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家龙指着窗外道,送走了片警,又来到一个新地点,却是柳巷的商贸街。
余罪皱眉头了,骆家龙所指之处,是新修的商贸城,服装交易的,占地足有几十亩,而且是新建的,从这里迁走的原住户有多少,谁也说不清了,特别是像李力这号在监狱里已经蹲了数次的人,回不回原籍还得两说。
“没办法,现在城建对警务的影响也很大,这一片现在光外来人口就有六七万,暂住证都办不过来,我听人说呀,晚上这儿的贼,大摇大摆撬了铺子扛东西就走,没办法了,辖区派出所雇了三十多个巡逻队员维持治安……接下来怎么办,你们说吧?”骆家龙无聊地道,快到中午了,看样子并没有什么收获。
“那头不知道有没有进展?”余罪喃喃自语着,看看同来的几位,鼠标翻着白眼道:“别看我,我建议找个地儿吃午饭。吃完再说。”
“也不怕撑死你。”余罪道,顺手把从吕长树身上捞的钱扔回给鼠标道,“饭钱,拿好了。”
“嗨,这是我赢的。”鼠标往口袋装钱,一副心疼的样子。
“骗的好不好,你连那么大年岁的老头都骗,节操快掉没了啊,标哥。”李二冬懒懒地道。鼠标却是辩着十赌九鬼,赢了就是本事,两人说着又呛上了。
“别吵,烦不烦……你们想想,咱们假设娄雨辰和这个女贼是接班人,传给他们薪火的是谁呢?”余罪把自己这个头疼的问题讲出来了,见了两个老贼,一点也不像,接下来的不是死了,就是找不着,这线头从哪儿出,可是个大问题了。
手里就有黄解放、李力在警事档案里的照片,余罪盯着相貌,似乎几十年的贼王“三爷”更符合所谓吃生货的审美观,相貌堂堂,国字脸,如果不是剃了光头,应该更帅,李力就差了点,马脸,眼睛很凶。如果这样的人吃生货,相当于李二冬去参加选美,一准得吓跑观众。
他这样暗暗想着,看着其他人笑,鼠标这个时候却动上脑筋了,咬着指头道:“就是啊,盗窃事业的接班人……传给他们的,应该是个行家,这思路没错啊。”
“思路没错,可思路不是路,走不通啊。两人都没法查下落,怎么办?”李二冬道。
“哎,对了,余儿,江湖规矩里,有没有传子不传女什么类似的规定?”鼠标眼一亮,问道。李二冬也开拓思路了,直道:“应该查查这两人哪儿来的,说不定就是老贼生的小贼。说不定小贼还有他妈呢,曾经就是老贼的姘头之类,万一拼到一块,那不就真相大白了?”
“咦,好像有道理呀。我试试。”骆家龙搬着电脑,问着余罪嫌疑人的详细信息。
“不用试,户籍遗漏的黑户都不知道有多少,能记载这类江湖人?就即便有,他也隐藏了。”余罪道,此中猫腻基层警察了解得最清楚。
线路全部断时,余罪倒觉得自己太刚愎了,应该早点联系家里,及时把两头的情况综合到一块。
一念至此,他回着电话,直接找许平秋问着那边审讯的进展。然而没有什么进展,嫌疑人娄雨辰只承认监控拍到的事,那行李是他寄的,而且是受人之托,拿了十万佣金……余罪把自己想法和许平秋沟通了一下子,不一会儿,手机上收到了娄雨辰详细的个人资料。
“啊?儿童福利院长大的……孤儿?”骆家龙看着余罪手机上收到的信息,异样地道了句。
“哇,又是个可怜贼啊。”鼠标同情地道。李二冬皱眉头了,问着余罪道:“余儿,不对呀,他的案子反映不出他有你说的那种本事啊?他没偷啊。”
“当贼不一定非要偷的,望风的、盯人的、掩护的,一个成功的贼,他需要许多不是贼的来帮忙。况且,他也未必不会偷嘛。”余罪道。鼠标眨巴眼问:“敢情没有贼能独自成功……哈哈。”
骆家龙没有插上嘴,斥了鼠标一句。
余罪却是心有所思,直接驱车向信息所示的儿童福利院驶去,查了一番档案,同样是淹没很久了,曾经的保育员已经四零五散,儿童福利院也早就大换血了。等吃完饭,又查访了数个知情人,找到第一个能记得娄雨辰这个人的人,已经是数小时之后的事了。
案子其实就是这样,一直在艰难反复,多数时候你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有时候你觉得可能有所收获的时候,经常是一无所获,这次就是,连骆家龙也发牢骚了,这里要有线索,早被市局和特警队的高手挖走了,肯定什么也不会留下。
好不容易找到的保育员已经退休了,老眼有点昏花,三人找到家里时,她拿着警证瞅了好大一会儿才确定不是坏人,等这位知情人看着余罪提供的照片、档案,脸上一直是狐疑的表情。骆家龙觉得不对了,问着:“怎么回事?”
“不对呀,怎么会这样?”老阿姨奇怪地道。
“不是这个人,又不对了。”鼠标都快没有力气说话了。
“不是,人倒就是这个人……可档案不对呀……”老阿姨道,翻翻档案,指着名字道,“这是改了名的,一般从福利院成人的,都用一个姓。只有被人收养的,才会改姓……可这个人,没登记收养人是谁呀?”
“咦,有这事?”骆家龙觉得有趣了。
“而且呀,我在那的时候,这孩子已经十三四了,他们是偷跑走的,这样的人……应该早把档案销了。”老阿姨又来一句。余罪眼神一动,喜色来了,急切地问着:“那您的意思是,他逃跑了,然后应该销掉的档案却完整保存下来了,而且后来又有一个合法的手续,让他们有一个正式身份,但合法却不合理,连收养人都没有,是这个意思?”
这么深奥,让老阿姨想了半天才点头:“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经手人呢?这个人现在在哪儿?”余罪问,他兴奋了,当年收养孤儿的,恐怕有问题了。
“死了,老院长啊,死了好几年了。”老阿姨轻松一句。开始哀叹人生无常了,你说老院长活得好好的,打麻将赢了点,一高兴脑溢血,就那么不在啦。
她没发现,这消息听得几位来人直拍额头,暗呼要命了。
偏偏老阿姨不明所以,看着几位年轻人,愣了愣,弱弱地问道:“你们要找这孩子呀?要在的话得快三十了,不好找啊。”
众人没人理会,还用找什么,早被抓起来了。
就在余罪极度失望的时候,老阿姨像是对自己没提供到实际的情况很懊丧似的,补充了一句:“那年我跟院长说了好几回,就不该收养小风那个街头流浪的,把福利院的小孩都教坏了,他不听,好了,人带着好几个小孩跑了。”
余罪傻眼了,凛然看着鼠标、李二冬和骆家龙,几个人没想到无意会听到如此有潜台词的表述,孤儿、流浪一类,那是最容易成为靠坑蒙拐骗讨生活的一类人,这么小年纪就结伙逃走的几位,成为小组织、小团伙的可能性极大。
半天,余罪小心翼翼地问:“跑了好几个,其中就有娄雨辰?”
“啊,对。”老阿姨点点头。
“是不是也有个女孩子?”余罪紧张兮兮地问。
“有。”老阿姨紧张地回答着,马上反应过来了,“我还没说,你咋知道?”
“阿姨……您一定还记得当年那几个逃跑的,对吧。”余罪问,表情按捺不住狂喜了。
“记得呀。吃喝拉撒都是我管。”老阿姨道。余罪赶紧亮出那张遍寻不到人的肖像,老阿姨一看,被震了一下,狐疑道:“画得有点像,要是慧慧长大了,肯定比这个漂亮……对了,她胸口有颗红痣。”
哎哟,这话把众人听得,难道这个体貌特征也能画出来?余罪却是更兴奋了,拉起老阿姨就跑,老阿姨吓了一跳,后面几个年轻人,兴奋地推着走,人家儿女奔出来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警车早一溜烟跑了。
半个小时后,在福利院确认了逃跑的男孩,两名,除了娄雨辰,另一名叫郭风。两人都通过福利院以同样的手法恢复了正式的身份,可却没有逃走的女孩和另一名男孩的下落。
接下来,出现戏剧性的变化了,骆家龙顺着这个合法的身份捕捉到了消失的贼影,仅仅用了几分钟时间,叫郭风的那位身份、住址、银行卡信息已经无所遁形了,而且查到这位是注册的发型师,从警务网能查到的侧面信息已经和在机场拿走行李的嫌疑人体貌特征符合了。
身高一米七三,即便没有拍到体貌特征,这个巧合也令人兴奋。四个同学击掌相庆,直喊帅呆了。
下午五时五十分,在案发后第六十四个小时,数辆警车毫无征兆地围住了五原市中心一家名为银色呼吸的美容会所,发型师郭风被蒙着头带走了。
审讯没有太费劲,在看到那位已经落网的难兄难弟娄雨辰后,他承认,拿走行李的,就是他……
此时给专案组震惊最大的不是这个嫌疑人,而是余罪能从茫茫人海中,把藏得这么深的嫌疑人挖出来……谁能想到,嫌疑人的信息就藏在娄雨辰根本不起眼的经历里,而且还是十几年前的过去……
有心却失
有一种感觉很不好受,这种感觉叫被戏弄。
特别是被戏弄的还处于强势地位,那种滋味很难受,很尴尬。
此时几个号称警中精英的数位就是这种感觉,特别是特警支队这位声名赫赫的尹南飞组长,杀人放火死不回头的悍匪他见得多了,可从来没想被个卖电脑的小子忽悠得团团转,硬是耗了十个小时。如果不是另一嫌疑人郭风落网,此时恐怕还在重复嫌疑人编造的那个神秘雇主雇佣他调包的故事。
更郁闷的是,他居然相信这个故事,按作案的常理推断,下线之间的接触自然是越少越好,谁知道,一个送机票的和一个拎行李的,居然是发小。
来自刑侦七大队的贾希杰副队长同样有点火大,那个所谓的“雇主”被描绘得有模有样,以至于他把大部分注意力和警务资源都投入到找此人的下落上了,还有一大拨警察在查找异地的监控录像呢。
治安支队的王冲生,和尹南飞相交不错,两人在小声嘀咕着,确定着下一步审讯方案。娄雨辰和郭风是从小的玩伴,又在孤儿院一起长大,关系能铁什么程度,那是不言而喻的,郭风已经交代了,不过这个人是抵赖不过才交代的,至于去向,看样子傻瓜也应该知道丢失物品的重要性,轻易不会交代出来。
案子到这个份上,就得挤了,挤牙膏那样,往外……挤!
“哟,许处。”尹南飞坐直了身,看到了许平秋和民航公安分局的刘涛局长踱步而来。刘局这回算是舒了一口气了,好歹下落快出来了,他招待众位同行很是殷勤。许平秋指指审讯室,轻声问道:“怎么样?”
“还没开始,这家伙,白白浪费了我们十几个小时时间。”尹南飞气愤地道,王冲生也叹着:“真想不到啊,线索就在他那简单的履历里。”
许平秋笑了笑,不过没有发表意见,之所以错过,恐怕是大家太重视了,反而忽略了这种细节。这一点是众人无法释怀的,许是太过相信天网信息的缘故吧。其实只要稍多一个心眼,到儿童福利院查访一番,这个谜案恐怕连派出所的片警也难不住。可偏偏事发紧急,又急于寻找失物下落,一直着眼于与rx竞争的公司去摸底,反而出现灯下黑了。
许平秋透过猫眼看看嫌疑人,他又笑了笑,这个笑像是自嘲,许平秋实在想不出余罪这浑身毛病的人怎么可能在警队待下去。谁知道在以协警为主的杂牌队伍里,他又脱颖而出了。今天连挖两个嫌疑人,让本案参战的大部分精英都无地自容了。
他这号人,好像生来就为了给人添堵一样,谁也不待见。不过这次许平秋倒觉得刺激一下这些平时眼高于顶的精英也好。
“打个赌,这个人你们审不下来。”许平秋突然道,他看到嫌疑人那种冷静和沉稳,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回过眼时,看到了尹南飞、王冲生很不服气的眼神,都是基层一步一步打拼上来的,最受不得这种刺激。王冲生道:“许处,给我半个小时,我撬开他的嘴。”
“好啊,再加半个小时,把南飞也算上,要能撬开,我给你们请功。”许平秋道,笑了笑。
这下刺激大了,许平秋刚刚背着手,那俩已经进去了,不商量审讯方案了。
“许处,您的意思是……”刘涛局长弱弱地问,有点不明所以。
“呵呵,这俩抓人还成,审讯他们可不行,审的是人,讯的是心,能吃透审讯艺术的,咱们这拨人里,道行最深的是马秋林,他们可不懂。”许平秋摆摆手,意思是这两员悍将也这样了,没啥看头,这话听得关心结果的刘涛局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想了想,他还是留下来了,就在门口等着结果。因为这个案子,他也几天没睡好了,别说他了,省厅外事处的李处长还在办公室唉声叹气等消息呢。
里面的审讯开始了,先是眼光的厉色和杀气,一位特警的外勤组长,一位刑警副队长,两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娄雨辰,丝毫不觉得这个孤儿的身世有什么可怜之处,就那么盯着,死死地盯着,似乎要从这个脸色苍白、身体并不强壮的嫌疑人身上找出点说谎的端倪。
这个传说中的恐怖地方,其实对于心理的压力,要大于对身体的刺激,一般情况下,标准的水泥方格子建筑,密不透风,温度调试在摄氏五度以下,灯光会很昏暗,预审员的脸上不会有任何表情,初来乍到的嫌疑人,进门就会被这样阴森和恐怖的环境吓住了,低温造成的寒意会形成一个心理上的错觉。
那错觉,当你面对面无表情进来的预审员,也会生生地战栗。
“抬头……娄雨辰,再问你一次,机场取走行李的那个同伙是谁?”尹南飞冷声问,感觉火候差不多了。
“我都交代了不是,我不认识他,老板在京城机场送我的时候,告诉我下机有人接机票,直接给他就行了。”娄雨辰面不改色道,他已经适应了。
“描述一下他的相貌。”王冲生淡淡道,他和尹南飞不是一个风格。
“高个,有一米七八,差不多一米八零了,什么头发没看清,他戴着草编的牛仔帽,很个性,那就是接应我的暗号,我出来就把机票给他了,后来按计划从地勤口悄悄出了机场,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当天,银行卡里就收到了老板给的十万块钱……”娄雨辰说着,吐字清楚,语不打结。
“嘭!”尹南飞火了,拍着桌子。自己已经被这个谎言耽误了十个小时,他无法忍耐地指着叫嚣着:“你真是不见不棺材不掉泪啊,这份上还编?继续编!给他看看。”
一扬头,审讯员背后的屏幕输送出信号来了,另一审讯室,耷拉着脑袋的郭风,正黯然地说什么,一闪而过,关掉了。
“继续编,你以为警察都是傻瓜是不是?好哄?”尹南飞火冒三丈道。
“老实交代你犯的罪行,我们对你的情况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主动说出来,对你只会有好处。”王冲生道,温和派。
“抵赖是抵赖不过去的,他已经在交代了,你想替谁扛着,知道偷走的东西的价值吗?知道最重的盗窃罪有多重吗?”尹南飞训斥着,剽悍派,温柔不是他的专长。
慢慢地,嫌疑人的脸色开始变化了,王冲生却是看出异样来了,轻轻动了动同伴,尹南飞一皱眉头,也发现不对了,坦然而对的娄雨辰此时像中了邪一样,苍白的脸郁着一种病态的红润。他脸上的表情痛苦地变化着。不一会儿,豆大的汗粒滚滚而下,他慢慢委顿在审讯椅子上,喃喃地说着什么。尹南飞怕嫌疑人有诈,跑上来,近距离看着,听着。
“是我……不是风哥……是我……你们放了他……”娄雨辰在痛苦地说着。
“好啊,东西的下落呢?告诉我下落,我就放了他。”尹南飞顺着话头道。
“我不知道……我、我真不知道。”娄雨辰伸着手,像在乞求援助,不过尹组长冷冷地看着,充满厉色的眼光中没有哪怕一点怜悯。
咕咚一声,娄雨辰重重向前扑倒,压折了隔板。尹南飞后退一步,他看到了嫌疑人痛苦地痉挛着,口吐白沫,眼睛翻白。这时候王冲生急了,拉开门叫着来人,摁响了应急信号灯,踢踢踏踏奔来了民航分局几名警察,不一会儿驻守的医护到位时,嫌疑人已经蜷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医护探着呼吸,打了一针强心剂,同时叫着担架。
“看我干什么?”大高个的尹南飞发现同行的眼神都不对了,像是责怪他,其实审讯中用点手段都能理解,作奸犯科的嫌疑人没哪个是善茬,可把人整成这样就不对了。偏偏尹南飞自认没怎么样呀,他气急败坏地道:“老子一根手指头都没动他,全程监控着呢……出了事我负责。等等,医生,到底什么毛病?你得说清楚。”
“癫痫……俗称羊羔风,人不能太激动。没事,缓一会儿就过来了。”医护道,把嫌疑人抬上担架,手忙脚乱地指挥着到看护室。这是重要案件的嫌疑人,可把值班的警察们忙得一头大汗,刘涛闻讯到时,听到嫌疑人已经睁开眼睛,好不容易才缓过这口气了,好像发癫痫的是他自己一般,也把他急得出了一身冷汗。
审讯室里可不像那回事了,尹南飞看了王冲生一眼,有点功败垂成地叹道:“这羊羔风,发得真是时候啊。这样都行?”
什么行?当然是躲过审讯了,王冲生抹了把汗,笑了笑,小声道:“算了,民航分局是主,咱们都是客。”
潜台词不深,毕竟不是你特警的地头,出了事谁也包不住,更何况是这种省厅也在关注的案子,几方会审,不可能让你胡来。两人都有点丧气,不过几乎又在同一时间惊省过来,两人相对异样地对视了一眼,心意相通了,对了,刚才许处怎么一眼就知道审不下来?
一念至此,两人不约而同奔向监控室,老许在这个案子上是坐庄的,不过除了说两句场面话,还没见过干了什么事,这些都是打拼出来的人物,私下里免不了觉得警王见面不如闻名了,可这一下,颠覆两人的认识了。敲门而入的时候,看到许平秋正和监控音像的调试员说着话,他也没怎么搭理,只是让监控员调试着微镜头画面,两人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许平秋正眼不眨地盯着刚刚拘捕回来的嫌疑人郭风,仔细地看他的面部表情。
两人不敢打扰,一左一右顺着许平秋身边看。
这个让省厅出动上百警力四处查找的嫌疑人,此时正默默地坐着,从进门看到同样落网的娄雨辰之后,他就开过一次口,一句话:“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和他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不用他承认,体形的侧面的对比可以确认,但作案的谋划、细节以及最关键的失物去向问题,却卡壳了,他就那么坐着,眼睛失神地看着脚尖,偶尔抬头,看向预审员也是空洞的眼神,像个白痴一样,帅帅的脸上没有任何心理活动的痕迹。
这种表情,极似那种万念俱灰的嫌疑人才有的,可出现在这个人身上,就说不通了。盗窃再重,总不至于没有求生欲望了吧,还净把事往自己身上揽。
对,两个人都抢着往自己身上揽。
嫌疑人三十二岁,捕前系银色呼吸美容会所的发型师,在这一行是个资深的美容师,从事本行业有八年之久了。通过刚刚反馈回来的消息,以及对美容会所的老板、员工进行初步询问,发现大家都对郭风印象颇佳,这一点难住了参案的警察,一个手法老到的贼,一个心理素质很强悍的人,却没有任何有记载的案底,说起来很不符合常理,怨不得尹南飞一直说邪门了。
“停……通知预审,休息十五分钟,给他倒杯热水。”许平秋道。在看到预审员百般询问无果,他下了这样一个命令。画面上看到预审员起身了,许平秋却是忧心重重地在监控室踱步,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身后的两人,他看了眼,很不中意的样子。
“对不起,许处,我太小看这几个贼了。”尹南飞道歉道。
“我和尹组长请求处分。”王冲生挺胸道,省厅的案子,只怕稍有不慎就会殃及仕途,还是自请处分的好。
“你两人有病,火烧眉毛了,我顾得上给你们扯这犊子。快七十二小时了,打掩护的编瞎话,偷东西的认偷不交赃……这个事的突破口在哪儿呢?”许平秋喃喃自语着,没搭理两位自请处分的。尹南飞按捺不住好奇心,刚要开口,许平秋一手制止了,出声问着:“你是奇怪,我怎么知道你们审不下来吧?”
“对,刚审就发羊羔风,我就觉得是故意的。”尹南飞道。
“你故意一下我看看。他要是个正常人,能从小就被父母扔到孤儿院?”许平秋刺激道。尹南飞一低头,许平秋指着监控教育着两人道:“娄雨辰十个小时一直在编瞎话,不透露郭风的半点口风;而郭风一进门,一看到娄雨辰落网,马上就认偷;两个人都是孤儿院出来的,你们想想,这又能说明什么?”
“他们在袒护对方,把事往自己身上揽。”王冲生道。
“是啊,他们连自己都不顾及,都在袒护对方,你觉得那么容易能审下来,更何况,看这样子,娄雨辰估计根本不知道失物的去向,我本来以为郭风知道,看这样,是不是这家伙也不知道……要不就是有顾忌,不说……”许平秋不确定地判断着,看着两位属下,王冲生被看毛了,脱口而出道:“许处,把反扒队那小子调过来,他没准知道点什么。解铃还需系铃人嘛。”
“这个事,他也未必行,现在需要找到的是这个案子症结究竟在什么地方……冲生,你辛苦一趟,调几个得力手下,详细了解一下当年孤儿院跑走的几个人,都是谁,跑到了什么地方,之后又怎么样合法地拥有一个身份和名字……说不定症结就在这儿,这个小团体这么多年了,还有这么大凝聚力,小看不得,是不是还有其他人……”许平秋正说着,刘涛没敲门就闯进来了,紧张兮兮地道:“许处,反扒队那几个小子又摸到个新情况。”
“什么情况?”许平秋眼神一凛,忍不住被余罪几个货色的行动连连震惊了,开案以来,几个重要的突破都在于他们的行动,省厅调集的精英,反倒全成了摆设。
“他们怀疑,这几个人和刑满释放人员黄解放的关系密切,也就是黄三,这是我刚查到的资料,这个人在八十年代第一批严打时候就被判了十五年监禁,捕前是咱们五原市有名的贼王。不过刑满释放后,只有劳改队转回来的户籍,没有他本人的情况……”刘涛局长仓促地汇报道。
“刑满到现在多少年了?”许平秋拿着几页打印的东西问。
“嗯,十六七年了。”刘涛局长道。
“那意思是,刑满出来了,培养了这么几个接班人?然后他坐镇幕后指挥?”许平秋不太相信地指着郭风的监控道。这个故事,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好像是这样,他们说,这拨贼的作案手法很特殊,除了当年的黄三,别人干不来。具体怎么特殊,他们没说,说随后回来汇报。”刘涛道,本来不太相信,可这几个小伙屡屡挖到猛料,他又不敢不信。
其实就算到了现在,他还不太相信,许平秋狐疑地寻思着,现在两个还没有确定作案动机和失物证据的嫌疑人,和近二十年前已经消失的一个贼联系起来,实在有点匪夷所思。半晌脑筋转不过这个弯来,他问王冲生和尹南飞道:“你们信么?八十年代第一次严打,到现在三十年了。而当时他入狱也已经三十多岁了,算算年龄,嫌疑人快七十了,这么坚持理想不放弃做大案的贼,你们见过没?”
不太信,两人都摇摇头,理论上接受劳动改造,特别长达十数年之后,嫌疑人心性会发生很大改观,其实就不发生改观也无所谓,中青年进去,出来已经垂垂老矣,早被这个时代扔到背后不知道多远了,别说犯案,就像正常人一样生活都难。即便有犯案,也不可能藏得丁点儿不露。
不过,两人摇头之后,连他们自己也不确定了,此时都不敢小觑那几位反扒队来的奇葩了,一天之内,连挖两个重要嫌疑人,这事可不是谁都能办到的。
“走,一起去……这儿暂且不要审讯……还真有点邪,三十年前的贼?偷的是前沿科技的东西,他卖得了吗?”
许平秋边说边出了门,反扒队几人的寻找颠覆了刚刚省厅犯罪研究室对嫌疑人的描摹,理论上应该是对此行有了解,甚至本身就是机电行业的人,要是个土贼,连犯罪研究室也要出笑话了。
他一走,后面马上跟了一拨,大家好奇心都被撩起来了……
临危受命
“肖阿姨,您尝尝这个……”
鼠标人很客气,特别是在中老年妇女眼中,这号长相朴实,笑容诚实的娃,很容易勾起她们老来无子、或者子女不孝的心事。
肖春梅就是如此,因为到儿童福利院查证,和这拨警察更熟悉了,事没完,倒被一群年轻小伙拥着,就近到附近一家小餐馆吃晚饭,又一次接受了鼠标的殷勤,肖春梅用怜爱的眼神看着笑呵呵的鼠标,慈祥地道:“你也吃啊。”
“没事,数我吃得多。”鼠标打着嗝,给阿姨夹菜,李二冬偷笑了,那是标哥最不喜欢吃的。
“呵呵,多吃点,多吃长个。”肖春梅又道,抿着饭,明显心思不在吃上。
那几位却是偷笑了,对付蟊贼鼠标没什么建树,不过对付中老年妇女,鼠标这天生的优势可是谁也不具备的,亲亲热热地叫着阿姨,把阿姨知道的那点东西,全部兜走了。
“肖阿姨,您是不是又想起他们?”余罪轻声问道,老和坏人打交道,一下和普通人坐一块,觉得好温馨。
肖春梅点点头,又放下饭碗了。不一会儿又拿起来,她知道这些人是警察,她知道这些人不是关心,而是在抓那些孩子,那种复杂的心情,让她不知道该说句什么好。
“肖阿姨,没事,就是点小偷小摸的事,罪都不重,不过我们是警察,就再小的案子也得查清楚不是?这也是对他们负责。”余罪道,这瞎话扯得,终于让肖春梅放心了,余罪趁热打铁问着:“肖阿姨,有件事我就不明白,当年他们为什么要跑呢?”
“小孩子嘛,总是有点逆反心理,而且他们都是有点残疾的人,自尊心都很强,咱们福利院的经费那时候大部分都是民政上的拨款,并不多,能维持住生活就不错了,想给他们更好的医疗和其他环境肯定是不可能的,我们当时管得也严,小点的孩子还好说,稍大点的,等不到十八就跑了,哎……”肖春梅叹着气,自责地道。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环境,或许没有拥有过母爱的余罪有所了解,而十三四的小孩能有多叛逆,在座的大多数也能理解,鼠标吧唧着嘴巴道:“您别想那么多了肖阿姨,福利院也尽到力了,您也尽到心了,一个窝里培出来的,不可能都是好苗子。”
肖春梅郁闷地摇摇头,好像还是有点惋惜,骆家龙却是问着:“肖阿姨,他们都有残疾?”
“是啊,没发现啊。”李二冬随口道。余罪瞪了一眼,二冬马上把抓到人的话咽回去了。
“辰辰有癫痫,小时候一发作就昏迷,他是被父母扔在医院门口的;小风背后多长个小尾巴,别人眼里他一直是怪胎,衡衡是小儿麻痹后遗症,腿残了;小慧慧倒是没什么残疾,不过天生口吃,七八岁都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小风来得最迟,他一来就把几个孩子带坏了,说谎话,偷东西,他们出走了好几次,好几次又饿着回来了,我们就想着小孩子胡闹,还是让他们住在福利院,就等着稍大点,学个技工什么的,让他们自食其力,可没想到,他们连那一天都等不到了……”肖春梅道,听得几位警员那叫一头雾水,都是乳名,除了日常的吃喝拉撒,就没听到有价值的东西。
反而余罪听得津津有味,打断了肖春梅的话问道:“肖阿姨,您知道他们前几次出走,都是去哪儿了吗?”
“能去哪儿?还不是街上瞎逛,饥一顿,饱一顿的,我们找过他们几回,最远的一次没有走出十公里……呵呵,作孽啊,这些父母,小小的就把孩子扔了,怎么狠得下心来。”肖春梅道,说了几个地方,众哥们都在滨海有过此中体味了,面面相觑着,他们都差点混不下去,何况那么大的小孩?
“来,喝一杯……肖阿姨,一会儿德标把您送回家,要有事,免不了还得去打扰您。”余罪怔了半晌,殷勤地道,而肖春梅却是没什么食欲,吃饭的动作,倒没有叹气的次数多。
不一会儿,草草吃完,鼠标和李二冬有事了,巴不得干这轻松活计,一左一右围着肖阿姨,先行一步送人去了。
“你发现什么了?”骆家龙看着重新坐回座位上的余罪,问道,今天的事也激起了他极大的兴趣,越来越觉得侦破似乎是个很好玩的东西。
“你说呢?”余罪反问着。
“我觉得没什么了,肯定就是这一拨干的,郭风和娄雨辰已经落网,另外两个虽然没有在福利院查到下落,可郭风和娄雨辰肯定知情,两人开口,真相就明白了。”骆家龙道,罪魁祸首,应该就是这几位中间的。
“虽然看似容易,不过我又觉得没那么容易,记得咱们那时候打架么?风纪处从来没有哪一次找到真凶了,为什么?因为我们不但抱团,而且串供,这几个可是光着屁股长大的,又都是流浪儿,娄雨辰和郭风即便知道真相,你说他们会告诉咱们么?”余罪问,骆家龙本来笑着听完兄弟们打完架一起编谎话的事,听到此处,脸色又是一整。
对呀,那种关系可是血浓于水,比亲兄弟不差多少,否则不会配合得这么默契了。
“还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理论上流浪儿基本就是坑蒙拐骗嫌疑人的后备力量,可你看看娄雨辰和郭风,奇了怪了,没有犯罪记录,一个修电脑、卖配件;一个居然是资深发型师,这是标准的自食其力的好市民啊……可奇怪的是,在遵纪守法这么多年之后,突然间两人都成贼了,还作了件精彩的大案……你不觉得逻辑有问题吗?”余罪连珠似的道。
骆家龙眼睛迷茫着,想了想,道:“你是说,他们之间可能有了什么变故?”
“没有不可能,这个变故应该是让他们放弃原来安逸生活的原因……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而且是同时把两人都领进案子,不应该是普通人吧?他们当年出走,是遇到什么呢?又是谁把他们领进正常人的生活……哎呀,脑瓜不好使,怎么越想越觉得逻辑混乱。”余罪道,使劲地拍着脑袋。骆家龙眼神凛了凛,看了几人,不过带头的,却示意他不要说话,他问着:“你不是判断,他们遇到了黄三。有根据吗?”
“根据是你给的,黄三的旧居就在距福利院不到十公里白水桥区,周边步行街、农贸市场、商店和居民区,典型的鱼龙混杂的地方,天下警察是一家,其实天下贼也是一家,小偷小摸的,撞见这个刑满出来的老贼又有什么不可能的?”余罪道。
“你猜的?”骆家龙吓了一跳,汇报给家里的情况,居然是猜测的。
“不猜你给我解释一下,案子里出现扒窃高手的原因?什么事都有根啊,总不能离家出走的几个小孩,自学成才了吧?而且那个手法啊……杜笛说了,这叫吃生货,不是一般贼能办到的,除了技艺过人,还得长得可人,最起码得你这么帅,否则以李二冬那德性,还没接近失主,就把人吓跑了,怎么下手……恰恰这几位,都符合成为名贼的先决条件啊。”余罪笑着道。
“哦,我明白了。”骆家龙笑着道,“你是说,本案就是当年四个逃离福利院的小孩干的,他们当年逃出后,在五原遇到了出狱的江湖名贼,姓黄名解放,然后老黄把四个小孩培养成关门弟子……一直深藏不露,只等着某一天放出来,一鸣惊人,重振余威?”
“还有可能深藏不露,他们干的事说不定不少,但从没有被警察抓住过,别不信啊,咱们警察的素质和人家比起来,我非常羞愧。”余罪叹道,很正色,不像玩笑。
“这么神,我怎么觉得像笑话?”骆家龙不解了。
“呵呵,我现在觉得真有江湖……以前我也不信,可现在我信,有一千种谋生的方式,就有一千个江湖,有句名言叫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很对,我的眼中,江湖就是一种谋生方式……他们四个流浪儿能走到今天,绝对遇到了奇遇。”余罪道。
骆家龙笑了,笑得很诡异,余罪异样盯他时,他捂着嘴道:“我推测,你马上会有奇遇。”
余罪惊声回头,果真奇遇来了,许平秋带着一干精英,正站在他身后,他说得太投入了,以至于根本没发现来人,不过这些貌似胡言乱语的话,让来者可不敢恭维了,尹南飞笑着问:“猜的?你把猜的都当线索报回去?”
“当然,我现在能猜到,你们从娄雨辰和郭风那里,一无所获。”余罪针锋相对,突来一句,很冲。
尹南飞愣了下,那边同来的刘涛局长惊讶问道:“你怎么知道?”
“猜呀,因为你们如果审下来,就没时间来这儿了。”余罪淡淡地道。刘局长一愣,尹南飞和王冲生脸色一糗,骆家龙掩着嘴笑了。数月不见,余罪越来越贱了,出手就是不声不响打你脸,这几句让准备看笑话的特警组长有点无地自容了。
“出去说话。”许平秋看饭店人来人往,带着人扭头走了。余罪慢腾腾起身,一招手道:“先方便一下啊。”骆家龙没反应过来,不过等他转身出门时马上反应过来了,服务员正像防贼似的看着他,看得他老不好意思了,赶紧付饭钱。付了钱好大一会儿,才见余罪慢吞吞从饭店后面出来了,他瞪着余罪咬牙切齿地道了句:“贱人。”
“看你,钱都付了,还这么不吝对我赞美,非要让我觉得不好意思呀。”余罪笑着揽上了骆家龙。骆家龙气呼呼地打掉他的手,说道:“你们仨可真好意思,这一天我就请了三顿。”
“没觉得呀。哦,那这样,你把宵夜也请了,我们试试找找有没有不好意思的感觉?”余罪问道。骆家龙一竖中指,休想。得了,马上被余罪斥为小肚鸡肠:“真他妈不是兄弟,吃的饭还没消化呢,就心疼了。”
两人拉拉扯扯一阵,余罪却是被许平秋直接叫到了车上,说了好大一会儿,一直等鼠标和李二冬回来还没有结束,其实呀,能直接和省厅的领导对话,足够让骆家龙羡慕这个贱人了。
失窃案整整过去三天了,僵在此时的时候,许平秋来了一个大胆的动作。在余罪走下他专车的时候,其他各人得到了许平秋的命令:省厅刑侦处民航公安分局正式立案,成立“11・8”机场失窃案专案组,要求以民航公安分局为主力,务必全力侦破此案,寻回失物,限期为一周。专案组成立收到的第一条命令是:任命坞城路街(路)面犯罪侦查大队警员余罪同志为外勤组组长,其他各单位参案警力服从调遣。
这个消息是从参案同频步话里传出来的,宣布命令的是民航公安分局长刘涛。这消息把骆家龙震晕了,把刚回来的鼠标和李二冬听傻了,接下来的消息又让他们觉得晚饭吃得夹生一样,胃疼。
外勤组员居然是王冲生、尹南飞、贾希杰、杨永亮,估计是顾忌马秋林的年龄,没有写上了,加了顾问一词。不过就这几个名字都够瞧得了,好大一会儿骆家龙愕然道:“我的妈呀,余儿啊,我真不知道你是牛得冒油了,还是傻逼得冒泡了。”
“应该是后者吧?”鼠标笑着从后头伸出脑袋来了。李二冬也没好话,直接判断道:“所有的傻逼,都是从牛逼的高度,摔到地上而形成的。”
“哟?你们三个什么时候穿一条裤子了,我怎么没看出来哪儿傻?”余罪笑着道,开着车跟着专案组的车队。连这辆车也是从三分局赢来的。
“你不是真不明白吧,尹南飞是特警队的教官,好多受训刑警都是他的学生,他每年从全国各地追回来的逃犯,比你们大队人都多;贾希杰、杨永亮、王冲生,都是咱们公安内部英模榜上的人物,你知道你压在人家头上意味着什么吗?”骆家龙问。
找嫌疑人那些歪歪肠子没有,可骆帅哥对内部的事儿门清,余罪眼皮跳了跳问道:“你要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啊,这事要办不了,你这傻逼帽子就得扣一辈子,甭指望还有翻身机会;可你这事要办了,那还不如不办,你办了好像人家都不行,就你行……结果是什么?出头椽子先烂呀,余儿,以后哪个局有了破不了的无头案也有人极力推荐你,总得把你推荐到出个洋相才成,知道马秋林为什么退二线了么?”骆家龙问。
“不知道,不是年龄够了?”余罪道。
“你不是装傻,是真傻……他之所以处处躲着避着,不是因为他没能力,而是他不敢再越俎代庖了,两年前南关区公安分局副局长空缺,主管刑侦,他提拔的呼声很高,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事吗?一件根本不是南关区的一件重大盗窃案件,稀里糊涂就把他调到专案组,限期侦破……结果没在限期办下来,直接就在派出所所长位置上坐冷板凳了。”骆家龙道,鼠标和李二冬凛然听着,对于这哥俩,组织上的事根本就一窍不通,听罢两人担心地看着余罪。
“就这些,太没创意,咱们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余罪道。
“那你看的是什么?”骆家龙问。
“这样说吧,你看的是位子,上面注重的是社会影响,而我不一样,我只看案子,这个嫌疑人是我遇到的最大挑战,就像当年韩信胯下之辱一样,总得找回场子来吧,省得你们老拿这个笑话我。”余罪道。恐怕那个遍寻不到女贼,是他蒙着头一直向前的动力。
关于那位挠得余罪两周不好意思出门的女贼,众人都知道,鼠标和李二冬笑了,骆家龙也理解余罪这么眦睚必报。于是三人又开始讨论了,就余罪这个心态,估计有女贼控倾向,否则不能这么念念不忘呀。
“余儿,你抓着那女贼,准备怎么办?”鼠标讨论得没兴趣了,又逗上余罪了。
“先奸后杀!”李二冬脱口而出。骆家龙喷笑道:“是啊,没有比这个更解恨的了。”
“咱们奸,让他杀。”鼠标奸笑着,指着余罪道,分配任务了。
“对,然后再全部栽赃给他。”骆家龙笑道。难得有能笑话到余罪的事,三人笑作一团。突然车猛地一拐,没有再去往机场的方向,而是拐向北边。骆家龙脸色一敛问道:“这是去哪儿?我一天没回家了。”
“先回家洗洗澡去,我困得都头疼了。”李二冬道。鼠标也嚷着回家要去看细妹子,都来了好几通电话了。余罪却是不容分说,笑着道:“去万柏林厚西街城东胡同,那儿是娄雨辰的家。”
他心血来潮,要去娄雨辰和郭风的住处看看,那地方作为重点嫌疑的地点已经被驻地警察封锁了。
“我能请假么?我可是凌晨两点就被你骚扰起来了,现在还没睡过呢?看看这都几点了。”骆家龙不悦道。李二冬和鼠标互看了一眼,都累了,鼠标气呼呼地骂着:“任命是临时的,再说你一个组长放屁都不响,别真把自己当领导,不顾兄弟们死活啊,反正我要睡觉。”
“我也要睡。”李二冬靠着鼠标,鼠标连这个也嫌弃了,警示着再把口水流我身上,让我做噩梦,小心我醒来掐死你。李二冬却是回敬着,哥们儿能让你搂着睡过,你这便宜占大了。两人没睡,倒互掐上了。
车驶到营盘路,离公安小区住处最近的地方,余罪停了停,看了看众人,不忍心地道:“要不,我把你们送回去?你们先歇着,我去看看,明儿早上再叫你们。”
“算了吧,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和大家在一块呢。”骆家龙看余罪红红的眼睛,有点不忍,投降了。李二冬无所谓,光棍一条,鼠标也不好意思一个人离开。于是这个小团队,又继续前行,余罪摁开了音响,响着一曲不知名的摇滚曲……跟着音乐,他清吼着提着神,唱的又是那首警校生广为流传的《兄弟歌》……
兄弟哪,我的兄弟。最爱的就是你。
泡妞,搞基,受伤的总是你。
兄弟哪,我的兄弟,最亲的就是你。
吃喝,嫖赌。买单的总是你。
兄弟哪,我的兄弟,最傻的就是你。
吃苦,受累,你怎么不介意。
没妞,没钱,为啥还跟着去……
曲不成调,四人唱得不怎么齐,夹杂着对于从警后的体验,又多了点新内容。不过不可否认,铿锵的说唱,让睡意渐消,介意归介意,可去还得去,谁让曾经是兄弟呢。
不虚此行
这一次临危受命并没有带来什么变化,余罪很有自知之明,能指挥动的还是这三个同学,警察这个圈子要让谁服谁那是相当难的。兄弟几个其实也憋了一口气,想再来个震惊给同行看看,于是在这个已经被特警和民航外勤翻了n遍的地方,又仔细搜索了近一个小时,有关于嫌疑人热烈的讨论开始了……
这是一幢独立的小院,后街胡同里类似的小院不少,因为离市区较远,租赁的价格并不高,娄雨辰一个人租下了整个院子,也没什么可查的了。来之前,特警支队尹南飞还给了个风凉话,说这里连墙壁和院子都被金属探测仪扫了一遍,你们要能找到失物,我这身警服该脱了。
事实也是如此,实在没有什么可搜的了。看过之后,李二冬开着屋子里那台机箱盖也没有的电脑,惊喜地道了句:“哟,这哥们喜欢玩游戏,估计水平不低哦,能用这破电脑玩。”
“文盲。”骆家龙看了看电脑配置,斥了李二冬一句,他端着键盘道,“这是德国产最早的一批cherry机械键盘,你试试手感,比现在市面一千多的黑寡妇还好用。”
李二冬不信,随手敲击着键盘,哇,一下子把孩子羡慕得直流口水,恨不得拽走据为己有。鼠标却是翻查着他的电脑硬盘,一下子也吸着凉气,眼珠直往外凸,两人使着眼色,点了几个视频,哇,全是高清……那边骆家龙忙不迭地关了,看着哧哧笑着的鼠标和李二冬道:“两位,有点节操行不行,外面还有分局的同行呢。”
“看你这人,好像你不喜欢似的,我们当年都是被你教坏的。”鼠标道,回头呵呵一笑,对李二冬道:“二冬,你有这种感觉没有,我越来越发现,娄雨辰怎么跟咱们一个鸟样?”
“生理饥渴、心理空虚、生活从失望一步一步走向绝望的loser,都这个鸟样,呵呵。”李二冬自嘲道。
“未必啊,他可不空虚,你们看,家里就有bga封焊的热风筒,工作台上还有四台已经拆开的笔记本,这盒子里都是cpu,最早的连奔三时代的也有……他从事这行有些年头了,看得出很专业。根本不能和你们一无是处的相比。”骆家龙道,细细指着工作台一些奇形怪状、鼠标和李二冬从来没听说过的工具,顿时敬佩之心又多了几分。
“对,这个人还真不是一无是处。”有人插进来了,是余罪,他站在屋中央,一直在看着这个房间和房间里的人,仿佛是主人一般。众人回眼时,就见他很确定地说道:“这是个性格内向的人,满屋子全是冷色调,看来平时不怎么热情;生活简约,规律性很强,看他屋子收拾得这么干净;性格很细致,你们看工作台,整整齐齐,摆放得体,分类一目了然……也许,还有怀旧的成分,旧式的键盘,老式的电视机,还有,这个木椅,老式枣木的,有些年头了……不得不承认,如果他不是嫌疑人,应该比咱们都强那么一点点,最起码,他不吃公家这碗饭也能养活自己。”
哟,把哥几个听得颇受刺激,自己好像越来越一无是处了。
又看一会儿,确实是没有发现实质性的东西,骆家龙不经意看余罪时,却发现他根本不急不躁,根本不像急于找到失物的那种焦虑,反而继续踱来踱去,把小小的院落、简约的卧室以及这个客厅看得完完整整。骆家龙忍不住问着:“喂,余儿,发现什么了吗?我怎么觉得你对这个贼的评价挺高的。”
“是挺高,出乎意料啊。说不定我们先前的想法是错的。”余罪道。
“哟,你看到什么了?”骆家龙兴趣来了。
“我看到了……这好像不是一个贼。”余罪笑道。
“那贼是啥样,脸上能挂着?”李二冬不屑道,刚叼了根烟,被骆家龙拽走了,不许抽。把二冬兄弟气得呀,诅咒了几句,拉着鼠标到外头,鼠标却是不挪窝了,继续两眼炯炯有神盯着电脑,喃喃道:“别乱,以后出来别忘记带个硬盘,遇上这种,得全拷贝回去。”
骆家龙上前,跟着余罪看了几眼,不解地问着:“那贼,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第一,居无定所,绝对不会选择这样一个离市区和人群很远的地方,也不会住这么长时间不挪窝,再高明的贼,他的心是虚的;第二,醉生梦死,有多少花多少,花完再偷,偷到再花,直到犯事,绝对会把赃款挥霍一空,可这个人,卡里存了十几万了;第三,不劳而获的人,什么烂事都能干,什么品质都可能是,就是不可能是朴素的品质,你看这家里,高档的东西基本没有,衣服和床单甚至有缝纫过的样子……还有一点,所有的贼生活都不会这么规律,也不会这么中规中矩。”
说了一堆,骆家龙似懂非懂,从任意一个细节直窥嫌疑人性格和内心,这种侦破境界大多数人只听说过,就即便你接触过,可那些都是可以忽略的细节,往往不会引起注意。骆家龙想了想,也对,毕竟反扒队接触的贼最多,要说了解贼,没有比他们更熟悉的了。
而余罪却像陷入冥想的状态,曾经在滨海的流浪,曾经在看守所的守望,那些形形色色的罪犯、千奇百怪的犯罪,他几乎接触到了一个警察一辈子能接触到人渣数量的极限。
可这个人,他怎么看,也不像渣。
“你在想什么?”骆家龙问,没来由地对余罪多了一份尊敬,这个熟悉的同学总是给他一种陌生的感觉,每次都像初识一般。
“我在找他的破绽。”余罪道,脸上是忧心忡忡的顾虑。
“破绽?”骆家龙不解了。
“对于坏人,那里可是他唯一还完好无损的地方;对于好人,那里可能是他心里最脆弱地方。”余罪看到了旧式的键盘,看到了旧式的木椅,看到了旧式的电视机,还有被缝补过的衣服床单,慢慢地眼睛亮了,对着一头雾水的骆家龙道:“你不觉得屋里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骆家龙不解。
“这么怀旧的人,怎么会没有一点能勾起记忆的东西?”余罪眼亮着,急步上前,把鼠标和李二冬揪起来了:“找,照片、画像……或许什么旧物之类的,最起码应该能和福利院、和郭风联系到一起。”
骆家龙似乎想到了什么,兴奋劲上来了,拉上鼠标和李二冬,四个人在屋里翻箱倒柜,连床单褥下、旮旯犄角也不放过。不过找了半个小时,愣是一点没有,这把余罪郁闷的,就像高潮即将来临,却一直憋着的那种感觉。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来回转圈,喃喃地道:“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鼠标累得又坐下了,不过累了这半个小时,把标哥的偷懒心思激出来了,他指着电脑道:“余儿,骆驼,会不会在电脑上,这么个电脑高手,不至于往墙角藏东西吧?”
骆家龙一愣,马上奔向电脑。余罪一拍额头,指着鼠标骂着:“真是丧门星,迟不说早不说,老子刚发现这一漏洞你倒先说出来了。”
“嘿嘿,智商上有优势的人,不屑和你争执的。”鼠标得意地道。李二冬早就好奇地趴到电脑边上看骆家龙操作了,要论玩这个,本届学员骆家龙早就没对手了,先是从dos状态查找隐藏目录和文件,还真有,不一会儿从地址条里输着命令,windows状态,显示出来了,照片,果真是照片……儿童福利院的照片,有好多张,按时间顺序看,几乎能看出建筑的变迁,一点也不错,是个怀旧的人,他总是在特定的时间去儿童福利院看一看。
“应该还有。”余罪道,原因他没说,不过他在想,既然怀旧,就不至于只有让他怀念的地方,而没有让他怀念的人。
骆家龙僵了好大一会儿,又开始运指如飞。固定的存储查遍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地方:网络,云存储。
网络保险箱、网盘、网络空间……骆家龙在电脑寻找着蛛丝马迹,然后连接着网络,一点一点搜索,碰到有密码的地方,又是满头大汗地破解,其实往往沉迷的状态是一种幸福,为了一个目标而孜孜不倦,上下求索,在不断的希望、失望的更迭中,会忘记忧愁、疲累以及任何能带给你负面情绪的东西。
余罪燃起了一支烟,他看着忙得满头大汗的骆家龙,再怎么说还是有那么点歉意的,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拼了命地办这一件案子,而且越往后,越觉得兴趣很大,这嫌疑人越不像贼,也越让他的好奇更甚。他抽着烟,无聊地把玩着马秋林送的那枚硬币,硬币像具有生命一般,在他的手背指缝间翻动着,在他的手心旋转着,在他的腕上滚动着,像个精灵,时隐时现。他在想,自己是多无聊才学会了这个玩法,可要真正在这个行当登堂入室,又要品尝多少不为外人所知的寂寞。
高手是寂寞的,贼中高手也不例外,他在想,快见到了,他很奇怪在那个寂寞的高手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找到了,藏得很深,用了三重密码。”骆家龙一击回车,人一靠椅背,一个拭汗动作,长舒了一口气。余罪惊声而起,看着屏幕,一张扫描的照片慢慢地显出了它的原形,余罪笑了,会心地笑了。
照片的中央,坐着一位相貌清俊,和余罪手里的照片几乎完全不同的一个人,看样子四十岁许,根本不像脸上就写着丑恶和恐怖的劳改犯。他身边围着四个懵懂的小孩,三男一女,最前面苦着脸的,是娄雨辰,站在老人身后,个子最高的,是郭风,还有一位靠着老人的小女孩和另一位无从知道姓名的小男孩……
“打个赌,这个人就是黄解放,黄三。”余罪道。
“可惜没人往上面下注了。”骆家龙笑道。
“再打个赌,黄三还活着,剩下的两位是衡衡、慧慧,还有我们抓获的涉案的两人。这也正是他们抢着把事情往身上揽的原因,根本就是一家人。”余罪道。
“这个赌我想坐庄,有多少注都是通吃。”骆家龙笑道。此时回头找李二冬和鼠标,那两人却是躺在嫌疑人的卧室,早已经是鼾声如雷,看看时间,找这个照片足足花了两个多小时。不过战果相当骄人,两人没有打扰睡觉的那两位,商量着去验证一下。
把照片人像分离出来,骆家龙在车上就做了对比,对比的是犯人三十多岁入狱时的照片,相貌特征差异较大,不过软件对比吻合度到百分之七十,基本确认。
凌晨四时的时候,在值班民警的协助下,两人找到了在三化废弃厂区栖身的杜笛,想做个确认。敲了足有半个小时门才把睡梦中的老杜叫起来,借着灯光,平板上的照片往他面前一放,余罪客气道:“杜老大,认个人。”
杜笛对余罪印象不错,忍着不悦,不过看到照片,一下子颠覆他的平静了。他张口结舌,使劲动着喉结,那句话就是喷不出来。憋了好半天才惶恐地道:“黄三,我操……他还活着,连弟子都有了……那我得走了……”
这个人对他来说似乎比警察还恐怖,原因不得而知。几人告辞的时候,杜笛已经收拾好一个烂包袱,看样子真准备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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