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忌日

尘与血 发威 第2页,共2页

“啥事都没办?”

“啥事都没办。”

“啥都没有办,一分钱不花,那你还提出来要钱?”

老冉语塞,无言以对。

“老冉,你张口就十万块钱,你当我们警方是什么?”老全不客气地质问道。

老冉更加羞愧,继续沉默着。

老全得理不饶人,继续向老冉责问:“作为我们来说,我们也不愿意扒坟。你老冉觉得扒坟晦气,跟我们要十万块钱,我们民警赶几百里路过来扒坟,是福气?”

老李插话道:“要不是为了给死者家属一个说法,你老冉倒给我十万,我都不愿意挖你们家的坟。”

“我们是要对死者家属负责。人家的家人,一位年轻的母亲,一个年仅四岁的儿子,都被害死了,得给人家一个答案。”老全更正道。

老冉的眼神中突然充满了怜悯只情,他动情了,老全可以断定。

“我们已经来了两次了,我也很同情你老人家的家庭条件不是特别富裕,生活挺不容易的,我是很同情你的。但是这个事情同情没有用,必须要有一个答案。今天这个坟,我们是必须要起坟,我们必须要提取史家周的dna,我们必须要认定这个案件到底是不是冉全柱干的。”

老全说完,老李补充道:“做好一个刑警,其实是很难的。我们一方面要为受害人和家属伸张正义,另一方面,我们还要考虑犯罪嫌疑人家属的心理感受。很难做,但是我们必须要去做。”

老冉默默地点头,表示理解。

老全难以控制自己的激动,继续说道:“我们要给25年前的受害人……必须得给人家一个答案。人家死了25年了,总要给人家一个答案,给人家家属,给天下老百姓一个答案。”

老冉终于放弃了抵抗,脸上漏出了舒缓了表情:“你叫我怎么配合你,我就怎么配合,好不好?一定配合好!”

以上对谈情形,是后来小安对我描述的,我并没有再获得进入冉家的机会。

老全他们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冉家大门外的吉普车里。车窗外的天空依旧阴云密布,而且,有几滴雨水已经降落下来,落在了车窗玻璃上面。

也许是母亲的在天之灵再次显灵,也许是老全他们苦苦查了25年的决心,经过一番斗智斗勇,他们终于击败了冉老汉的无理要求,得以挖坟检验。

3

2016年5月23日早上,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酝酿了多日的春雨终于下了,有种畅快之感。

在冉家村的村外,冉全柱的坟地周围,早已聚集了大量的警务人员以及部分围观的村民。

冉家的人依旧没有人到场。也许是他们不想在村民面前丢人,也许是害怕面对冉全柱死去之后再被加上一条罪名。也或许,是老冉早就放弃了这个儿子。

魏法医今天显得格外激动,但是看得出,他在极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指挥着他的学生们小心地把坟地挖开,老全派安小峰带上鞋套和手套前来帮他,但是魏法医只允许小安干一些传递工具的事情。

我在老全的陪同下,距离坟头十米左右的警戒带外,紧张地看着法医们的工作。

挖了几米深以后,土坑里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搪瓷缸。

我和老全一头雾水。幸好身边的村民冉家兴给我们做了解释。

“拿着这个搪瓷缸,意思是到地底下有饭吃。”他说。

原来,这个搪瓷缸是冉全柱病危之际的用品,据说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不但用这个东西喝水,还拿它吃饭。

魏法医小心翼翼地将搪瓷缸收好,又命人继续挖。

挖着挖着,很快又挖出来一个手电筒。

我和老全默契地向冉家兴投去了疑问的眼光。

“拿着这个手电筒,意思是说,到了底下好走路。”他解释道。

这也许是冉家兴当初对冉全柱的美好愿望,他希望这个作恶多端的人死后,仍能走对正确的路,不要再误入歧途。

挖到手电筒之后,很快,就挖到了被床单包裹的尸体。果然,尸体没有棺木的保护,腐烂得特别快,已经仅剩部分骸骨。

看到骨头,老魏的工作就开始了。也许是期待这一刻太久了,老魏有些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他果断地把提取工作交给了他的大徒弟,他在坟旁充当助手。

一开始,雨还是很小的,淅淅沥沥地没有几滴。当老魏的学生提取完检材之后,雨居然大了起来。

老全见此情景,忍不住对老李说:“今天是齐淑敏母子25周年的忌日,冥冥之中,感觉是种天意。”

老李望向我,我此时却出奇的平静。

昨晚我失眠了,因为得知今天要挖坟的消息。刚才,我看着民警们一锹一锹地将冉全柱的坟地挖开,我本以为我的心情会很复杂,但是我居然没有。其实,我本以为我会唾弃他的坟墓,但是,今天我的心却一直很平静。

中午,dna提取工作结束,我们回到了村派出所等消息。法医将检材急速送回市里,希望用最快的速度做出鉴定。

我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看着天空缓慢移动着的云朵。云朵不停地下着小雨,就像是母亲和弟弟的哭泣。看到这样的雨,我预感到母亲的案子,破了。

果然,数小时以后,也就是下午的时候,老李的手机响了,本市法医部门向他汇报了dna检验结果。结果显示,冉全柱正是25年前强奸并杀害我母亲和弟弟的凶手。

4

2016年8月11日,在锦绣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大队大队长全树海的带领下,办案人员们将鉴定书送到了我的手中。

其实早在5月23日我就已经知道结果了,但那个时候是c市的法医部门通过电话预先告知专案组的,也是从那天起,母亲的案子算是正式破掉了。

今天的正式鉴定书是公安部门正规流程走下来的,是具有法律依据和权威公信力的正式文件,作为公安机关给我们家的说法,由专案组组长亲自带队,亲自送到了我的家中,尤其显得隆重。

父亲走后,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光顾我在市郊的小屋,大家的脸上都漏出了亲切的笑容,这让数月没有出门见人的我,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待我的唯一温暖。

我从老全的手里接过鉴定书,忍不住热泪盈眶。我感到手里的这张纸的重量可不轻,也来之不易。

我等着这张纸等了整整25年。

“这么长时间了,我们那时的辛苦现在终于有了回报。现在案子破掉了,我的心情非常高兴。”老全说。

我擦掉眼泪,但依旧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这么一代一代,一茬一茬的民警、刑警、包括技术人员,都可以说没有忘掉这个案件。我真的,谢谢你们!”

魏法医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抚着我:“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工夫,能把这么长时间的案子破掉,这是大快人心的事情,你应该感到欣慰,不要哭了。”

我试图忍住泪水,但是根本做不到,我勉强说道:“我家的案子,多亏你们坚持不懈的努力。没有你们的工作,也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

老全指着我手里的鉴定书说:“你手上的这份鉴定书,就是最终dna检验的鉴定书。在这份鉴定书当中,非常明确地写着,齐淑敏体内的凶手精斑与冉全柱尸骨dna的吻合度达到了99.999999%。从技术上讲,已经可以完全认定冉全柱就是这起案件的真凶。我现在可以负责任地对你宣布,经过25年的坚持不懈,锦绣市公安机关最终将这个悬案画上了句号。”

听到老全这么宣布,我的热泪再次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倾斜而出。此刻我感受到了积累数年的委屈和压抑,在这一刻彻底地释放了出来。

人已入土,沉冤莫白。

二十五年,生死两隔。

如今沉冤得血,我看着眼前这一张张亲切的脸,感受到了他们这么多年的付出和努力。我将永远记住在这个案子里付出过青春的人们,永不忘记。因为,是他们给了我重生的勇气,我不再想要自杀,我打算迎接新生活。

作为迎接新生的第一件事,老全他们走后,我特地精心打扮了一番,然后又把我多日不骑的自行车擦拭了一遍。因为我要去看我的儿子,并且,我还获准了可以带着儿子去给我的父母上坟。

我骑着自行车来到杜帅家的小区,他和他妈早已带着鑫鑫等在了小区里。我并没有过多寒暄,但我的脸上始终带着欣慰的笑容。接上鑫鑫,我将他抱上后座,便朝乡下骑去。

来到父亲和母亲以及弟弟的坟前,我和鑫鑫给他们烧纸,我还给他们看了鉴定书,我告诉他们,案子破了,让他们安心。

鑫鑫好像长大了,很懂事,一直对我的奇怪行程十分配合。他还主动给他的九泉之下的亲人们磕了三个头,这些我都没有教他,他居然都会了。

上完坟,我骑着自行车带着鑫鑫回了城,回到我住的地方。今天不知道怎么,我的动力特别足,精力无限。我特地给鑫鑫包了饺子。

当我将煮熟的饺子端到鑫鑫的面前时,他惊讶地看着我,问道:“妈妈,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吃饺子?”

“因为你姥姥,还有你舅舅。”

“那我也不吃。”

“怎么了?”

“妈妈不吃,鑫鑫也不吃。”

“可现在案子破了,妈妈可以吃了。你看,妈妈特地包了饺子,从今天起,妈妈可以吃饺子了,你也吃吧!”

我夹了一个饺子,放心嘴里,在鑫鑫的面前大口咀嚼起来。

“真好吃!”我说。

鑫鑫见我没有撒谎,也伸出主动抓起一只饺子放心了嘴里。

是的,我想我没有撒谎,从今天起,我想我会继续吃饺子的。

吃过饭,我特地又煮了一些,放进餐盒里。我骑着自行车带着鑫鑫,还有那盒饺子,来到了刑警队,老全的办公室。

一见老全,我先让鑫鑫给他跪下磕头。

鑫鑫照做,老全一时慌乱,赶紧将鑫鑫扶起,抱在怀里。我把饺子递给老全,让他趁热吃。我告诉他,这是我自己包的,我和鑫鑫也吃了。

他看着那盒饺子,看着面带笑容的我,他的脸上漏出了欣慰的笑容。

二十五年了,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由青年小伙子,变成了老人,这感觉很奇妙。相信他看我也会有一样的感受吧。由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变成现在这个离异的中年妇女。

从刑警队出来,鑫鑫问我:“妈妈,他是谁?为什么要给他磕头?”

“因为他们抓到了杀死你姥姥还有舅舅的凶手,用了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是多久?”

“是能够让你长到我这个岁数的时间。”

鑫鑫充满疑惑地看着我,并不能十分懂我的意思。他现在也许对时间还没有一个准确的认识,就跟当年在麦子地里横冲直撞的我一样,带着悲伤,转眼就长大了。

希望鑫鑫能够带着快乐,慢慢地长大。

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将儿子送回前夫家。

站在门口,我刚巧看到前婆婆正在训骂她的新儿媳,李海云已经没有了年轻女孩的朝气,嫣然一副家庭妇女的颓废。屋子里的一家人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争吵了起来,我的前夫正在帮他的母亲责骂媳妇,这情形跟当年我的状况一模一样。想不到李海云这么快就感受到了我当年的待遇,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一点后悔。不过我并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我只当是看到了正常的人间烟火。

我站在门口,嘱咐鑫鑫回屋写作业。前夫见我不进来,停止了争吵,朝我走来。

“进屋坐会吧。”他客气地说。

我看了看一脸怨气的李海云,摇了摇头。

前婆婆指着餐桌,热情地对我说:“进屋来一起吃饭吧?”

我朝餐桌看了一眼,真巧,也是饺子。那几盘饺子看样子已经煮好很久了,都在忙着争吵,居然还没有人吃。

“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第二天,我又骑着自行车回了乡下。

来到我的叔叔婶子家,一进家门,我便面朝他们跪地磕头。

“对不起,叔叔,婶子。”我说。

婶子试图扶起我,但是我依旧跪地不起。

“我今天来,是正是跟你们道歉的。为我,也为我的父母。当年的事情,是我们家欠了你们的。”我说。

“说这个干吗,过去这么多年了。”叔叔说。

“一家人,别说这个。”婶子说。

但是我依旧没有起来的意思,我说:“当时父亲的手术费,我知道是叔叔你帮忙交的。”

是的,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只不过,我没有告诉父亲。我相信父亲也是知道的吧。

说完我想说的话,我才站了起来。叔叔婶子询问我的现在的生活状况,他们听了之后劝我留下来,继续在二道岗村,跟他们一起生活。他们说,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们家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

但是,我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虽然我现在孑然一身,待在哪里都是一样。但是,我仍旧拒绝了他们。

办完事,我依旧骑着我那辆自行车回城。我再次行驶在了母亲当年进城走的那条小路上。道路两边,依旧是熟悉的麦地。

25年前,母亲就骑着自行车走在这条路上,她是出门。

25年后,我仍在走在这条路上,我是回家。

突然,很想念我的母亲,还有我的父亲,还有,我的弟弟。他们三个现在在另外一个世界团聚了,唯独扔下了我。我倒不是气他们,我是羡慕他们,他们都有人爱着,也有人想念着。我呢?我好想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行走在天地间。没有目的,没有想法,虽然我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但是,我仍旧没有找到人生的目标。

我现在就只有眼前的目标,那就是我要回家去。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

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如果25年前,母亲没有遇害的话,那么,现在我的人生,会不一样吗?

2018年5月23日截稿于北京,

并以此书祭奠天堂里的那对儿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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