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八年,日本大正八年,西历1919年,农历正月初一。
以后许多个日夜,她会梦回大雪中的嵯峨野,见着鲜血淋漓的夜色,见着武士亡魂,见着被鬼面盔甲烘托出的少年与兽。
“斯古伊!”
红衣小女孩完全看呆了。秦北洋趁着战国盔甲们分神,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从这布满鲜血与残肢的修罗地狱救出,转身往茂密的丛林深处奔去。
九色也跟着过来,他们跑出去数米,被树根绊倒在地。秦北洋一只手捡起唐刀,一只手抓紧小女孩。回头看着嵯峨野的雪地,剩余的五具盔甲,全都乖乖站在原地,仿佛被点穴定住,或又失去了灵魂。
一队土黄色卡其布军装的日本士兵,头戴大盖帽,手握三八式步枪,明晃晃的刺刀,包围了五具静止的盔甲。
有个穿着茶褐色呢子制服的军官,腰间佩着军刀,马靴踏过雪地,踢了踢山本教授的头颅。他小心靠近武田信玄的诹访法性之铠,又大胆触摸盔甲顶上的熊毛。
不过,羽田大树去哪儿了?
日本军官猛然转头,感觉风中吹来小女孩的气味。他抽出军刀,下令全面搜索,不要放过任何可疑对象。士兵们举着刺刀,向黑暗的森林依次戳过来……
她跟着秦北洋与九色,弯腰逃上山去。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心脏要跳出喉咙。一路狂奔,回到野宫神社的竹林。
秦北洋用衬衫衣角擦净她的脸,石灯笼氤氲的光里,日本人常见的细长眼睛,泪水在眼角滚动两圈,如珍珠滑落腮边。他脱下自己的学生装,包裹在女孩衣衫单薄的身上。
“谢谢救了我。”
小女孩不过十一二岁,声音虽细,语气却不卑微,反而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你的名字?”
“ひかり.”
女孩说了三个音,为确认没听错,秦北洋用树枝在雪地里写了一个汉字——光。
“你是火,我是光。”
“光……很好听的名字。”
看到秦北洋低头靠近她的脸,女孩却听出他发音上的破绽,皱起眉头后退:“等一等,你不是日本人?”
“我不是。”
“支那人?”
小女孩的嘴里,竟蹦出“西那进”,秦北洋面色阴沉:“我是中国人。”
“我父亲说,支那人,愚蠢,自私,懦弱,不讲卫生,一年都不洗澡,还是胆小鬼。”
秦北洋没见过这么毒舌的小女孩,看着她阴惨惨的目光,从长柄伞里抽出三尺唐刀。原本只想吓唬她,但这女孩性情刚烈,高傲地仰起脖子:“你砍我吧!我并不惧怕死亡,父亲说得没错,你们支那人最野蛮了。”
日本人轻生死,动不动就要自杀、殉情,故而打起仗来也不要命。秦北洋不杀女人,不杀孩子,更何况女孩子。他收起唐刀,带着九色一走了之,将小女孩留在竹林里。
刚在雪中走了几步,一回头,小女孩骨碌碌滚下山坡。
秦北洋下去救她,九色跟着一起滚落,浑身沾满雪球,变成大白狗。名叫光的女孩,看到这头幼兽就笑了,径直要骑到它的背上,马上被秦北洋拽下来:“喂,这可不是被你骑的马。”
“哎哟!脚疼。”
光站不起来。秦北洋帮她查看脚踝,看不出毛病,日本人冬天把腿露在外面是老风俗了。
秦北洋将她背到肩上,女孩很轻,不成负担,九色还在前头引路。
子夜的雪籽,穿过树冠缝隙,细密地落上睫毛。女孩头靠他的脖子,发丝摩擦耳垂,呵出热气,宛如秋霜贴着毛细孔。
“喂,你多大了?”
“十二岁。”
“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家。”
她顿了顿说:“东京,我是偷偷从家里逃出来的。去年,母亲死了,父亲新娶了继母,我讨厌他们。”
“你一个人从东京离家出走到京都?像你这样的小女孩,不怕被坏人卖到妓院吗?”
“那你是坏人吗?”
“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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