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大家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从水面的观测去判断老全的假设是否成立的。
“从水面往下面看,什么也看不到!”李警官感叹地说。
“实在不行的话,得下去捞了。”
老全说完,所有人都想他投去了为难的目光。
此时我想告诉他们,这水有多深。因为我深深地知道,父亲为此一直没敢轻易下水给我捞鱼,它最深的地方,可能不止一米多。
但是我没有再说话,因为我不想把老全他们吓住,我的心里开始自私起来,我希望任何可能帮母亲破案的线索,都不要被轻易地否定。
“真要下水吗?这可挺深呐!”李警官向老全再次投出为难的眼神。
老全没有立即回答,因为他的脸上也挂着深深的愁容。他默默地注视着水面,良久,又把目光投向了我。
又是那种集合了同情与怜悯的表情。
3
“考虑到齐淑敏的自行车比较重,即使是成年男子,想抱起自行车往这水里边扔,也不能扔得太远。”老全分析道。
大家点头表示认同,开始围着水边认真往水中观察。
“这里好像有一个反光点!”一个刑警突然喊叫起来。
我们赶紧向他的身边靠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水中望去。
“哪有什么反光点?!”李警官说道。
“有有有,好像是金属的反光。”另一个刑警说。
老全用他炯炯有神的小眼睛看了老半天,才说:“感觉像是有,又像是没有。”
李警官:“那咋办?要不下水吧!”
李警官正要拖鞋,老全突然说道:“要不先找个长竹竿来也行。”
李警官:“那玩意不行,越捅越远了。除非绑上个钩子。”
我的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对老全说道:“我去拿,我知道哪有!”
不等老全答复,我便转身朝路边跑去,骑着我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朝村子骑去。
我没有回家,而是直奔叔叔家。推开院门,我直奔他家的鸡窝钻进去。
婶子从窗户看见了我,赶忙迎了出来:“咦,小文,你进鸡窝干嘛?”
我来不及解释,直接把悬吊在鸡窝上方的一个编织笼子摘了下来,扔到一边。我抬头看着头顶悬吊着的铁钩子漏出了笑容。
“哎呀,我的鸡窝,不能扔地上呀,那里头还有鸡蛋没捡呢!”
不等婶子进来阻拦,我已经动手把那个铁钩解了下来。
“你拿它干嘛使呀,丫头?”
“有用!”
我举着偌大的铁钩回到院门外,把它往车后座上一钩,继续用我日渐熟练的姿态朝老全他们骑去。身后的婶子一头雾水地看着来去匆匆的我,说了一句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楚了。
30分钟的时间,一来一回的我已经帮老全取来了他们要用的工具。与其说这是一个铁钩,不如说是三个,确切地说,这是由三个铁钩绑在一起形成的立体式工具,尾端由一根麻绳拴着。它本来被叔叔家用来悬挂鸡窝,没想到今天被我取来,成了打捞工具。
老全看着我拿来的工具,忍不住夸赞道:“行呀,小文,你帮了大忙!”
听到老全这么说,我的心中很欣慰。可随后又开始担心起来,说实在的,我害怕待会的打捞工作一无所获,我也害怕捞上来什么我不忍心看到的。
于是在他们打捞的时候,我默默地朝后面退去好几米。
老全一只手抓紧麻绳的一段,另一只手猛地把铁钩扔进了水里。扑通一声,水面被砸起一片水花。等铁钩沉入水底,老全的双手开始飞快地收回麻绳,随着麻绳的归位,铁钩也被从水中捞起。
除了勾起几根水草,其他一无所获。
“反光的地方在哪儿,还得使劲往里面扔!”李警官着急起来。
老全再次发力,又是扑通一声,铁钩被甩进水中。
这一次仍旧只是水草。
“再来!”
老全马上又做了第三次尝试,之后是第四次,第五次。当老全第17次下钩的以后,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拉呀,怎么不拉了?”李警官问。
“拉不动了,好像被里面的水草卡住了。”老全试了几下,仍拽不动麻绳。
李警官走了过来,帮老全拽那绳子:“那也得给拽出来呀,铁钩子咱一会得还给人家!”
老全和李警官俩人合力,铁钩貌似缓缓地朝岸边移动了。
众人见有所松动,都纷纷上前,一起帮老全拉拽。
老全赶紧提醒大伙:“都缓缓发力,别用猛劲,我怕绳子被拽折!”
我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因为我预感到他们好像钩到了什么。
果然,老全也有了这样的预感,我听见他说:“好像有!”
众人似乎也感受到了水下面沉淀的的东西,都不自觉地发力,随着哗啦一声巨大水声,一辆大28自行车被硬生生地拉出水面。
永久牌自行车,车座下面,挤着一块红布条。
老全把自行车在岸边立好,就朝我摆了摆手,说道:“小文,你过来辨认一下。”
我蹲在土堆上面,低头看着脚底下,一只手用力地拔着几根看起来非常不顺眼的杂草。
“小文!小文!”老全仍在呼喊。
我却怎么都不愿意过去。
因为我看到那辆自行车的车座子地下挤着的那块红布条,我已能确认,那就是母亲的。
老全叫了几次,见我不肯过来,就已经能猜出了几分。
他对身边的刑警们说:“估计是了。小姑娘难受了,先别去打扰她。”
我非常感谢老全的理解,真的。因为如果现在非要我过去的话,我怕我会控制不了自己。我的眼泪已经在眼圈里打转了,因为我已经越发看不清楚我脚下的那些小草了。
“现在齐淑敏的自行车找到了,我想,会不会还有其他物证,被凶手扔进了水里?”老全对大伙说道。
李警官:“你是说,齐淑敏的衣服?”
老全点了点头。
李警官:“那可不好捞哇。衣服不像自行车那么重,衣服可以扔很远呀!”
一个刑警突然质疑道:“可是衣服入水的话,不是应该飘起来吗?”
老全担忧地说:“如果衣服是抱着石头扔的,就会扔出很远,而且还会沉到水底。”
李警官看了看那辆自行车,来了斗志:“啥也别说了,下水吧!”
一个刑警脱掉鞋子,跳进水里,刚走了两步,水就已经末到大腿了。
“水太深了,这怎么摸呀?!”他说。
“那也得摸呀!”说着,李警官也下水了。
老全看着手下们纷纷下水,却都纷纷末到了大腿,再往里走,轻易就末到了腰间。他突然犯愁起来,看着远处深深的水坑,他得赶紧想个办法。
果然,他想了一会,说:“要是能把这里的水给抽干的话,就好办了。”
“别说抽干了,能抽走一半都行啊!”这是水中的李警官说的。
老全:“要不我请示市局,调几台抽水机过来吧?”
李警官:“那得多长时间呀,等不起呀!”
老全:“也是。”
老全看着水中的同事们,他们进退两难的样子,也使得老全的脸上挂满了踌躇。
“村里有台抽水机。”我突然站起来,喊道。
老全突然眼睛一亮:“什么?”
“在村委会。”我说。
对于那台抽水机,我可是印象深刻。那是村里特地买来,在内涝的时候,帮村民们排水用的。去年的时候,我家的土豆地里有了积水,我爸就去跟村子借来着。后来去了几次,都没有借成,因为那段时间需要排水的洼地实在太多了,根本就轮不到我家。
因为此事,父亲在去年的大半年时间里都在茶余饭后骂村长,以至于我们全家都对那台素未谋面的抽水机印象深刻。
老全对水里的刑警们吩咐道:“你们先上来吧,等把抽水机借来,咱们先把水抽掉一些,再下去捞。”
李警官被老全扶着走上了岸边,他转身看着面前的水坑,感慨起来:“这么一大片水域,就一台抽水机,得抽到哪年去啊?!”
老全:“那也得抽哇!”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简单了,老全先是派人去了村委会,协调到了抽水机的使用权。村长格外给面子,主动派人帮警方把抽水机运送到位,还提供了一台发电机以及柴油若干桶,供警方使用。
此时,我仍旧蹲在土坡上面,听到发电机轰隆隆地被启动,然后便看到水里的抽水机嘟嘟嘟地开始工作。一条特别长的粗水管,将水塘里的水拍向了附近田边的沟渠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抽水机和发电机发出的巨大响声彻底掩盖了老全他们的谈话声,蹲在土坡上的我,只能感受着渐渐灰暗的天色,寂寞地等待着水被抽干的那一刻。
老全突然朝我走来,坐在土坡上,我的旁边。
“你先回去吧,这水呀,估么着得抽一宿。”他说。
“哦。”我说。
“魏叔叔也来了?”我指着水塘边的魏法医说道。
“对。他从市里过来。这不,他也等着我们捞血衣呢。”
说完,老全看着我的眼睛,突然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知道,他心中有话想说,却又觉得对我说不合适。
毕竟,我是个小孩,我知道。
此时,如果坐在这里的,是我的父亲,他也许就会说的。可惜,父亲现在仍旧没能缓过来,他仍旧一副颓废的模样,对任何事物都不闻不问。就好像,他的家里,不曾死过人一样。或者,他的心里,根本就不认为老王他们能够破案。
但我并不这么悲观,从我第一次见到老全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相信他可以破案,一定可以。甚至,这个想法延续了我整个一生,从来都没有动摇过。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这么相信我眼前的这个年轻的刑警,或许,此时幼小无助的我,也只能选择相信他了。
傍晚,我听从老全的劝导,骑着自行车回了家。
给父亲煮了挂面,两个人无声地吃完,各自回到炕上休息去了。
我本打算在晚饭的时候,把今天的调查情况跟父亲说一下。但我感受到他的低气压,以及他的消极情绪,我没能说得出口。
一夜恶梦连连,梦中,我整夜都在那片麦地里游荡,不曾回家。
终于,熬到了天亮,当我听到第一声鸡叫,我便下地干活。我学着母亲的模样,生火,洗米,熬粥,拌咸菜。弄好早饭,父亲仍在睡觉,我先行吃饱,然后把饭放在饭桌上盖好,就又骑着自行车出门了。
一路狂奔,我迫不及待地来到了水塘边。
我站在土坡上望去,顿时豁然开朗,一阵快意油然而生。
经过一整晚的抽水,水塘里的水被抽出很多,漏出了大片黑泥,仅有中心的一点积水,大约仅剩一两尺深。
很快,抽水机被关闭,早已就位的老全他们各个光着脚丫,挽起裤管,进入水塘里面,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在淤泥里搜索着。
我则继续蹲在土坡上面,注视着老全的动静。
没想到,这一蹲,就是五个多小时。
也就是说,泥里的老全他们也弯着腰,在淤泥里摸索了五个多小时。
我的腿都已经麻木了,更何况他们呢,我开始于心不忍起来。正在考虑要不要下去帮助老全,突然,一个刑警手里举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朝老全走来。
“找到了!”他叫喊着。
众人一拥而上,都朝老全围了过去。我也激动得朝水坑边跑去。
果然,在老全手里的,是几件女式衣服,里面包着一块石头。
老全拿着衣服,走上岸边,摊在我的脚下,问道:“小文,你辨认一下。”
当我看到那件被淤泥沾满的的确良衬衫时,我的全身开始颤抖起来,但我还是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声:“是。”
老全赶紧把衣服交给魏法医,让他拿回去对衣服上的血迹做化验。
我看着岸边这些满身是黑泥的警察们,心里充满了感激,可我找不出合适的语言来代替我的父亲表达谢意,我只能静静地退去一边,尽量不给他们添麻烦,就算是对他们最好的谢意。
这七个辛苦的刑警倒是很乐观,有人被割破了脚趾,也没发出任何抱怨。
老全一边清楚脚上的黑泥,一边问他的队员:“怎么样?今天累坏了吧?”
一个刑警说:“能有所收获,就不觉得累了。”
老全:“这下好了,自行车和衣服咱们都给找到了。”
李警官笑着说:“幸亏老全坚持,要是没有下水捞的话,估计这辈子都会留下遗憾了。”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老全突然语气凝重地说:“这名犯罪分子,就住在这附近!”
4
从水塘里打捞出自行车和血衣的次日下午,老全派人把我和父亲接到了他的专案组临时帐篷里,他打算给我们家做案发之后的第一次案情进展通报。
老全对父亲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认为,凶手就住在这附近。这一点,你已经听说了吧?”
父亲虽然略带消极,但他今天的精神比前两天好一些,他说:“听说了。”
昨天,在水塘里找到我母亲自行车的事很快就在全村传开了,还有那句老全关于凶手就住在这附近的推断,也迅速在全村蔓延,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不知道是打捞现场那些帮助警方运送抽水机的村民听见以后传出去的,还是老全他故意放出的风声,我本来以为这应该是警方的高度机密,应该防止传到凶手耳朵里去使他打草惊蛇逃离此地,没成想大家都知道了。
以至于我和父亲在村里行走的时候,能看见村民们一边议论,一边对我们指指点点。当然,我知道他们没说坏话,我也不介意他们的议论。我只是非常好奇,一向对工作严苛的老全,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大的疏忽。
我的小脑袋能够猜测出的唯一答案,或许就是老全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原本隐藏得很好的凶手,能够如热锅上的蚂蚁,自己乱了阵脚,做出一些不太理智的事来,诸如逃跑什么的。这样的话,老全早已布好的大网就可以收网了。
老全从档案袋里拿出几张化验单,递给父亲,父亲看了一会儿,没有看懂。
老全给他解释道:“机井房里发现的砖头,还有昨天打捞出来的血衣,我们的魏法医做了血迹检验,那上面的血型都是ab型的,跟你妻子齐淑敏的血型一致。所以,基本可以判定,砖头就是凶器。”
“我能拿回遗物吗?”父亲关注的点跟我完全不同。
在一旁的我心里干着急,但是又不敢插嘴。
“现在还不行。”
“你刚才说,凶手就住在附近吗?你是说,他是我们村的?”父亲的思路终于向我靠拢了一些。
“不一定。附近几个村子的也有可能。”
“哦。能抓住吗?”父亲的消极已经暴露无遗。
老全拍了拍父亲的肩膀,以示鼓励:“虽然我们遇上的,很可能是个老手,但是,请你放心,我有信心抓住他。”
父亲愣了一下,问:“你是说……老手?”
老全:“对。”
“这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凶手作案之前,采用了蹲点守候的方式,伺机作案,挑选方便下手的时机和目标。而且能够在来往行人频繁的路段从容作案,杀死两人,实属不易。凶器是就地取材,没有事先准备,说明他是临时起义杀人,而且对杀人手法很自信。凶手在作案后,藏匿尸体,藏起血衣和自行车,还冲洗过凶器上的血迹,说明他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熟悉警方破案的程序,并为自己的逃离争取了足够的时间。”老全说完,稍微顿了一下,然后又补充道,“所以我推断,凶手应该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很可能,不是第一次作案。也有可能,跟我们警方打过交道。”
“打过交道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他有可能是你们警方的人吗?”父亲看来真的是糊涂了。
“哦,那到不是。我的意思是,凶手有可能,被我们警方逮捕过。也就是说,他可能有前科。”
“哦,这样。”
“所以接下来,我们会在附近有过前科的人员里面重点排查。”
“有前科的人,在我们村里面,好像没有这样的人。”父亲小声地念叨着,“对,没有。”
“我也不希望是本村人作案。”老全的眼里闪烁着善意,“这几天接触下来,我感觉你们村的人都挺实在的。”
“会不会,推断错呢?”糟糕,父亲开始怀疑老全的专业性了,“凶手说不定,是外地人,做完以后,逃远了。”
老全耐心地做着专业的解释:“凶手作案以后,把齐淑敏的自行车沉到了水底。这说明凶手离开现场根本不需要自行车。这说明自行车可能对于他来说,是一种负担。出现这种反常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凶手就住在附近。”
通过老全的描述,我的心里已经对杀害我的亲人的凶手有了一个基本的印象,他大概30岁左右,长相凶恶,剃着光头,并且,就住在附近。
“那这样的人,岂不是,应该挺好找的?”父亲终于有了清晰一些的思路。
“是的。我们只要把方圆30公里之内的所有村屯,按照凶手的样子彻底排查一遍,应该就可以抓住他了。”
父亲没有说话,一直默默地点着头,好像,他的心里已经确立了破案的信心。
但是,老全接下来的话让我们都失望了。
老全说:“当然,以上都是我的常规推断,也不排除有意外情况。”
“意外?”
“对。李警官就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小李,你给他们说说。”
李警官走了过来:“虽然我们有多名目击者证实,在现场看见过一个光头的男子在路边徘徊。但是,他们都只是看到他在徘徊,不能百分之百断定,那个光头杀了人。人家可能只是没事在那儿溜达。”
老全补充道:“小李的意思是,我们应该避免先入为主的思想,凶手也有可能,不是那个光头。”
李警官:“但这不影响,我们推断凶手就住在附近。”
老全点头认可。
李警官看着一脸懵状的父亲:“你想想看,如果我们现在只是已知,凶手就住在附近,对这附近非常熟悉,而且下手特别狠。这样的人如果就在我们周围,那多可怕。”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老全:“小李,你别再卖关子了。抓紧时间,把你的推断讲一下。”
李警官:“我反复看了报案人的口供,有一个细节,被我捕捉到了。苑景轩大哥,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案发当天晚上,你和你的弟弟苑景安还有你的女儿一同寻找你的妻儿的时候,在从城里往回找的路上,发生了什么?”
父亲和我都更加糊涂了。
李警官:“我问你,你们三个人两台自行车往村里返回,是谁,突然说要停下来去地里寻找。而停下来的地方,正好是发现尸体的机井房附近!”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父亲也惊讶起来:“是他。”
李警官:“你顺着我的思路想一想。为什么就这么巧,他一说停下来找,就在那附近发现尸体了?那条路足有十多公里,为什么偏偏他随便一停就能找到?”
我似乎懂了李警官的思路,的确,如果是巧合的话,那也太神奇了。
李警官:“一般情况下,了解受害人活动轨迹,熟悉案发地点的情况,作案以后不是直接逃跑,而是选择更为费时费力的抛尸和隐藏现场证据,基本可以推断为熟人作案。”
父亲:“熟人?!”
李警官:“因为熟人作案,相比陌生人作案的话,它有一个普遍的愧疚心理。凶手有可能出于怜悯之心,不忍心看到受害者的尸体被长时间丢弃的野外,或者不忍心看到受害者家属处于长时间寻找的煎熬之中,所以,他会有意无意地漏出一些信息,帮助寻找到尸体,获得心理上的一丝安慰。”
父亲:“你是说,我弟弟他是凶手?!”
我终于忍不住了,爆发出今天的第一句话:“不是的,我叔叔他不是凶手!”
李警官朝我笑了笑:“小丫头,你别激动,我这只是一种暂时不能排除的可能性。我也不希望是这样的结果,所以,我们需要时间来验证这一推测。”
老全问父亲:“苑景安他平时,也是跟你一样,靠种地为生吗?”
父亲:“不,他不种地。他是杀猪的。”
李警官:“屠夫吗?”
“对。附近几个村都找他杀猪宰羊,他们家里养了很多肉猪,还有鸡鸭鹅什么的。”
李警官意味深长地看了老全一眼,老全似乎也有所会意。
叔叔是杀猪的,这一点,似乎加重了他在警察心中的不好印象。但是我怎么都不相信叔叔是杀死母亲和弟弟的凶手,他杀猪刀时候确实挺冷酷无情的,但是,我仍不相信他会做出近亲相残的事情。
怎么说呢,他这个人,属于外冷内热型的。
李警官要调查叔叔已成必然,他问父亲:“你好好回忆一下,除了那天晚上突然引导你发现尸体,他平时,还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父亲更加糊涂了:“你是指什么?”
“一些反常的言行。尤其是,尤其是,”李警官看了看我,言语开始犹豫起来,“我是指,关于你妻子方面。”
父亲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被问及不伦之事,连我这个孩子都开始感到羞愧难当了。
父亲想了一会,突然说:“他好像,说过那么一句。”
李警官立即眼睛一亮:“说了什么?”
“他在我家喝完酒以后说,我媳妇的屁股大,是生儿子的料。”父亲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头也低了下去,“他媳妇一直怀不上,他跟她挺来气的。”
李警官:“所以他就对别人家生了儿子的妇女,常有夸赞和欣赏的态度?”
父亲:“可以这么说吧。”
李警官又看了老全一眼,对父亲说:“那我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觉得他也不知道。
但是老全好像都知道了。
我的心情很复杂。尤其是父亲对李警官的描述,太含糊不清了,虽然我对那句话也有印象,但是,我不认为他跟警察说这个是恰当的。
果不其然,就在当天晚上,叔叔和婶子就找上门来了。
父亲无意说的那句话,终于惹出了矛盾。
叔叔二话不说,进屋以后就直奔父亲,抓住衣领就是几拳头。父亲的鼻子被打出了血,他仍一脸委屈,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当然知道为什么。从他们一进屋我就知道父亲惹祸了,李警官他们肯定去盘问叔叔来着。
婶子也没闲着,指着父亲的脸破口大骂,骂他没有良心之类的话。她还指责了父亲对警方暗示她不能生育的事,她说她只是暂时不想要孩子,还说马上就生一堆大胖儿子,好好气一气父亲。我当时羞愧难当,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钻进灶坑里。
也是从这天起,原本关系很好的两家,就再也不来往了。叔叔和父亲断绝了兄弟关系,从此如同陌生人。原因,只是父亲那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继失去母亲和弟弟之后,我再次失去了两个亲人,我的叔叔和婶子。原来,不光是刀子和砖头可以杀人,看似平常的一句话,也能够杀人。
就这样,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彻底摧毁了我的生活。然而这一起只是开始,我怎么都想不到,在随后的25年中,我都将受到这起案件的影响,始终无法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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