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不寿

她用力的按了按心口,咳了一下,才声音不大的说“我是,我是他太太。”

她仍旧动不了,只能站在那看着护士打量自己,用一种极其奇怪的眼神。

她看见护士的嘴巴张开了,她说。“很抱歉,抢救无效,您先生于十六点零二分过世了。”

云沐的脑子一沉,随机又觉得身体一轻,似乎是要飘起来。“您在说一遍。”她盯着护士,死死地盯着她的嘴。

“您先生于十六点零二分抢救无效过世了。”还是这句话,这一次她听得很清楚,很清楚。

“哦”她痴痴的应了一声,身体还是那么的轻,她动了动,走了几步坐到墙边的椅子上了。

过世了。她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在不停地旋转着,耿先生和过世了,她无论如何都联系不到一起去。他刚刚还给她打电话,说在家里等她的,怎么会转瞬间就过世了呢?

她抬起头,看见医生和护士还在同其他人交代什么。她站起来,竟然极平静的走了过去。

“请你们继续抢救,他还没死。”她看着医生的眼睛,坚定地说。

医生似乎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什么样的反应都已经不足为怪,只是叹着气摇了下头。“我们已经尽力了,您先生确实已经过世了。”

云沐眼前一白,觉得血液这一刻似乎都涌到了脑子上,但是她清晰地知道她站的很稳,很稳。只是,她很疼,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痛彻心扉的疼。

她听见有人对她说节哀顺变,她在心底冷笑,哀?没有。心死了还哀什么呢?

她看到了耿介,平静的躺在白床单上像是睡着了的耿介。只是他的脸上都是伤口,身体上也有。交警说,是五辆车一起追尾了。她想不出那个画面,她看见他脸上身上的血,粘在她的手上,似乎还是热的。

她弯下身紧紧地抱着他,却又小心翼翼的。她怕弄疼了他,医生说他的肋骨折了五根,还插进了肺里,那得多疼啊。她把脸贴在他的脸上,轻轻吻着他的耳朵。“耿先生,很疼吧,是不是?”

她得不到他的回答,停了一会儿又轻声的说。“你给我打完电话的时候我还在想,晚上回家了做什么吃。我想吃你做的碧螺虾仁,我还学会了做酱方,想做给你吃的,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你说你给我买了礼物,还神神秘秘的不告诉我,我猜得到,肯定又买了好多,什么都有,是不是?”她轻声说,似乎还笑了笑,将脸颊紧紧贴在她的脸上。“耿先生,和我说句话吧。”

“耿先生,你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耿先生,耿先生。”

“耿先生,我爱你。”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康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耿先生,求你,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她一直抱着他,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脸上,她的手上,衣服上,脸上,头发上沾着他的血。她一直没有哭,只是嗓子变得越来越哑,她突然想起那天穿着婚纱和他坐在沙滩上看星星,他给她唱鸿雁。

“鸿雁,天空上,对对排成行···”她轻声的在他耳边哼起来,声音时噎时续也并不十分在调上。“鸿雁,北归还,带上···”

她还是没有眼泪,声音却哽咽了下去,那个上字卡在嗓眼儿里,划出尖刺的声音。她闭上嘴闭上眼,将脸用力的靠在他的脸上深深的呼吸着。呼吸间都是他身上的血腥味,她却好像还是能够透过那浓厚的血液的味道闻到属于他的味道。

她抬起头,在他脸上连着落下几个吻,嘴角带着笑说。“耿先生,你不能嫌我唱的难听。”

她看着他,伸出一只手去抚摸他的眉。“鸿雁,北归还,带上我的思念,歌声远,琴声颤····”

张天昂走近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看见身上沾着血的云沐,他的眼睛红了,眼泪差点流下来。颤着声音叫了声“沐沐。”

他看见她回头,嘴角还挂着笑,可那哪儿是笑容啊。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狠狠的抹了一把,走过去将她拉起来。“沐沐,老耿···”他吸溜了一下鼻子“老耿,得入土为安。”

云沐还是那样笑着,愣了一下,回头去看耿介,然后点点头,嘴里却在问。“你说,他得多疼?”

她的鼻翼煽动,嘴唇颤着,眼睛也红了,却落不下半颗泪珠来。只是直直的看着耿介,看着他身上的血,脸上的伤。

张天昂把她抱在怀里,用手再一次狠狠擦了把自己的脸。“沐沐,回家去给老耿找身衣服吧,我联系殡仪馆。”

云沐的目光从耿介的身上收回来,轻轻推来张天昂,她还是那样笑着。“谢谢你。”

张天昂说不出话来,他想让她不要那样笑,比哭更让人难受,可他说不出口。耿介死了,无疑最难受的就是面前的这个年轻姑娘。“去吧,去给他找一身衣服。”

她点头,留恋的看着他,最后还是走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下。“耿先生,等着我,等我。”

耿介的葬礼很简单,通知的人也有限,只有张天昂这样的好友和他单位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是个小型的追悼会。

遗像是她在相册里找到的一张照片,穿着衬衫的大概才刚五十岁的耿先生。她穿着一身黑色,在挽着的头发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花,对每个前来悼念的人鞠躬还礼。

耿介穿着西装躺在那,化了妆,所以脸上看不出伤口,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时常盯着他看,觉得他的胸口仍旧在起伏呼吸。她走过去摸他的手,还是热的,是热的。

余敏走过来拉她的手,叫她“沐沐。”

她回握过去,抓的余敏生疼。她的眼睛亮的像燃在不远处的白烛。“他还活着,他的手是热的,他在呼吸。”

余敏的心一紧,怜惜的看着她,柔声说。“沐沐,老耿去了,这是你的幻觉。”

她的眼睛渐渐的暗下去,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灰色。只是冷冷的看着余敏,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己呢喃“耿先生,去了?”

“沐沐,难受就哭一场吧。”余敏红着眼睛说,声音哽咽起来。

云沐却笑笑,松开了手,跪坐在那看着耿介的脸。“我不哭,他说过不会让我哭的,我不能让他食言。”

云沐是亲眼看着耿介被火化的,那一刻即便是余敏和张天昂两个人一起,都没有搀住她。她像一滩泥一样瘫坐在地上,手紧紧按着胸口。那里一直在疼,几天来从没间断过,却也从没这样疼过。

她用额头抵着地砖,眼睛却不肯离开那火半分。张天昂拉她不起,只能半跪在一边。余敏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哭着说。“别看,沐沐别看了。”

她扭头,躲开她的手,固执的盯着渐渐消逝在火焰中的人,最后昂头痛苦压抑的像野兽一般的嘶吼了一声,额头狠狠的磕在了地上。

余敏抱住她,痛哭失声。

耿介的骨灰没有埋,云沐本想捧回了家,却在余敏和张天昂的劝说下寄存了。

她自己回了家,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发呆。她这几天只喝了几瓶矿泉水,没吃过饭。冰箱里还有两个土豆,她切了炒了盘土豆丝,煮了米饭,自己坐在餐桌边愣了好一会儿,把两碗米饭和一盘土豆丝吃了个干净。

洗了碗盘,将灶台擦干净,她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屋里没开灯,也没拉窗帘,月光打进来成了唯一的光亮。她想起就在这个沙发上,她把脚放在他肚皮上,不由笑起来。

“耿先生,你的肚子很软,很暖。”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就好像他站在自己面前。

茶几上摆着纸,是耿介的遗书,那上面倒也没受什么,只是将他名下的这套房子留给了她。她起身打开屋里的吊灯,瞬时亮的有些刺目。

她拿起份遗嘱放在一边木桌的抽屉里,看见那副还没画完的肖像画。

她坐下,拿出来,找出铅笔,细细的勾勒出来。挺像的,可是她又笑起来,如果耿先生看见,一定还会说她的线条不够流畅吧。她把它夹在两张硬塑之间,小心的放回抽屉。起身去拿抹布,将书房客厅还有影音室都打扫了一遍。然后上楼,把卧室也打扫了一遍。

她冲了凉,已经是凌晨了,可是她不困。脑袋很沉很沉,却很清醒。她爬上床,像无数个夜晚那样躺下,去搂他,却搂住一怀的空气。

“耿先生,今晚,你该给我读什么了?”她闭上眼睛轻声的问,手臂还是那个环抱着的姿势。

“我还是喜欢听童话故事,不过这么晚了,你是不是也困了?我们睡觉吧。”她笑了笑,动了动,像是要让自己变得更舒服一点。

云沐看了几块墓地,最后选了个环境最好,处在一角的,他给他的钱买一块墓地绰绰有余。

买好了墓地,她并没急着给他下葬。她给张天昂发了条短信,拜托他头七的时候给耿介烧纸祭拜,她想回家呆几天。

她一直很平静,平静的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