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报道凶犯之人

“看来又发生什么大新闻了,”有人挤眉弄眼地说道,“看周大记者那么激动。”

“看这样子不是什么好事。”钟兰芝说,“我感觉心里怎么跳得那么厉害呢?有种不好的预感。”

有人兴奋地说:“事越大,新闻越劲爆啊。”

钟兰芝白了那人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要是死人了,再劲爆的新闻我也不愿它发生。”

周岳接完电话回来,对我们说:“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然后又表情奇特地看了钟兰芝一眼,“钟姐,你女儿工作的那个幼儿园是什么名字?”

钟兰芝被他问得紧张起来,说了那个幼儿园的名字之后,又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岳说:“你和我一起走吧,那个幼儿园出事了。”

钟兰芝问:“什么事?”

周岳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去看看就知道了。”

钟兰芝连忙点点头,和周岳一起走了。他们走了以后,其他人也散了,不少人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周岳表情那么奇怪,还要拉着钟兰芝一起走。

没过多久,我们就知道了那件事是什么。

那是一个很轰动的案件,一个男人持刀跑到幼儿园里,在幼儿园里挥舞尖刀,砍伤了十几个小孩儿,砍死了五个幼童和一个护着孩子的教师。

钟兰芝的女儿就在那个幼儿园里工作,她在咖啡馆里的预感成了真,死的那个教师就是钟兰芝的女儿,她的外孙也在这场事故中被砍成了重伤。

这场事故对于幼儿园里的老师、孩子们来说,是无妄之灾。我可以想到,不少孩子会因为这件事产生心理阴影。其中有几个孩子甚至已经表现出严重的心理创伤,害怕陌生人,害怕与人接近,害怕一人独处,甚至拒绝医生的靠近,为治疗增加了不少难度。

其中一个家长找到我,希望我能为他们还在医院里治疗的孩子做心理辅导。

我在医院里遇见了钟兰芝。

几天没见,她老了许多,原本她没有什么烦心事,保养得不错,只有几根白头发,现在头发几乎白了一半。她眼睛肿得厉害,也不知道哭了多久。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拿着饭盒往病房走,走路有些飘忽,目光也很空洞,甚至从我身边经过时,都好像没有认出我。

我出声叫她:“钟姐。”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视线飘在我身上,过了几秒,才说:“这不是司空医生吗,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来给孩子们做心理辅导。”

钟兰芝愣愣地点点头,说:“哦,你是个好人,孩子们受了太多苦,肯定吓坏了。”说完,她的眼睛又红了,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她有很多话想说。

某些性格的人遇到了难以承受的事情,会一直憋着,不愿意和身边的人去说,因为大家一样痛苦,那会带给身边的人负担。

他们也不会想和那些同情他们、想打听内幕的人说,那会让他们感觉自己成了别人的笑料谈资。

但是他们内心深处是很想倾诉的,负面情绪压抑得太久并不是好事,他们需要一个情感出口,把情感宣泄出来。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毫无疑问,现在,我就是那个合适的倾听者。钟兰芝也认识到了这一点,她停了一会儿,就继续开始说话

“司空医生,你没有看见那天是什么样的,那简直就是地狱!孩子们躺在血泊里,到处都是小孩儿的哭声和尖叫声。”钟兰芝的表情有些呆,有些木讷,如果不是她通红的眼眶和一直流个不停的眼泪,肯定有人会怀疑她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我看到了我的女儿,她被人放在担架上,我觉得那特别奇怪,特别不合理,简直是一场噩梦,一点儿都不真实,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我们家呢?我们家一直都是正常的啊,我们家安分守己,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们家呢?我的女儿怎么会被人放在担架上呢?前天我们才见过,她抱着外孙到我家,对我说她想吃我做的锅包肉。那天饭都做好了,我和她说下次我再给她做。

“那天早上她还给我打过电话,说晚上到我家吃饭,那天我就早早出去买了肉,都料理好了才去的法院,我和你们聊天的时候还算着时间呢,还想着外孙几点从幼儿园回来,我应该几点回家。他喜欢吃什么,我多做几样,除了肉还得有点蔬菜。我外孙是个小淘气,他不爱吃胡萝卜,我女儿又是训他又是哄他,半天才能让他吃下一点,我想晚上把胡萝卜做成泥,整个丸子汤,这样他就能吃下去了,到时候我的女儿就会夸我,说‘妈妈你真聪明,你是最好的妈妈’。我也觉得我女儿是我最好的女儿,她会对我撒娇给我买各种好东西,我女儿也是我外孙最好的妈妈,她会给我外孙读童话故事教他英语教他做人……她是个那么好的人,对谁都好,幼儿园的小朋友最喜欢她了,她的同事也喜欢她,她的老公那么爱她,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孩儿了!”

钟兰芝忽然用手捂住脸:“可是为什么!我那么好的女儿,我外孙那么好的妈妈,会躺在担架上?为什么!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司空医生,你说这是为什么!我那时候看着那些医生把我的女儿放在担架上,然后用单子把她的头蒙上,我当时一下就蒙了,我觉得这不可能!我揪着医生问:‘为什么要把她头盖上?你们再抢救一下她啊,说不定她还能活,说不定她还有救!’那医生说‘已经没气了’。”

钟兰芝抹了一把眼泪,哭得凄切地和我说:“我跪在地上求那些医生,求他们救救我的女儿。我不信啊,司空医生,一个好好的人,怎么说没气就没气了!她早上还给我打电话,说晚上要来吃我做的饭,怎么还没到晚上,就没气了!

“是我的错啊,那天她说想吃什么东西,我就应该给她做了,现在她到了下面,谁还能给她做好吃的?谁还能给她做出她妈妈的味道?她走之前都没吃到她想吃的东西!都是我的错,我为什么没有在她说的时候做给她吃!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我老了,无所谓了,可她还年轻啊,她还有个那么小的孩子啊,我宁愿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啊!我是造了什么孽啊,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问:“你的外孙还好吗?”

“他还活着。”钟兰芝说,“我看着他们把我女儿抬走了以后,听到那些小孩儿的哭声,我忽然想到我的外孙。然后我就跑去里面找我的外孙,那幼儿园的地面平常都干干净净的,现在到处都是血,也不知道是谁的血。我看着那些血就头晕,不知道哪些血是别人的,哪些血是我女儿的。一想到那里面可能还有我外孙的血,我就觉得腿软。”

“我脑子里想着‘不会的,他们两个不可能都死了’,一边又吓得浑身哆嗦。幸好在这时,我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哭着喊外婆,我转头一看,我外孙也在担架上,他脸上好多血,我连忙跑过去,我想抱他,有人拦住了我,说:‘别动,孩子伤着呢。’我这才看见他身上已经被救护人员做了包扎,我看见那包扎,就知道他也被砍了。我外孙问我:‘外婆,他们把妈妈抬到哪里去了?我想妈妈。’”说到这里,钟兰芝已经泣不成声,“我外孙的手被那个浑蛋砍断了,医生说接上以后,很有可能以后也不能像原来一样活动自如了。我外孙,那么乖的一个孩子,还没上小学,就已经落下残疾了。”

我给钟兰芝递了纸,她捏着纸,来不及擦脸,哭着问我:“司空医生,你说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做这种事!为什么?我看到那个凶手了,他被警察逮捕了,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走在路上都没有人会多留心一下的。我的女儿、我的外孙、幼儿园里的孩子们,和他有什么仇?为什么他要砍杀他们?就为了他那个莫名其妙的理由吗?”

在案件发生之后,我从赵归江那里听到过那个凶手犯案的动机。那个动机听起来非常可笑,是因为犯人和别人吵架,那个人骂他,说:“你有什么能耐?有本事你上电视、上新闻啊。”

就因为这一句话,那个人拿着刀,走进了幼儿园,犯下了这个惊动全城的案件。

这么多条生命、这么多血,这场惨剧的源头只是因为吵架时,别人一句话而已。

由此可以推出,这个犯人是个易受人煽动、自尊心过剩但同时又具有很强自卑感的人。他平时性格应该比较外向,不擅长向人诉说自己内心的感受,嘴很笨,即使和人争吵,也吵不过其他人——如果吵架吵赢了,他就不会用这种方式宣泄。

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宣泄情感显然是压抑了很久,一次爆发的结果。

这个犯人是想用这种方式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告诉那些人,他确实可以做大事的,即使他所谓的大事是杀死无辜而毫无抵抗力的人们。

很多刑事案件的犯人都有和这次的犯人相同的特征。

钟兰芝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但她明显是知道这个犯人的动机的。

“我饶不了他!”钟兰芝恨恨地说,“他一定得判死刑。如果他没有判死刑,我就亲手杀了他!这种人渣,怎么可以活在世上!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凭什么他能活在世上?他也得死!”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话,我猜钟兰芝前半辈子从来没有说过这么恨的话。在这之前,她是一个会觉得死刑太重的人,是一个会劝被害者原谅凶手的人,是一个会建议被害者家属收养凶手孩子的人。

本来看到钟兰芝的那些帖子的时候,我有些好奇,当易地而处的时候,钟兰芝还会保持她的想法吗?现在,看到钟兰芝的表情,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当没有伤害到自己时,人们永远不知道伤害有多痛,他们可以轻飘飘地说出很多话,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任何人,挑所有人甚至被害者的刺儿。

他们能得出无数的结论,凶手比较坏或者是被害者活该,或者是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人。

只有痛到了自己身上,他们才能明白很多感情并不是那么简单,也不是想当然就可以理解的。

我问:“我能看看你的外孙吗?”

“好,也许我们也需要你的帮助。”钟兰芝点点头,带我走进了一个病房。进病房之前,她擦干了眼泪。

这间病房里有六个小孩儿,大多是这次事件中受伤的孩子,一走进去,就能听见小孩儿抽泣的声音。

除了两个睡着的小孩儿,其余的孩子都看向我,眼睛里带着不信任与警惕。

做心理辅导这些天,我已经看过太多的小孩儿哭泣了,每一次,都让人心酸。

钟兰芝的外孙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那是个精瘦的小男孩儿,眼睛很亮,胳膊被固定起来,见我来了,有些害怕地看向他外婆。

钟兰芝说:“不要害怕,乖孙,这是外婆的朋友,司空医生。”

那小男孩儿喊道:“司空医生好。”他的声音很哑,显然是这段时间里哭了不少。

我说:“你好。”

小男孩儿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应该是他的爸爸,他对我点点头算打招呼了,然后从钟兰芝手里接过饭盒。

钟兰芝说:“快吃吧,还热着呢。”

饭盒里有个炒三丝,还有一些荤菜。我想起钟兰芝说过,那小男孩儿不爱吃胡萝卜,不知道那小男孩儿看到胡萝卜丝会做什么反应。

出乎意料的是,那小男孩儿被他爸爸喂饭的时候,把胡萝卜全吃了下去,吃完以后,那小孩儿转头问钟兰芝:“外婆,我乖不乖?”

钟兰芝说:“我外孙最乖了。”

我问:“外婆做的饭好吃吗?”

“好吃。”小男孩儿转过头,对我说,“虽然我不喜欢吃胡萝卜,可是外婆说,只要我好好吃饭,不挑食,妈妈回来就会很高兴。”

我愣了。

那小男孩儿继续说:“我妈妈在很远的医院治病,等我好了,我妈妈也就好了,那时候我妈妈就能来带我回家了。”

我看着那个小男孩儿被固定的手臂,这才明白为什么钟兰芝要在走进病房前调整自己的表情。

比起让经历突变的孩子同时接受妈妈去世和自己残疾的两个噩耗,这不失为一个循序渐进的好方法。想来钟兰芝那时候说以后可能会需要我的帮助,也是为了她的外孙。

只是,亲自经历这场景,还是感觉很惨。

这些天我一直在接触这些受害者和他们的亲属,看多了孩子们因为疼痛或者害怕而哭号,见到了失去孩子的父母们的绝望与崩溃。

对于这所幼儿园的所有员工和孩子来说,这都是一场无妄之灾。

我离开医院的时候,钟兰芝送了我一程。在医院的走廊里,我们看见电视台的人来采访。

我问钟兰芝:“你再见过周岳吗?”

钟兰芝摇头:“没有,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肯定很忙。”作为周岳的忠实粉丝,又和周岳有很多接触,钟兰芝显然对周岳没有到医院探望有些失望。但对于自己的偶像,她依然抱有很大的期待,“我和周记者一起到的现场,他也看到了现场的惨状,周记者是个那么好的人,他一定会狠狠地骂那个杀人犯,最好能让他判死刑!”

我说:“这么多天了,报道应该出来了吧?”

钟兰芝点头:“对,我最近没敢去看报纸,我一听别人说这件事就忍不住,我最近都没怎么和别人说话,最近好多人看我都怪怪的……”她眼眶又红了,“等我缓一缓,就去网上看看,看看周大记者是怎么帮我们说话的。你不知道,最近有些家长,感觉受到的刺激太大,脑子都不清楚了,有些人甚至莫名其妙地找我们家的碴儿。周医生,人受到刺激以后会变成这样吗?”

我答:“确实有一部分人受到刺激以后精神会出毛病,不过还是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钟兰芝摇头:“真是造孽啊,那个挨千刀的杀人犯。”

最近我也比较忙,虽然看了不少报纸,但没看到周岳写的报道,被钟兰芝提醒以后,我回到家,搜出了周岳的个人博客。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周岳的博客上现在已经腥风血雨,留言里无数谩骂与反骂的。

所有的新留言都来自周岳的一篇新博文。

那篇博文是事件发生后第二天开始写的。周岳写博客有个习惯,一个事件只开一篇博文。每次有新的进展,就用分割线隔开,标明时间日期后继续写。这种做法大概是为了保持单篇博文的热度,增加浏览与点击次数,使其能够上网站焦点。

我本来以为,周岳和钟兰芝认识,他会把报道的重点放在受害者身上。可是我错了,在这次的事件中,周岳依然把重点放在了凶手身上。

在那篇博文的刚开始,也就是案件发生当天,周岳就大概描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然后写到了犯人——“他大概20岁出头,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穿着一件随处可见的单薄的衣服,这件地摊儿上买不到30块钱的衣服上溅满了血迹。他很年轻,脸也显得有些稚嫩。他被警察抓住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带着不服,但眼睛却很天真。

“我不禁有些疑惑:究竟是什么驱使着这个年轻人犯下这样的案子?他的过去发生了什么悲惨的事情?他的精神为什么会崩溃?他在生活中究竟受到了怎样的压迫才会拿起刀,冲到幼儿园里砍人?我们的社会究竟出了什么样的问题,才逼得一个年轻人使用这样的方式来引起大家的注意?我不由得想问这个社会一句:我们的世界怎么了?这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深思的问题。”

在医院的时候,钟兰芝和我说,他们去幼儿园时,那个犯人已经被警察制伏了,他和周岳只见到了那个人的背影,就时间上来看,周岳在当天并没有见到犯人正脸的时间。所以在看到周岳的博客的时候,我很难想象周岳是怎么凭借着一个背影看出那个犯人的表情、天真的眼睛并估算出他衣服的价钱的。

但是这些描写显然会对读者起到一定的引导作用:衣服不贵,说明这个人穷;天真、稚嫩、年轻则会引起人的好感。

这些词累积在一起,会降低读者对犯人的厌恶感,再加上后面的那些问句中用到的“驱使”“悲惨”“崩溃”“压迫”“逼得”等词语,很容易就能让阅读者认为,这个人犯罪是有理由的,并且周岳真在现场。

就像以往一样,周岳打算花大力气塑造凶手的形象。可他没有料到的是,这件事在社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而被害者无辜的身份又太明显,所以这篇博文并没有像之前一样被众人追捧,而是引来了一些不满的评论,认为周岳不应该这样描述这件事的凶手。周岳的粉丝在那些评论下面一个一个回复,双方你来我往地辩论,留言比平时还要多。

第二次更新的时候,周岳还很有风度地告诉自己的粉丝少安毋躁,并介绍了凶手家庭的情况。这次的凶手家庭并不穷苦,于是周岳对他的家境一言带过,主要描写了他的家人对这次事件的反应。说凶手的母亲如何惊讶如何难以相信如何心酸,写凶手为人是怎么好,平时安分守己,并再次把话题引导到“压迫”上,虽然他完全说不清楚那个压迫是什么,但是他只要故弄玄虚地说几句,别人就能展开无数联想。

按照周岳原来的报道,我推测他是想把这个“被压迫”的论题写到底,并且最后用“不可说”作为结束。

这个不可说我在周岳的写作方式里看到很多次,每当他无法进一步证明自己的论点,或者进一步按照他的说法写下去可能会有麻烦惹上官司的时候,他就会用“不可说”来代替。

这个“不可说”中充满了不得不屈服于命运的悲壮,与个人的无奈与惆怅。周岳的拥护者们多在看完周岳的“不可说”之后,充满感慨地安慰他,说他已经尽力了,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他已经说出了真相,是业界为数不多的良心,是这浊世上的一股清流。

也许这世上有很多事情真的“不可说”,但周岳的报道里,这些事情显然是少数中的少数。

周岳第二次更新博文引起了更大的反弹,毕竟这次的事件是非黑白太清楚,其他报纸已经报道过。所以这次有些人毫不客气地指出,周岳是在刻意洗白危害公共安全的凶手,有些暴躁的网民已经开始在回帖里对周岳展开人身攻击。周岳的粉丝也乱了套,有的对周岳失望,有的希望周岳进行解释,还有一部分人选择相信周岳,和那些骂周岳的人对骂。

这个回响应该是周岳没有想到的,那么多人都在指责他的逻辑,指责他为凶手开脱的行为,不少粉丝甚至表示不愿意再支持他。在这个事件中,凶手的所作所为突破了大众的接受程度,他一贯所为的为犯人发言的立场再也站不住脚。

周岳应该是体会到了从高高在上的云端摔落的感觉,从他对某些回帖的回复可以看出来,他有一阵子惊慌失措,六神无主,说话也变得毫无逻辑,乱七八糟,甚至对评论的人爆粗口,和他们互相谩骂。有些留言还指出,周岳心虚,删了不少回复。

这种状态持续了两天,在第三天,周岳第三次更新了博客。

这次,他在这个事件里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试图将大众的注意力从他的身上转移,从之前的观点转移。

这次他提到了钟兰芝的女儿和外孙。他认识钟兰芝,钟兰芝是个爱说话的又崇拜他,估计在闲聊时零零碎碎没少说过自己的女儿和外孙。

所以周岳写起这两个人来,写得行云流水。

他在开头抛出了两个问题:第一,为什么凶手会选择这家幼儿园?第二,为什么死掉的唯一一个大人是个女性?

在接下来的内容里,他介绍了这个被杀死的女性和她的儿子。他刻意提到,那个死亡的已婚女性面容姣好,儿子年纪不大,一家人居住在幼儿园附近。而凶手是个年轻男子,也住在幼儿园附近。

在结尾,周岳说,他不知道被害女性和凶手是否认识,所以他正在调查。

在第三次更新里,周岳的话里没有一句谎言,他只是把一些事联系起来,就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比起指责他之前说话的导向性,人们对于男女之间的爱恨情仇、感情纠纷的兴趣显然更大。

他们开始兴奋地揣测起这一对男女的关系来:“是啊,为什么凶手就偏偏杀了那一个女的呢?”

“他们之间肯定有一腿,其他孩子都是被连累的。”

“所以那变态选择这家幼儿园就是因为那女的在这里工作吧?卧槽,臭不要脸的奸夫淫妇,都不是好东西。”

“那小孩儿可能还不知道他亲爸是谁呢,可怜了那些无辜的孩子。”

“他们一家人应该出来给大家道歉。”

“我要是那些孩子的父母,就让这对狗男女家里人赔钱。”

……

我觉得有些发冷,我想起钟兰芝在医院所说的,有些家长找他们家人的碴儿,那时我和她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我想起钟兰芝,她坚信周岳会帮她说话,她说她想上网看看周岳帮她说了什么。如果她看到了周岳所说的,她会怎样?

在失去了女儿、外孙残疾的重大变故之后,我不知道钟兰芝看到这篇博文会怎么想。

钟兰芝在周岳博客上的留言还在,从那些留言上看,她善良、宽容、为人着想,不想伤害任何人。更重要的是,她还是周岳的粉丝,也许周岳会认为,钟兰芝不会对他这篇博文说什么。

可是钟兰芝做出的事情,远比周岳想还要严重。

我是在晚上9点接到那个陌生电话的。

那是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声音抖得很厉害,似乎说话的人正站在零下30度的雪地里:“是……是司空医生吗?”

“是的,你是?”

“我是钟兰芝,你给过我你的名片,我不知道该找谁,就找到了名片,拨了你的电话……”

她声音不稳,显然情绪十分激动,我问:“出什么事了吗?”

钟兰芝说:“司空医生,你看周岳的博客了吗?他怎么能那么写?我女儿是为了保护孩子们才被杀的,他怎么能那么写?我和他说过的,我女儿家庭特别幸福,她和她老公感情特别好。那个凶手……那个凶手,我们根本都不认识的!他怎么能那么写!”

我能想象到钟兰芝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我安抚她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女儿是个好人,她保护了孩子们,是个英雄。”

“她是个英雄!”钟兰芝重复着我的话,语气又快又急,“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找我们家人的碴儿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们了,因为周岳撒谎,因为他胡说!我女儿一直在那所幼儿园工作,所以才把房子买在那里,因为上班离得近!司空医生,你说,他怎么可以这样污蔑我的女儿!我女儿都已经走了,她要是在地下知道了,肯定得死不瞑目啊!”

我问:“钟姐,你在哪里?”

“我在去周岳家的路上。”钟兰芝哭着说,“我要和他当面对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写!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写真话、有良心的记者,我一直以为她特别善良,我那么相信他!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家在哪儿?”我问。

钟兰芝说了一个地址,然后挂了电话,我再打过去,那边一直在占线。

我马上出门,去周岳的家!

钟兰芝情绪不稳,冲动之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她可以不给我打电话,也可以不告诉我周岳的地址。

她这么做的原因,应该是她在潜意识里已经意识到自己会和周岳产生冲突,想要让我拉她一把,帮助她或者阻止她。

我开着车,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周岳的家。

当钟兰芝开门的时候,我明白我还是去晚了。

钟兰芝表情平静,拿着一个铁工艺品的手却在抖,那个工艺品滴滴答答地滴着液体,是血。

显然不是钟兰芝的血。

“周岳呢?”我心里一沉,问。

钟兰芝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一个房间。

我跟上去以后,发现那是个书房。

“他是个伪善者。”钟兰芝这样对我说。

说话的时候,钟兰芝站在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屋子里有浓重的铁锈的味道。我知道,那是血腥味。

血腥味来源于那个人身后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我知道,那是周岳,他一动不动地趴在书桌上,被打翻的台灯正好照在他的头发上,有些晃眼。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但是我知道,让他一动不动的罪魁祸首,正是说话的这个人。

我马上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听到我打电话的声音,钟兰芝身体一震,好像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很害怕,也很紧张,似乎是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声音颤抖:“我也不想这样,可是……可是……可是都是他不好,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他是个伪善者!”

这个词似乎带给了钟兰芝勇气,她尖叫着,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他是个伪善者!伪善者!

“我本来以为他是个善良的人,是个会说真话的记者,可是他做了什么?他编造真相!他说谎!我的女儿为了救人,和歹徒搏斗,死了!死!了!然后现在我的家人还要被人指指点点!被说是活该,被说是杀人凶手!被说是连累了所有人!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被这样说?就因为他是有名的人!就因为他编造的谎言吗?

“为什么!为什么人们不去骂那个凶手?为什么他们要揣测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我女儿被陌生人砍死是因为她该死吗?我外孙落下残疾是因为他活该吗?为什么不去指责杀人犯,却来指责我们,却来要求我们!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是无辜的啊!”

钟兰芝捂住脸,哭号道:“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杀他,是他不好,他说他写得没错,他说他没写一句假话。他说事实说不定就是那样,可是哪有什么说不定?我们都知道,事情并不是那样。”

窗外,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钟兰芝的哭声,却一直没有停下来。

最终,周岳并没有死,他只是被砸伤了头。

大记者被袭击的事情很快传了出去,嫌犯身份特殊很有爆点,于是各种报道新闻继续满天飞,说这个的说那个的,猜这个的猜那个的,各种观点满天飞,各大媒体纷纷转载,人们茶余饭后又多了一个谈资。

我去医院看望周岳的时候,他正躺在单人间的病床上和同事商量开个和解会,大张旗鼓地和钟兰芝和解。

“放心吧,我已经约好了几家媒体,到时候一定搞得轰轰烈烈。”他同事笑着对他说,“这事一完,你名气又能上升许多,到时候小粉丝不要太多哦。”

周岳哈哈地笑着,脸上没有一丝阴翳。等他的同事走后,周岳才转过头,看向我:“司空医生。”

我和他寒暄了几句。他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钟兰芝也没有真的想杀他,下手并不重。

我说:“我和杀害钟兰芝女儿的犯人聊过了,他从小就生活在那幼儿园附近,选择那所幼儿园也是因为离得近。”

周岳并没有露出任何奇怪的神情,淡淡地反问:“那又怎么样?我那样写了,有新闻爆点吗?有人看吗?”

我沉默。他知道大家喜欢看什么,我也知道。

“我知道你想指责我,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大家就喜欢看这个,我也是要生活的。”周岳说,“我们的任务就是从鸡毛蒜皮的事情中寻找新闻点,从各大案件中找新闻点。我照实写了,要么太平淡,没有人愿意看;要么很多人会不信,他们会把事情想得很极端,你不写他们就会觉得你肯定有什么东西没有报道出来。有些我不能写,有些我写了被人骂,所以你们想让我怎样?”

周岳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至少,我没有编造什么,我写的东西,大部分都是真的,写得更假的人,到处都是。我是个记者,我的职业就是寻找新闻点。”

“寻找新闻点。”我重复他这句话,“而不是扭曲。”

“你不知道合适的新闻点有多难找。”周岳说,“我知道这世上有不少好记者,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想做一个好记者,弘扬正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当看见了许多事情,你就会觉得也不过如此,执着于自己没有什么意思。”

我说:“所以你出名了。”

周岳看我一眼:“不是我选择市场,是我必须要顺应市场,所以市场才选择了我。”

我问:“钟兰芝愿意参加你的和解会吗?”

“她来不来都可以,我不强求。”

我问:“是因为她来不来,你都有新闻可挖?”

周岳笑了,作为一名媒体人,他显然很明白大家心里在想什么。

我又问:“那天晚上,你是故意激怒钟兰芝,让她袭击你的?”

周岳又笑,反问道:“你说呢?”

他终究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我自己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是看着周岳,我觉得很不舒服,他的笑容和表情以及使用的手法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同样懂得如何利用别人心理的人。

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周岳说:“你说你是心理咨询师,可是我觉得你并不是一个最好的心理咨询师。”

我说:“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最好的。”

周岳说:“在我最苦的时候,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写了无数篇稿子,没有一篇被发出去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很厉害的心理咨询师。”他有些骄傲地看着我,“他比你强多了,我只和他聊过了一次,就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之后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是的,有很多人强过我。”我说。

“他应该是你们这行最强的……”周岳顿了一下,说,“我是说综合素质。他自身的条件让我觉得他只做一个心理咨询师非常大材小用,如果他愿意,我能把他捧成一个明星……可惜,他太低调了。”

我心中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我转过身,看向周岳:“你说的是谁?”

周岳慢慢说出了一个名字。

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如遭雷击。

那个人,是我遇到的心机最深、最难以捉摸的人。

也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一想到他的名字,就令我从心底发寒的人。

他也是一个心理咨询师,而且是一个优秀的心理治疗师。

他叫方勿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