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法医:“且慢。”
李警官:“啊?”
魏法医:“以现有的刑事科学技术,咱们现阶段只能进行血型分型实验。但是,人类的血型只有四种,a型,b型,ab型,以及o型。虽然嫌疑人梁家功的衣服上有ab型血迹,这和本案被害人齐淑敏的血型一致,但是,并不能百分之百断定梁家功就是本案的凶手。”
李警官再次:“啊?”
“我听明白了。”老全说道,“一方面,ab型血的人有很多,梁家功袖子上粘的,不一定就是齐淑敏的,还有可能是别人的。比如,他那几十个狱友之中肯定也会有这样的血型。另一方面,即使梁家功的衣服上的血迹就是齐淑敏的,那也不一定他就是凶手,也有可能,是别人穿着他的衣服做的案。”
魏法医:“是这个道理。”
老全:“也就是说,我们要想定梁家功的罪,就必须再找出铁一样的证据,把证据链给彻底闭合才行。”
李警官的语气非常不甘:“梁家功的衣服上出现了不属于自己血型的血迹,而这个血型又与死者魏淑敏的血型一致。那么梁家功衣服上的血迹到底是哪来的呢?就算现在的证据链不能完全闭合,但是这个梁家功,仍是本案的重大嫌疑人,他跟咱们的推断十分吻合。有前科,身高1.70米,30岁之内,光头,而且在佳河农场的囚犯中,只有他一个人有作案条件!”
老全:“你昨天晚上审问的时候,关于衣服上的血迹,他是怎么说的?”
李警官:“就是不知道,想不起来了。”
魏法医:“这是什么态度?!”
老全:“一问三不知!”
魏法医:“你们别担心,交给我吧。”
老全:“刚才你说你要去哪里?”
魏法医:“先去省城,然后买火车票,去北京!”
老全:“啊?”
3
“目前来讲的话,精斑的血型鉴定是我们公安机关相当高的刑事技术。”老全强调道。
“要等多久?”父亲问。
“最快出结果,也得半个月。”老全说。
“咋要那么久?”父亲明显不悦。
“一是路程远,魏法医已经坐火车往北京赶了。他这一来一回的话,光赶路就要好几天。”老全耐心地做着解释,“二是难度高。刚才我也说了,从精斑里面检验出血型来,那是相当不容易的。目前全国来讲,也就只有公安部刑事物证鉴定中心才能做。”
父亲沮丧地低着头抽着烟,至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老全:“犯人都抓住了,还定不了罪,这叫什么事嘛!”
老全:“我希望你能跟我们一起,再耐心地等两周。我们不希望放过一个罪犯,但是,我们也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哪冤枉他了?哪冤枉了?那些线索不是都对上了么?!”
“那也有万一的可能呀。要是万一不是他呢?!”
“接着审嘛!实在不行的话,用点手段。”父亲看来是真的急了。
“那可不行。刑讯逼供是坚决杜绝的。”
“那你们让我去问问他!”父亲开始乱讲话了。
老全笑了:“梁家功那是老油条了,跟我们警方打交道早都有经验了。我都审不出来,你能审出来?”
“老是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能把梁家功给撩了,只能是铁证。那份精斑就是我们破案的关键!现在我们全部的希望,都压在魏法医一个人的身上了。”
父亲接着又点了一根烟,这一次他礼貌性地让了一下,但是老全并没有接。
“你刚才说他是啥型的来着?”父亲问。
“梁家功是a型血。只要老魏那边检测出的也是a型血,那就对上了。”
“那他到时候要是还不认罪呢?”
“铁证如山,他不认罪也照样定他的罪。到时候只能是抗拒从严了。”
“如果定罪的话,能判几年?”
“几年?老苑,我这么跟你说吧,只要是定罪,那就是死罪。”
父亲似乎看到了死罪的结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全补充道:“结果出来之前,我们也在每天做梁家功的工作。他已经知道魏法医那边在去北京的路上了,结果很快就会出来。所以他想继续抵赖的话,也拖延不了多久的。到时候证据出来,他就是死罪,莫不如现在就认罪,好争取个宽大处理。这些道理我们每天都在跟他灌输,他心里面清楚着呢。我也希望他能够有认罪表现,知道悔过。”
老全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善意,但是父亲的脸上却没有动容。
是啊,悔意对我们家来说,有什么用呢?
这是魏法医动身前往北京之后的第二天,老全和李警官来到我家,给我的父亲做案情进展通报。
目前的情况是,最符合凶手特点的嫌疑人已经抓到了,但还定不了他的罪。当然,没有确实的证据,那人也不会轻易认罪。正如老全所说,这不是一般的罪,这是死罪。
还有15天才出结果,这个时间对本身就是囚犯的梁家功来说,可以说是折磨人的。因为他要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做出决定,到底要不要认罪。而对于我和父亲来说,这个时间更是煎熬。这十五天会像十五年一样漫长,我讨厌等待,因为等待会像出殡那天母亲棺材前燃烧着的纸钱一样,将我的心灼烧。
可等待这种东西就是天生霸道,只要它一来,就没有人可以避开。
8岁的我,在这15天里,长到了18岁。我似乎明白了大人们的一切,也是从这个时候起,我逐渐忘记了我的真实年龄。
也是在这15天里,父亲被彻底摧毁了。每日饮酒,烂醉如泥,意志消沉,成了半个废人。我没有怨恨他,我知道他是因为精神高度紧张才造成的崩溃。他喝酒是为了能够睡得着觉,但是我总在外面的路边或是阴沟里才能找到他。
此后的几年中,我经常到外面去捡回父亲,时间长了,我竟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
我们家,也彻底失去了叔叔家的帮助,我们不再来往,即使在村里远远地看到,他们家的人也会故意避开。
父亲几乎不再劳作,我逐渐操持起了全家的家务活。地里的活我只能勉强维持,尽我的体力而为之,至于有多少收成,只能靠运气了。
后来村里见我家的田地快要荒废,不忍心见到我家颗粒无收,特地组织村民集中帮助我家收拾了两次。但是我知道,这种帮助远水解不了近渴,因为他们不可能长年帮助我们。往后的日子,还要靠我自己。
因为收入有限,我家的日子一直维持在一个贫穷的线上,一直没有改善的机会。甚至有时候,邻居们会送来一些饭菜,但这解决不了我家的大问题。
我的学习成绩,也由名列前茅,迅速滑落到了全年级倒数。我开始经常请假,去学校的日子远没有在家的日子多,看书成了白天劳作之后奢侈的休息。我也在心里计划着休学的事情,因为学费对于我们这个几乎没有什么收入的家庭来说,变成一笔不少的开支。
老全来看望过我几次。在他不忙的时间,他会来我的家里,坐上十分钟,跟我和我的父亲说上几句话。说话的内容大致相同,除了让我们坚定破案信心,相信他一定会给出一个满意的结果。再有就是,他会劝父亲继续维持我的学业。他对我说过,学习是我的唯一出路,我一定要好好学习。
其实我也知道,以我家目前的状况,我只能通过考大学这条路来改善。但是前路漫漫,不是我个年纪所能够看得清楚的。我目前只能够看清楚我碗里的东西,以后的路,我想都不敢想。
而且,最让我难受的事情,是我和父亲的关系。他经常在醉酒之后责备我,而责备的话语,都是围绕那天中午我说我想吃饺子而展开。
“吃什么饺子?要不是你嘴馋,你妈和你弟就不会死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钢针一样,深深地扎在了我的心里。每每父亲开口,我都特别害怕他提及这句。每每听到这句,我的心,都会深深地疼一次。
我知道我的嘴不馋,我也知道即使我不要求吃饺子,母亲那天也会去城里。但我从没有就这个事情跟父亲辩解过,一次都没有。
我并不恨父亲,尽管他总是对我说那句伤人的话。我相信伤人的只是那句话本身,而不是深受伤害的父亲本人。
也是从这时起,我的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我决定再也不吃饺子了,再也不碰那种东西。即便是远远地看看,也不要。
4
“苑小文,你咋不上学?”村支书跨进我家院子没好气地质问道。
我当时正在院子东头矮墙围起的猪圈里喂猪。
“我问你话呢,咋又不去上学了?”他来到我的身旁。
“家里活还没干完呢。”我小声地说,因为自觉理亏。
“怎么又养上猪了?在哪儿抓的猪羔子?”他指着圈里那只皮肤透着粉色的小猪问。
“换,换的。”
“你家都穷成这样了,拿啥换的?跟谁换的?”
“坡上那片菜地。”
“你傻呀?地没了,你家吃啥?”
“我家人少了,吃不了几口。”我说的是实情。
这句话引起了村支书的警觉,他稍微顿了一下,不知道接什么话。
良久,他才说:“以后喂猪这事儿,让你爸弄。你给我去学校!”
“哦。”
“今天就去!”
“今天不行。”我说。
“怎么不行?”
“今天是第15天。”
“什么15天?”
“今天有结果。我得去找老全。”
村支书恍然大悟,这件事他是知晓的,他也在等这个结果。
“听结果让你爸去,你一个小孩子跟着参合什么?”村支书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再说了,老全也是你叫的?”
“哦。”
“你上学的事,不能耽误。我去跟你爸说去!”说着,村支书朝屋里走去。
我则继续跟新来我家的小猪耐心地做着交流,我感觉,这种新的生命来到我家的感觉可真好呀。
过了一会,突然有两声像是争吵的话语从屋里传了出来,我知道,大人们的沟通可能不太顺利。
“今年到现在,一分钱收入都没有,拿啥交学费呀?!”这是父亲说的。
“我不是说了嘛,学费的事村委会会想办法。你先保证让你闺女去学校好不好?!”这是村支书说的。
说实在的,我挺为村支书感到愧疚的,他每次来我家都带着善意,可是我们家好像总是不能顺利地接收他的善意。
其实,我的父亲并没有阻止我去上学。他现在无心干任何事情,对我基本处于不理会的状态。所以,是我自己不去的。
也不是不去,只是,在一些日子里,我总是请假而已。
比如,今天这样的日子。
我表面上是在喂猪,其实,我是在等老全的召唤。
过了一会儿,村支书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又来到我的旁边,跟我一起趴在围墙上看那只小猪。
我朝他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涨红,喘着粗气。
他生气了。
过了今天,我会去上学的,我心里对他说。他好像也听见了,所以他没有再继续催我。
又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感到我的手被他抓住了,我紧张得想要收回,却被他抓得死死的。
“现在你们家的活,都是你在干吗?”他看着我红肿的手问道。
我使劲抽回我的手,低头不语。
但我听到他的一声叹气。
随后,一阵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处传来,我的心里一阵窃喜。因为不用抬头,我已知道这熟悉的声音是老全他们的吉普车来了。
从车上下来两个刑警,是老全的手下。
他们走进院子,问我:“你爸呢?”
我指了指屋子。
一人朝屋里走去。
村支书走近留在院子里那个刑警,问道:“有结果了?”
那刑警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突然,进屋的刑警被父亲给推了出来。
“我不去!”父亲没好气地说道。
“快点跟我们走吧,老全正在专案组等着你呢!”刑警劝到。
“你们回吧,我就是不去!”父亲站在门里面,一脸的倔强。
“都等了这么些天了,怎么又不去了呢?”
“不去就是不去!”
刑警朝村支书走来:“他这是怎么了?”
村支书看着父亲直摇头。
其实我大概能明白父亲的担心,因为我的心里也产生了同样的担心。
“你就跟他们去吧。”村支书劝道。
“你懂什么?这肯定是有了不好的结果,才要我去听。如果案子犯人能定罪了,案子就是破了,那就该抓人抓人,还用我去听什么?”父亲的话有一定道理。
父亲虽然糊涂,但是在一些敏感问题上还是保持着简单的思考能力的。毕竟15天的等待,他跟我一样,在心里面已经将可能出现的结果预演了好几百次。
刑警实在没辙了,只好走到我的面前,说:“那你跟我去吧。”
“行。”我说。
正当我要跟他们走,父亲突然跑了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也不许去!”
“不,我要去!”我试着挣脱。
父亲一把将我拽了回来。我一个踉跄,没有站稳,摔倒在地。
我重新爬起,想要跑出院子。被父亲从身后抓住了衣领。
我急了,哭闹起来。
啪的一声,我的脸上一阵发麻,我被父亲打了一巴掌。
“你打孩子干什么?”村支书将父亲拉开。
我忍住眼圈里的泪水,趁机跑出院子,直接上了那辆吉普车。
父亲沮丧地蹲在院子里。
我隔着吉普车的车窗玻璃,看着表情痛苦的父亲,心如刀割。
父亲已经明显遇见到了老全那边没有好消息,而我,明知道没有好消息也要去。
必须得去,不是吗?
村支书安慰着父亲,会了屋里。两个刑警回到车上,驾车朝专案组驶去。
车上,刑警们叹息声连连,是对父亲的消极心态的惋惜。
我则抹去眼角的泪水,假装出一副淡定的神情,打算一会儿拿给老全看。
我被两个刑警带进了临时专案组的帐篷,我一进去,老全和李警官看到是我,都愣了一下。
很快,老全就收起他的表情,他已经能够明白是怎么样的状况了。
“老苑好像猜到了结果,所以死活都不肯来。还把孩子给打了。”一个刑警唠叨着。
老全听了,看了看我的脸颊。
我惭愧地用手捂住那仍在微红的脸颊。
片刻,大家都相对无语。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我注意到,魏法医也在屋里。他此刻正被几个刑警围住,追问此次北京之行的见闻。
“现在的火车票,就是这么大的一小块硬纸板,你们看。”我听见魏法医柔声细语地说,“从省城到北京,票价正好是10块钱。”
“咦,老魏,你是第一次坐火车吧?”
“怎么会?!我以前也坐过几次。”
“你这次去天安门了吗?”
“没来得及。送完物证,我就返回了。”
“那太可惜了。”
魏法医注意到我,没有继续跟刑警们聊天,朝我走了过来。
“小文是吧?”他问。
我点了点头。
“他父亲没来。”老全说。
“能够理解。”魏法医说,“我没能带给他们好的消息。”
老全说:“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只能按照客观事实办事。”
魏法医看着我:“那咱们就开始吧。”
我直起腰板,抬起头,将我在吉普车上练习的表情尽量拿了出来。
魏法医对我说道:“今天是1991年6月17日,今天早上,我市公安局拿到了公安部刑事科学第二研究所出具的鉴定报告。现在由我,法医魏华,向本案受害者家属苑小文,通报鉴定结果,如下。”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魏法医拿出一张鉴定报告:“根据鉴定报告,死者齐淑敏体内精斑的血型为o型。也就是说,本案凶手的血型为o型。而嫌疑人梁家功的血型为a型,所以梁家功不是本案凶手。”
我的心凉了半截,果然,父亲猜中了结果。
魏法医接着说:“本案的其他嫌疑人,苑景安的血型,也不符合,所以一并排除嫌疑。”
宣布完结果,帐篷里一阵安静。
大家的脸上似乎都带着同一个迷茫和疑问,那就是,凶手,到底在哪里呢?接下来,我们该何去何从呢?
作者“发威”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