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降新岗,出师不利

孰不可忍

北方最热的不是夏天,而是九月深秋的季节,干燥,闷热,空气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来。大街上的柏油路晒得像松糕一样,踏上去能留一个浅浅的脚印。街头巷尾处处可见挥汗如雨的行人,城市的车水马龙对于普通人简直是一种折磨,更多的人愿意窝在车里,享受着空调带来的凉意。

坞城路,省外科二院,两队警车静静地等在院门口,二层的一间外科病房,刚刚脱下病号服,换上了警服的李航,又恢复了往昔的神采奕奕,向来探望的市局、省厅领导敬礼。省厅政治处抓拍到了这一场面,宣传干事心想又要有重磅新闻在自己这里出炉了,明天就能给省报一篇标题为《六二〇跨省新型毒品案英模李航今日出院,省市公安领导迎接英雄归来》的报道。

滨海发源,两地携手的新型毒品案件足足炒了三四个月,终端销贩人员仅在省城五原一市就刑事拘留了四十五人,各地市涉案刑拘人员达到一百三十余人之多,直接参与案件的市刑侦二队和省禁毒局外勤九组受到了部里表彰,又为赫赫威名上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队长。”李航向直接的上级邵万戈敬礼,还是个毛头小伙,二十多岁,那一夜被手雷爆炸弹片穿透了脾脏,可把邵万戈吓出了一身冷汗。此时又见生龙活虎,邵万戈高兴地朝队员胸前擂了一拳,李航挺挺胸道:“您看,没事,早好了。那是个意外,下回要碰到类似情况,我先爆他的头。”

“没机会了,他已经把自己的头爆了。”邵万戈笑笑道。

省厅的来人是副厅兼市局局长王少峰、刑侦处处长许平秋,再加上政治处、办公室一行足有十数人,群众基础颇好的许平秋揽着李航道:“今天你们跟我车后,我亲自给英雄开车啊,王副厅,您没意见吧。”

王局笑了笑,直埋怨许平秋把他的活抢了,两位领导说得反倒让英雄不好意思了。下了楼,许平秋说到做到,把司机赶到其他车上,坐到了驾驶的位置,叫着邵万戈,载着李航,回二队开庆功会去了,那里更多的队员还在等着呢。

“许处,我……我可以提个意见吗?”李航在车后座不好意思地问。

“可以,要求也可以提。”许平秋笑着道。

“我……我那个什么也没干呀,又是采访又是庆功,搞得人多难为情。”李航道。

许平秋和邵万戈哈哈大笑了。许平秋边驾车边道:“谁说什么也没干,和你交火的可是悍匪韩富虎,那位是海上走私毒枭,国际刑警都在抓他。再说,两省就你一个重伤员,不给记功,谁还配得上这个功劳。”

李航无语了。邵万戈回头瞥了眼,这娃激动得直抹泪,丝毫不用怀疑,下回类似情况,他还会那么不要命地冲上去。

他心里酸了酸,放下了此节,说道:“案子差不多到尾声,不过老廖也太不要脸了,整个案子他一直都没参加,部里表彰名单倒有他了。”

“小伙子,人在做,天在看,发发牢骚也就算了啊。别让我再听你议论同行特别是上级的话啊,再不检点,到退休时候,你还是个队长。”许平秋隐晦地警示道,邵万戈笑了笑,闭嘴了。

没办法,为了抢功,禁毒局甚至想把还未毕业的余罪招进局里当探长,这些事都在许平秋的意料之中,但出乎意料的是,余罪居然没去,好好地晾了老廖一把,隐隐地让他有点快感。

想到了余罪,想到了今年扩招的警力,许平秋有了点心情,随口问了句今年新人怎么样。这倒好,邵万戈撇嘴巴了,看得许平秋好不讶异,直斥道:“你是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怎么搞得好像我是你下级似的,还得揣摩你的意图。”

“那我直接把意图说了,许平秋您得同意。市局王局那儿,我可说不上话。”邵万戈道。嫡系有这个好处,敢向上级直来直去,而许平秋喜欢的也是这种方式,直说道:“好,冲二队的汗马功劳,你们提什么要求也不过分。”

“有两人,您给我打发走,再到武警或者特警退役人员里面,招几个。”邵万戈道。

“打发谁呀?”许平秋心跳了跳。

“严德标,李二冬。”邵万戈道,悄悄一看许平秋,生怕许平秋不愿意似的道,“您要不好开口,我想办法。”

“哎,这……手续刚办顺,就准备进队呢,这节骨眼上你把人家打发走,多难为情呀。”许平秋异样地道,没想到也有让邵万戈治不了的刺头。他看邵万戈好像有难言之隐,直接问道:“什么问题?你总得说原因吧,犯错了?”

“不是犯错的问题,那个严德标,整个就没做过什么对事。”邵万戈窝火地道,“原来让他做外围盯梢,这家伙整个一屁股坐不住,三天两头耍滑,不是溜了就是回来诌一堆瞎话……后来我让他跟上三组出去办案,你猜他干什么?就辖区厂里一个失窃案,他找人家财务科咋咋呼呼报销了四五回油票,耍得溜了,就我也不敢这么干呀……我训他,我说哪能用这么多油钱,他还有理了,他说把油票卖了,给兄弟们吃喝去了……这倒好,现在我训他,得有七八个替他说情……啧,您要不管,我也不管啊,出了事别让我负责。”

后面的李航在掩着嘴笑,他认识严德标,那家伙警务一窍不通,但除了警务其他都是无师自通,警局中的弯弯道道不用你讲他都猜得出来。许平秋也笑了,水至清则无鱼,基层经费有时候不得不通过这种方式解决,但要做得太过就不像话了,他知道这个位置放得不太对了,他直接问道:“那李二冬呢?也有这毛病?”

“他没这毛病,不过比有毛病还可恶,您知道他跟我讲什么?讲人权,他说让他加班加点,双休无休,是侵犯他的人权,我说刑警历来就这样,你不服你去告呀,他还真去反映了……反映到王局长信箱里了。”邵万戈拍着巴掌,哭笑不得地道。

“其他人呢?”许平秋笑了笑,又有点不放心地问。

“其他没什么问题,周文涓,没问题,这姑娘实在,不管内勤外勤将来都拿得起来;孙羿和吴光宇也没问题,有这俩好司机在,我们可省不少事了;后来的张猛和熊剑飞嘛,厉害,拳脚功夫在队里要数第一了;解冰嘛,就更不用说了,用不了一两年,他接我这个队长位置都没问题……哎我就奇怪了,我听说他们都是一个班的嘛,怎么差别这么大?还有这么难治的刺头。”邵万戈道,看来想留好的,把烂的踢回去。

“呵呵,最难治的刺头还不在你这儿。”许平秋道,看样子恐怕最为难的是他。他侧头道了句:“好吧,这事我同意,不过你得给我想个地方。”

“什么地方?”邵万戈问。

“能磨磨他们这毛躁性子的地方,最好难点,让他们闲不住,但也不能太难了,否则会撂挑子的。不是我说你啊,你在用人上还差了点,当年别人看你也是一无是处啊,你怎么就看不出你同类身上的闪光点呢?”许平秋笑着问。

邵万戈有点脸红了,想了半晌,还真一下想不出这俩“坏种”究竟适用哪个警种……

请君入瓮

到了劲松路二队,庆功会开得热热闹闹,二队总人数今年突破五十人了,在队里的有三十多人,会后到大千美食城集体会餐了。许平秋在自助餐的甬道里等了好大一会儿,才等到了匆匆赶来蹭吃蹭喝的严德标,大老远嚷着:“狗熊、牲口,给我占个位置,不,两个,老二马上来了……咦?”

被人揪住了,鼠标定睛一看,哟,立马脸上堆笑,亲亲热热地唤着:“许叔,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大侄呀!”许平秋学着鼠标的口吻回道。鼠标这脸皮不是一般的厚,马上又绕开话题道:“叔啊,您别客气,对了,我还问您事呢,滨海那案子我也参案了,怎么没奖励呢?”

“奖励,你想要什么奖励?”许平秋问。

“不办案都有奖金嘛,多少也得给点嘛,我好请您老和兄弟吃饭呀。”鼠标道,组织上办个事就他磨叽,几个月了案子好像还没完。

“有,省厅批了五万,不过分到人头上就没多少了,再说,严德标,你在滨海也干了好几天走私,我就不相信你手脚干干净净的。”许平秋附耳小声道,严肃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这一句听得严德标心里咯噔一声,直接搪塞着:“这事您得问老大余小二,我一马仔,我能有什么……裴渔上门火并那天,辛辛苦苦攒的俩钱,全给扔了。这事我已经详细向组织作过汇报了。”

既然强调“全扔了”,那就肯定不是全扔了,许平秋没有多问,揽着鼠标,小声道:“看今天这么多人,给你个奖励,咱们俩坐一块吃饭。”

“这是什么奖励?”鼠标狐疑地问。

“笨呀你,以后说我是你叔,相信的人不更多了。”许平秋道,像是给鼠标一个机会作为奖励。

“哦……”鼠标乐歪了,有这类吹牛逼的资本他倒也不嫌弃。说了句您等会儿,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在自助餐厅里瞄着位置。可好位置没几个,不敢招惹邵万戈这种级别,也不好意思欺负人家女警,于是他瞅上张猛和熊剑飞了,大咧咧往那两人跟前一站:“去去去,一边吃去……许处要往这儿坐。”

那俩人瞪眼了,鼠标回瞪着小声叱道:“瞪我干什么,赶紧献点殷勤,我好不容易给你们俩争取的机会。那可是省厅的领导。”

哦,明白了,两人收拾着碗碟,看许平秋走过来,敬礼后忙端着碗把位置让开了,两人还以为许平秋要和市局王局一块,谁知道眨眼间鼠标大咧咧和许处长坐一桌了,看得熊剑飞被泛上来的饭食噎了一下,异样地问:“这是什么情况?”

“上当了,是他献殷勤,把咱们涮了。”张猛明白了,嘀咕着,心想回头一定揍他。

鼠标哥得意了,殷勤地问着许处吃什么,来回夹菜。不一会儿李二冬奔回来了,这些单身汉岂能放过难得一次的聚餐机会,一见鼠标和许平秋一块吃饭,却吓得他胃口都没了。可不料许平秋直叫着他也到这桌上来,二冬兄弟被震撼得碰倒两把椅子才走到桌前。

“坐坐,别拘束。我也借庆功会来看看你们,今年你们班的就业率八成往上了,不过直接入籍的,也就你们十个人啊,十一个,加上邵帅。”许平秋放下勺子,轻声道了句。

这句让两人得意了,滨海没白熬,最起码少熬一年实习期,进门直接就是警员,去掉“实习”两个字了。得意间,许平秋表扬着:“刚刚我问你们队长了,他说你们在队里表现得都不错,我就说嘛,我的眼光还能错了。”

鼠标毫无征兆地噎了下,李二冬拿筷子的手也哆嗦了一下,他不知道是队长隐瞒上级了,还是上级故意这么说。两人一怔,许平秋故作不解地道:“哟,怎么了,二位?”

“没事没事。”鼠标摆着手,低头扒拉着饭。李二冬也躲着眼光,作专心吃饭状。

这就是肯定有事的征兆,不用审问都知道这俩人知道自己什么货色。许平秋酌斟了片刻,放低了声音问着:“现在有个小后门,要调走两个人,我左想右想,不知道给谁合适,要说熟嘛,也就和严德标最熟,本来想把机会给你们,不过看样子你们好像……”

“别别,我要……我不要在这鬼地方待了。”鼠标道。

“对对,我也要,最好能离开这儿,到哪儿都行。”李二冬也迫不及待地道。

“哟,这是怎么回事?”许平秋异样了,看两人有难言之隐,小声问,“理由我可以编一个工作需要,可你们总得告诉我真正原因吧?”

“这还用说,队长太死板了,我给兄弟们整点外快,他都叫嚣着要处分我,还让我退回去。”鼠标小声道,好不火大,滨海一行就混了集体功劳,实惠一点没有,他肚子里的牢骚早快撑破了。

“不光死板,简直不把兄弟们当人看,监视个地方,人够三班倒,人不够就两班倒,再不够就连续盯着。哎哟,最长一个盯梢,十六个小时,这不要命了啊。”李二冬牢骚道。

“哎,这邵万戈,就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许平秋摇头,很不中意地道。

“我建议把余儿调过来给兄弟当队长。”鼠标道,估计在走私路上尝到甜头了。这话听得许平秋喉咙一噎,差点把吃的吐出来。李二冬也建议道:“我就觉得谁也比他强,在他这干一年,得少活十年。”

哟,这句话倒让许平秋上心了,二队的减员一直很严重,有很多接受心理治疗的,以前都归结为工作强度,李二冬的这话倒让许平秋怀疑是不是有队长的原因在内。不过当他回头看到邵万戈那愁云密布的脸色时,不管自己此刻有什么想法,都在第一时间压下去了。

再回头时,却发现鼠标和李二冬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哦,这两位等着结果呢,许平秋看着这一对不合时宜的,稍稍为难了,精英选拔虽然攻下了一个大案,可留下的副作用着实不浅。他吃了几口,边吃边想着,等那两位有点憋不住了,他才开口道:“以我的权力给你们调换一下岗位没问题,说说,想当什么警种?”

“鉴黄师……怎么样?”李二冬流着口水道,把梦想说出来了。

鼠标赶紧在桌下踢他脚,可不料踢到许平秋腿上了。许平秋“哎哟”一声,鼠标一激灵,马上揪着李二冬栽赃了:“你怎么在桌下乱踢人?别不承认啊。”

“我没有踢啊。”李二冬迷糊道。

“看看,就知道他要否认。”鼠标吧唧给了他一巴掌,使着眼色。李二冬好无辜的表情,那就是理想嘛,为什么不让说呢。

许平秋哭笑不得了,解释着:“鉴黄师只是一个传说中的职业,咱们省至今还没有分列出来这种岗位,你要当鉴黄师,我还真没办法。”

“别别,那再换一个……鼠标,干什么去?”李二冬没主意了。

“我也不知道,弄个轻松点的活,别绑得这么紧巴巴的。”鼠标道。

“哎对,时间有弹性一点,不能没日没夜一直干吧。”李二冬道。

“活动范围也大一点,不能老拴在一个地方不动。”鼠标道,生怕许平秋理解错了,补充着,“不是交警啊,我身体不好,不能吃车屁股烟去。”

“待遇无所谓,但是人干得要气顺,不能老被人骂来骂去。”李二冬道,估计被骂的次数不少。

许平秋听着,偶尔微笑,他知道这俩惫懒家伙恐怕和所属的纪律团队格格不入,都说警营是个大熔炉,会培养一种共性,磨灭一个人的个性。但以他的经历证明,有很多特立独行的个性即便是警营也无法磨灭的。比如这两位,一个既馋且懒,手脚还不干净,另一个又极度自我自视过高,当然他们俩还是有共性的,共性就是一般的不学无术。

“好,吃饭,今天我就给你们解决。”许平秋终于下定决心了,一句话说出口,把两人镇住了,随即又乐歪了。许平秋边吃边补充着:“就依你们的要求,弹性的工作时间、轻松点的活、人干得气顺、补助还高……不过咱们说好了,你们要再挑三拣四,我可不管了。”

“哎好,不能不能,只要不在二队,我就满意。”李二冬道。

“哎,叔,那到底干什么去?”鼠标多了个心眼。

“抓贼怎么样?最简单的活。”许平秋道,看鼠标和李二冬都愣了,他笑着补充道,“全部便衣,不穿警服可就没那么约束了。工作时间就在管区溜达,见着贼就逮一个回来,见不着就当散步休闲了……工作时间非常弹性,你想去商场遛,想去网吧玩,一点问题没有。嗯,这个应该满意了吧?”

看来自己下决心要把这两人踢出刑侦了,偏偏这俩还以为是照顾了。李二冬兴奋道:“哟,那可好了,我可以去打dota了。”

“听起来不错啊,可是……”鼠标似乎稍有为难。

“别可是,抓不着谁也不能把你怎么着不是?治安上考核可不像刑侦上,破案率都是硬指标,抓的贼有的连治拘都够不上,总不能谁真指望天下无贼了吧?”许平秋道,把鼠标的疑心去掉了。他看鼠标高兴了,又加着料刺激道,“关键是啊,我准备让余罪和你们一块儿去,满意了吧。”

“哎,那好。”鼠标兴奋了。

“满意满意。许处,余儿不是在什么装备处吗?还保密单位……”李二冬道。

“他和你们一样,也嫌不自由,一会儿吃完饭,咱们一块去接他去……我看啊,下午吧,我把你们送到新单位,我和王支的关系不错,他们也缺队员,从刑侦到治安上,责任要轻多了,就你们这经过大风大浪的,干那活小菜一碟。吃完饭到你们队长那儿,和队长坐坐,虽然他有不对的地方,但你们作为新人应该有一个容人的胸襟,对吧,找他认个错,就说我们自认不行,要到治安上发挥才干……就这样,万一人家不放你们的手续,那不作难不是?”许平秋费尽心思地在找着平衡点,让两人平衡,也让邵万戈平衡,这两人早被新工作冲昏头脑了,丝毫不觉得丢面子什么的,频频点头,满口应承。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午在办公室,邵万戈有点异样,这两个平时说话拧脖子的货,居然低声下气,恭恭敬敬地和自己说话,还要请调到治安上。在本行内,作为刑警是根本看不入眼治安上那些半把刀的,谁要是从刑警的岗位被调到治安,他人看来都是有些耻辱的事,两人倒像得奖一般。而且那地方的工作强度,一点也不比刑警队小,甚至要更繁琐,邵万戈有点奇怪,许处长是怎么把这俩人忽悠晕的,居然自己心甘情愿往坑里跳。

不过他忍着笑,二话没说,迫不及待地给办了手续。鼠标和李二冬终于解放了,两人拿着函,交了服装,屁颠屁颠坐着许处的车走了……

焦不离孟

车上许平秋很忙,忙着在给市局的人力资源部打电话协调,这些狗拿耗子的闲事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全市刑警有一半他能叫上名来,单职工找个活干了,困难家庭送温暖了,外地分居户口问题了,很多人不是直接找他,就是通过队长,队长也是找他。也许是真的老了,他总是觉得这些家务琐事,比侦破一个两个大案还急,每次都是倾力相助。这也是他在刑警中人缘颇好、威望颇高的原因,别说各队的队长,瞧这些新人都不拿他当外人。

没费什么劲,系统内调动,无非是换个岗位而已,但他干得就不那么顺气了,治安在他眼里顶多算半个专业警察,很不入眼,这还是第一次把核心刑警队的冗员往治安上扔。不过这些他都不准备明说,也不用明说,真明说,一定会打击后面那两位的。

偏偏后头那两位,对此根本没有什么感觉,就像新官上任一般那么跃跃欲试。看得许平秋实在不入眼了。

“德标啊。”许平秋准备语重心长来几句了。

“哎,叔,您说。”鼠标一伸脖子,像要聆听教诲。

“我觉得你应该向豆晓波学学,今年禁毒局的指标争得多难,结果意外的是豆晓波居然被选拔走了。”许平秋找了正面典型。

鼠标不在乎了,不屑道:“那个,咱不稀罕,他们来请余儿来了,人都不去。”

教诲一出口就夭折了,许平秋一下没词了。李二冬倒是好奇,追问道:“是不是啊,吹牛吧?禁毒局能请他?局里又没设犯贱处,请他干什么?”

“警务秘密,不要乱打听。”鼠标道。

“那豆晓波怎么进去的?”李二冬不解了。

“这个呀,邪了门了,豆包这个草包啊,能吃,鼻子特别灵,考核分辨几种毒品……嗨!他跟天生的一样,直接一闻就会……还有,他养过狗,这居然也是一个优势,直接就到禁毒局下属单位养缉毒犬去了。”鼠标极力证明,豆包是摸狗屁股中奖了,纯属狗屎运。

“那余儿为什么不去呢?”李二冬长舌问道。

“哎呀,一会儿你自己问他不就是了。我也不清楚。”鼠标摸了李二冬一把,不说了。可把李二冬憋坏了,他又不敢问其他人,干脆两人在车后瞌睡上了。许平秋听着两人的对话,顿觉嘴里泛苦,干脆也不吭声了。

这一趟路走了一个小时都没到,等快到地方时,鼠标看看四周环境,是原五原的重工机械厂的一个分厂驻地,距离市区约有三十多公里,因为有一个卫星监测中心的缘故,几乎全部是保密单位。省厅的枪械、警械、警用装备一类物资都放这里,安全系数要高多了。

许平秋下车,嘱咐司机看着那两人,别乱跑。这地方就算省厅处长的车也不能随便出入,许平秋在门房等了好久,才见得装备处一位副处长来接他。两人握手寒暄一阵,登记进厂,边走这位副处长边说:“老许,你可来了,你再不来,我把他就交给市局人力资源部了啊。”

“关副处,怎么回事?我的人也不能差成这样吧?至于你连打几个电话让我把人带走吗?”许平秋道。

“差,要差点也无所谓,这儿的活这么轻松,笨蛋也能干了,你给我的什么人?来了两个月零十二天,光请假就请了四十天……这头疼脑热胃酸拉肚子都是病,请了假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处里找他谈话不是一次了啊,谈完话病就犯了,许处,我们这儿不需要多高素质的人,需要的是一坐下屁股能不挪窝的人,这样的,我是不要啊。”关副处道,好不生气。两人曾经是上下届同学,说话经常口无遮拦。

许平秋老脸挂不住了,以他的初衷,给余罪安放在了一个想捅娄子都没机会的地方,谁承想人家依然是脱颖而出了,把脾气颇好的关处长逼成这样,许平秋不用想也知道那家伙肯定是惫懒到极点了。可他嘴上依然不认输,不耐烦地回应道:“你想留,我还不给你呢,你打听打听,我派人来你这儿干两天,是给你面子。”

“赶紧带走,我的面子您别考虑,亏没有手续办过来。”关副处道。

两人往厂区的深处走着,几乎是拌嘴了,又过了两道门,装配间就在这里。外人不知道的是,这里负责枪械的装配、检修、换新,装配间放眼望去,一组组陈列架摆着各式警用武器,枪械十几种,警用械、手铐、锰钢脚镣以及甩棍、警棍、电击器也有十几种。跟着关副处停下脚步来时,许平秋从窗户里看到了余罪。正拆着一只微冲,打油,干得很仔细。

“这不挺好的,你还别诬蔑,这孩子干活向来细心。”许平秋不悦地道。

“对,这我承认,我前两天告诉他,要给他调工作,他就不请假了,每天干得可用劲了。”关副处道,听得许平秋噎了下,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叫他出来。”许平秋直接道。

关副处在紧锁的门口叫着门应,过了两道感应,门开时,余罪现身了,他有点奇怪,怎么又是许平秋来接人了。一奇怪,紧张了,对着关副处长道:“关副处长,要不,工作暂且不调了,怎么惊动许处长了?”

关副处长可不知道这个以实习警员进厂的人和许平秋有什么瓜葛,他看着许平秋,许平秋笑着道:“别紧张,没有任务,有任务你畏难,给你找个清闲工作吧,你又坐不住,对吧?走吧。”

交接了工作,仅在宿舍里提了个装衣服的小袋子,进了两道检查,等了足有十几分钟才由内卫陪同着出门。这个地方余罪待了两个多月,现在他知道什么叫折磨,真正的折磨不是拳打脚踢,而是一天八小时关在密不透风的装配间里,不许抽烟,不许喝酒,不许说闲话,而且还不准随便向外打电话,最最折磨的是,整个场区见不到一个异性,他深深怀疑,偶尔落在电线上的麻雀也是公的。

这谁受得了,自然是想方设法请假回家,要不就进市区玩了。他知道自己是被赶出来的,所以最后也没对装备处的领导说句什么感激的话,直接出了门。等许平秋告辞出来,他还愣愣地站着,数月未见,老头像春风得意了,笑容可掬地看着他。

这个表情似乎值得怀疑,余罪打量着,许平秋笑着问:“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我一小警工作,还需要您亲自跑一趟吗?”余罪狐疑道。

“哦,顺便……不光你一个。车上还有两个。”许平秋道。

余罪一回头,看到了那张大饼脸和尖嘴猴腮,他笑着问:“他们俩也被二队撵了?”

“为什么用‘也’这个字眼?难道你在这里的所作所为,就是为了被‘撵’?”许平秋笑着问。

“还真是,一辈子在这地方呀,我宁愿回看守所去,憋死人了,我严重怀疑,从哪儿找了这么个机器人?”余罪咧着嘴道,那是极度恐惧的表情。

你之毒药,我之甘饴,这地方普通警械的生产和装配毕竟解决了不少警察家属的就业问题,包括许平秋的本意也是想让余罪接枪械一类的,好好沉下心来磨练磨练,可不想自己过于乐观了。他转着话题问道:“我以为男孩子都会喜欢舞枪弄棒,所以就让你来这儿,保密级别又高,也能接触到枪械,怎么样?对枪械有什么感觉?”

“没意思,咱们警察穷死了,新式警枪才配了不到一千支,送回维修和配件的,居然还有七几年生产的老五四,更想不到的是,那枪从配发到送回来,就没响过……膛线整个还是新的。国产小陆肆,质量太砢碜,老卡壳,也没支沙漠之鹰之类的让玩玩。哎,没意思。”余罪咧着嘴,数落了一番不是。

对此许平秋却是淡淡一笑道:“没响过枪,说明治安很好;武器装备的落后,那是因为没有什么犯罪去让我们升级警用器械。你所说的,我觉得都是和谐迹象。”

“谁说和谐不好呢,可不能和谐到公的多,母的少吧?这地方待两年出来,绝对变态。”余罪一指厂里,凛然地道。许平秋要说什么,全被噎住了。他气得转身就走,余罪屁颠屁颠跟在他背后说道:“许处,您别对我有成见啊,我可不当什么特勤,我爸可就我一个独生子,太危险的工作我是坚决不干啊,您就行行好,把我打发回泰阳算了,我好歹也为国为警奉献过,怎么着也够得上换份工作吧……要求又不高。”

余罪的态度很坚决,特勤籍不入,禁毒局不去,毕业时候意向里连刑警队也干脆不想去了,那十位入籍的“精英”,又是省厅已经敲定的名额,想变都难了,否则许平秋真想一脚把他踹出警队得了。迫不得已才想了个变通的办法把人安排到这儿,谁承想屁股没坐热就想挪窝,听着这货的要求,许平秋一言不发,就那么走着,到了车前,撂了句:“上车。”

“哎,还没说去哪儿呢?”余罪拉车门的时候问道,生怕上当。

“回市里玩呗,你说能去哪儿?你现在防我比防骗还严,我就想给你扣任务都不可能了。”许平秋不置可否地道了句。

余罪瞅了瞅两位狐朋狗友,没有被骗之虞,这才不太情愿地上了车。车载着三位被打回来的冗员,回市区来了。

“停停停……就到这儿停。”

许平秋叫司机停到一处民用停车场边,下车让司机等着,把三人叫下来,看着就余罪还穿着训练服,剩下李二冬和鼠标都只套了件t恤,松松垮垮像个二流子。这形象嘛,许平秋凝视一眼笑着道:“不错,精神状态非常好……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把你们放到新单位,负责给你们捋顺手续,不过要再调动,就得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哎,没问题。”李二冬点头道,鼠标也点头了。只有余罪还在云里雾里,他出声问着:“许处,这又是让我们干什么去?”

“和治安上差不多,不难吧?你要畏难就到禁毒上,他们抢着要你。”许平秋道,给了个无可奈何的神色。

“算了,还是治安上吧。”余罪投降了。

“走。”许平秋一挥手道。而车里对于他们要去的地方很了解的司机却在哧哧偷笑了。

沿着坞城路往商业街里走二百米,一拐,就是在坞城路很出名的一个单位:五原市治安支队街(路)面犯罪侦查大队。

几个大黑的中宋字出现在许平秋以及后面跟着的三人眼中时,地方到了。许平秋回头看着三人,李二冬死活不想待在二队,无所谓。鼠标到地方就踌躇,这是他的毛病,主意不多,一到这个时候就看余罪,余罪愣了愣道:“路面犯罪?反扒?”

似乎脸有点喜色,许平秋不知道这喜从何来,还以为要多费一番口舌呢。

有人替他问了,鼠标道:“怎么了,你干过?”

“没有。”余罪一停顿补充道,“不过扒手我可干过,那可是项技术活。”

“走走走……”许平秋不听了,知道又是监狱里学的毛病,他不迭地挥着手,把三人撵进来,偌大的院子静悄悄的,人肯定都上路执勤去了,家里没什么人。鼠标高兴了:“哟,这单位好啊,天天就在商业街上逛悠?”

“工作时间也弹性啊,单位一个人也没有。”李二冬乐了。

三个人乐得击掌相庆,气得许平秋胃里翻腾,见过不长进的,可没有把不长进当长进的。

正说着,人声传出来了,啪啪几声清脆的声音,像耳光,几人心中一凛,都看向了门紧闭、窗帘拉着的一间屋子,里面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声音:

“说,还干了几次?别以为不认识你,上个月就抓了你三回,偷包还不过瘾是不是?偷起电动车来了……你和谁一起干的?跑的那个叫什么?别抵赖,照片都拍下了,不给你小子尝点厉害,你就不知道反扒队门朝哪儿开的……说!”

闷哼声、吃痛声,求饶声……那边许平秋的脸上不容易看到什么表情,不过鼠标和李二冬的表情丰富了,像是偷着乐,似乎想起了学校的光景,几个人把瞧不顺眼的家伙挤在小胡同里痛殴,打完就跑,还不用负责。

余罪的表情不明显,不过眼睛很亮,许平秋征询的眼光投去时,他笑着道:“我想起一个笑话,你们想不想听?”

“说来听听。”鼠标兴奋地道。

“说有一只兔子钻进林子里,警察要逮,美国警察调集了大批警力包括直升机搜索一日未果;日本警务省调集了自卫队,地毯式搜索,未果;国际刑警调集欧美各国警力大协作,搜索未果。没办法了,只好求助于中国治安队。”余罪道,看了看许平秋,许平秋明显没有听到过这个笑话。鼠标和李二冬愣了下,似乎熟悉,又没想起来。

就听余罪接着道:“中国警察治安队去了七个人,片警加协警组队,一桌麻将,一桌斗地主,上午玩,下午洗桑拿,快天黑了一人一根警棍进林子搜索逃跑的兔子。不一会儿就抓了只狗熊出来,他们在背后追打,前面的狗熊抱着脑袋喊‘啊,别打了,我就是兔子’。ok,圆满完成任务。”

鼠标和李二冬扑哧一声笑喷了,笑了半晌两人一抿嘴,尴尬地看着许平秋。许平秋此时才不可抑制地笑出来了,笑着问:“哦,我懂了,看来你们对能把狗熊变成兔子的地方,很满意,对吗?余罪。”

“挺好,我有什么不满意的。”余罪笑着道。这个“作威作福”的地方,那绝对是曾经的梦想,最起码不用什么时候都看着上级脸色,时刻准备着敬礼了。而且这单位,打交道的肯定都是小偷小摸的小蟊贼,相比以前干的,要算最轻松的活了。

“好,等着……我就说过嘛,我招的人,只有别人不会用的,哪有没有用的。好好干,说不定下一任队长就在你们中间。”

许平秋很牙疼地夸了句,背着手上楼了,电话直接联系着支队长,不一会儿,开了辆破面包的一个中年男人屁颠屁颠奔回来了。此人长得绝对个性,脸上堆笑,脑上缺毛,扣子没系整,却又露了一片胸毛,整个像只年老的大猩猩。

没到十分钟,大猩猩就成了三个人的队长了,队长姓刘,就叫星星。这里绝对是仨人最中意的地方,最起码三人同时发现,论长相都不用哥几个垫底,论出身这里有多半协警。要说这仨人可是正规的科班生,此时成就感太强了。三人乐颠颠地参观着新单位,连许平秋都没送一送……

培训新人

“注意一下哈,新人进门都得有一课,一般是副队长上课,副队姓苟,别笑……不是狗日的那个狗啊,是草字头加个句字那个苟……副队长出去抓贼了,委托我带带你们啊。我给你们讲讲贼的特点,特别是咱们五原蟊贼的特点。”

刘星星队长捋了捋毛发稀疏的额头,粗指头又蘸点唾沫,翻开本子了。这时候恰巧几名队员押着个挣扎不已的蟊贼进来了,有人嚷着:“队长,西街市场揪住一个。”

“知道了,知道了……别烦我啊,小声点,正给新人上课呢。”刘队长夹了支烟,不耐烦地唤着关门,李二冬就近去闭上门了。等把烟点着时,刘队长看看余罪、严德标、李二冬三人,似乎记性有问题了,狐疑地问着:“我刚才说哪儿了?”

“蟊贼的特点。”余罪接着道,笑了笑,他没来由地喜欢这位星星队长。

“贼呀,他分几大类,我说,你们注意听啊,以后碰到要千小心万小心,不过第一类不用担心,最常见的就是街头不学无术,没个正当职业的小混混,偶尔客串一下蟊贼角色,偷个自行车电动车啦,到小卖部卷点烟酒啦,要不趁人多时候拎俩包了,这类最多,不过也不大好对付,都是本地人,追急了敢跟你甩膀子打架,咳……强调一下啊,执行任务绝对不能和当地群众打架,就即便非打不可,也不能让群众看见哈……”

刘队长介绍着,下面哧哧地笑着,这算是最不忌讳的培训了。过会儿刘队不看本子了,扔给余罪,剩下那俩也凑上来了。哟,这玩意有看头,厚厚的一撂,都是各类反扒现场图片,三个人第一次见这玩意,看得蛮起劲的。

“第二类,就是现在的公交、商场里这号量大质次的贼,他们偷东西呀,一般借助工具,瞧,就是这种。”光说没意思,刘队随手从身上摸了镊子,就像是贼一般,亲手示范着。镊子一夹,自己口袋里的火机、桌上的笔、小本子都着了道,然后够到李二冬身上,一伸进口袋就把几张零钱夹出来了。这速度电光石火一般,让李二冬佩服不已。

他边玩边道:“这种贼呀,胆子不大,一般两三个结伙,软的欺,硬的怕,看见警察就趴下。他们的这水平介于专业和非专业之间,一般顶多比小混混稍强点。往后翻,20页往后。主要是后面要注意。”

哇,三个人一愣,一大张照片全是拉口子,裤袋、衣服袋、包、毫无例外都是被刀片划了一个大口子。

刘队长手一翻,两指间又多一个小小的刀片,他解释着:“注意这一类贼啊,他们的手指异于常人,大多数经过戳桩、夹物一类的训练,出手快、稳、准、狠、轻,据说他们中间练得最好的,两张纸铺桌上,一刀划过去,上面的一分为二,下面的毫发无伤,就这样。”

刘星星做了个示范,哗啦一划,结果上面的纸一分为二,下面的也划了大口子。余罪三个人哈哈笑了,刘队长也笑着道:“我这技术还不到家啊,主要指出的啊,是说这类贼最危险,如果你抓他时给他反手机会,刀片只要一亮出来,你是绝对受伤。曾经咱们这队里有一个被划断腕筋的,遇上这种贼,抓捕他最少得两个人,一定不能给他双手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三人眼色一凛,似乎稍显紧张了,刘队长又笑了,直摆手道:“别紧张,现在的贼专业素质和你们新学员一样,越来越差,都不愿意下苦功夫,这种用刀手法很高的贼,已经很少见了。”

三人互视一眼,哧哧地笑了,这队长倒是直接,一点也不作假,已经看出三人素质有问题了。

“再往后翻,最后……那只手。”刘星星队长指挥着,余罪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奇怪了,几只手的照片,突出的却是两根手指,男的、女的都有,十几张老照片,不知道多少年了。那手让余罪愣了下,似乎有印象,对了,他在监仓里遇到过的那个短毛曾经说过,偷技练到极致根本不用借助什么工具,两根手指就是最好的工具。

“哟,这指头一般长?”鼠标看着,又看看自己的手,异样地道。

“指纹……几乎是光的。”李二冬道,也发现问题了。

“哎,有出息,一下就看出来了。”刘星星队长得意地拿着一块扁扁的小石头,摩挲着,解释道,“这是老贼的手法,他们没事就用这种很细的浮石在手里磨蹭,年深日久之后,他们指纹除了你打上印使劲摁,正常情况下碰触什么东西,已经取不到指纹了……这贼里面,真正有专业技术的,还得说这种传统的贼。他们的工具就是两根手指,这两根手指呀能神到什么程度我告诉你们……拇指弹起来的硬币,可以直接用手指夹住;油锅里夹我没听说过,不过肥皂片掉开水锅里,那手夹出来一点问题没有。他们的作案手法是,在一撞、一拍或者和失主擦身而过的一刹那,完成偷、藏、换的过程。而且他们的作案频率很低,得手后绝对不会在同一地点做第二次,所以他们犯事的几率也相当低。”

“那岂不是很难抓了?”李二冬道。三人听得如此介绍,几乎有点神往了。不管是警是匪,做到极致,都是让闻者神往的。

“不是很难抓,是基本就抓不着,因为他们偷、藏、换是一体的,一般情况都要有副手负责藏赃,就算抓住一个,你也定不了罪。”刘队长又解释道。

“抓不到,那岂不是很坠咱们的威风?”鼠标道,不知不觉间已经以警察自居,尽管不算个很尽职的。

“如果仅仅是这种贼,甚至可以不抓。”刘星星来了句意外的话。三人不解时,他解释道:“你们想想啊,这么勤学苦练、有理想有追求的贼,五原能有几个?能到这么炉火纯青的地步,还需要和咱们反扒队过不去吗?他们一犯就是大案,该着刑警忙乎了。”

“哦,懂了,早就开宗立派,广收门徒了。队长,是不是这蟊贼也分派、分门。”鼠标兴致盎然地道。几人被队长的话逗得挺乐呵,说来说去,这个神偷,还轮不着咱们对付。

“哎,说对了,贼也有贼的江湖,以前讲盗亦有道,很多贼呀,仅仅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进而铤而走险,所以一定程度还是讲点江湖道义的,比如扶危助困了,比如老弱病残四不偷了,比如金盆洗手了等等……可现在这个江湖呀,乱套了,越来越不像话,想钱都想疯了,是人不是个人,都敢出来顶贼这个名头了……不是我笑话现在这些蟊贼,往前数二十年,就这水平,得被群众当街打残。”

刘星星队长说着,似乎在潜台词里对“贼”这个称呼并不是十分排斥,他又讲着最难管的一种贼,就是那种趁过年过节一哄而来的盲流,手法越来越下作,偷不着就明抢,抢不着就哄抢,有时候连偷带抢还顺便劫个色。个个急红眼了,别说偷钱,连居民区地下室那些大米、白面、豆油都不放过,恰恰是这类平时为民、节时做盗的,最难控制,危害也最大。

镊子流的,划刀流的,技术流的,还有流窜的,几大类大致一说,两支烟抽得只剩烟屁股了。刘星星队长起身了:“就这样,你们回去好好消化消化,明儿给你们仨组个小组,给你们划个区域。都是警校出来的,上手肯定快。”

三个人正兴高采烈看着,一听这话却蒙了,面面相觑,鼠标问着:“这就学完了?”

“啊,你还想学什么?怎么抓人不用我教吧,警校没教过?”刘队长奇怪地问。

“哦,我们岗前培训,就这么一天?”余罪也奇怪了,岗位培训,到其他警种,没有大半年你熟悉不了。

“本来应该多安排几天,忙呀……啊,就这样,熟悉熟悉,赶紧上岗,快到十一假期了啊,一到节假日,那可是蟊贼总动员,光一天游客报案的就得有百八十例,咱们队每人每天平均抓的蟊贼都不够数。对了,你们中间,选个组长……谁来当?”刘队长问着,看着三人。

鼠标和李二冬不约而同地从不同方向指着余罪,队长随即拍板,一指余罪道:“就你了……这卖相不错,像个走江湖的。”

一说,鼠标和李二冬笑了,气得余罪干瞪眼。刘星星队长走了几步,想起什么来了又安置着:“对了,你们仨卖相都不错,是这块料,回头和队里的都见个面,别让自己人把你们仨当贼抓了。”

鼠标和李二冬脸色一凛,蔫了。余罪一看李二冬尖嘴猴腮那德性,满面贼相,却是忍俊不禁地呵呵笑上了。

出了门,就听得刘队长嚷上了:“小军,这么久了审下来没有?这是反扒队,不是迎宾队,对他还客气什么?”嚷着,凶着,进了小黑屋,噼里啪啦一阵,然后传来了蟊贼亢奋似的男高音:“哦哟,大哥,真的就偷过这一个钱包,一共才二十块钱……你们不能看我老实,就老跟我过不去呀。”

余罪收回了眼光,笑了。鼠标却是不放心地道:“这就让咱们上岗,是不是快了点?”

“就抓个贼嘛,又没什么技术含量。”余罪道。李二冬却是担心地道:“那要抓不着,怎么办?”

“去不去抓,那是态度问题;抓不抓得着,那是水平问题,不是一个概念。还有这么好的警种,我怎么就没发现呢。”余罪幸福地道。

“好吗?”鼠标和李二冬不觉得了。

“你们想想,遛遛马路逛逛商场,街上看看美女,路边喝瓶冷饮,一天就过去了,那小日子岂不是很好玩。真要碰上个小蟊贼,咱们仨摁住揍一顿,提回来不就得了。”余罪道。

鼠标和李二冬两人一位想有更多的时间陪陪细妹子,一位想有更多的时间玩玩网游,听余罪这么解释,两人不约而同地点头:“对,这警种是挺好,又轻松又学本事。”

又神侃了一会儿,等到和反扒组见面时,里面队员居然有一半多是协警。这支队伍可和正规部队差远了,不说话看上去一个比一个渣,一开口个个都是脏话,让三位新人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那些人更“亲切”,第一天就有人请客,而且根本不见外,几瓶酒下去就称兄道弟了。

泪奔啊,投入到这种组织的怀抱里,多有家的感觉!

小警出更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子,不经意间就漏走了许多,转眼间,反扒队三位新队员已经在坞城路商业区巡逻一周了。街长二点七公里,聚集了上千家商铺。可别小瞧这两公里多,两排街面连接的小胡同有二十一条,小胡同连向旧城区,前西街、开化路一共四街六路、六个批发市场,每天的流动人口大致计算是十五万人,在这样的人口密度环境里,不管是几个蟊贼还是几个小警,都像汪洋里的几滴水,根本不会显露。

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三个新人和所有新人一样,别说蟊贼,连贼毛也没有逮着,这一日早上上班,三人又到了单位门口时,连脸皮最厚的鼠标也有点老脸泛红,拉着余罪道:“余儿,咱们一天光溜达吃喝,啥也不干,多不好意思呀,好歹也去弄回一个来,你说呢,二冬?”

“不好抓呀,我现在上了街,看见谁都像贼,抓谁呢?”李二冬道。鼠标反呛了句:“德性,说反了吧,谁都看你像贼,你在跟前,都远远躲着我们俩。”

“那咱们分开。”李二冬道。

“不行,你小子又钻网吧不出来了。”余罪也停下脚步了,作为组长,他教育着组员李二冬道,“有些事不能太过分了,鼠标说得对,好歹也弄回个贼来,要不实在不好意思。”

三人相视心意相通,在警校就即便劣生,好歹也考个及格,没像这样交白卷啊。一天溜溜达达领警察工资,心上倒不至于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可就是和差不多天天能抓到贼的同行站一起,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唉,跟洋姜、小军商量商量,让他逮个交给咱们。”李二冬道。

不行,那更不行,余罪摇着头道:“不好意思,人家一个协警,咱们好歹是正式人民警察,办这事太丢脸面了。”

“那怎么办?”鼠标道,他也不缺荣辱感,还真不好意思。

“没事,今天别玩了,哥带你们揪个贼去。”余罪胸有成竹地道。

这日子太闲了也实在不好熬,每天仨光棍就搁街上看美女的美腿,看多了还没那红烧的鸡腿馋人呢。

进了单位,照例每日八时签到,三人挨个签了名,管签到的就是队长刘星星,做每天战前动员的是副队长苟永强。这地方像个团伙,大家都称呼刘星星老大,至于副队苟永强那个满脸胡子的糙爷们,大家都叫他“强哥”。

“兄弟们,我分配一下今天的任务啊,开化寺街,三组、七组、十一组,你们去十个人,拉开距离,相互策应,特别是下午的高峰时间段注意,这段时间的发案率有点回升,我估摸着,“十一”快到了,有些回家的盲流该想法子整点钱了……去吧。”强哥吼了一嗓子,三个组,两辆自行车、四辆电单车,还有一辆破面包车蓄势待发了。而这就是三个组的全部装备,和余罪经历过的那次大案相比,简直寒碜到了极点。

不过你不得不承认,就这些装备寒碜到极点的反扒队员,每天都要从人堆里挖出几个甚至十几个扒手来,那扒手个个可都是大海捞针啊。鼠标看着匆匆上岗的同行,撇着嘴巴,甚至有点羡慕。

“二组、六组、八组……小凤,你带队,主要是五一商厦、小商品批发城那片,前天有个外地客被拉包了,一把捞走好几万,估计是没地找了……注意一下,专拣外地进货商下手的,尽快铲了,要不干几票该回家过年了。”强哥安排着,有位长得像农妇的女警应了声,满脸小麻子,队里都叫她凤姐。据说就是因为长相实在当不了花瓶,结果给扔在反扒队十年,反而造就了一位反扒名人。

“看什么?鼠标,要不今天跟着我,姐抓俩贼送给你。”林小凤笑着逗着胖胖的严德标。严德标嘿嘿笑着,不敢接茬。众人哈哈一笑,对三位新人抱之以理解的一瞥,只是有点奇怪,一般新人来,都让老队员带上几个月才能独立出勤,可邪性了,这三位新人倒自成了一组,每天也不知道去哪儿逛呢,指望他们抓贼,还是算了吧。

又布置了若干组,这里面几位活跃的人士早认识了,除大队长星星、副队长强哥、凤大姐,再加上个矮的大毛、卷发的洋姜、姓聂的小子,还有一位和鼠标长得蛮像兄弟,都叫他老鼠,各自打着招呼,出勤去了。那装备自然是一个比一个寒碜,铐子都配不全,居然还有用上个世纪那种黄铜手铐的,都能当古董了。看得三位警校出来的学生心里直酸。

“你们仨,继续,就到坞城路溜达,离谁近了就支援支援,碰上贼了,就给抓回个来……不用说,我理解,知道你抓不住扒手不好意思,没事,都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不是?去吧。”强哥摆着手,每天最后一拨都是安排新人组。

这三位明显感觉到了副队眼中的小觑,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出来了。

现实和理想总归是有差距的,这次可算理想全部实现了,轻松是轻松了,惬意倒也惬意,就是在同行面前感觉有点实在不好意思。出了大门,三人除了屁股后的铐子,连装备都没有,鼠标又问着余罪:“余儿,今儿你无论如何得给找个贼出来,要不我都不好意思来了。”

“走,我瞄了几天了,肯定能抓一个,其实我不是跟你们吹啊,以前我认识的人里面,就有一个队长说的那种传统扒手……我还跟他学了两招。”余罪这时候才把自己的经历爆了个小料,李二冬不信了,撇嘴道:“吹吧,七十斤牛八十斤皮,吹大了。”

“去。”余罪推了李二冬一把。李二冬一个趔趄,刚要骂人,却不料余罪问:“你感觉到什么了?”

“什么?”李二冬愣了。

余罪手一亮,一个钱包。李二冬赶紧掏口袋,哟,把二冬兄弟吓得,凸眼问着:“你有这水平当什么反扒队员,直接当贼得了,上街给兄弟们整俩钱去。”

鼠标也愣了,异样地看着余罪,随即兴奋地央求着道:“余儿,技不压身啊,你咋这么低调啊,这本事都不告诉兄弟们。”

“呵呵……这个呀,我一贯低调,深藏不露,先教你们基本功……”余罪掏了个一块钱硬币,手指一合,硬币在指缝中像翻了个,到拇指的位置时,他嘣一下子弹起来,然后手像浮光掠影一般,硬币消失了,再亮时,已经夹在食指和中指间了。

监狱无聊的时光里,逐渐掌握的“技艺”在这个时候爆发了。一爆发就把鼠标和二冬兄弟看得目瞪口呆,崇拜不已。

“就这一招,我从小偷我爸柜里的钱就开始练,给你,自个儿学吧。”余罪唬着道,把硬币扔给了鼠标。鼠标和李二冬忙抢着练习,一前一后傻傻地夹着硬币,差点被迎来的车给撞上。

步行着,又慢慢到巡逻地点了,此时还一片空旷的街市,用不了多久就会是人山人海。余罪这些天其实也玩得没劲了,没来由地会想起狱中的短毛、瓜娃那帮人渣。丝毫不用怀疑,人不分南北,有人的地方就有贼。

他想,以他在监仓里练出来的眼光,在这地方逮个贼,似乎应该是小菜一碟……

“队长……等等,我有个事。”

副队长苟永强追着出来了,拦住了要上楼的刘星星队长,一看脸色,刘星星队长笑着问:“你想说那三人的事?”

“对,咱们人手本来就不足,好容易来了三个,交给几把好手跟上练练,一两个月就能出师,可您让他们结伴出来,能干什么,我估计每天没准在哪儿玩呢。”副队苟永强道,有点不乐意。

“这事呀,你不问我也得跟你说了。”刘星星队长放低了声音,小声道,“这是省厅许处专门通过市局人力资源安排的人,这三个是没有实习期直接进警籍的人,这样的人,能在咱们反扒队待久了吗?还不是干几天,当个跳板,直接到局里或者所里。哪儿不比咱们这儿轻松?”

“这是你揣摩领导意图吧,人领导要不是呢?”副队长狐疑道。

“许处专门交代了,就把他们晾着,晾得他们觉得没意思了,再回去,知道那个余罪是谁吗?”刘队神神秘秘问着。

“是谁呀?”副队以为是哪个领导亲戚。

“我其实也不知道。”刘星星队长笑道,不过他又严肃补充着,“肯定不是一般人,禁毒局局长都打电话来问我近况,我估摸着,一准是这小子毛不顺,领导故意下放到咱们这地方晾晾,迟早得回去。再说不准就是哪家领导的小辈,来基层镀个金,回头就得走。”

这倒是,两个处长关心的人,怕是不会和协警们一起摸爬滚打抓贼了,副队有点失望地摇摇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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