贼围着短毛请教“窃术”,这个老贼因为手法精湛,见多识广的缘故,隐隐地已经成为众贼中的又一个翘楚,众贼都巴着从前辈这里学点手艺,好出去重操旧业。

事实上,很多犯罪分子都不怎么理解“忏悔”是个什么概念,所谓法律意义上的悔罪表现,绝大多数也是这些人迫于无奈或者故意做戏,在这样一个没任何尊严和人格的环境里,为了生存,大多数人都磨炼出了精湛的演技。

比如前一刻打架还凶神恶煞,转眼间在管教面前低眉顺眼地认错;比如前一刻还在高谈作案的理想,后一刻提审又会在办案警察面前痛哭流涕要痛改前非。别说那些久经历练的老犯人,每一个新人也早都懂得这些逢场作戏,不管是面对警察还是面对牢头,他总会让你看到你喜欢看到的一面。

什么样的环境培养什么样的人,这样的环境只能培养出人渣来。

休息时间,老大们需要松松筋骨,瓜娃嚷着短毛、豁嘴过来。这俩人手底功夫相当了得,不但会偷会抢,给人松筋捏骨也是恰到好处。短毛伺候着傅牢头,豁嘴服伺着阮磊,瓜娃殷勤地要给余罪捏捏,余罪笑着拒绝了。处在被压迫阶级久了,余罪还是没有习惯压迫阶级的这些作态,这也是他在仓里很得人心的地方,至少不会招人恨。

余罪好伺候,瓜娃又瞅着牢里的四号人物——阿卜。他正铺着一条破毯子,每天这个时间他都要虔诚地跪祷,仓里没人听得懂。

余罪对此表示尊重,那是一个信徒最后的底线。不过别人就不以为然了,黑子没理会这个天天装神闹鬼的货,傅牢头也笑着劝道:“别跪了阿卜,法律饶不了你。”

阿卜嘟囔了一句,没人听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肯定是对牢头表示不满了。傅牢头呵呵笑着,这种行为在他看来是非常怪异而且无法理解的。

傅牢头继续取笑着阿卜,阿卜起身抱着毯子,继续躺在床上默念着,随后直挺挺地躺倒,眼睛呆滞地一动不动,一副神棍的表情。这看得领导班子的几人兴味索然,自动把这个教徒过滤了,黑子招手唤着新人:“假护照,你过来。”

没人去刻意问他叫什么,在监仓里一般是按罪行命名。新人刚过适应期,老老实实跑到床边上,恭敬地问着:“黑哥,请指示。”

“讲个黄色笑话,让哥高兴高兴。”黑子直接道。

“啊?”新人一愣,愁眉苦脸了。众人笑了,黑子吓唬着:“讲不出来,小心揍你啊。”

众人笑得更欢了,如果某些方面满足不了领导班子的恶趣味,直接后果就是挨揍。不过假护照好做,这黄色笑话可不好编,新人抓耳挠腮正发愁着呢,冷不丁听到开牢门的声音,门口的一激灵,自动让开了。

这个时候一般都是有新人进来了,看来又有不幸的兄弟落网了,这也成了每天大家讨论的话题,新人如果来得早,就有乐子玩了。

值班的管教一开门,外面的新人抱着衣服,光溜溜地进来了。门锁上时,他紧张兮兮、怯生生地看着一仓犯人。

进仓的搜身搜查得很严,而且从搜身到送进仓里这段时间根本没穿戴整齐的机会,所以新人进门都这个德性。假护照高兴了,冲着新人笑着:“唉哟,来了新人!黑哥,是不是不用我讲笑话了?”

“滚!”黑子喝了声,把他轰走了,坐在床沿边上看着新人。此时还不到安歇的时候,黑子开逗新人了,一拉脸道:“洗干净了没有?”

“啊?还、还没洗。”面对的那一双双狼眼鹰目,新人吓坏了。

“进门头件事,洗干净脱光被兄弟们瞅一遍。瞅过之后就是一家人了啊。”傅牢头严肃道,今天心情颇好,吓唬着新人。

新人吓蒙了,一看一仓光头爷们,低声下气地道:“大哥,我、我……”

“不愿意是不是?这是规矩,你以为还需要和你商量?”黑子一捋袖子,露着一身腱子肉威胁着。新人给吓得快哭出来了,紧张地道:“不是,大哥,我、我有痔疮……”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简直笑喷了,黑子也憋不住,侧过脸哈哈大笑起来。

新人却是吓惨了,战战栗栗地靠着墙,大气不敢出一口,生怕真遇上一群变态的。不过他看到余罪时,似乎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猛然间他一下子惊喜地唤着余罪道:“大哥,我认识你啊!你不认识我了?”

“胡说不是?”余罪瞅了瞅,这人瘦个长发,满口滨海白话,绝对不认识。

“拉关系也不行啊,别搞外面那一套,这里我说了算。”傅牢头凑热闹了,盯着新人。那新人紧张地、语速飞快地说道:“我真认识您!流花宾馆,火车站那片,我们一晚上好不容易找了点钱,全被你抢走了。”

“啊?”余罪叫了声,吓了一跳。

他端着新人的下巴仔细看着,那天打得太急,实在不记得了。不过隐约有点印象,自己抢了个钱包,被三个人追打,想到此处他有点来气了,伸手就是一耳光恨道:“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就抢了个钱包,你们三个追了老子几公里,还差点捅老子一刀。”

“大哥,没捅着你不是?可我们都受伤了呀!”新人捂着脸,低三下四道。傅国生一听这缘由,笑了,他一直不相信余罪是个抢包的,可没想到,连失主也被关进来了。

余罪刚想开口,可不料监仓的门又响了。众人以为今天又进新人了,却不料管教在门口吼着:“0022,提审。”

0022?余罪一愣,穿上鞋出了监仓。这一刻,他等了好久了。

夜里进人和提走人,在这里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事。余罪一走,傅国生兴趣大增似的,和黑子两人一骨碌爬起来,直勾勾盯着新人,那新人似乎感觉到会有什么危险似的,一团衣服紧捂着下身。

“我问你,你真认识刚才那个人?”黑子问。新人肯定地点点头。

“说说,怎么认识的?”傅国生威胁道,“要敢骗仓里兄弟,嘿嘿……”

“哎,我说我说,我老实交代……”

新人点头如啄米,只要没有失身之虞,其他的倒无所谓了。自己认识余罪的情景倒也很简单,那天他有同伴出去找了点钱,分头赶回住处时,他突然听到同伴的喊声,奔进胡同才发现居然有人给同伴拍黑砖了。而且那人没跑多远,他这一伙嚷着就追,直追回火车站,不想这人手黑,打打停停跑跑,三个人没拦住一个,更没想到的是他也有同伙,刚把人围上,又来了个相貌凶恶的丑汉,三拳两脚,把追兵全打趴下了。

这号敲车窗偷东西的在当地被称作“地鼠打洞队”,敢情这货也是打洞队的。不过黑子一听此人是在火车站一片混的,想起他们老大叫疤鼠,和自己这个砍手党还有过几面之缘。黑子把话传给了傅国生,傅国生皱了皱眉头,这帮人虽然名号不怎么好听,可凶恶得很,一出来就成群结伙,有时候都敢顺道把车劫走。

可现在听得余小二居然从这帮货手里抢东西,傅国生可就兴趣盎然了。新人说道那天不但被适才仓里这位大哥抢了,回头还因为丢了东西,又被老大揍了个半死。他讲得委屈无比,只差声泪俱下,看上去简直就是比窦娥还冤的一个苦命人。

这德性傅国生看习惯了,突然问道:“你怎么犯事的?”

“不小心失手了,被火车站的便衣给摁住了。”新人道。

“你们老大呢?疤鼠也被逮了?”黑子问。

“不知道,我进来都几天了,一直被关在治安队。大哥,我可什么都没多说,就认了一桩。”新人道。

傅国生不知道在想什么,没回应这事。新人看牢头没吭声,弱弱道:“大哥,我真有痔疮……”

傅国生哈哈一笑,不置可否地一摆手,示意问完了。黑子没给好脸色,一摆手道:“滚吧!”

新人那颗悬着的心好歹放下了,直接就躺在马桶池边上睡觉,也没人搭理他。他偷瞟着几位牢头睡觉的方向,发现那两位牢头在嘀咕着什么。而且更让他心虚的是,适才走的那个人,铺位赫然在第二位,一看就知道在牢里的地位不低。于是他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

只见傅国生侧头问着黑子阮磊道:“疤鼠手底下的小弟你认识?”

“认识几个,疤鼠几年没露面,听说犯大事了,他的小弟都成大哥了,总共有三十多个。他们是流花那片最大的一伙,估计是过界了被便衣端了。”黑子道。道上新人换旧人,变换得很快。他看了眼傅老大,问着,“怎么了,老傅,你有兴趣?疤鼠现在可是名人,通缉令悬赏一万块。”

“呵呵,我对他没兴趣,倒是对敢从他手里抢食的有兴趣。”傅国生笑了笑。黑子突然想起来了,老大说的是余小二。

可不,当毛贼都是个黑吃黑的毛贼,怪不得老大说人家有理想、有追求呢。

这一夜,仓里的领导班子都没有休息,等着余小二归来。进仓第一次见他提审,对于他究竟能有多大的罪名,似乎都很期待。

作为嫌疑人,精神再强悍,遇到提审也不免紧张。

可余罪明知道自己不是嫌疑人,依然有几分紧张,他出仓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像被这里同化了一样,沾染上了那些莫名其妙的紧张和恐惧的情绪。

比如见了管教,会下意识地蹲下;比如在门口验明正身,他会下意识地哆嗦着说话,就像所有仓里的犯人一样,这些都是畏惧法治的表现。尽管之前是装的,可现在已经装成下意识的表现了。

被带出了两道铁门,最外面的一个区域就是提审区,四层楼,都是审讯室,以方便公、检、法三家对在押的嫌疑人进行审讯。当然,相比派出所里的那些滞留室,这里对犯人来说简直是天堂了。

余罪倒没类似的担忧,他只是在想来见自己的会是谁?

是许平秋?好像不可能,毕竟是一个省厅的大处长,有很多方式方法来摆布他这枚小小的棋子。

那是进监狱时看到的那位?余罪努力回忆那人的长相,中等个子,梳着顺滑的汉奸头,肯定是警察,但绝对不是那种按部就班的警察,应该是特勤,很少穿警服执法的那一类人。余罪凭空生出了这种直觉。

很可能是他,一个警校的毕业生被送进监狱,这应该是一件目的性很强的事。而操纵这件事的人,应该不会希望更多的人知道实情,否则就没有下文了。

余罪被法警带着,老老实实地跟在背后走了。直上到提审楼的四层,扑面而来一股新鲜、凉爽的空气,夹着潮湿的味道,他想起来了,看守所的周围都是菜地,就是这种味道。楼的甬道很窄,都被防护网隔着,戴着手铐的余罪亦步亦趋走着,眼睛的余光至少看到了四名荷枪实弹的武警。他突然间想起了在外面很喜欢看的那部美剧《越狱》。

不过他现在的想法是,电视剧净他妈扯淡,让谁来这儿越狱试试,出不了仓门就得被打成筛子。

“进去。”法警将他押到一间提审室的门口,开门推余罪进去了。法警掩上了门,直挺挺地杵在门口,这是看守所所长专程交待的重要犯人,一定要看好喽。

余罪进了提审室,正如自己所想,来的不是许平秋,是一位穿着普通警服的警察,对方一挥手,示意着他坐到被审席上。余罪上前几步,坦然坐好,放下隔板,抬着头看着那位帽檐压得很低的警察。他有点奇怪,这家伙,为什么那么眼熟呢?

余罪侧耳细听,却听到“哧哧”的声音。半晌才听明白,是对面那人在笑,还是强忍着的笑。余罪瞪着眼异样地看着,又过了半晌那人才扶扶警帽,斜着眼,抬起头来了。

“鼠标,怎么是你?!”

余罪一肚子火被吹得四散无影,面对着鼠标那一脸坏笑,他除了哭笑不得,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表情。余罪怎么也没想到,组织上会派这么个草包来,偏偏这个草包让他一点火气也发不上来。

连升三级

哥们儿是什么?哥们儿就是在你最难的时候耻笑你一顿,再拉你一把的人。

鼠标就是这样的哥们儿,虽然也拉你一把,可耻笑绝对比谁都凶。他抬起脸半天也没迸出一个字来,就那么笑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了,笑得脸上肌肉快痉挛了,笑得都咳嗽起来了,每每想强忍着不笑,可一看余儿剃得毛茸茸的脑瓜,又喷笑出来了。

“鼠标,你就嘚瑟吧,等老子出来掐死你。”余罪恶狠狠道,沾染上了几分悍匪气质,不过唬不住彼此知根知底的兄弟了。鼠标一撇嘴巴道:“嫌疑人余小二,注意你的说话态度。”

刚说一句,鼠标又笑了,实在正色不起来呀。本来以为大家都被派到各岗位训练了,谁知道监狱里还留了一个,他听许平秋介绍的时候吓了一跳,可真正见到,又笑得合不拢嘴了。亏是认识,否则就余罪现在活脱脱的人渣样,谁敢说他是警校毕业的?

他看到余罪像老鼠啃过的发型,又脏又破的看守所服,以及有点仇视社会的表情,本来已经强自压抑住的笑又忍不住了。

“你就这么笑?我喊了啊。”余罪作势道。

“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特殊询问,法警不会进来的。”鼠标得意说道。

“那意思是,我揍你小子一顿,也没人管喽?”余罪说着,放下了隔板。鼠标一惊吓了一跳,赶紧道:“余儿,快坐好,有监控,出去再揍不迟,我受省厅命令给你带来几句话。”

“你去死吧,你怎么不说代表组织来慰问我了?”余罪骂道。

“咦哟,看来你知道啊,我就是代表组织来慰问你的。”鼠标道,看余罪这样,知道他心里有气。他先入为主道,“余儿啊,你也算不错了,你知道我们受的什么罪?我被派到二队蹲点,上厕所都不自由,回头还得被队长训;孙羿和吴光宇,在车管处差点被开了,也被扔二队了;李二冬在网警支队,也被赶出来了,现在队长对我们横挑鼻子竖挑眼,下班时间都不让我们乱跑。还有你知道怎么训练?让我跟老刑警对打,那他妈根本就不是对打,是挨打……”

鼠标发了一肚子牢骚,那苦水倒得听上去简直比余罪苦上一千倍一万倍:“坐牢多好,吃了睡,睡了吃,哪像我们,尿尿都不自由。”

“得了,别贫了,我的事懒得跟你说。你替我给许平秋带句话,不管什么任务,老子不干了!”余罪打断了鼠标,不屑道。

“哟!当了两天人渣,还就长本事了。处长你都敢骂?”鼠标吓了一跳,不过随即异样道,“不过你的任务不是完成了吗?”

“完成了?”余罪惊讶道。

“对呀,不就在监狱里生存一段时间吗?许处说了,你完成得相当好,而且坐上二把牢头交椅了。哎哟把我羡慕的,早知道我就进来了,哪轮得着你。”鼠标不无羡慕地说道,好像还真不是假的。就像他经常哀叹的,为什么好事就轮不着咱呢?

不过这话可把余罪给听蒙了,难道之前的判断都错了?他瞪眼问:“真的?别蒙我啊。”

“真的。我在队里就一出气筒,现在来了也就一传话筒,我敢胡说吗?”鼠标道,这倒不是假的。

可要是真的,余罪就更郁闷了,先前准备的撂挑子之类的气话可全用不上了。他好不郁闷地挠挠脑袋,看鼠标的德性时,他突然又想到了许平秋就算有别的事,可能也不会告诉鼠标的,鼠标的来意,恐怕是找一个能直接和自己说话的人。一念至此,他扬了扬头道:“还带什么话了,别憋着,一块放出来。”

“第一是表示慰问,看你这样,慰问就算了;第二是就快放你了,你准备好出去,出去直接就是三级警司。唉,我说这世道太不公平,我们转正都不知道到什么时候,凭什么你出去就是警司,操,连升三级。”鼠标传话还不忘夹杂着自己的评论,捎带着向余罪竖起了中指。

普通警校生毕业后一年转正,不过是二级警员,除非有特大立功表现或者在专业技术上有特殊贡献,才有可能在每年的授衔中得到特殊待遇,而余罪一下从二级警员升到三级警司,最起码在鼠标的认知中,已经是绝无仅有了。

余罪也微微怔了下,没想到许平秋会下这么大的血本,自己不免稍稍动容,虚荣心被稍稍满足了下。不过嘴上却不饶人了,无所谓道:“告诉他,老子不干。”

哎哟,这把鼠标哥给纳闷坏了,心想余儿果真有人渣的气质,好像什么事都不在乎了。

“第三句话就是,假如你不干的话,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去。”鼠标道。他暗想还是老许更奸诈一点,已经考虑到这个结果了。余罪愣了,没想到被人料定先机了,他不动声色问着:“为什么?”

“我听许处说,那个精英选拔是个幌子,为的就是选一批一线刑警,而选一线刑警是目的,但不是终极目的,真正的终极目的,是要选一个能在人渣堆里行走的人。我们都是你的掩护,那天咱们十个人被送到不同的地方,还有很多人不知道下落呢。”鼠标道,看着余罪这样,连他也觉得这个选拔相当地成功。他赞叹道:“恭喜你啊,余儿,我在飞机上才知道,你中标了,除了你我们都不是精英。”

余罪扑哧一笑,被鼠标的话逗着了。笑着的时候,看着鼠标那身警服,余罪又没来由鼻子一酸,一股子痛楚袭来,他一下子没防着,抹了一手的热泪。

凡事苦乐自知,得到这个恭喜,余罪只有被憋屈的一掬泪。

余儿哭了?!这可稀罕了,鼠标这才知道就数他受的罪重了,喃喃道:“据许处讲,被选中的这个精英,从出生记录开始,都会被省厅刻意抹去,这是沿用了原省刑事侦查总队招收特勤的惯例。所以,现在只有一个余小二存在,余罪已经没有任何记录了,就即便想恢复,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来之前许平秋和我谈了一个晚上,本来这种事是要经过本人同意的,不过这次情况特殊,而且他说如果刻意地去干一件事,恐怕未必能比什么都不知道做得更像,所以,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

慢慢地,鼠标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有点说不下去了,连他也觉得这事有点残忍。一个活生生的人将被从原来的生活圈子里全部剥离,亲人、朋友、同学,所有认识你和你认识的,都不再会有正常交往,他想这事如果放自己身上也得好好考虑考虑。可现在这些全落到了余罪头上了,他有点替余罪伤感。

连升三级,不是那么容易得来的。

蓦地,余罪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旋律。抹了把眼泪抬头时,看到是鼠标打开了手机里的音乐,很铿锵的旋律,又是那首《人民警察之歌》。

“关了吧,攻心对我没用,我他妈现在谁都不恨,最恨警察。”余罪道。

“许平秋的第四句话就是让你认真听完,别忘了咱们的校歌。”鼠标说道,此时此地,连他也带上了几分肃穆。他没有关,余罪也没有再拦,就那么听着,就像有人在耳边清唱,萦绕着久久不去。

“在繁华的城镇,在寂静的山谷,人民警察的身影,陪着月落,陪着日出……”

余罪下意识地想起了在警校操场一身泥一身汗的艰苦训练,那时候有多少志同道合的狐朋狗友陪着,在每一个月落、每一个日出,不止一次地憧憬着毕业后的警察生活,憧憬着穿上警服,以为可以过上不一样的日子。

可现实却告诉他们错了,鼠标肃穆地说:“其实这份工作只是形式不同,实质一样,都挺受罪。”

鼠标想起了蹲点的日日夜夜,和那些满脸疲色的老刑警相比,自己所差就是受的罪少了点而已。他轻轻地拧大了声音,此时对这首歌他好像有了一层更深刻的理解似的,一点也不觉得歌词有点矫饰了。

“在欢腾的海岸,在边疆的水路,人民警察的身影披着星光,浴着晨露。崇高的理想,培育的高尚情操。严格的纪律,锻炼的坚强队伍……”

鼠标听着,在他的眼中,心中油然而生了一种肃穆。不管平时同学们多么标榜自己的个性和无耻,可真正置身于这个大熔炉中,都已经不自觉地成其中一分子。也不管你愿意与否,纪律和情操、理想和信念,已经在你的身上打了深深的烙印;不管你是多么卑微的一员,都会有一个崇高的名字。

学校、家、同学、家人……一幕幕飞快地在余罪的眼前掠过,陌生而熟悉;监狱、警察、人渣,熟悉而陌生。就像在光明和黑暗之间的选择,再卑微的人也有选择光明的心,哪怕这光明带着几分残忍。

两个人都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音乐接近了尾声,把他们从回忆拉到了现实。鼠标看着余罪眼中的迷茫,听着他的叹气声,良久无语。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把手机递给余罪,说道:“给家里去个电话吧,伯父一定很想你了。”

余罪一下子失态了,紧张到哆嗦着摸着手机,拔着号码,却又停下来,怯生生地看了鼠标一眼,马上就着袖子抹了眼泪,定了定心神,深呼吸了一口,半晌才拔通了电话。

“爸……”

“谁呀?”

“爸,听不出我来了。”

“啊?余儿啊!哎哟,你个死小子,还知道你有爸呀?这都多久了才打电话,就算忙也不能忙得不要你爸了吧?对了,你们有纪律对吧,说说,啥时候回来,你没闯祸吧?”

余罪被老爸抢白得插不进去嘴,不过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一下子让他的脸上堆满了幸福的笑容,半晌他才开口,千言万语汇成了句毫无新意的话:“爸,你还好吧?”

“废话不是,年景越来越好,工资越来越高,兜里有钱的多了,咱这生意能不好吗?哎对了,这还多亏了你那些战友们帮忙呢。”

“什么?我的战友?”

“对呀,都来咱家订货来了!哦哟,好几个单位都在咱家拿货,会务布置、招待上级,全要的高档水果,爸雇了两个送货的都忙不过来。说什么来着,还是爸当年有眼光送你当警察去,要不咱们爷俩都是小商贩,谁搭理咱们呀?还不是看在你是警察的面子上……对了,你们训练那地方有女的没,勾搭上个女警察回来,以后出门好办事……哎你说话呀,怎么了这是?”

“爸,听你说呢。不过,爸呀,你交代的任务有难度啊,你把我生得一点都不帅,人女警看不上啊。”

“那你降低降低标准,找个丑点的嘛,丑点的媳妇能守住家啊。”

“………”

“咋又不说话了,还别不爱听,不中听的都是良言。家里别操心,有空回来看看就成,儿子,爸寻思着现在年轻人上班都买车呢,是不是给你买辆车什么的,现在小姑娘们都现实着呢,看你没车没房,别想哄人家和你结婚……”

余罪突然发现这啰嗦中的幸福让他感觉是如此的难堪,以至于不知道跟老爸说句什么好,好容易搪塞了父子间的思念,他无言地把手机递回给鼠标。他知道,这是有人刻意地用普通人的感情拴着他,怕他走得太远,即便是有一千一万个不齿,他知道自己也无法拒绝这份好意。

“我的任务完了,该回去了。”鼠标道,看了眼脸色有点苍白的余罪几眼,又开口问着,“没有什么带回家里的?”

“没有,出去再说吧,我现在心里很乱。”余罪道,揉着鼻梁,心里确实很乱,乱成一团麻了。

鼠标等着余罪定了定心神,征求同意后才拉开了门,看着他被狱警带走。他就在甬道上隔着防护网看着余罪被关进了铁栅后的世界,那个黑暗的、无从了解的水泥格里,究竟发生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事。他心想该会有多少事才能把余罪这个贱人都搞得这么多愁善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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