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会一直待在客厅里,一直等到杜帅回家。因为这次谈话对我的家庭来说太重要了。
婆婆的呼噜声从紧闭的房门隐约传了出来。她,我是指望不上了,我只能指望我自己。
于是,下定决心的我一直等着。
直到过了午夜两点的时候,迷迷糊糊中,我听到老旧的防盗门被钥匙拧开的声音。
“呦!吓我一跳。”他一边脱鞋一边说。
“喝多了?”我倒了一杯热水。
“没。只喝了四瓶啤酒。”
“你的酒量不就只有四瓶么?”
“今天喝得慢。主要是聊天来着。”他走了过来,弯腰拿起我倒的白开水,喝了起来。
“你坐下。我想跟你谈一谈。”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婆婆的房门。微弱的呼噜声再次传出来。
“妈睡了。”我说。
“你跟她说了?”杜帅问。
他坐在了侧面的沙发上,离我有一点距离。我觉得他可能是被我中午给挠怕了吧,他脸上的伤一定还在隐隐作痛。
“什么?”我问。
“中午的事。”他提醒我。
“噢。说了。”我坦白道。
杜帅点了一根烟,安静地抽着,脸上的神情带着几丝愁苦。
“买彩票认识的?”我问。
“嗯?”
“多长时间了?”
“是。也没多久。”他说。
“妈说的对。”我说。
“她说啥了?”
“咱俩的事,就得咱俩自己解决。”
“你想咋解决?”他问。
坏了,我想我说错话了。一不小心,我把话题直接引到悬崖边上了。我可真蠢。
“你困不?”我问。
“嗯?”他被我突然转变话题弄得挺不适应,“有一点。还行吧。你到底想谈什么?”
其实我现在特别想冲上去,先是把那一杯热水泼他脸上,然后再赏他几个耳光。
“真搞笑。你还好意思问我想谈什么,你说我想谈什么?你跟李海云在宾馆里做下那种丑事,难道不应该主动跟我谈点什么吗?跟没事人似的,脸皮真厚!”我心里想。
“说话呀!”他催道。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他的脸上被我挠伤的那几道血痕,心理瞬间得到了一丝平衡。
“三件事吧,”我说,“也不是。三点吧,我总结了三点。”
“哪三点?”他又用那种审问犯人的语气问我。
妈的,真烦人!明明是我占理,明明是应该我在质问他,现在反了过来,他老是在问我。真让我火大。
不行,我得克制。
而且,我得抓紧时间。不然待会儿婆婆起夜的时候看见我们在客厅聊天,会忍不住过来搅合一下,那我的计划就被她给破坏了。
咳咳,我清了清喉咙。
“第一点,我想说的是,我是23岁认识你的。”我的鼻子酸了一下,继续说,“咱俩结婚的时候,我是24岁。那时候我跟我爸住在二道岗村,日子过得不咋地,但我挺不想离开农村的。没什么理由,因为我在那出生,那里是我的家,我爱我的家。”
“这里也是你家,不爱么?”杜帅掐灭了烟头。
“爱。”我说的是真心话,“认识你之后,我的生活改变了,我从乡下搬到了市里,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可是,人也变了。”
杜帅低头沉思着,为了掩饰尴尬,他又点了一根烟。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的情况挺糟糕的。”我继续说道,“你虽然住在城里,但是你的父母只是粮库的退休职工,家里没什么积蓄。而且你不过是个地榜员,一个月工资没几个钱。你们一家三口挤在一个小平房里。后来你大了,得结婚了,你的爸妈才给你张罗着买了房子。钱是四拼八凑的,房子是咱俩结婚之前几个月买的,房产证上面,是你爸的名字。我跟你结婚之后很多年,才把借的钱全部还清,你爸也是房债还清那一年走的。”
他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烟。
我希望他能明白我的苦心:“而且你还身有残疾,你的一只眼睛是假的。”
他用他那唯一的一只真眼球给了我一个白眼,他最讨厌别人谈论他的眼睛。
“以你的条件,在城里面根本就找不到女朋友。逼不得已,你只能托人去乡下找。那个时候,我爸正好有了再婚的打算,为了把我这个负担早点赶出家门,他四处托人给我介绍对象。就这样,我们两个认识了。”
“多少年前的事了,说这些干嘛。”
“一晃好几年了,鑫鑫都八岁了。”我真是急死了,耐着性子说了老半天,他好像还没理解我的意思,“想想当初,我也挺傻的。”
“什么意思?”
“噢,我是说,我心眼不多。”
我感觉我说了半天好像也没有说到重点,于是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我让自己尽量镇定下来。
我再次尝试我的演讲:“结婚那会儿,你妈问我,想要什么?我爸让我说想要电冰箱、洗衣机。后来我啥都没要,我知道你家的日子难。我心里想的是,既然我决定嫁给你了,我跟你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没有必要难为一家人。于是,我就骑着我那辆旧的大二八自行车,驼着我的包袱,来县城跟你领证了。领完证以后,我就直接跟你回家过日子了。”
说完,我喝了一口水,歇歇气。我看着杜帅,他又抽完了一根烟,脸上的疲态更严重了。
“说完了?三点,一共。”他问。
“这是一点。”
“嗯?”
“刚才我说的,是第一点,后面还有两点。”我强调道。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坐着:“那你快点说完它。”
“第二点,”为了防止我在说的过程中他睡着,我看我得加快语速了,“结婚以后,你爸托熟人,把我也安排到粮库上班了。当保管员,挺好的,工作很轻松。我爸一直念着公公的好,他说公公对我不错,这一点,我认可。”
我的余光注意到,说这话的时候,他忍不住朝他爸的遗像望了过去。
我的话好像打动他了,我的心理一阵窃喜,自信涌上了心头:“咱俩努力地工作,赚了钱以后,都交给家里,由你妈保管,她是咱家的会计。后来爸妈都退休了,鑫鑫也出生了,全家人的吃喝拉撒都落到了咱俩的头上,咱俩的工资加起来,勉强维持生活而已。后来你爸病了,瘫痪在床,一躺就是好几年。鑫鑫也要开始上学了。这老的老,小的小,咱俩的工资还是那么多,我们俩愣是勒紧裤腰带挺了过来。我一直把你爸伺候到他合眼,你爸临走的时候都对我笑,他是在谢我呢。”
我见他的眼角闪现了泪花,我停顿了一会儿,我想等他说点什么。
可是他并没有,他只是又点了一根烟。
看来我只能继续说了:“我要说的第三点,是关于鑫鑫的。”
提到鑫鑫,他的表情有了明显变化。但他表现出的是一丝丝不安,还有焦虑。
我说:“鑫鑫是你们杜家四代单传,这孩子的重要性,不用我说,你比我还清楚。现在他刚刚八岁,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他的教育。我不是说他现在的学校不好,也不是老师不好。我的意思是,你注意到没有,他们班上有个女同学,她爸是银行行长,她爷爷奶奶也挺有钱,她上学时身上穿的都是名牌。”
“嗯,有印象。上下学总是有一辆路虎车接送。”他说。
“对,就是她,特别开朗一个姑娘。但你知道吗,好景不长,她的爸爸妈妈离婚了。那女孩现在变得特别孤僻,特别自卑,跟谁都不来往。那孩子毁了。”
杜帅好像明白我话里的意思了。
但我打算再强调一下:“所以说,父母离婚对孩子的影响是很大的,尤其是鑫鑫这种年纪的小孩。我觉得,你有义务给他一个温馨的家庭环境,毕竟,他是你们杜家的希望。”
“嗯。”他点头认可我的话。
“我说完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的眼睛贼溜溜地在地上打转,出于长期对他的了解,我知道,他的心里正在合计着什么。
我只好等他。
果然,他酝酿了好一会才说:“那我也说三点吧。”
他也清了清喉咙:“第一点,咱俩结婚的时候,我也很年轻。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所以什么都听父母的安排,因为我相信,他们怎么着都不会害我。但我那时候真不懂什么是爱情。跟你相亲以后,他们问我,相中没?我支支吾吾老半天说不上来。我只觉得,到你们家的时候,看见你里里外外忙碌着,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里屋外的活都是你一个人干,我挺佩服你这个人的。所以后来他们问我,觉得你咋样,我说好。我的意思其实是,你人好。再后来,他们就安排办酒席的事了,我整天跟着忙碌着,做新衣,收拾新房,不亦乐乎。说真的,那时候我以为结婚就是为了生孩子,传宗接代。”
“我也差不多。”我说。
“第二点,我想说的是,结婚之后,我们马上就有了鑫鑫。我们的关系,迅速就变成了亲人关系,都没怎么谈过恋爱呢。你刚才说的对,我们的生活很辛苦,上有老,下有小,都靠我们俩人上班赚钱养活。我觉得我们的日子过得,怎么说呢,一点都不开心。说实话,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觉得,生活应该是开开心心、轻轻松松的才对。还有,我们的性格,都太沉闷了,一点都不互补。”
“互补?”
“第三点,鑫鑫。”
我的心理一阵莫名的紧张。
“讲实话,要不是因为鑫鑫,也许我早就离家出走了。”
我的心脏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有了鑫鑫以后,我们的生活是一天不如一天,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有时候我觉得,这孩子来得太早了,我才三十出头,他都快要十岁了,等到我四十岁,我没准都可以当爷爷了。这太可怕了!”
这个问题是我之前没有想到的,我听出了他的焦虑。
他又点了一根烟,这是他今晚抽的第十一根。我们各自都说了三点我们想说的,但是我感觉并没有聊出什么结果来。我们都没有达到我们所要的结果,可我注意到,天色好像渐渐放亮了。
我们就这么一直坐着,相对无言。
我的心里在思考着,他刚刚所说的话里的意思。最后我发现我好像并不能很好地理解他,不是因为他说的太晦涩了,而是我正被一种想法占据着。
我想再给他机会。
可是,在天色真的开始放亮的时候,他掐灭了手里的最后一根烟,给了我一个简单的答案。
“离婚时,除了房子和鑫鑫,其他东西你随便拿吧。”他说。
4
本来我是去揍小三的,结果被小三给揍了。这像话吗?
最近我真是背到家了,老公出轨,明明我是占理的一方,本以为我可以用我的宽容挽回这段婚姻,然而我却错了。先是婆婆不站我这边,后是老公要跟我离婚。走投无路的我只能去找小三理论,想利用她作为女人的最后一丝羞耻心逼她知难而退,现实却再次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现实,呵呵,真是好样的。
可是,破坏我的婚姻的狐狸精就是李海云,我不去找她找谁?
去找李海云,是在我跟杜帅谈完之后的那个早晨,在他跟我说完那句预示着离婚的话以后,他如释重负地走进卧室去补觉,留下我呆坐在客厅的旧沙发里,欲哭无泪。
天色越来越亮,两间卧室里都传出了呼声。母子俩的秉性很像,遇到多大的事情都能够吃得下饭、睡得着觉。这一点,我是做不到的。
突然想起我的公公过世的那天,我的婆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而且当晚还亲自下厨做饭,时钟一过九点,准时呼声响起。我跟我的同事说起此事,都没有人相信。
在这个早晨,我明白,我的处境是绝境。所以我只能拼死一搏,去找李海云,是我最后的路。
做了这个决定之后,我猛地站起,顿时感到腿已经麻了,臀部也很酸痛,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坐在这里一整晚不曾挪动。
出门时,天色已大亮,我决定步行去彩票站,给我的双腿回回血,说不定待会儿会有一场恶战。
我就是奔着把事情闹大的心态去的,有多大闹多大,这是我的计划。
清晨的锦绣市可真美呀,宽敞的柏油街道,排列有序的枯枝,偶有微雪飘零,落在路边早点摊炸油条的锅里,像是撒了几粒绵白糖。老人的脚边,趴着一只白色的小狗,老人吃一口白色的豆腐脑,粘在他白色的胡子上。
喜欢这座城市,这是之前不曾有过的感觉。难道是因为我即将失去它,才在我的眼前和心里变得如此美好、如此亲近吗?
我将我的圆脸尽量扬起,以免泪水落地。见李海云之前,我不可以软弱,哪怕一丁点都不行。
彩票投注站就在我们单位大门口西边二百多米的位置,尽管我从来都没过去那种地方,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它在那,因为杜帅经常去。
他几乎期期都买,每年扔进去不少钱。我曾经试图劝阻他,我对他说,买彩票都是在给自己的低智商交税。他说,让我不必计较,那些钱只是他少抽两盒烟的事。
现在看来,可不只是少抽两盒烟的事了,他总往彩票站跑,主要是去勾搭李海云。
五百万没中上,中了一个大姑娘,这彩票买的,赚大发了。
想着想着,彩票站到了。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多平米的平房门市,没有牌匾,门玻璃上贴着“体彩、福彩”四个大字。门口,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子手里拿着笤帚扫雪,因为地上的浮雪并不多,他扫得也不仔细,胡乱甩了两下膀子,就转身回屋里去了。
我用力拽开房门,依旧保持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步入李海云的地盘。
“太早了,”军大衣低头把彩票机的电源打开,“还没开机呢!”
“我不买彩票。”我嘴里呼出的白雾在这冰冷的门市房里格外明显。
军大衣直起腰,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找李海云。”我环顾四周,发现屋里就我们俩人,补充道,“她是在这儿上班吧?”
“噢。那你坐那等会儿。”军大衣继续俯下身子检查那台彩票机,他带着露指毛线手套,略显笨拙,“她还没来呢。”
趁他在忙,我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看上去应该有四十多岁,衣着邋遢,略微驼背,非常显老。他应该是这间彩票站的老板,这一点毋庸置疑。我猜他可能还有一个身份,说不定他也是李海云的老公。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偷着乐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待会儿李海云来了可就精彩了。
可我依旧有些紧张。
过了一会儿,哗啦一声,门被拽开了,随即,一个女儿踩着高跟棉皮鞋进屋了。
神经紧绷的我霍地站了起来,刚朝那人冲过去,却中途止步了。
不是李海云。
这个女人个子不高,身材却很结实,在一件皮夹克的包裹下,显得孔武有力。她的年纪应该在四十岁左右,涂着厚厚粉底的脸上,挂着两条纹得粗黑的眉毛,还有一张抹了口红却依旧显得刻薄的嘴唇。
女人拿眼睛剜了我一眼,然后拉着老长的脸朝中年男子走去。
“咋这么早就有来买彩票的?”她说。
“找你侄女的。”
“找海云呐?”女的又朝我瞟了一眼,“有事啊?”
“有……有事。”
这不是废话么,没事我能来么?
女的见我不愿多说,一脸不快,坐到柜台后面去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彩票站里面,居然还有一个贩卖香烟和饮料的柜台。这算不算超范围经营呢?我要不要去工商举报一下?
不不不,这些不是我应该关注的重点。在我要等的人到来之前,我最想知道的是屋里这一男一女是什么关系,这关系到待会儿一旦打起来,我得有相应的战略。
已知,男的是彩票站老板,是李海云的雇主。女的是李海云的姑姑,刚才听男的说来着。可我还是不能推断出这对男女的关系,我打算抓紧时间搞搞清楚。
“老,老板,”我重新坐回去,试着套话,“你和李海云是亲戚呀?”
“我是她姑父。”
听到这个答案,我的心凉了一大截。我掉贼窝里了,待会儿李海云一来,可倒好,一屋子她们家人,我这是明摆着吃亏的节奏。
我越来越紧张,我的身体开始微微冒汗。可我不打算跑,屋里的一男一女虽然是李海云的姑姑和姑父,但是,他们毕竟是长辈,晚辈做了丢人的事情,我就不信他们不管一管。要是他们能把李海云的父母给叫来,那就是最完美了。
“彩票站开了好几年了吧,”我试着套近乎,“生意怎么样?”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吓得我浑身一颤,差点没坐地上。
一个男的一脚踹开店门,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好家伙,这气势,才是一个上门讨说法的人应该具有的。相比之下,我刚才的出场真是弱爆了。
啪嚓一声,男的从怀里掏出一把菜刀来,直接拍在了彩票机前面的案子上。
什么情况?打劫的?大早晨的,不会吧。
我吓得不敢做声,冷汗越来越多。
“老杨,你这是干嘛?把刀收回去。”老板喝道。
感情他们认识。哼,这一家子,都是些什么人呀,大早晨就有人拎着菜刀上门,我直当看一场好戏吧。
“你到底还不还我钱?”菜刀男老杨质问道。
“啥钱?”老板装傻。
“两千五!”老杨提醒道。
老板恍然大悟:“我不是说过了吗,这钱我不能给你。奖是我中的,跟你没有关系。”
老杨:“奖是咱俩合伙买的呀!”
老板冷笑:“你出钱了吗,就说合伙买的?”
老杨:“我在你们家买彩票两年多了,哪次都是先出票后付钱呐!”
老板:“但这次你没说你下注呀!”
老杨:“我怎么没说?!”
这俩大老爷们的争吵声中,我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这个菜刀男是附近的一个居民,叫老杨,今年刚退休,平时没有什么爱好,就是爱买彩票。前不久,老杨买完彩票,老板突然拿着一组他算好的复式号码,问老杨要不要加一注。因为这一组复式号码买下来得好几十,老杨当时兜里没现金,又想买,于是就跟老板说好,用老办法,先下注,钱改天再补上。于是老板就提出下注的钱他们俩人一人出一半,中了奖也对半分。
当晚开奖,果然中了五千块钱。按照约定,其中有两千五是归老杨的。可是老板却不认账,因为老杨确实没有给过他买彩票的钱,钱是他一人出的,现在中了奖,他想一人独享。
老杨讨钱无果,情急之下,上演了这出单刀赴会的戏码。
可惜我是空着手来的,我也应该有所准备的。
“一分钱没掏,看别人中奖了就想分一半,哪有你这样财迷的?!”老板娘试图帮他老公说话。
“你们不财迷?说好的事情,中奖之后就不承认,还讲不讲信用?”
说完,又是啪嚓一声,老杨从棉袄里掏出二十块钱拍在彩票机显示器上。
“你轻点,别给我拍坏了!”
“把钱拿回去,别人中奖你眼红,哪有你这样的!”
老杨见两口子死不认账,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出门,一屁股坐到门口的台阶上,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大家都来评评理,这样的黑心商人太不要脸了。说好了合伙买彩票,结果中了奖不承认。哪有这样做买卖的?口头承诺也算数呀……”
我没有仔细去听老杨在门口喊什么,大致的意思我也能够猜得到。总之,事情闹到后面,是招来许多路人,大家都帮忙评理。有的说老杨有理,他应该拿到一半奖金。有的说老杨活该,想买彩票就应该及时掏钱,不付钱就不算是真正的交易。
最后,老杨的老伴来了,拿走了菜刀回家剁饺子馅去了。临走,还骂了她老伴一句,没有那财命就别花那冤枉钱。老杨走的时候也甩下一句,以后我再也不买彩票了。
“爱买不买!”老板娘说。
屋里再次回到我们三人,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不是指李海云的姑姑和姑父这对商人做生意的没有信誉,而是这一家人的卑劣程度,令我不寒而栗。
我也许是来错地方了,我额头的冷汗冒得更多了,我赶紧拿手擦了两下,以免让他们看出我的心虚。
我不打算现在就撤。不跟李海云拼个你死我活,我是不会走的。
“咦?你到底是谁呀?”老板娘明显还没有从刚刚的气愤中缓解,“你找海云到底啥事?”
“我叫苑小文。”
“谁?”
“杜帅的老婆。”
“嗯?”
“就是总来买彩票那个。”
“哪个?”
“粮库的,地磅员。”
老板和老板娘两个人突然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几乎同时,遭到了速冻一样。
老半天,老板才说:“你先回去吧,她今天不会来了。”
老板娘则低着头,躲回了柜台后面。
妈的,这两口子真不是好东西,他们明显知道他们的好侄女跟杜帅的脏事。
“她请假了,今天。”老板仍在尽力地撒谎,手上,偷偷在给李海云发短信。
突然,又是哗啦一声,伴随着屋外的一股凉气,李海云进屋了。
这狐狸精穿了一身长款白色羽绒服,挎了一个红色皮包,围了一条红色围巾,真是白里透红啊,喜庆得很。
李海云看见我在屋里,原本是笑颜如花,却也如速冻包子,瞬间僵住了。
“李海云,你的姑姑、姑父都在,让他们给评评理,”我一把扯住那件白色羽绒服,把她拉到屋里的死角去,怕她跑掉,“你勾引我老公,破坏我的家庭,这事到底对不对?”
老板和老板娘不吱声,四只眼睛却在贼溜溜地转动着。
“一个结婚多年的男人,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这样的男人你都勾引,你还要不要脸?”
李海云也不吱声。
“你才这么小的年纪,就做这么丑的事,你爸妈知道不被你气死,以后还怎么抬起头做人?”
“你应该管好你男人。”李海云突然说。
“什么?”
“还用我多说么?”
我突然不知道怎么接她这句话。
“对呀,你和你男人闹离婚,这是你们家务事,跑我们这说道什么?”老板提醒我道。
“是你男人缠着我们海云好吗?整天班都不上,来我们店里泡着,我们还没告他骚扰呢,你还找上门来了。真是贼喊捉贼!”老板娘也不示弱。
这两口子的胡搅蛮缠我刚才在老杨身上就已经领略过了。
“你就说你能不能离开杜帅吧?”我指着李海云。
她如果说不能,我就准备动手了。
“不能。”她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啪!
我的手心发麻,李海云的脸蛋发红,我打了她。
随后,没等我再次发难,我的头发就被老板娘那贱人从后面拽住了,然后我的脸上就被她扇了好几巴掌。当然,我也还了手了。再之后,是一团混战,老板也加入进来,他明显在拉偏仗,好让他老婆可以痛痛快快地扇我巴掌。李海云也加入进来,因为我被打以后,也拽住她的头发不放。
四个人,二十平米的小屋,做梦都不敢想的激战。
战后,结果是,我被他们一家给打了。
我被打惨了。
最后我是被他们三个按倒在地上打,打完又把我抬起来,活生生地从门扔了出去。
我力竭地趴在老板刚刚清扫过浮雪的地面上,他的劳动成果现在成了对我最好的嘲笑。我的心情和刚刚老杨的心情貌似相像,这一家人,真是不好对付。
我坐起身,绑好凌乱的头发,看着彩票站那紧闭的大门,我知道,今天我是来错了。
这一家人根本不会跟我讲理,我也打不过他们。
于是我站起身,朝单位走去。一边走,一边掏出卫生纸,搓成条,塞进我左边滴答流血的鼻孔。
我很可笑,不是吗?被修理完还想着上班。
生活还是得继续,而我现在就只有工作了。
不,准确地说,我所剩下的这唯一的安慰,这份工作,马上就要丢了。
还是因为李海云。
因为上午,李海云在姑姑和姑父的陪同下,到我们单位领导面前大闹了一场。
她的说辞是我没有管好自己的老公,使得他总是跑去彩票站骚扰她。还说她是受害者,说我不分青红皂白,跑去彩票站胡闹,打坏了店里的设备,挠花了她年轻稚嫩的脸颊,还给她的名誉带来了影响。
我们领导把我叫去他的办公室,这个本来就不待见我的领导,当他看见我一脸青紫的伤痕以后,二话没说,直接给了我一个审判结果。
“你回去吧,先停职好了。”他说。
我没有跟他理论,我转身离开了。
因为在他找我谈之前,我的事在单位里已经迅速传开了,这都是拜李海云上午来闹一场所赐。
跟外面的人的流言相比,我的领导的话客气多了。外面说什么难听的都有。
中午,我走在阳光明媚的大街上的时候,我的心里感到很委屈。
被打,被污蔑,被闹去单位,被领导开除,被这个世界鄙视,这些事情都应该是给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的惩罚呀,为什么现在都安到我的身上来了呢?
乱了,乱了,乱了。
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错了,这不合理,不是吗?
刚才我还在想,索性我失去大部分东西的时候,我的工作还没有丢。这样的想法没用多久,我就被夺去了一切。
李海云这个年轻的女人,可真够狠的,赶尽杀绝,寸草不留。
如今我还能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我只能说,李海云还有她们家人,都是豺狼,是虎豹,杜帅招惹了这种人,有他哭的一天。
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停住了。我抬头一看,出现在眼前的,是那家曾经捉奸的宾馆。
顿时,我的泪水忍不住又要掉下来。等我习惯性地仰头去制止的时候,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我只能用我黝黑的手背去擦拭,擦完以后,我低着头,看着那抹透明的泪痕。它分明不是为了遭受的那些不公平的对待而流,它是因为那句侮辱性的话语。
李海云上午在我们单位大闹的时候,说杜帅之所以跟我离婚,是因为受不了我是性冷淡。
这话是当着我们单位好几十个工人面前说的。
我最受不了的好像是这个。
在我又想哭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拿起一看,是我老家那位久不联系的叔叔打来的。
我麻木地接起来。
手机听筒里传来一阵刺耳且又灼心的话语:“你赶紧回家看看吧,你爸查出肺癌晚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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