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双手后背,来了一个华丽的转身,一张清秀的瓜子脸出现在我的面前。
看清楚她的长相,我变了脸色,惊呼道:“原来是你!”眼前的女孩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刑警队的实习女生。
“哟,敢情,您老这是刚起床?”女孩以我为中心,转了一个圈,上下打量我说道。
面对她赤裸裸的调侃,我心里虽然十分不爽,但本着“好男不跟女斗”的精神,没有去理会。
而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十分急促的脚步声,胖磊喘着粗气跑到我跟前,使劲咽了一口唾沫说道:“比对上了,比对上了。死者就是男子的母亲。”
“什么?真的?”我一把拽住了胖磊的左手,激动地问道。我有这种反应,一方面是因为案件有了巨大的进展,但更多的原因还是为有可能不需要去复勘现场而欢呼。
“比中了?”就在我出手的零点零一秒以后,女孩紧紧地拽住了胖磊的右手,忽闪着大眼睛问道。从她的脸上,我读出了惊喜的表情。
胖磊左顾顾右盼盼,最终还是把目光转移到了女孩身上,点了点头说道:“嗯啊!”
我第一个松开他的手,唰地一个箭步冲到楼梯口,往二楼飞奔而去,女孩也不肯示弱,紧随在我身后。
我一脚刚踏入二楼的走廊,便看到老贤手中拿着一本检验报告从实验室走出来。
“贤哥!”我叫停了他的脚步。
老贤推了推眼镜,转身问我:“什么事,小龙?”
“尸源找到了?”我跑到他面前闪了一个趔趄问道。
“基本可以确定。”说着他翻开了鉴定报告,把手指向鉴定结论一项对我说道。
我把报告从老贤手中拿过来,这时女孩也把头凑了过来,还没等我开口,女孩的声音就飘到了我的耳朵里:“被检验者陈志的基因型,与现场生物样本的基因型为母子关系的概率为99.99999%。”
啪,我一看完便把报告瞬间合上。
“你干吗?”女孩皱着眉头幽怨地看着我。
“姑娘你是……?”老贤这才注意到女孩的存在。
“陈国贤老师好,我是刑警学院刑事侦查专业即将毕业的大学生,现在在咱们市刑警队实习一年,我叫叶茜。”女孩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老贤有些惊奇地问道。
“我来之前就听刑警队的师哥师姐跟我介绍过,说你们尸案调查科可是咱们市公安局办理命案的‘金字招牌’,不光是您,冷启明老师,还有焦磊老师,可都是很牛的人物,我早就如雷贯耳了。”女孩咧着嘴巴笑着说道。
“咳咳咳。”我站在一旁有些尴尬,因为我们科室就四个人,三个人都介绍到了,唯独把我给忘掉,这是什么情况?
“咳什么咳,你不就是那个科室里最水的痕迹检验员司元龙吗?我知道你的名号,不用你在这儿假装咳嗽提醒我。”女孩眼睛一瞥,对着我极为不客气地说道。
“你!”我脸涨得通红,却无言反驳。
“好啦,你俩怎么一见面就掐上了,我得抓紧时间把报告给明哥送去,他还等着问情况呢。”老贤说完从我手中拿走报告,转身朝走廊的尽头走去。
“贤哥,等着我,我也陪明哥一起审问。”
当我抬脚正要离开时,叶茜一把拽住了我的肩膀问道:“什么?你们科还负责问话的活儿?这些活儿不从来都是我们刑警队来做的吗?”
我很不友好地把她的手从我的肩膀上移开,冷哼一声说道:“实习生就是实习生,一点儿规矩都不懂。”
“什么规矩?”叶茜好奇地向前走了一步问道。
我双手一背,抬头45度角仰望天空,很骄傲地回答:“我们市的规矩,一般小的案件的审讯由你们刑警队来,但是我们科室插手的命案,这问话的活儿从来都是我们科室最先出马。”
“怎么还有这样奇怪的规定?”叶茜有些不解地问道。
听到这儿,我很潇洒地从口袋中掏出一支烟卷叼在嘴边,说道:“谁能有我们科室了解物证的情况?你们知不知道哪些话是该问的,哪些话是废话?证据掌握成啥样你们都不清楚,你们问个什么?有时候报案人或者被问话人的一句不留心的话,都能造成案件的重大转折,如果抓不住这样的细节,就是跑断腿案件也办不掉。你没看到你们刑警队的大队长都在会议室老老实实地等着呢吗?你在这儿瞎吵吵什么?”
“嗯,有一定的道理。”叶茜很认可地点了点头。
我真的不想再跟她纠缠下去,虽然她的长相和身段都能跻身美女的行列,但上过警校的都知道,学侦查的女生,很多都有暴力倾向,因为警校的宗旨就是女人当男人训练,男人当畜生训练,刀枪剑戟哪一样不精通也不会让你顺利毕业的,尤其她上的还是刑警学院,里面的训练更为严格。别看警校的女生穿个便装也跟女神似的,可事实上她们很多人可都是能百分百空手接白刃的女汉子。
说到这儿,你们或许会问,我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告诉你们,因为我跟叶茜是同校的。在我们学校分“武当”和“文当”。像刑事侦查专业、治安管理专业、交通专业这些都属于“武当”的范畴,因为这些专业的学生,在平时的工作过程中,极有可能跟歹徒发生搏斗,所以训练起来也最为严格。而我所学的痕迹检验、老贤的理化检验、胖磊的刑事照相,这都属于“文当”,我们以后的工作就是针对一些现场的物证,所以在体能训练中并没有过于严苛的要求,我们基本上注重的都是脑力训练。
九乡村“杀马特”
趁着叶茜捏着下巴思索的工夫,我一抬脚快速朝明哥的办公室走去。刚一走进办公室,我嘭的一声把房门一关。明哥抬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我嘴角一咧算是回答。
明哥没有言语,扭头把目光移到了坐在他对面的男子身上。
男子20岁左右,染了一头黄发,上身穿一件镶嵌有铆钉的t恤,下身是一条黑色皮裤,脚穿一双造型怪异的尖头黑皮鞋。从外形上看,男子绝对是标准的乡村“杀马特”。此时男子手中正拿着一份dna报告在仔细阅读。
大概过了两分钟以后,男子把报告放在了明哥面前,平静地开口说道:“警官,我看完了。你们想知道什么?”
看到男子的表情,我有些诧异,死者是他的母亲,而且是被用如此极端的手法杀害,可我从他的脸上竟然没有看到一点儿悲伤的迹象。
我此时也注意到明哥的表情有些愕然,但转瞬即逝,只见明哥拿出了纸和笔开口说道:“说说你自己的情况。”
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卷点燃,跷起二郎腿,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吸了一口惬意地吐了出来,甩了甩挡在眼前的长发开口说道:“我叫陈志,21岁,现在在省城的理发店工作。”
“说说你的家庭情况。”明哥一边记录一边说道。
“我没有家。”陈志把身子往板凳上一靠,又吸了一口烟回答。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死者不是你的母亲?”我在一旁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样子有些愤怒。
“理论上是。”陈志把目光转向我,平静地说道。
“你!”我刚要发飙,被明哥投来的一个眼神给制止住了。看到他的表情,我一屁股坐在了远处的板凳上,气鼓鼓地看着眼前的陈志。
“说说你母亲的情况吧。”说着明哥扔给陈志一支烟卷。
陈志双手接过烟卷,往耳朵上一夹,歪着头看着明哥,回答道:“她叫黄秀芳,45岁,我离开家有八年了,她的其他情况我不了解。”
“你父亲呢?”明哥用笔头敲着桌面耐心地询问道。
“不知道,我从小到大被人叫了十几年野种,我哪儿知道我父亲是谁?要问,你管黄秀芳问去。”陈志冷哼一声,抽了一口烟回答。
“对于你母亲的死,你是怎么看的?”明哥问了一个貌似跟案件毫无关系的问题。
“怎么看的?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在我意料之中。”陈志把耳朵上的烟卷取了下来,放在手中回答。
“这话怎么说?”明哥引导道。
陈志用手中那个即将熄灭的烟屁股重新点燃这支烟卷,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使劲地踩了踩,有些懊恼地回答:
“黄秀芳从我小的时候,生活就不检点,抽烟、喝酒、赌牌、乱搞,在村里都是有名的,我也是受不了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才小学一毕业就跟着几个同村的人出去打工的。”
“你出去这些年没有回过家?”明哥停下了笔。
“你觉得我会回来吗?”陈志没有回答明哥的话,反问道。
明哥闻言,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皱着眉头问道:
“黄秀芳在村里跟谁的关系好,这个你清楚吗?”
陈志拍了拍身上的烟灰说道:
“我记得小时候村南头的谢老汉经常来找她,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明哥听到这儿,眼睛一亮,赶忙问道:
“谢老汉的情况你了解吗?”
“前几年就死了,黄秀芳肯定不是他杀的,这点你放心。”陈志甩了甩头发回答。
“因为什么死的?”我在一旁见缝插针地问道。
“具体怎么死的我不清楚,反正就是死了。”陈志有些不耐烦。
明哥考虑了一段时间,接着开口问:
“平时家里就黄秀芳一个人居住?”
“应该是。”陈志掐灭烟卷回答。
“行,今天的问话就到这里吧,有什么需要我们再联系你。”明哥拿起笔录纸让陈志在上面签字按手印,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老贤也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陈志刚要起身离开,我一把将他按在了座位上,直勾勾地看着他问道:“哥们儿,咱兄弟俩好好聊聊,我不记笔录。”
陈志一用力,把我的手从他的身上甩开,重新坐在了座位上,不耐烦地开口说道:“还有什么要问的,你赶紧。”
“你们村以前有没有开油坊的?想好再回答我。”我开口问道。
“谢老汉就是开油坊的啊。”
“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刚才怎么不说?”
“那你们也没问啊。”陈志脸一横。
“那现在谢老汉死了,油坊还开吗?”我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赶忙追问。
陈志跷起二郎腿,又续上一根烟卷:
“早关掉了,现在交个电话费都送油,谁有那闲工夫还去榨油吃?”
“谢老汉的基本情况你跟我说一下。”我从口袋里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
“他叫谢汉国,如果不死的话,现在已经有六十七八岁了,家里好像有一个儿子,叫谢文乐,以前就是种地的,现在也不知道干什么。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我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仔细地记录。
“好,大致情况我了解了,你先回去吧,有什么情况我再打给你。”
“别,我忙得很,我可不希望再接到你们的电话。”陈志很潇洒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走出了办公室。
陈志走后,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人口信息网,在姓名一栏输入了谢文乐的名字,知道了他的居住地在洞山市石铺村,想查到他的具体住址一点儿也不难。
没到一分钟,两张带有谢汉国和谢文乐基本信息的材料被我打印出来。
我把纸张折叠起来小心收好,经过会议室时,我看见里面围得满满当当,刑警队和派出所的民警都在传阅刚才那一份问话笔录。
我对着坐在门口的胖磊使了一个眼色,胖磊会意,起身朝我走来。
“什么情况,小龙?”
“走,到办公室说。”我神秘地一笑。
啪,办公室的门被我锁死之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了刚才打印的两张纸递给胖磊。
“这是什么?”胖磊双手接过。
“刚才明哥漏问了一个问题,死者黄秀芳以前跟一个叫谢汉国的男子有过交往,谢汉国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他的儿子还居住在村里。我还问到了一个重要的情况,谢汉国以前就是开油坊的,家里有那种麻袋一点儿也不稀奇,你说这件事会不会是他儿子谢文乐干的?我们假想谢汉国跟死者有矛盾,然后他儿子替父报仇,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我在一旁眉飞色舞地说出了我的猜想。
“嗯,绝对有这种可能性。”胖磊十分赞同地回答道。
“还有一点,嫌疑人有可能是驾驶车辆抛尸的,麻包的透气性虽然好,但是袋子空隙也相对较大,尸块上的血水一定会从麻包里渗透出来,就算他拿水冲洗,我相信也不会清理得那么干净,咱们只要看他家中有没有这样的车,然后让老贤用试剂检验一下车上有没有死者的dna,不就能锁定真凶了?”我越说越兴奋。
“说得有道理,我们现在就把这情况告诉刑警队的兄弟们,让他们去调查一下。”胖磊刚要离开,被我一把拽住。
“磊哥,你脑子没出问题吧?让刑警队的一大帮人去调查,嫌疑人肯定会被吓跑,咱们现在手里又没有定案的证据。”
“那你的意思是……?”胖磊好像明白了什么。
“现在正好是下午,咱们等天色稍微暗一些,先去村子里打探一下情况。如果谢文乐的家中果真有汽车,那他就具备抛尸的条件,嫌疑肯定最大,然后咱们再通知老贤过来检验。”我自己在心里有个小九九。这里面我只字未提明哥,我就是要不蒸馒头争口气。竟然连一个实习的小丫头片子都对我冷嘲热讽,这让我着实有点儿受不了,可以说简直触碰到了我的底线。
胖磊听到这里,嘴角挂起了笑容,我俩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有些事情早已心照不宣,于是他开口对我说道:“好,你哥我就帮你争这口气。我一会儿找一辆民用车过来,来回也就50多公里的路程,不远,这事包在我的身上。”胖磊拍了拍胸脯向我保证道。
“磊哥,你果然够意思!”我打了一个响指。
傍晚时分,我跟胖磊趁着所有人都在讨论案情的工夫,悄悄地溜出了科室。胖磊叼着烟卷将点火钥匙插进一辆白色普桑车内,我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使劲往后伸了一个懒腰,透过风挡玻璃看见漫天的火烧云,心里那叫一个舒坦。此时的我在心里无数次地幻想,这个谢文乐就是我们要找的嫌疑人,幻想着明哥看到我抓到嫌疑人时那吃惊的表情,还幻想着那个叫叶茜的女孩对我拍手称赞的景象。
就这样,我和胖磊满怀希望朝洞山市的石铺村驶去。
十神奇的泥土层
按照公安网上登记的人口信息,我俩很快便在村里找到了谢文乐的住所,一个宽敞的四合院,院子里时不时地发出哼哼声。院子坐东朝西,有扇挂满皲裂油漆痕的红色大铁门,南侧是一条肮脏的沟渠,院子里的排水管,不停地往外排放着污水,再往南大约两百米,便是高速公路的护栏。院子的东侧是一大片棉花地,西侧则是稀散的几户人家。
我站在十米开外就闻到了刺鼻的骚臭味。
“我×,这谢文乐不榨油,改养猪了!”我捏着鼻子说道。
“难怪住在村子的最南边,这味道一般人还真受不了,尤其是在夏天。”胖磊也学着我,捏起了鼻子。
“咱们别只顾抱怨了,抓紧时间看看他们家院子里有没有车,这马上天就要黑了。”胖磊又接着补充道。
“你这体形太庞大了,显眼,你就在这棉花地里蹲一会儿,我去去就来。”说完,我抬脚就往谢文乐的住处走去。
从棉花地到院子,也就一分钟的工夫,我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往院子里望去。
只见院内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正端着一大盆剩饭给猪喂食,院子里只停放了一辆承装泔水的电动三轮车。嫌疑人抛尸的距离来回有一百多公里,就算这辆电瓶车充满电,也绝对跑不了一个来回。
看清楚了这一切,我面带失望地重新返回棉花地里。
“小龙,什么情况?”胖磊看我无精打采地走过来,赶忙问道。
“院子里除了一辆电动三轮车,没有其他的交通工具。”我往胖磊身边一蹲,无力地回答道。
“那他抛尸的车辆会不会是借来的?”胖磊在一旁说出了一个假设。
“你说的不无可能,但是他管谁借的呢?”我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正当这时候,胖磊的手机铃声响起。
“谁打来的?”我问道。
只见他和电话那头简短地说了两句,便扭头对我说道:“明哥打来的,说是死者的衣服找到了,老贤已经化验出了结果,让我们赶紧回去,可能有发现。”
“那还等什么,赶紧的。”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起身说道。
近一个小时后,我和胖磊风尘仆仆地回到了会议室内。
我刚进门便抓起水壶倒了一杯清水一口喝完,接着我抹了一把嘴角的水一屁股坐在座位上,问道:“什么情况?”
老贤听言,翻开了检验报告:“刑警队的同事在高速公路边又找到了一个麻包,包里面装的是衣服和鞋子,我通过化验衣服上皮脂中的dna,基本证明这几件衣服为死者黄秀芳生前所穿。而通过死者的鞋子,我确定了死者的大致死亡时间。”
“什么?这怎么确定的?”我赶忙问道。
此时明哥打开了会议室的投影仪,一张沾满泥土的黑色运动鞋的照片出现在了屏幕上。
老贤起身站在屏幕旁边解释道:“从这上面不难看出,死者的脚上粘有大量的泥土,根据调查,在石铺村里,基本都是土路,死者的脚上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死者是在下雨天出门踩的?”我赶忙抢答道。
“对,只有这一种可能。通过查询天气预报得知,在发现尸块的三天前,洞山市下了一场极为短暂的暴雨。脚上粘有这么多的泥土走路十分碍脚,按照正常的情况,如果死者是回到了自己家中,肯定第一步就把脚上的泥土给铲掉,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显然她还没有来得及清理就遇害了。通过这个,我可以大致推断,死者是7月14日左右遇害的。而根据明哥对尸体腐败的情况分析,基本上是接近三天。结合这两点基本就能判断出死者的死亡时间。”老贤在一旁解释道。
“确定了案件发生时间,这对案件的侦破也没有明显帮助啊。”我耸了耸肩说道。
“听你贤哥把话说完。”明哥在一旁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对我说道。
我冲着他翻了一个白眼,把头望向老贤。
老贤翻开了下一张照片说道:“这张照片是死者鞋底泥土层的剖面图,通过这个,我们能分析出死者生前去过哪些地方。”
“这都行?”我有些惊讶。
老贤扶了扶眼镜说道:“咱们来看第一层,也就是最接近鞋底的那一层,在这一层中,我检查出来大量的有机物和矿物质成分,这种土一般路面上不会出现,只有种植作物的田里才会有,这说明死者在生前可能去过田地里。”
“接下来是第二层,我在这一层上发现了少量的矸石和细沙,这种成分多存在于裸露的路面上,也就是说,死者当天离开了田地后,紧接着又跑到了村里的路上。”
“接下来第三层,也是我最为困惑的一层,因为我在里面发现了基岩的成分。”
“基岩是什么?”我不解地问道。
“如果单纯地解释,可能有些枯燥,咱们举个例子来说吧。假如我们在地上挖一个深坑,就会发现其实土壤是有分层的,按照地质学家的划分,往往可以分为五个层面,第一层为o层,也叫有机落叶层,这一层距离地表大概只有十厘米。”
“再往下就是a层,淋溶层,a层由表土层组成,易松动,呈暗褐色,一般厚度可以达到25厘米。”
“接着便是b层,淀积层,通常也称之为压表层,由黏土和其他从a层淋滤下来的微颗粒组成,颜色较浅,厚度在30到100厘米之间。”
“第四层就是母质层,仅包含部分风化的岩石,厚度通常在一至两米的范围。”
“最后一层便是基岩层,它里面所含有的都是一些高温高压下形成的稳定的矿物质。厚度可以超过三米。一般只有在建筑工地上才会出现这样的基岩颗粒。”老贤双手交叉放于身后冲着我解释道。
“老贤,你的意思是说,死者被害当天,先是到了田地里,然后又沿着村里的小路走到了一个含有基岩颗粒的地方,接着被害的?”我努力地梳理着自己的思路。
“对,死者鞋底的最后一层就是基岩层,这就说明她之后没有去过其他的地方。因为这个时候她已经被害了。刚才明哥已经让刑警队的同事去村里偷偷调查了,看看石铺村最近有没有人在挖地基盖房子,如果有,在那里很有可能找到线索。”老贤关掉投影仪说道。
“没有,我去过了。”我随口一说。
我这边话音一落,胖磊在我身边歪着头,张大嘴巴看着我。
“坏了,说漏嘴了!”我在心里苦叫。
“什么,你去过了?”明哥抬头直勾勾地看着我。
果然还是没有逃过明哥的耳朵,我只能木讷地点了点头回答:“刚回来。”
“你有发现?”明哥丝毫没有因为我的独自行动而生气,反而客气地扔给我一支烟卷。
“唉!”看来瞒是瞒不住了,我只能把事情的前后经过仔细说了一遍。
明哥静静地听完,没有作声,他仔细地思考了约有几分钟的时间,开口问道:“照你这么说,这个叫谢文乐的人十分可疑。你光注意到他们家的院子里有电瓶车,你有没有注意观察他们家门口的路面上是不是有汽车轮胎痕迹?”
被明哥这么一问,我傻了眼,对啊,不管他开谁的车,只要在门口有车轮胎的痕迹,那不就能说明有车去过他们家,他就有抛尸的条件?
“还有,谢文乐的生活背景你有没有查过?”明哥又开口问道。
“没、没、没有。”我的脸唰一下红了起来。
“那你去谢文乐家干什么?”明哥有些疑惑。
“就、就、就是去看他们家有没有车,如果有就让贤哥去检验一下。”我结结巴巴地说出了我的想法。
“想知道他有没有车还不简单?直接上网查就是,还要亲自跑一趟?汽车不管是购买还是变卖,肯定都要经过本人核实,并且在公安局车管所备案的,你知道了谢文乐的真实身份,上网查询不就知道他名下有几辆车了吗?”
我被明哥说得一阵无语。
“你们随我进办公室。”明哥掐灭烟头对着我们三个说道。
十一像风一样的女子
一分钟后,明哥飞快地打开电脑,登录只有公安局内部才能进入的信息系统,输入了谢文乐的身份证号码。
吧嗒,一个挂有图片的网页弹了出来。
“他登记的只有一辆电动三轮车。”明哥的查询得到了结果。
“对,就是这辆,我在他们家的院子里看见过。”我用右手指着电脑屏幕说道。
正在这时候,明哥的手机发出叮咚的声响。只见他打开短信,一张布满轮胎印的土路照片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这是什么?”我低头看了一眼,好奇地问道。
明哥把手机中的照片放到最大:
“这是谢文乐家门口的土路照片,我刚才让前往村里调查的刑警队员拍的。谢文乐家是独门独院,而且在村子最南边,平时不会有人经过这里,但从照片上看,他门口的这条土路经常有汽车在上面来回碾压,否则不会出现这种大面积重叠的轮胎痕迹。也就是说,经常有汽车出入他们家的院子。”
“通过轮胎印能不能找到是哪种车?”我低着头问明哥。
“你问我?这个应该是你的专业领域啊。”明哥嘴巴一歪,抬头说道。
被他这么一说,我干脆闭口不答。
明哥看着我的表情,嘴角一扬开口道:“就算是公安部的专家也不可能从轮胎印上看出车型,因为现在市场上同种规格的轮胎太多,而且轮胎的花纹基本都如出一辙。既然咱们从这上面下不了功夫,就可以换个思路。”
“这怎么说?”我又把头伸了回来。
“谢文乐是开养猪场的,他自己没有车,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车来他的院子呢?很显然,谢文乐跟这些人之间有业务往来。咱们只需要查出谢文乐的手机号码,看他经常跟哪些人联系,把这些人的信息给调出来,然后咱们再查询在这些人名下有哪些车。得到车辆的信息后,结合案发前几天收费站的监控录像,看看有没有可疑的车辆沿着抛尸的轨迹行驶过,这样就基本上可以确定侦查的大方向。”明哥一边说一边在网上操作。
啪嗒,啪嗒,办公室里除了他点击鼠标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丝毫的动静。我们三个屏住呼吸,坐在椅子上焦急地等待着查询的结果。
整整两盒烟后,明哥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各种各样的信息。忽然他掐灭手中的烟屁股拿起笔,在一个车牌号上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圈,然后对我们说道:“我一共查出了三辆可疑车辆,一辆小型面包车,两辆轿车,根据轮胎痕迹的宽度来看,只有这辆‘湾d67825’的面包车最为可疑。焦磊,你结合这辆车的照片,查阅调来的所有监控录像,看看这辆车有没有在画面上出现过。”说着明哥将一张打印出的汽车图片递到他手中。
焦磊接过照片,快速地扫了两眼,便往门口走去。
“磊哥,我跟你一起。”我快步上前跟在了他的身后。
在科室里,胖磊除了要负责刑事照相外,他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工作,就是分析甄别视频资料。刑诉法规定,视频资料也是重要的定案证据,这种活儿,让他这种对光源十分敏感的人去干再适合不过。
胖磊一进办公室,便从铁皮柜子里拿出他的超大号硬盘,接入电脑,校准北京时间,便点开了播放器。
细心的朋友可能会注意到,视频在刻录的过程中默认的是监控设备的设置时间,这往往使得监控资料时间和北京时间存在误差,所以校对时间是观看录像前非常重要的一个步骤。
胖磊先把案发时间段的所有夜晚的监控视频排列出来,因为按照正常人的思维,在白天抛尸目标太明显,只要是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这么干。
此时他一改平时流里流气的习惯,端正坐姿,眯起小眼睛,把一段视频拖入播放器中,点击全屏,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只见画面上一辆辆汽车飞速驶过,第一段看完接着是第二段、第三段,也不知过了多久,坐在一旁眼睛有些发酸的我,趴在办公桌上睡了过去。
墙上钟表的分针与秒针“嘀嗒、嘀嗒”地交替着打着圈儿。
“有了。”一声惊喜的尖叫传入我的耳朵里。
腾,我被胖磊的这声吼叫惊得从板凳上一跃而起。
“什么情况?”我睁开惺忪的双眼,看到了他身边堆满烟头的烟灰缸。
“我发现了明哥说的那辆车。”胖磊双拳紧握,兴奋地回答道。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时针和分针指向凌晨四点三十分,接着我又把目光望向电脑屏幕:
“真的?在哪儿呢?”
“别着急,我找给你看。”说着他快速地拖动播放条,找到目标后,他在暂停键上单击了一下鼠标。
“你看,7月15日深夜两点钟,这辆车出现在了洞山市的高速卡口之上,三点半的时候,这辆车又返回了洞山市,而且我在其他市的高速卡口上均没有发现这辆车的踪迹,也就是说,它只在我们市的范围内出现过,而且在行驶的时间上也基本吻合,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所以我猜测,这车上很有可能装的就是死者的尸块。”
我听到这儿,兴奋地上下挥舞着拳头:“那还等什么?赶紧找到这辆车,让老贤去化验,如果能找到死者的dna,那基本上就能定案了。”
“就是这个理!”胖磊也面带喜悦,合上笔记本,朝明哥的办公室走去。
消息确认之后,明哥又联系了交警部门,很快找到了这辆车停放的地点。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这辆车的车主,竟然是我们市的一家大排档的老板,名叫李东,男,38岁。
第二天傍晚,我们科室四个人跟着刑警队的几位同事站在了“云汐市啤酒广场”,当然这里面少不了那个“跟屁虫”叶茜。根据线人的报告,这个叫李东的就在这啤酒广场内开了一家大排档,但是无奈这个广场里有不下一百家大排档,寻找起来,还是有些困难。
这时,我从包里拿出了几张放大的户籍照片给刑警队的同事分发下去。当发到叶茜跟前时,正好是最后一张,她刚想伸手来接,我扭头递给了明哥。
此时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啤酒广场之内找寻李东的下落,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跟叶茜之间的细微变化。叶茜有些愤怒地翻着白眼看着我。
看着她的表情,我得意地一笑。
“是不是那个?”人家都说眼睛小聚光,果然胖磊第一个找到了李东的位置。
我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对,就是他。”
正当我们准备跑上前时,一个矫捷的身影从我身后闪过,我回头一看,刚才还站在原地的叶茜没了。等我回过神来,人家已经跑出了十米开外。
“哎哟我去,这身手。”我在心里感叹。
“警察,让开。”叶茜一边跑,一边对着周围的食客大声地喊叫。
声音传到李东耳朵里,他慌忙甩掉手中的炒锅,快步朝后门跑去。
我见状,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李东逃跑的方向,转身朝广场外跑去。这个啤酒广场在我们市也算是比较有名的大排档聚集区,我来过不止一次,路熟得很,李东逃跑的后门正好对着一条小路,小路只有一个出口,就在旁边的楼道之内。我不紧不慢地走到出口旁,把身子藏起来,悄悄地把脚一伸,等着大鱼上钩。
果然,还没有两分钟,一个男子被我绊了个狗吃屎,我一看是李东,趁他还没爬起来,一屁股坐在了他身上,接着双手折腕,疼得他在原地嗷嗷直叫。
呼隆隆,一大串脚步声从我身后传来,第一个出现在我面前的便是叶茜。当她看到李东已经被我制伏,诧异地问道:“你怎么这么快?”
我看到大队人马差不多都已经赶到,起身拍了拍双手回答道:“我说叶实习生,抓人要动点儿脑子,你知不知道你犯了抓人的大忌?你刚才那么一喊,只要心里稍微有点儿鬼的人都知道跑,要不是我提前摸清楚了路况,能这么容易就抓到人?”
“哼!”叶茜被我说得头一扭不再理我。
此时李东已经被刑警队的同事上了手铐。
“警官,我就犯那么点儿事,至于给我上铐子吗?”李东看了看手铐,有些无奈地说道。
“你给我住嘴!”我抓起一个黑色头套,使劲套在了他的头上。
十二黑心油
由于李东有涉案嫌疑,直接被带到了刑警队的审讯区内。
大家可能不是太清楚,在刑警队能够问话的房间有两种,一种叫询问室,另一种便是审讯室。
询问室一般是普通老百姓报案,或者邀请证人过来谈话所使用的问话房间,这种房间的布局和一般的办公室没有什么区别,有的还在墙上挂着一些宣传法律的宣传画,为的就是营造一种轻松的谈话环境。
而审讯室就有很大的不同,因为进审讯室的只有一种人——涉案嫌疑人。审讯室的构造相对要复杂,分为两个区域,审讯区和嫌疑人约束区,中间会用铁栏杆分割。审讯区是警察做讯问笔录的工作区域,一般配有电脑、办公桌、沙发、椅子等,而嫌疑人约束区就只有一样东西——“老虎凳”。
老虎凳原是旧社会特有的一种刑具,通过对双腿和膝盖关节施加人体无法承受的压力达到折磨、拷问受刑者的目的。但是新中国成立后,该刑具已经被废除。
公安局所使用的这种凳子叫“老虎凳”,是我们自己内部的一种戏称,主要是为了震慑犯罪嫌疑人,而不是上面所说的那种功用。
这种“老虎凳”其实是一把固定在地面的铁椅子,椅子的下端有两个圆圈脚镣,可以将坐在上面的人脚部给固定住;椅子的两个把手位置还配有两个上下伸缩的铁环,用于控制嫌疑人的双手;在椅子的靠背上,挂有警绳,挂警绳的目的就是把嫌疑人的整个上身给捆在椅子上,防止其自残。这种凳子可以把嫌疑人的整个身体给束缚住,所以坐在上面的人,十分不好受。按照现在公安部的要求,“老虎凳”是基层的刑警队审讯室一定要配备的装备。
此时李东被五花大绑铐在了“老虎凳”上。
“警官,要不要搞成这样,我不就犯了那么一点儿小事嘛!”李东坐在椅子上,哭丧着脸,眼睁睁地看着几个侦查员给他的脚上扣脚镣。
明哥没有理会,拿出了纸和笔。
除了我们科室的几个人,其他侦查员都很识趣地走出了审讯室。
我扭头看了看丝毫没有离开意思的叶茜,问道:“你还站在这儿干吗?”
“不干吗,就看看。”叶茜一脸无辜地说道。
“你懂不懂规矩?这种案件,所有的审讯都是我们科来的。”我在一旁提醒道。
“我知道啊,你们问你们的,我在一旁听还不行吗?”叶茜狡辩道。
正当我跟她争论的时候,明哥把头歪向了我们:
“你叫叶茜是吧?徐大队长是你姑父?”
“是的,冷主任。”叶茜一脸崇拜地看着明哥。
“会不会用笔录软件?”明哥指了指旁边的电脑。
“会,冷主任。”叶茜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行,那你打开笔录软件记录,我今天就不手写了。”明哥把钢笔套重新套在笔上。
“好咧。”叶茜兴奋地走到明哥身边,熟练地打开了电脑。
“原来是关系户!”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但是我十分鄙视这样一类人,眼前的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让我在心中又增加了几分反感。
“那个,叶茜,我问话的时候你不准插嘴,只管记录,知道了吗?”明哥善意地提醒道。
“好的,冷主任。”叶茜认真地点了点头,接着把双手搭在了键盘上。
明哥从口袋里抽出几支烟卷,给我们一一分发下去,然后对着李东开口问道:“你知不知道,公安局找你来什么事?”
“知道啊!”李东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那你说说看。”明哥起身走到他跟前。
“是不是我炼黑心油的事?”李东抬头看着明哥,试探性地问道。
“黑心油?”明哥听到这儿,停下了脚步,眉头紧锁。
“除了这件事,还有没有别的事了?你仔细想想。”明哥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了,我从来没有干过违法的事情,要不是被朋友拉着一起干,我也不会干这行当。”李东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给我好好再想想!”我对着李东大声吼叫道。
“真的没有了。”被我这么一搞,李东都快哭出来了。
明哥背对着我,把左手举在半空中,对我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好,先把你炼黑心油的事情说说看。”
李东使劲地点了点头,开口道:“记得是两年前,我在咱们市的啤酒广场租了一个摊位干大排档。后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叫谢文乐的朋友,他说他们家以前开过油坊,看我们这大排档规模那么大,用油量那么多,想跟我合伙开一个小型的炼油厂。”
听到“谢文乐”三个字,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明哥听到这儿,转身朝我们几个看了一眼,表情缓和了许多。
李东使劲地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当时我手里有点儿闲钱,谢文乐家有地方,而且他住在洞山市的村子里,那边基本没有人会去查,所以我一拍脑袋,就干了,一直干到现在。”
“炼油的场地在哪里?”明哥双手插兜低头看着李东。
“就在谢文乐的家里。”李东战战兢兢地抬头看明哥一眼。
“根据我们了解,那里不是一个养猪场吗?”明哥问道。
“养猪场只是一个幌子,我们在他家里挖了一个地下室,平时炼油都在那里面。”
听到这儿,老贤的脸涨得通红,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炼油厂是地下室改造的,这正好能解释死者脚底为什么会有基岩的成分。
“你接着说。”就算平时最冷静的明哥,言语里也有些兴奋。
李东咽了一口唾沫:“我平时到市场上收一些死猪、病猪,或者一些不能吃的猪肉,拉到谢文乐那里加工。他加工好的油,会给我送过来,然后我再卖给大排档的老板。”
“你平时用什么运输这些猪肉?”明哥定了定神,问道。
“就是我那辆小面包车。”李东老实地回答道。
“7月14日,你有没有开车?你仔细想想。”明哥掏出烟卷点燃一支,塞在了李东的嘴巴里。
李东叼着烟卷,抽了两口,皱起了眉头仔细回忆:“7月14日?7月?对了,我想起来了,我13日刚给谢文乐送了一车猪去,14日车在他那里。”
“这车你两个还伙着开?”
“谢文乐一家子全靠他一个人挣钱养活,他哪儿有闲钱买车。平时都是我把猪肉送过去,他炼好了油给我送来。我送过去之后,车就会扔在他院子里,我自己到高速公路上随便拦一辆车就回来了,也省事。”
“你的车钥匙呢?”明哥歪着头问道。
“被你们公安局的给收去了。”李东叹了口气说道。
“你知道车钥匙在谁手里吗?”明哥转头看着在一旁敲打键盘的叶茜。
“在徐大队长那里。”叶茜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回答道。
“好,你在这里把材料给结掉,我们去去就来。”说完,明哥对着我们三个使了一个眼色便离开了审讯室。
一个小时之后,李东的面包车开进了我们科室的院子里。
车是“五菱之光”牌红色面包车,车内只有驾驶室和副驾驶还留有座位,其他的座椅全部被拆掉了,这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提高车子的装载量。
老贤穿上密封性良好的检验服,双手套着橡皮手套,走到车的跟前用强光手电仔细寻找车内的蛛丝马迹。只见他围着车找了一圈,拉掉口罩对我们说道:“车子由于在设计的过程中特意加高了底盘,导致整个车厢的地面中间高两边洼,这样血水很容易流淌走,而且很显然,这个车子被冲刷过了,所以我们只能在车厢的两侧夹缝中去寻找血液细胞。”
老贤说完,从工具箱中,拿出一瓶像蚊子水的东西,对着车里的夹角轻轻地喷洒。
“这是什么东西?”我好奇地问道。
“发光氨,它可以跟细小的血液细胞发生反应,在夜色下发出淡蓝色的光点。你在警校没有学?”明哥站在我身边平静地说道。
“呃,好像听说过。”我不好意思地回答。
“有了!”老贤弓着腰站在车厢里,把头探出来对我们兴奋地喊道。
听到这儿,我赶忙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头伸了进去。
“真的,真的有啊。”我使劲地拍打着副驾驶的座椅喊道。
老贤熟练地把提取箱打开,拿出根玻璃管,小心翼翼地提取检验样本。我双手紧握,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随后老贤把吸入微量血迹的试管牢牢地卡在了提取箱内,接着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对着我们说道:“给我一个小时。”说完一头扎进了实验室。
在我们这边焦急地等待结果的同时,刑警队那边也按照明哥的指示在谢文乐的院子外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这边一有消息,那边就可以下令抓人。
嘀嗒,嘀嗒,会议室内只能听到墙上的钟表转动的声响,大家都表情凝重地望着实验室的方向。
可以说车上血液的dna报告是关键的证据,如果没有这份报告,最多只能证明谢文乐驾驶过车辆。有的人会问,不是有基岩可以鉴定吗?其实那是大错特错,基岩里含有的矿物质并没有唯一性。打个比方来说,你到蛋糕店买了一大块水果蛋糕,并把蛋糕切成小块,有的小块上沾有苹果,有的小块上沾有草莓,它们都可以称为蛋糕,但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你如何证明这几块小蛋糕是从某一块大蛋糕切下来的?毕竟蛋糕上的水果都不同。基岩的道理也是一样,含有某种矿物质的岩石颗粒可以认定为基岩,但是基岩并非只含有唯一的矿物质,所以在法律上这种证据只属于侧面证据,不能给定案起到任何的作用。但是dna则不一样,稍微有点儿常识的人都知道,全世界除了同卵双胞胎以外,没有哪两个人的dna完全相同。能否锁定嫌疑人,要等老贤的结果。
哐啷,实验室的门被推开,老贤探出头来,对着我们十分酷炫地说了两个字:“抓人!”
明哥听后慌忙把刚点燃的烟卷戳在了烟灰缸内,快速地掏出手机按了一串号码。
此时谢文乐家院外,呼啦从棉花地里钻出了十几人,把院子团团围住。嘭,随着一声破门器的破门声,谢文乐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抓获。
我们科室四个人也第一时间前往谢文乐的住处,找寻与案件有关的其他物证。
十三分尸厂房
走进院子,穿过猪圈,便是堂屋,在堂屋北边墙上有一个暗门,推开门有一个直通地下的阶梯,沿着阶梯走进去,便是一间一百平方米左右的炼油作坊,作坊里散发出阵阵的腐臭味。作坊呈正方形,房顶上悬挂着昏黄的灯泡,北侧堆积着大量的死猪,东侧是一组锅炉,锅炉中还在熬制黑心油,西侧摆放了十几个空桶。老贤一进屋便拿起镊子在作坊里到处提取检验样本。
在这个作坊里,最令我惊讶的还是摆在正中间的那台电动切割机,这种切割机就是木匠最常用的那种,一个四方的铁板上,安置了一个跟洗脸盆直径差不过大小的锯齿状切割片,此时切割片上还挂着没有切割完的死猪。
“这应该就是分尸工具!”我直勾勾地盯着切割机说道。
“看看在这切割机上能不能提取到死者的dna。”明哥冲着蹲在地上的老贤说道。
老贤听后,点了点头便朝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高度紧张地工作了三个小时后,谢文乐住处这个案件关联现场基本处理完毕。接着我们四个人分头行动,老贤和胖磊负责回单位对检材进行化验,我跟着明哥来到了刑警队,准备审讯嫌疑人。
焦急地等待了四个小时后,老贤传来捷报,在谢文乐的地下作坊内提取到了基岩的成分,在切割机上找到了死者的dna,在谢文乐所居住的房屋内找到了五桶人工压榨的花生油,成分跟泼在死者面部的花生油成分一致。一条证据锁链如同金箍般,死死地套在了嫌疑人谢文乐的头上。
咣当,刑警队审讯室的房门被明哥重重地关上。我搬了一个板凳坐在明哥旁边,叶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早早地坐在了审讯室的电脑前。
明哥没有过多的动作,开口对着谢文乐说道:“咱们也不用卖关子了,你也应该知道你犯的什么事。”
谢文乐耷拉着脑袋沉默不语。
“怎么?想玩沉默?不想说是不是?”明哥看着他的表情,有些恼火。
依旧无声。
“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不敢当?!要不要通知你在省城的妻儿过来见你最后一面?”
明哥参与过这么多次的讯问,对嫌疑人的心理脆弱面把握得相当到位。在审讯之前,明哥就做足了功课,原来谢文乐有一个十分争气的儿子,去年考上了省重点初中,他的妻子为了照顾儿子,也跟了过去。他为了能赚够儿子的学费和生活费,一个人挑起了家庭的重担,任劳任怨地待在那个肮脏不堪的地下作坊里。每天的工作时间最少有十三个小时,如果不是对家庭有十分强烈的责任感,换成是谁都不一定扛得住。
果然,明哥一提到谢文乐的妻儿,他的泪水便如决堤的洪水般从眼角涌出。
“谢文乐,我很敬佩你对家庭的责任心,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触犯刑法?”明哥问道。
“都是那个该死的黄秀芳,都怪她!”谢文乐双手使劲地晃动着“老虎凳”上的铁锁链,表情愤怒地咆哮道。
明哥看着面目狰狞的谢文乐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等他的心情稍微平复一些,明哥再次开口问道:“你要是心里有苦,就倒出来吧。”
谢文乐低头在袖口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这事要从我父亲活着的时候说起。当年我父亲在的时候,这个黄秀芳就时不时地勾引他,两个人经常厮混在一起,在村里弄得闲言碎语漫天飞。我母亲死得早,家里就我一个男孩,我父亲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我也没有本事给父亲再找一个,所以既然父亲喜欢,我也只好随他去。我家本来就住在村子最南边,我平时也不往村子里去,谁爱说谁说去,我也不能堵人家的嘴。”
“我起先没有在意,后来跟这个黄秀芳接触长了我才知道,她就是拿我父亲当摇钱树,时不时地从我们家里拿个千儿八百的。以前我父亲是开油坊的,我们家在村里还算富裕,我父亲手里也有两个钱,可没到两年,就被这个黄秀芳骗个精光。直到我父亲死后,她还三天两头到我们家要钱。”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明哥打断道。
“急性心脏病。”谢文乐回答道。
明哥盯着他的眼睛约有一分钟的时间,然后开口道:“行,你接着说吧。”
谢文乐木讷地点了点头:“我当时所有的经济来源就是那十来亩棉花地,儿子考上了重点初中,需要钱,我哪儿有那么多闲钱给她?可不承想,不给她钱,她就撒泼,一点儿道理也不讲。有时候碍于面子,我就给她几十、一百,打发她走。”
“可她还真把我们家当成摇钱树了,一没钱就来,一没钱就来。我平时也好说话,一直忍着,直到一个星期前的一个晚上,我实在是忍无可忍。”说到这儿,谢文乐的牙咬得咯吱咯吱直响。
明哥没有打断,全神贯注地盯着这个坐在“老虎凳”上的男人。
一支烟以后,谢文乐抬头看了一眼泛黄的墙顶,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记得那天下午下了一场阵雨,我刚把院子里的猪饲料收到屋子里,黄秀芳就来了。根本都不需要问,她又是来要钱的。可令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张口就要两万,说是在外面赌场输了钱,借了高利贷,如果我不给她,就死给我看。她的这种伎俩都不知道在我家上演了多少遍,我也懒得理她,直接到地下室干我的活儿,当时我朋友李东刚给我送来一车货,他那边还等着要油。”
“可没想到,黄秀芳这次竟然掏出了一个红本子,是她跟我爸的结婚证。看到这个我傻眼了。她跟我说,她看过什么《婚姻法》,这个四合院是我父亲名下的,现在我父亲死了,她作为我父亲的配偶,这房子就是她的。如果不给她两万也可以,她明天就带人来看房子,要把这个院子给卖了。”
“我在电视上也看过一些法律节目,她要真成了我爸的合法老婆,那这房子肯定有她的份。”
“我从她手上抢过结婚证,看了一眼我爸跟她的合影,就知道这个证是真的,它是在我爸死的前一年办的。得知这种情况,我很快冷静了下来。因为我知道,这次事情比我想的要严重。”
“我从屋里拿了一瓶白酒,对黄秀芳说,两万块我身上没有,容我几天去凑。她看我态度变了,对我也变得客气起来,她对我说,这次要不是真的被高利贷追债,她也不会拿结婚证来要挟我。”
“她还真以为我会服软,可她哪里知道,在我的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和她之间的恩怨一定要有一个了结,反正她就一个不联系的儿子,我杀了她,也不会有人怀疑到我的头上。晚上,我趁她喝得迷迷糊糊时,直接把她拖到了地下室,用切割机把她活活地给切了。”
“你为什么想到分尸?”明哥右手握拳顶着下巴问道。
“我们这边都是旱地,根本挖不动,这么大的尸体,不好埋,我只能把她分割成小块,这样好处理一些。”谢文乐十分冷血地回答。
“你当时没有想过把尸体提炼成油?”明哥眯着眼睛,问出了一个十分变态的问题。
谢文乐听他这么说,显得十分平静:
“想是想过,但是我觉得这样干太丧良心,毕竟这油是给人吃的,我总要给我儿子积点儿德吧。”
“你当时把尸体扔在哪里了?”明哥此时看谢文乐的眼神有些转变。
“我平时经常往来于你们云汐市和我们洞山市之间,我知道你们云汐市高速公路旁有一段路都是塌陷区,没人居住,所以就把分割好的尸块扔在了路边。”
“你用什么东西装的尸块?”明哥开始对细节进行提问,因为这些细小的情节,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说得清楚,撒谎是编不出来的。
“以前我父亲干油坊时候剩下的麻包。”
“你把尸块分割好以后,还做了什么?”
“我从家里的油桶里舀了一瓢花生油,烧热后泼在了黄秀芳的头上,这样就没有人能认出她的模样了。”谢文乐回答道。
“你的作坊里到处都是猪油,为什么要单独烧一瓢花生油?”明哥也说出了我心中的疑惑。
“因为我怕猪油凝固以后粘在地上和车上不好清理,所以就用的花生油。”
“你想得还真够全面的。”明哥冷哼一声。
谢文乐被他这么一说,唰地一下脸红到了脖子根。
“你知道羞愧,说明你这个人并非什么大恶之人。”
明哥说完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盯着他足足有一分钟,然后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我们和刑警队做了简单的交接以后,便准备离开。
正当我刚要踏出刑警队的门时,叶茜一把将我拽住:“听冷主任说,是你最先查到谢文乐这条线索的?”
“什么,明哥说的?”我有些诧异。
“对,冷主任亲口对我说的,我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条线索的。”叶茜有些不依不饶。
“我要是告诉你,是我瞎猫碰到死耗子,你信不信?”我半开玩笑地说道。
“你!”叶茜气鼓鼓地在门口跺起了脚。
我收起笑容,走到车前,感激地看了一眼坐在驾驶室里的明哥。在拉上车门的瞬间,我隐约地想起父亲常对我说起的那句话:只有你自己用心去经历一个案件,才能感受到作为一名技术员的真正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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