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无语,方勿言说到的这个孩子,大概是我听过的最可怕的孩子。就算是一个成年人,也很少有人能用两年时间设计出一个杀人计划。
“q很聪明,大概是我见到过的最聪明的孩子,心理也比一般孩子要强大不少,只不过他还是太嫩,被揭穿以后,就扛不住压力说出了一切。”说到这里,方勿言又露出了惋惜的表情,“是的,他很聪明,为了这次的谋杀处心积虑,像只小狐狸。可惜,他遇到了我,我是只大狐狸。”
我忍不住问道:“你觉得他可惜?他杀了三个人,三个人全是和他朝夕相处、最亲的人!”
“我知道。”
“而且你又是怎么知道他是杀人凶手的?”
方勿言说:“因为他很像……”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很像什么?”
“情感缺失。”方勿言继续说道,“他的父亲务农,为了维持家里的生计终日奔波;他的母亲要照顾瘫痪在床的老人,脾气暴躁。没有人照顾q,q又是个聪明的孩子,和同龄人玩不到一起,所以他对亲情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当然,也没有人教导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被方勿言这么一说,我也感觉到这孩子有些可惜,带着与生俱来的高智商,只要善加培养,说不定就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才,现在却成了一个杀人犯:“你把事情的真相告诉警方了?”
“那是当然的。”方勿言说,“按理说,那个孩子要进少管所。不过那个孩子后来又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情。”
我想不到那个孩子还能做出什么:“什么事?”
“q说他自己精神不正常,他说他看见了幻觉,是有另外一个人教唆他这样做的,而那个人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人。”方勿言出了一口气,“换而言之,他说他有臆想症。”
“这样一来,这个案件就由未满14岁的未成年人杀人,变成精神有问题的人杀人了。
“根据《刑法》第十八条,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责令他的家属或者监护人严加看管和医疗;在必要的时候,由政府强制医疗。间歇性的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的时候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尚未完全丧失辨认或者控制自己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的,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这个发病与否其实是很难界定的,但是毫无疑问的是,q又给自己开出了一条路,使他有可能不用去少管所,而由监护人——他叔叔带回家。
“这个孩子聪明到恐怖的地步!”
我问道:“这个孩子最后怎么样了?”
“他当然还是进了少管所。”方勿言说,“如果他叔叔愿意给他请好律师,把精神病这一把柄咬到死,也许他能如愿,但是他还是太天真了,漏了最关键的一环。”
“什么?”
“他叔叔的想法。”方勿言说,“q所有的行为都建立在他叔叔愿意收养他、带他回家这一立场上,这已经成为他的执念,他从未怀疑这一点,也不敢去怀疑。因为他一旦怀疑了,他所做的一切就没有意义了。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叔叔会改变想法。”
我明白了:“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收留一个杀害亲生父母和奶奶的孩子,即使他再聪明。”
“是的,”方勿言点点头,“所以最后q还是被关进了少管所。他很聪明,但是又不够聪明。”这么说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丝讽刺的笑容。
我有些惊讶,我也曾经在暗地里观察过方勿言,他对别人一直是温和有礼,笑容满面,简直像一个理想中的绅士,从来不会露出这样嘲讽的笑容。
在和我说这个故事的时候,他不止一次露出这样的笑容。奇怪的是,当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他身上那种总令我不舒服的违和感却消失了。
“说起臆想症,我也会有这样的病人。”方勿言将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每个人想象的东西都不一样,听他们想什么,有时候也很有趣。”
我尽量不让自己流露出异常:“这种病人我也遇见过许多。”
方勿言笑着问:“是那个叫张奇的张先生带来的?”
“大部分是。”我含糊地回答,其实说起来,那些莫名其妙的病人几乎都是由他带来的。
“司空医生,你大概能够看出来,我对你和对其他人不太一样。”方勿言手肘放在桌子上,双手十指交握,“我对你很感兴趣,也很在意你,我认为我们之间有种特殊的缘分。”
“……”这些话让我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或者……”方勿言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寻找更合适的词,但是很快,他放弃了这个形容,“换句话说吧,我们可以让彼此的生活增添很多乐趣。”
“所以呢?”我皱起眉,开始怀疑面前这个人是不是个同性恋。
“所以有一件事,作为心理咨询师也好,作为朋友也好,我一定得告诉你。”
我问:“什么事?”
“司空医生,你有没有想过……”方勿言身子微微前倾,表情认真地看着我,“你口中的那个‘张先生’其实并不存在?”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一样击中了我,我震惊地看着方勿言,问:“你说什么?”
方勿言说:“司空医生,你难道没有发现吗?你自己,就是一个臆想症患者。”
我一时间无法说话,大脑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我才说:“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方勿言微笑,“我想司空医生你自己应该也曾经怀疑过这一点,否则,你会迅速反驳,而不是愣那么久。”
我没好气地说:“我只是听到莫名其妙的事情而无语罢了,任何人听到意想之外的荒谬言论都会这样,这是正常反应。”
“那么,司空医生,你真的没有想过我说的这个假设?你没有哪怕一次怀疑过,那个张先生不同寻常?你难道不奇怪他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他总是能带来一些奇怪的病人?这难道全是巧合吗?”
“这个世界,是存在巧合的。”我说。
“哦,哦。你这样想那也没错。”方勿言手指轻轻地敲着桌子,“但是换句话说,司空医生,除了你自己和那些奇怪的病人,还有其他任何人见过你口中的张先生吗?或者说,张先生和另外的人说过话吗?”
我哑口无言,是的,除了我,和张先生带来的病人以外,我确实没有见到过张先生和其他任何人说过话。
但是,这不代表他不存在。
……
听我说到这里,赵归江看向我的眼神也有些奇怪:“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想说了,我觉得你说的那个张奇来历不明。”
我看向赵归江,后者说:“刚开始听你说我只是觉得那人挺神的,总是能带来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可是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我和你那么熟,竟然从来没见过那个人,这就有点奇怪了。”
赵归江确实说过想见见张先生,约他出来吃个饭,大家认识一下。可不巧的是,张先生每次都没空。
“到底是真没空,还是……”赵归江揉了揉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知道他想说的话是什么——到底是真没空,还是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实话和你说吧。”赵归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副要说开的模样,“我曾经查过张奇这个名字,本地身份系统里并没有这个人。”
“也许他是外地人。”
“你是说他在这个地方生活了许多年,依然没人知道?”赵归江反驳道,“听你描述,他应该是白领以上阶层的人,那就不可能在本市生活了这么久,还是个黑户。”
“也许他对我用的是假名。”我说,“很多人见到心理医生,都会使用假名。”
赵归江又出了一口气:“你是说话的专家,我说不过你,不过你自己心中,应该有把秤。”
赵归江的说法,和那时的方勿言一样……
“承认吧,司空医生,你所谓的张先生,只是你幻想出来的人物,他并不存在。”方勿言的语气轻柔动听,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意,可是我分明从那笑容中看到了嘲讽和蔑视。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以神的角度俯览众生的嘲讽,是一种把你的未来全都捏在手心、认为你就像蝼蚁一样不值一提的蔑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方勿言的微笑刺眼。
我思想一片混乱,我很愤怒:“你是想只凭几句话,就让我怀疑自己认识了几年的人是假的,是我臆想出来的?”
“这很有可能不是吗?”即使看见我生气,方勿言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他那充满磁性的声音依然平稳地说道,“你失去了挚爱的女友之后,苦读心理学,当你读成之后,回到家乡开了心理诊所。那时候你觉得你的心灵满足了吗?不,当然不。你之前可以用学习麻痹自己,可是当你空下来的时候,你会觉得空虚,觉得无措。
“毕竟你曾经有过一个心灵相通的爱人,感受到充实的生活以后再回到空虚的日子,任谁都受不了。内疚、自责、痛苦、孤独……这些负面情感折磨着你,让你的心灵无法平静。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做呢?”方勿言降低音调,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进入我的脑海里,那些字像是具有魔力一样,在我的耳边回响,“是的,你想象出了一个新的人物。他神秘、陌生,却又与你心意相通,他能在你寂寞的时候陪你聊天,并带来病人让你治疗——这都是你的愿望不是吗?你的愿望,全都在你想象中实现了。你终于摆脱了那些负面情绪,重新站了起来,因为你臆想出了一个新的灵魂伴侣。”
我觉得我被他的话带着走,根本无法思考。他好像能看透我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东西,并把它刨出来,摆在我面前。
我甚至觉得,和我说话的那个人不是方勿言,而是另一个自己!这种感觉简直能把人逼疯。
“不要再欺骗自己了,司空医生。”方勿言的声音,就像魔鬼的呢喃,虽然你不想听他说话,可那声音却动听得让人无法拒绝,像一把利刀,将你切开,然后在血肉模糊中,掏出你藏在心底的东西,“你就承认吧,你一直在怀疑他,也在怀疑自己。不要担心,司空医生,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人都有病,即使心理医生也不例外,这并没有什么好逃避的。”
“你这么说……”我努力做着最后的挣扎,“有什么证据?”
“证据?”方勿言身体往后一仰,靠在座椅背上,轻松地问道,“你能约张先生出来和我见面吗?”
“这要看他的意思。”
“你看……”方勿言耸肩,“这你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要让臆想症病人发现自己是在臆想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因为他们总会找理由让他们的臆想合理化。我猜那个张先生是不会来见我的,就像他没见过你的其他朋友一样。”
“如果你只是推测,而没有什么确切证据的话,我们确实不用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不不,我还有其他的方法证明……”
“什么方法?”
方勿言站起来,走到我的身边,面带笑意地弯下身子,在我耳边轻声道:“杀了他,怎么样?”
我猛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别激动,这只是开个玩笑。”方勿言举起手,“我是想到之前看的一本小说,男主人公痛恨自己的母亲,有一天忍无可忍,杀了她,结果第二天,他的母亲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以为见到了鬼,慌乱之间跳楼,摔断了腿。但事实上,那个男主人公的母亲在他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家中的那个母亲是他臆想出来的。”
方勿言回到座位。“刚才突然想到了这个故事,这是个很有趣的故事,不是吗?”他用那足以蛊惑人心的声音低声说道,“你想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吧?你也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吧?靠着自己的力量找到事情的真相,那不是很有趣吗?”
我看着他的笑容,听着他的话,被他的声音带着走,几乎要点头。
这时邻桌的人喊道:“服务员,买单!”
我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如梦初醒。我感觉自己的额角在流汗,身体在哆嗦,像是刚从巨大的黑影中逃出一样,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住地恐惧。
我说:“我没觉得有趣,我只觉得你是个危险人物。”
“别这么说嘛,我对别人可不会这样。”方勿言笑道,“你是特别的,我说过,我们之间的缘分很深。”
我很少讨厌一个人,但那顿饭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方勿言。
他身上有一种危险的气质,即使你和我说他可以操控人心,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证据就是,他的话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牢牢占据我的脑海,让我无法忘记。
这让我觉得很危险,但是我却无可奈何,我控制不住我的思想,没有办法阻止自己去想他说过的话。
那简直就像一个无法摆脱的降头!
我在心里期待着张先生不要出现,我怕我控制不住地做出什么事情。但在另一方面,我又对他的出现翘首以盼,因为我迫切地想要得知真相。
三天以后,张先生出现了。
他像往常一样走进我的心理诊所,像往常一样和我打着招呼。
“最近怎样?”
我没有回答,而是死死地盯着张先生,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方勿言对我说的话。
“杀了他,怎么样?”
“你想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吧?你也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吧?靠着自己的力量找到事情的真相,那不是很有趣吗?”
那不是很有趣吗?
“怎么了?”张先生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吗?”
我对自己说我不会被方勿言所蛊惑,我不会按照他说的做。可是我知道,那不是我内心真正的想法。
因为我的桌子下面藏着一把刀,那是我在见到方勿言以后,第二天买的。
纵使我再怎么迷惑再怎么欺骗自己,那把刀的存在也实实在在地告诉我,我相信了方勿言的话,我在怀疑我自己。
我是一个以理性自居的人,但是我现在开始怀疑一切了。
方勿言他只说了一个开头,我却可以根据他开的那个头接下去,联想到其他的一切。
我从来没有对张先生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多奇怪的病人刨根问底,也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些人会那么信任张先生,而且他们和我一样,称呼他为张先生。
如果张先生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呢?
我又怎么知道我是真的心理咨询师?也许这个屋子、这个桌子、这张床,甚至包括我身边所有的人,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臆想。
也许,明天,我醒过来之后,会发现我躺在一件白色的屋子里,身体被束身带绑着。
也许,我才是真正的精神病患者。
也许,我是正常的,张先生也是存在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可是,我要如何证明这一点?
“司空医生,你的脸色很不好看。”张先生往前走了几步,靠近我,“你还好吧?”
我握紧了刀,看着张先生的胸膛,认准了心脏的位置。
我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方勿言的声音——捅下去,杀死他!
杀死他!你就能获得真相!
杀死他!你就能证明自己!
杀!死!他!
我像只猎豹一样从书桌后蹿出,将毫无防备的张先生压倒在地,举起手中的尖刀,对准了他的胸膛!
……
“你没事吧?”赵归江问我。
“没事。”我抱着手臂说,事情已经隔了一年之久,再想到那时的情景,我还是忍不住发抖,那个袭击张先生的人完全不像我,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操控了一样,所有负面情绪都爆发了出来。
“这一年来你和我提起过不少次张先生,你应该没杀他吧。”赵归江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或者是像方勿言说的那个故事一样,你杀了他,他还依然出现在你面前?”
“我没有杀他,”我说,“我停手了。”
那时候刀尖已经抵在了张先生胸膛的衣服上,我只要稍微一用力,刀就会穿透衣服,没入皮肤。
可是我停手了。
张先生惊讶地看着我,一脸震惊。
我浑身都被汗水浸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没有办法下手。
我意识到,我不能使用这种方法来辨认自己是否有臆想症,我不能通过杀人来确定自己没疯。哪怕张先生是真实的人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哪怕他真的是我臆想出来的人,我也不能这样做。
不杀人,这是一条不能逾越的底线。
我不能用杀人来平定自己的疑心,哪怕它只是一个想法,我也不能落实这样的想法,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这是有理由的。
是的,我也许能找到其他更好的方法证明张先生的存在,证明我自己。或者,我根本没有必要证明,因为张先生的存在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困扰,我维持原样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如果张先生真的是我因为寂寞孤独而臆想出来的人的话,他会在我不再空虚的时候消失。而在那之前,他带给我的帮助,对我心灵上的安慰,绝对是利大于弊。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为了寻找所谓的真相,去杀了他呢?
想通这一点,我顿时觉得海阔天空。我之前一直被方勿言紧紧捏在手里,现在,我似乎终于从方勿言的手中挣脱了。
再后来,我又见到了方勿言,他摇着头,用惋惜的语气和我说:“真可惜啊,司空医生,你还是没有找到真相。”
我说:“我有别的办法可以找到真相。”
“没有用的。”方勿言说,“如果他是你想象出来的,你认识他已经有很多年,却没有发现任何破绽。这就说明为了圆满这个想象,你也会不自觉地臆想出一个圆满的解决方案。要知道,人脑是很复杂的,它能想象出任何事情,像是人的体温、说话的神态……所以被大脑影响的你,不下猛药,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我反驳道:“那我为什么会根据你的话怀疑张先生?”
“因为我是特别的。”方勿言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向自己的胸口,“我能看破所有人的心。”
我回忆起自己失控的模样:“你会催眠?”
“催眠?”方勿言笑了,“不,那太低端了,强行改变人的想法有什么意思呢?我的手法,是更高端的,能顺应人心的正道。”
我的呼吸为之一滞,感觉到方勿言身上的黑色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劈头盖脸地向我扑来,我向后走了一步,才感觉到呼吸顺畅。
不能再接近这个人了,他太危险。我这样告诉自己,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逃离的时候,我听到身后的方勿言在笑。
那是听不出恶意也没有任何善意的笑声。
……
“原来是这样,到头来你还是没搞懂那个张先生是不是存在。不如什么时候你找来他,我们见一面算了。”赵归江摸了摸鼻子,有些失望。作为一名警察,显然他对真相更感兴趣,“算了,只要你高兴就好。那,那个方勿言之后又怎么样了?”
我说:“我后来再没见过他。”那之后,方勿言已经变成了我的噩梦,他是第一个让我体会到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我不愿意再见他,也再没有去参加那些心理会议。
如果不是周岳说起,我大概也不会做那样的噩梦,把何音和方勿言梦在了一起。
丧失所爱和被人蛊惑是我最恐惧的两件事。
赵归江问:“所以你也不知道方勿言后来的情况?”
“是的。”我有些奇怪,“我觉得你应该更在乎张先生的问题,没想到你竟然关注方勿言。”
“我当然关注他。”赵归江说,“我今天来找你,就是因为他!”
我愣住:“你也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不过我见过他的名片。”赵归江从怀中掏出一张名片,“我正在办一个案件,看到了这张名片。”
那确实是方勿言的名片,名片是黑底金字,右上角有一个鲜艳的标志——灰色的苹果上缠着一条金色的蛇。
“这名片让人过目不忘啊,很难想象一个心理医生会用这种名片。”赵归江说,“不过也正是因为它让人印象深刻,我才想到之前的几个案件中也看见过这张名片。像是刘伟的那个事件、周岳的那件事,还有……”
赵归江说了几个案件的名字,又对我说:“我猜还有许多事件可能有他参与但是我却没有发现,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想你们是同行,所以趁今天休假,我想来问问你,认不认识这个人。没想到还没等我问,你就说了。”
我说:“他是个危险人物。”
赵归江点头:“不瞒你说,我发现不对以后,调查过这个人。”
我马上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我原来觉得他的过去很正常,”赵归江说,“但是听你说完整件事以后,我觉得不正常了。”
“为什么?”
“我说你听吧。”赵归江说,“方勿言的母亲未婚生子,生下一个混血儿,孩子的父亲还不认这个孩子,这在当时属于很大的丑闻。方勿言家里人受不了流言蜚语,把他母亲赶出家门,最后他母亲找了个身体不太好、家境贫寒的男人嫁了。”
“你简直像个侦探。”我感慨道,这应该是有些年月的事情了,也真亏他能打听到。
“怎么都是干这行的。”赵归江毫不客气地接受了这个夸奖,继续说道,“方勿言是混血儿,和其他改嫁的小孩儿不同,有些格格不入,所以小时候应该受到过不少排挤。不过周围人对他的评价都很好,说他虽然家境不好,身份又特殊,刚开始被人欺负,但是各方面表现得都很好,成绩、运动、交际,简直是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天才,渐渐地,也就没人欺负他了。
“然后,在方勿言十岁的时候,他姥姥家的人找上门来了。他的舅舅做生意发财了,眼界也变了,膝下无子,去医院查了以后,说身体不行,不可能有孩子了。他舅舅就想起还有这么个妹妹这么个外甥,就来寻亲,提出想要把方勿言过继到他家去。”
“方勿言他妈妈是个硬脾气,一口拒绝了。”赵归江说,“但是很意外的是,那之后没多久,方勿言的妈妈和继父就在一次大巴中遇难了。大巴从山上翻了下去,全车人,没有一个活下来。之后,方勿言被他舅舅收养,他很讨人喜欢,他舅舅很快就把他当成亲生骨肉抚养。”赵归江看向我,“这就是我打听到的事情。”
我打了个寒战,我知道赵归江为什么说听完我说的故事以后,觉得这件事不正常了!
表面看来,这是一个痛失双亲被舅舅收养的苦命孩子的故事,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疑点……
但是,太像了!
这个故事太像方勿言和我说过的,q的故事了!
我不禁回想起方勿言说起q的时候,脸上掩饰不住的惋惜,和他的那句“因为他很像……”
像什么?不是像情感缺失,而是像他自己!
那个叫q的少年,和方勿言一样,为了得到更好的环境,杀了自己的亲人!
“这个方勿言到底是个什么人?”赵归江说,“他不会真的在十岁的时候,就杀了自己的亲妈吧?”
不可能,一个杀人犯要怎么当心理咨询师,抚慰人的心灵?
赵归江说:“我怀疑他与这些案件有关,但是我曾经给方勿言打过电话,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我来。”我拿出电话,按照方勿言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我想起了方勿言不止一次说过的——他和我有缘。现在想到这句话,我不寒而栗,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我,方勿言身上,也许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很有可能,与我有关!
电话很快接通了,一个磁性的声音响起:“你好。”
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后背一紧:“方勿言,我是司空。”
“啊,司空医生。”方勿言的语调扬了起来,语气愉快地说道,“你竟然现在才给我打电话,我等你的电话很久了。”
我一时间对他这种故作熟稔的态度无语,不知道说什么,想了一下,对于他这种善于把握人心的狡猾对手,单刀直入要比绕圈子简单多了:“你还记得你和我说过q的事情吧?”
“记得。”
“你其实和q一样,也杀害了自己的亲人?”
那边沉静了三秒,然后方勿言问:“你在调查我,司空医生?”
“不,”我有些慌张,背地里调查别人可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我只是偶然听说的。”
“不要那么紧张。”方勿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笑了出来,“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相反,我以为你早就该这样做了,所以我一直在等你。”
“为什么?”
“我有些失望啊,你问出这句话,显然是有很多事还不知道,我以为你调查了我,会发现很多我们之间的关联呢。”方勿言叹了口气,说,“好吧,那你现在可以说说,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我把赵归江打听来的情报重复了一遍,然后分析道:“因为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你的母亲并没有很好地照顾你,所以你在感情方面有缺失,知道有人想要收养你,而你跟着那个人会有更好的前途之后,你就想办法杀了你的母亲和继父。而你告诉我q的事情,也是因为,你和q一样。”
方勿言反驳:“我和他当然不一样了。”
听到这个回答,我心里略微放松了一下,毕竟,和一个10岁时就杀死自己父母的人对话,也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情。如果这个推测是错的,那再好不过。
然而,还没等我完全放松,方勿言又继续说道:“如果我做出那种事,是绝对不会留下把柄,让人发现的。”
我的身体再次僵硬了,方勿言仿佛隔着手机看到了我的表情:“只是个玩笑,司空医生,不要当真。”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说真的。他做了!而且他做出那种事情,确实没有被人发现!
我重复着他的话:“你当时说,q是情感缺失,那么你……”
“哦,我没有说谎,q确实是情感缺失。我很了解他,因为我也是情感缺失。”方勿言仿佛闲聊一般地说,“而且我比他更严重,你们所说的友情、亲情、爱情……我统统感受不到。不是你说的因为家庭原因而丧失,而是一生下来,我就没有这些情感。这令我很苦恼呢,司空医生,我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因为我不懂别人的感情,为此,我也经历过一段并不愉快的时光,被排挤、被孤立、被欺凌……当然,现在想起来,那也是一段很有趣的回忆。”
我一时无法消化他的话,他就这样轻易地说出了他精神上面的问题:“你看起来……和寻常人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当然了,那是因为我在模仿你们,虽然我没有那些感情,可是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类、有电视、有书本,哦,现在还有网络。能知道人类情感的途径太多了,当你摸透这个以后,模仿大家也不是什么难事。”他笑了,“虽然没有那些感情,不过我的思考能力、记忆力和模仿力倒是很不错,这也算是上天的一种补偿吧。”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觉得方勿言身上有一种违和感了,因为他的表情、动作、语气……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多少情感,像是一个完美的机器人。
“幸好,我还是能感觉到有趣和无趣的,否则,生命对于我,就毫无意义了。”
是的,他在我面前,不止一次说过有趣这个词。
我说:“你觉得有趣是什么,模仿别人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方勿言大笑了起来,“我只是迎合着别人做出他们最想看到的模样罢了,这样他们会觉得我是一个好人。毕竟讨人喜欢不是一件坏事,这样我的生活就会变得很方便。我说的有趣,指的是其他方面。”
“什么方面?”
“是人心。”方勿言回答,“司空医生,你不觉得这世上最有趣的东西就是人心吗?人类的内心深处明明充满着欲望,可是他们却要压抑自己的情感。这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不遵循自己的内心,去做想做的事情呢?看看吧,我们周围的人,因为压抑着自己的欲望,违背自己的心愿,产生了各种各样的心理问题,太可怜了。”
方勿言用悲天悯人的语气重复:“太可怜了,他们压抑着自己的冲动,自己和自己作对,然后把自己逼到生病的地步,多可悲。”
“所以你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
“是的,挖出人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望,然后解救他们,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非常有趣。不过,放心吧,在我眼里,他们都不如你有趣。”
“你确定你解救了他们?”我想起自己的遭遇,“虽然我不知道你做了些什么,但是我知道一些和你接触过的人,他们并没有获得什么解救。”
“你是说谁?”方勿言反问,“是安雅、刘全、王伟、周岳,还是其他的人?人数太多,我也不能每个人都记清楚,你可以去看你的病历,应该还有更多。当然,我也很意外,我的许多病人最后都和你有了关系。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是老天的安排。”方勿言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弄,“也许,安雅所说的红线,正连在你我的手上。”
这下我彻底惊呆了,我在脑海里迅速回想着我的那些病人,很多病人都说过他们也在其他的心理咨询师那里咨询过,没想到方勿言竟然是这个其他中的一个:“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我只是告诉他们遵循自己的内心罢了。安雅她已经对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起了杀意,却刻意隐藏;虽然刘全只是个民工,但他也有追寻爱情的权利,我只是教他怎样才能把想要的人留在身边罢了;王伟从工厂出来以后,像个行尸走肉,没有监视器他就找不到生活的意义;而周岳,他一直认为自己怀才不遇,他很早就想放下一切炒作,却被莫名其妙的道德感束缚……别人都不明白他们,只有我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我和他们说,遵循自己的内心,去做吧!于是,他们终于解脱了……”
“你知道他们的结果吗?”我的心中涌上一股怒火,“他们并没有像你说的那样解脱!”
“哦,你是说——是我让他们变成那样的?”方勿言笑了,“你错了,我只是个催化剂而已。司空医生,你一直是错的,如果把这几次暗地里的交锋当成比赛,你知道你赢了几次吗?”
“一次。”方勿言重复道,“是的,只有一次,就是你自己的那一次。虽然只有一次,也已经让我很惊讶了。你总算比其他人有趣那么一点。”
“你一直都是在用心理咨询蛊惑别人吗?”
“那是他们心中最真实的想法,所以即使没有我,他们也迟早会那样做。”
接下来,他的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都冻住了。
方勿言说:“就像,何音一定会自杀一样。”
我觉得我身上的血液都凝固了,我不记得我和他说过何音的名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一字一顿,沙哑而冰冷,简直不像是从我的嘴里说出的:“你说什么?”
“我是说那个自杀的何音……”方勿言的声音依然轻松,像是在与朋友闲谈一般,“难道你忘记了你的前女友?真绝情啊,司空医生,我原本以为你是个更痴情的人。”
“你认识何音?”
“当然,我曾经是她的心理咨询师,她可是我见习期的第一个病人。我从她嘴里听说了不少有关你的事情。”方勿言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在她自杀之前。”
我对着手机吼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呢?我只是建议她遵循她内心的想法,如果觉得死能够解脱,那就死好了。”方勿言笑道,“说起来,她决定要去死,和你也有关系呢。如果不是你对她说,已经受不了她大不了一起死之类的话,她也不可能那么干脆地直面自己的内心,选择最正确的路——毕竟,她害怕拖累你。”
“是你怂恿她自杀的?”
“我只是建议,既然她真心想要死,为什么要活着呢?”
“那不是她的真心!”我大吼,“她并不想死,她想活,所以她才向我求救,她希望我能救她,她希望我能阻止她!她不想死!她想和我一起好好活下去!”
“你不了解她,她最后的选择已经证明了我是对的。不过就是因为你这样才有趣,当我发现我第一个病人的男朋友也成了一个心理咨询师的时候,我就已经对你感兴趣了。后来我发现我们的病人竟然有不少重合……司空医生,这难道不是缘分吗?”
“你简直是个变态!”
“也许吧,如果按照你们的标准。要知道,我本来已经觉得这世界很无趣了,让这些人朝着他们本心走实在太容易,毫无挑战性,我想,我缺少一个人,一个能让我重新燃起激情的对手,就在这时,你出现了。”方勿言完全没有被我的怒骂声所影响,自顾自地说,“你真的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没有按照我的预想、没有遵循你的内心去攻击那个所谓的张先生。司空医生,你真是太有趣了,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你正是我需要的对手——虽然我不认为你能赢过我。”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口口声声说和我有缘了:“什么对手,你只是个杀人犯!杀人凶手!”
“就算你是法官,也没有办法将我定罪,我只是帮助迷茫的大众找到心灵的方向而已。”
“你是在把所有人往邪路上引!”
“如果他们没有那种想法,我也无法引导。我说过,我不是强行改变人心的低端催眠师,我只是挖掘他们的内心,让他们找回自己罢了。”
“你是错的,那不是他们的心愿!”我气得浑身颤抖,“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应该是把他们引向正途,而不是教唆他们走向毁灭。”
“呵呵,你这样认为吗?”方勿言笑了起来,“如果你这样认为,也没什么不好。这样吧,我想我们以后的病人应该还会有重合,不如我们来比一比,看看谁才是对的。”
“比赛,胜负?”我怒极,“你把人心当成什么?”
“当成让我生命充满乐趣的——游戏。”他语气轻佻地说:“那么,就期待我们以后的交锋了。再见,司空医生。”
手机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我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毕露,心中一片怒火翻腾。
如果,如果要遵循我现在的愿望,我想冲到方勿言面前,亲手杀死他!
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怎么一副想杀人的表情?”
我转过头,看向赵归江。赵归江说:“我不知道他对你说了什么,但我大概能猜到一些,那家伙应该是个棘手的对手。对这种狡猾的人,如果你想和他来硬的,那么你就着了他的道。”
我把和方勿言的对话重复给了赵归江,在这个过程中,我慢慢冷静下来。
“能抓住他吗?”我问,“有没有逮捕他的方法?”
“很难。”赵归江摇头,“照你说的,他是在引导别人,但这种教唆很难找到证据,而且他这种狡猾的家伙,应该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真是个变态,但是我们却拿他无可奈何。”
是的,方勿言是我从未遇见过的、异常狡猾异常聪明的对手,他能看到人心中的欲望与阴暗面,并不断放大那些欲望和阴暗面,从而击溃一个人、控制一个人。
可是人心中,不仅仅只有阴暗面。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他们不会完全顺从内心的欲望,能控制自己的行为。
我说:“方勿言是错的,他在玩弄人心,用歪理操控信任他的病人。”
赵归江点头:“他在暗,我们在明,我们能做的,就是阻止他继续这样下去,并找到他的漏洞,想办法让他获得应有的惩罚。”
我点头,看向大海,海浪不断拍击在岩石上。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病,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方勿言的下一个目标。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方勿言在我未知的情况下拉开了战争的帷幕,而我现在必须迎战。
为了自己,也为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