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前。
九色被铁丝网兜高高吊起，四面亮着“人造小太阳”的碘钨灯，让它失去反抗能力。博士抓起一把电锯，想要切开九色。当电锯接近小镇墓兽的胸腹，九色发出惊心动魄的吼声。
镇墓兽的尖叫。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霍尔施泰因小时候在瑞士乡间，听到过公鹿的叫声，雄浑粗犷甚至刺耳。眼前这头幼兽，却是刺耳的尖叫，尚未性成熟的小公鹿，绵延不绝的叫声……
博士感到耳膜剧痛，两行鲜血从耳孔奔流而出。他扔下电锯，倒地抱头翻滚。九色的尖叫越来越高亢，极高频率的音波向四周传递，整个工厂颤抖，所有灯泡爆炸，直到四面“人造小太阳”碎裂熄灭。
没有“太阳”了。
九色还被吊在铁丝网兜中，头顶却长出雪白鹿角，白毛变作青铜鳞甲，琉璃色眼球发出暗绿色光芒。
它吐出了致命的火球。
琉璃火球在工厂飘荡，烧掉了铁丝网兜与电锯，大肆破坏机器设备。
霍尔施泰因溜得比猴子还快，侥幸捡回一条性命，逃出工厂的大门同时，琉璃火球击穿厚厚的墙壁，冲入隔壁的燃油库……
油库爆炸了。
秦海关、秦北洋父子，以及沃尔夫男爵刚从地下密室惊醒，迷药的功效迅速消退，头顶盖板已被九色的鹿角破坏。
正要冲出熊熊火海，秦海关却对儿子说：“北洋，你们走吧，我留下来。”
“爹，我们分别了那么久，我不想再让你颠沛流离了。”
“只要有我老秦在，博士就不会杀你。”秦海关又看了一眼九色，“保护好你的主人。我不能抛下十角七头，我要继续完成对它的修复。”
“这是借口。你不走，我也不走。”
“快走。”老秦固执地转过脸，用俄语对沃尔夫说，“我们一路从西伯利亚走到这里，你也不要留下来送死，别忘了你的老婆孩子。”
沃尔夫向秦海关告别，拽着秦北洋冲出工厂。九色变回大狗，在他们身边奔跑。油库已烈焰冲天，整个工厂都被点着了。
凡尔赛的夕阳下，飞机跑道上冲来一架卡普罗尼大型双翼飞机……
“秦北洋！”
安娜几乎从机头站起，狂喊这别离了三天四夜的名字。爆炸声与飞机降落的轰鸣，彻底掩盖了她的声音。
白俄贵族沃尔夫男爵在跑道上又摔了一跤。秦北洋抓起他的胳膊，用德语让他振作起来，无论如何都要逃出这座监狱。
几秒钟间，飞机起落架已经落地，在跑道上高速滑行。秦北洋跑得几近断气，身后响起枪声一片，子弹擦着头顶飞过，守卫机场的士兵开火了。飞机滑行减慢，秦北洋看清了安娜的脸。九色第一个跳上机头，弹跳力远远超出人类。秦北洋脑中又闪过那个梦境，仿佛变成一只乌鸦，展翅腾跃到飞机座舱上。
沃尔夫男爵就困难了，当他被秦北洋拽住胳膊，一颗子弹射入了他的后背心。
卡普罗尼与钱科正在掉转飞机方向，再往前滑行就要冲入火海了。无数发子弹打上机身，幸好是由轰炸机改装而来，具备一定防弹能力，保护了发动机等要害部位。
飞机完成掉头，正副驾驶协调一致，重新操纵飞机，沿着跑道滑行。起落架离开地面，机头高高抬起，冲向凡尔赛的落日。秦北洋仍然抓住沃尔夫的右臂，白俄男爵的身体垂在机头下沿，仿佛挂在半空的吊死鬼。
“放开我。”沃尔夫垂死地看着秦北洋，“如果你见到我的妻子，请代我说一声——卡佳，我爱你。”
最后一句是德语“ichliebedich”。
趴在呼啸的飞机头，底下是飞速掠过的跑道，烈焰熊熊的工厂，横飞的弹雨火舌。秦北洋坚毅地摇头，绝不撒手。沃尔夫微微一笑，外套仍在秦北洋手中，他却已坠下大地，粉身碎骨。
永别了，弗兰茨·冯·沃尔夫男爵，秦海关的关门徒弟，刺杀拉斯普京的英雄。
朱塞佩·卡普罗尼飞上高空，向地面吐了口唾沫：“讨厌死这些法国人了。他们欺骗意大利人走上战场，制造了数不清的寡妇。现在战争胜利了，他们大块地吃肉，却连一块骨头都不给我们，逼得意大利差点退出和会。”
飞机座舱狭窄，安娜与秦北洋被迫挤成一团，加上鬃毛被吹得奓起的九色，再无半点空间。他们只能脸贴着脸，耳鬓厮磨，呼吸彼此的气息。
秦北洋还抓着男爵的外套，口袋里有个钱包，藏着一张照片——沃尔夫漂亮的妻子与幼子。他将照片塞入怀里，发誓要找到这个女人，帮助沃尔夫完成心愿。
欧阳安娜的眼角余光，瞄到空中飞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硕大无朋的蝙蝠，竟然扑着四扇翅膀。
“四翼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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