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先生看到那个新上司,又吓了一跳。这次来的不是那个中年男人,而是一个35岁左右的女人。
到了这时,t先生也开始疑惑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梦做糊涂了,以为自己过了2014,其实并没有。
可有些事情却让他没有办法全盘否认自己的记忆,像是他记得小区某号会因为管道检修停水,那天就真的停水了,像是他记得的那场恐怖袭击、那个吸毒的星二代被抓、那个失踪的飞机,还有从某个国家出现的死亡率很高的病毒……这些事情,都一一应验了。
当然,和记忆不同的事情也比比皆是,像是本来能谈拢的合同却因为种种原因流产、本来没有把握的工作却成功了、应该认识到的朋友没有认识到反而交了新的朋友、那几组彩票号码没有一组中大奖……
t先生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看向我。
我知道他在等我思考。
我说:“如果真的有穿越者,肯定不会像穿越小说一样,因为知道了后面会发生什么而一帆风顺。当他回到过去的时候,原本的平衡已经被改动了。这牵扯到时间悖论和蝴蝶效应。”
虽然很多小说电影中都出现过时空穿梭的情节,但这有一个悖论,很早以前就有人提出过这样的问题。
时空悖论之一常用的例子是这样的:假如我有一台时空机器,那么我回到过去,杀死了我还没成家的爷爷。
我杀死了我的爷爷,我的爷爷在没成家之前就死了,这样他就不可能认识我的奶奶,并和她恋爱结婚。
换而言之,没有我爷爷,就没有我爸爸,自然也就没有我。那么那个拥有时光机器、穿越回去杀死我爷爷的行为必然不会出现。
那么,我爷爷在那个时刻,到底是生是死?如果他死了,没有了我,又是谁杀的他?如果他活着,我爸爸也活着,我也活着,那么我拥有时光机器以后,回去杀他时,杀死他这个事实还能否成立?
另外,假如我是一个穿越者,从某个时刻穿越过来,我知道我的朋友a会在某天在街上被小偷偷走钱包,于是我在那天劝他不要出门,他果真听了我的话,没有出门。
没有出门,钱包就不会被偷,那么a钱包被偷的事情就没有发生。既然这件事没有发生,未来的我又怎么可能知道他的钱包会被偷?
又或者,我那朋友a本来不想上街,听了我的话以后,不信邪,硬是要去街上试试,结果被偷走钱包。
这样一来,假如我不知道a会被偷走钱包,没有告诉a他上街会被偷走钱包,他也许就不会走那条路,也就不会被偷走钱包。他的钱包被偷恰好是因为我告诉他了以后,他较真起来偏要走那条路所造成的。而我却是看到他钱包被偷以后才知道了他钱包被偷的事情,才能告诉他他钱包会被偷。
在他来说,我告诉a钱包会被偷是因,他走那条路钱包被偷是果;在我来说,他钱包被偷是因,我告诉他钱包会被偷是果。
这样原因和结果就相互矛盾,成了一个悖论。
时空穿梭涉及的不仅仅是这一点,还有我们熟悉的蝴蝶效应。这是美国气象学家爱德华·洛伦兹提出的一个理论,理论的内容是“一只南美洲亚马孙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简单说起来,就是蝴蝶扇动翅膀,带动身边的气流,而这些气流又会带动其他的气流,最后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带动连锁反应,最终形成龙卷风。
当然,蝴蝶效应形容的并不简单指向天气,而是指一件小事,可能会引起完全不同的后果。
这个道理完全可以用在那些穿越者身上,一个已经知道未来会怎么发展的人,必然不会按照原来的行为行动,而且一个人,也不可能完全复制自己的动作,走路速度快慢、说话声音高低、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沉默都会引发外界不同的反应,而这些反应,肯定会改变过去既定好的轨迹。
“如果只是一次时间混乱,我大概会认同你的话。”t先生说,“可是,我经历的时间混乱,不止一次。”
从他之前说过的话中,我已经可以了解这一点了,于是我点点头,示意t先生继续说下去。
……
2014年就在t先生核对自己记忆的过程中落幕了,转眼,又到了2014年12月31日。
这一天,t先生没有像上次一样等待群发短信,他打开了电视,把所有可以显示时间的东西都拿到了电视旁边,严阵以待。
没用手机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无法确定自己的遭遇与手机有没有关系。
即使有那么多可以显示时间的东西,他的眼睛也只能看一样,t先生选择看电子万年历,那上面有最多的关于时间的信息,他看着代表秒的数字,一下一下地变换:57、58、59、00!
电视机里传来了拜年的声音,t先生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万年历,他看见万年历上的时间——2014年1月1日。
没错,经过了一年之后,他又重新回到了2014年的1月1日!
……
我说:“第三次2014年。”
“没错,第三次。”t先生重复,“那是我第三次经历2014年1月1日。”
“这次有什么新发现?”我问,“和前两个2014年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t先生点头,“有很大的不同。首先,第三次2014年1月1日,并没有朋友约我出去聚会。后来我知道,那个朋友在那天有事,所以聚会也就不了了之了;其次,我之前撮合过的那对朋友,这次的结果也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是女性朋友已经有了男朋友,而那个男性朋友消失了,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记得那个男性朋友。来到我们单位的领导,换成了一个与之前两次都不一样的人,在这一个2014年,那架飞机没有消失,世界杯的冠军也易主了。”
“那次应该不是你最后一个2014年吧?”
“对。”t先生说,“后来,我还经历过很多次2014年。”
“那你岂不是有很多次可以改造2014年的机会?”
“不。”t先生说,“之前听我说的,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和我想的一样。”
“是的,”我笑,“和小说、影视里的内容差别甚远。”
t先生说:“毕竟这是现实。”
“我原来也以为重新回到过去,事情纵使有改变,也不会改变太多。”我说,“按照你的经历来看,好像并不是这样,这个蝴蝶效应有些太强了。”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情之一。”t先生说,“当我经历了很多次同一个年份的时候,我渐渐发现了时间的一部分真相。”
真相?还只是一部分?我等待t先生继续说下去。
t先生说:“时间并不是唯一的,事情的发展存在一定的必然性,但这种必然性并不是绝对的。”
我想了想,问:“你这是在反驳墨菲定律吗?”
墨菲定律是由美国工程师爱德华·墨菲提出的一个理论,被称为21世纪文化三大发现之一。
这个理论是这样的——如果有两种或两种以上的方式去做某件事情,而其中一种选择方式将导致灾难,则必定有人会做出这种选择。
也就是说,如果一件事,有失败的可能性,那么哪怕失败的可能性降到亿万分之一,失败也必然会出现。
t先生摇了摇手,说:“不,我说的必然性不是指这个,而是指其他的事情。应该发生的灾难,迟早会发生,但是它并不一定会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或者是其他相同的条件下发生。”
我皱了皱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t先生接着说:“你听我讲述这三次2014年的经历时,一定认为,这所有的改变都是因为我,因为我穿越到了同一个时间点,我的行为有所改变,所以根据蝴蝶效应原理,其他的事情也都改变了。”
我点头。
t先生说:“但是事实却不是这样,即使没有我,这三个2014年也不可能会完全相同。”
我说:“如果那几个2014年没有你,你又怎么知道它们相不相同?”
说了半天,又回到时间悖论上去了。
t先生不以为意地一笑:“好吧,是我说得不严谨,其实这只是一个猜测……”他露出了有些纠结的神色,“要怎么形容呢……”他想来想去,又问我,“你知道薛定谔之猫吗?”
除了t先生,我大概不会找到另外一个病人,在一个病例中交流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理论了。
幸好,虽然我知识浅薄,但对这些理论还是听说过一些。
薛定谔之猫是奥地利物理学家埃尔温·薛定谔提出的一个理论,我对量子物理学没有研究,却也知道这个理论的大概描述:把一只猫放在特殊装置的盒子里,盒子里同时还有一个装满毒气的容器及一个可能发生衰变的放射性原子核,假如原子核衰变,盛满毒气的容器会打开,猫就会被毒死。假如猫的生命只受毒气影响,那么盒子完全封死以后,你不打开盒子,永远不可能知道这只猫到底是死是活。
我问:“这和量子物理学有关系吗?”
t先生说:“我不是物理学家,也不懂什么量子物理学,我只是一时想到了这个理论,因为它和我的猜测很像。”
“什么猜测?”
“那就是,事情发生之前,有无数的可能性。”
我说:“但是发生的所有事情,也都有它的必然性。”
t先生反问:“假如回到2014年的你,没有任何记忆,那么,你还会做出和第一次经历2014年的你一样的事情吗?”
我没有这种奇异的经历,自然也无从回答。
“这里面有一个最直观的例子,就是彩票。”t先生说,“我经历了许多次2014年,每次我都会背下彩票的号码,但是一次都没有中过头奖,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按照我们的理解,回到过去,除非我们做些什么,所有的事情都应该按照过去所发生过的依次发生,但是t先生经历过的时间显然不是这样。
t先生停了一会儿,见我没有回答,继续说道:“因为得到同一组数字的概率太小了。在彩票开出之前,有无数的可能性,这些可能性只有在彩票数字出来的时候才能成为唯一。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啊”了一声,终于明白t先生为什么和我说起薛定谔之猫了,他是想说,在没有得到结果以前,事情不是只有一个可能性。
我感觉自己隐隐约约能够明白t先生的话了:“不只是彩票,其他事情也有这样的可能性?”
人的思想是千变万化的,所以一件事情,有可能因为一念之差造成不同的后果。比方说,我有一个朋友,他和他的老婆是在公交车上相遇的。相遇的前一天晚上他被骚扰电话吵醒,半夜才睡着,早上起得匆忙,没带公交卡,也没零钱,车上换零钱的时候,在同一辆车上的女孩儿借了他一块钱——那女孩儿就是他后来的妻子。
就是因为这一块钱,他们的关系开始发展,最后结婚生子。
假如前一天晚上打骚扰电话的那些骗子没有选择他,而是选择了另外一个电话号码,他就不会因为被吵醒而睡过点。而早上起来,若是他看一眼桌子,就能看到公交卡。他去公交车站的时候,公交车正在车站,他可以快跑几步赶上公交车,也可以不紧不慢等下一趟车。而他快跑了时,司机有可能等他,也有可能不等他。他上了公交车,发现公交卡没带,身上只有整钱,他可以选择向车上的人换零钱,也可以就把五块钱全扔进去,或者下公交车,打车上班。而那个女孩儿,也可以当作没看见他的窘态,不借钱给他。
只是一个相遇的开始,就有无数的可能性,更何况其他?
t先生点了点头:“你好像理解我的意思了,改变过去的并不是我,而是全部人,是这整个世界!”
“你的意思是……”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没有什么是必然发生的?”
“你会认为发生是必然的,是因为你处于这个必然的环境中。你的世界是一条单行道,你只能看到一个发生的可能,既然只有一个可能,那么他当然是必然的!”t先生说,“因为其他的可能,不在这个世界里!”
我震惊了。
t先生继续说:“你们所经过的时间是被遗弃的,你懂吗?过去的那些世界,已经没有办法完全复制,因为经过了,它就是唯一的。而真正的时间,是一个有着无数分岔口的路,它交错纵横,几乎无法重叠,你们所过的,只是其中一个可能性,你们认为这些可能性就是唯一。其实其他的可能性,就在别的岔口里!所以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的,你以为是绝对,是因为你没有看到其他的可能。当然,你们也看不到其他的可能性了,因为你们的目光太狭隘了,这种狭隘受到环境的制约,是不可解的。”
我还在理解他的话,t先生看了一眼我,好心解释道:“比如说,我第一次经历2014年时,相互暗恋的朋友。他们的命运在第一次2014年结束的时候已经订婚了;在第二个2014年,却根本没有相爱;而在第三个2014年,那个男性朋友根本不存在。”
“不存在?”我记得刚才t先生说起第三个2014年的时候,说到了除了他自己,没有朋友记得那位男性友人的事情。当时我以为是他们互相不认识,现在t先生却用“不存在”这三个字来形容。
t先生说:“是的,不存在。我在第三次的2014年特意去寻找了那位男性友人,结果发现,第三个2014年,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那么一个人。在第一个2014年,我知道那位男性友人的父亲原本在家中排行第四,但是在第三个2014年,本来是那位男性友人的爷爷的人,家里只有三个孩子。”
我明白了,没有父亲,那么他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t先生又说:“你还记得我刚才说过的,经历第二次2014年的时候,回拨那些陌生电话号码,其中有一些是空号的事情吧?”
“难道也是因为那些人不存在?”
“或许是人不存在,或许是号码不存在。”t先生说,“这也是我后来才想清楚的。”
“这……”我被t先生的理论震得说不出话来。按照t先生的话,在那些无数个分支的时间线中,我们的存在与否并不是确定的。
虽然我现在坐在我的心理诊所里,但是在另外的时间线中,也许并没有我这个人,也许我也不存在?
这么想着,我不由得觉得身上发凉,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撼——源自看见未知秘密的震撼!
“总体说来……”我对t先生说,“发现这一切,是因为你的时间线出现了错误?”
“时间线……”t先生重复着这个词,似乎并不是很满意,但是他并没有找到合适的其他词语代替,“也可以这么说。”
我回想着t先生之前说过的话,说道:“你并不是每次都从2014年重新开始?”
“是的。”t先生说,“最早,我回到过2011年,最晚到2016年,太久以后的时间线我还没有经历过。我认为我所看到的可能性还是有局限性,造成这个局限性的原因应该有很多——年龄、住址、工作、父母……因为这种局限性,我无法看到更多的可能性。如果我的祖先因为某个细小的可能性丧命,那么我就不复存在了,所以我不能去我没有出生过的那些岔口,而我也不能回到与我现在年纪相差太多的时候。也许在其他的分岔路上,远古时期就已经有了变化,后来统治世界的不是人类,而是其他的生物。但是那些时间线,也是单独出来的时间线,那些没有我的时间线,没有现在的我的时间线,我永远看不到,也接触不到。环境对你们有束缚,对我也有同样的束缚。”
他又补充道:“现在的我在这里和你说话,是因为我的时间线乱掉了,但是在我原本的第一次错乱的时间线里,应该还有另外一个我安全地度过了2014年,完全不知道时间线错乱的这回事。因为错乱的分支已经延伸出来了,变成了我现在走的路。你明白了吗?”
我忍不住问道:“你说你和我第三次见面,也就是说,在那三次的时间里,我和这个心理诊所都存在?”
t先生笑了:“当然,因为这里存在,所以我才会见你三次。不存在的时候,我到哪里去找你?”
听他话中的意思,似也见到这里没有我和心理诊所的样子,那些时候,我又在哪儿呢?
这么一想,我有些茫然了。在其他的时间线里,我并不存在,这个世界依然运转,却少了一个我,我的记忆、朋友、亲人也许都活在那个时间线里,但是他们却不知道我。
t先生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无论这个世界上有多少条时间线,你走的只是其中唯一一条。当你选择的时候,会有几种可能,但是最后,无论你选择哪条,你所走的时间线,也只有一条。”
是的,t先生说他见了我三次,但是另外两条时间线中的我并不知道这件事。纵使多条时间线中都有我,但是对于我来说,我也只有一条线而已。
因为我看不见其他的时间线,不知道其他所有的可能性。
那些时间线中的我,甚至世界,和我无关。
虽然狭隘,却是一个你只能接受的事实。
想通这点之后,我觉得好受了一些。问向t先生:“这就是你说的时间的真相?”
“不,”t先生说,“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只是一部分就已经给我这么大的震撼,我不禁想听听,其他的部分是什么:“你刚才说,时间是一场骗局?”
“是的。”t先生说,“如果你听懂我刚才的话,就会明白,我们刚才所说的‘时间线’并不是以时间为基准,而是以事情发展的可能性为基准改变的。而时间,是人类自己创造出来的一个标准,它并不代表真相。无论人类有没有创造出来这个标准,事物都会发展下去。”
我和t先生不同,没有经历过那么多时间线,所以理解他的话有些吃力,我问:“你的意思是,时间根本不存在?”
“存在,”t先生说,“但是它与你们想象的不同,它是单独落在每个人身上的。”
我觉得我又被绕进去了,只好看着t先生,等他解释。
t先生略微思考了一下,继续和我说:“我们总说时间对每个人是公平的,但其实并不是这样,时间是无规律的,所以每个人身上的时间,都是不同的。”
“你的意思是?”我想出来一个比喻,“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计时器,这个计时器的速度,和其他人不一样?”
“差不多。”他顿了一下,说,“但是用计时器也不恰当,因为它的快慢有可能变化。因为你们一直在一条时间线上,没有对比物,所以看不清楚这一点。可是我能看得到,我的时间线乱了,我能看到各种不同的时间线。我之前说过,无论有没有时间,事物都会变化,但是当时间加快或者减慢的时候,这个变化就会被加快或者变缓。”
我有些不解:“这概念不就是我们所说的时间吗?”
“不。”t先生说,“你们所说的时间是有规律的,并且按照规律走,但是真正的时间并不是这样。”
t先生顿了一下,问我:“你觉得我现在多少岁?”
我说:“30岁?”
t先生摇头:“如果一年算一岁的话,我已经75岁了。”他强调,“我说的,是现在的我,此时此刻,在这个时间线中的我。经过我之前说过的话,你应该能知道,在其他的时间线中,还有无数个我。除了本身的我以外,在穿越时间线的时候,我又创造出了无数的可能,这些可能造就了无数的我,所以我没有办法回答他们的年纪。在我经历的上一个时间线中的我,可能是74岁,而没有经历过其他时间线中的我,应该是29岁。”
我哑然。
t先生说:“这是另外一个悖论,尽管我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某年,但我的外貌并没有随着这一年一年的时间而改变。”
“你也许是个特例。”
“我经历过了很多的2012、2013、2014年……这已经足够让我去观察身边的人了。”
“你观察出什么了?”
“每个人,衰老的时间,是不一样的。”t先生说,“这在单一时间线中,是绝对无法看出来的。但在不同的时间线中,你就可以看到,一个人,在相同的一年的变化。比如说:第一个2011年,有两个人,a和b,时间在a身上流逝的速度是1,在b身上流逝的速度是1.5;在第二个2011年,时间在a身上流逝的速度就变成了1.7,在b身上流逝的速度就变成了0.8。所以在同一个年份中,同一个人、不同的人衰老的程度都是不一样的。”
我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是却觉得无法接受:“这个变化应该会受到有很多种因素的影响,不一定是时间。”
t先生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也知道我是对的,可惜我无法向你证实,毕竟你只在一条时间线中生活过,让你理解我说的全部也有些太难了。地球自转、太阳公转是有规律的,所以日出日落、春夏秋冬也有规律,但这和时间无关,时间是无规律、不断变化的,只是你们永远无法发现。”
是的,处在一条时间线上的我们,永远也无法看见t先生看见的事情,永远无法证实他的话的真伪。
结束谈话的时候,t先生说:“其实我和你说这些并不能改变什么,你信不信我也无所谓,我说的一切,你就把它当成一个故事吧。”
我的病人大体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像t先生这样,有着无数奇思妙想、形同虚幻的;另外一种,则是能落在实地、真真切切分析出心理疾病的。
对于前者,和他们交流时,我大多会当成听故事。有时候你觉得他们疯言疯语,但细细听下去,却总能感受到一些在平常人身上感受不到的感悟。
对于这些病人,交流的时候,我总是会想——也许懵懂无知的是我们,也许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我目送着t先生离去,按照他的说法,在下一个12月31日11点59分59秒之后,他会重新回到某年的开始。2011到2016年中的某一年,他像是被困在这几年中一样无法逃脱。
后来不久,我和张先生在讨论时间的时候,说起了t先生。正如同t先生所说,这条时间线上的张先生完全没有向t先生介绍过我的印象。
张先生听到t先生的理论,说道:“他这个观点倒是和时间膨胀有些类似,不过时间膨胀是以速度为基准改变的。”
我原来也听过时间膨胀的理论,但是和t先生谈话的时候却一时没有想起来,现在经过张先生的提醒才想起来。
时间膨胀是把时间与速度关联起来的一个理论,这个理论认为时间并不是永恒不变的,它的改变与速度有关,速度越快,时间越慢。当速度接近极限速度,也就是光速时,时间就会变得极其缓慢。
基于这个理论,不少文学、影视作品中的时光机,都是以超越光速的速度来进行时空旅行回到过去的。
可是对于t先生来说,时间本来就是混乱的。
“t先生说的,是平行空间理论。”张先生说,“任何一个微小的可能都是一个分支,造成了另外一个空间、另外一个宇宙。所不同的是,这个理论对于我们来说,只是个假设;对于他来说,却已经被证明了。”
“他是个幸运的人,”张先生感慨,“却又十分不幸。”
t先生看见了时间的真相,但是他却永远迷失在那些时间中。
因为他的时间线乱了,所以他得一遍一遍重复那些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的日子,尽管那些日子不完全相同。
也许这样的生活算是长生不老,但对于t先生来说,也许他更希望自己能够稳定在一条时间线上,慢慢地老下去。
尽管他在无限的可能性中,创造出了无限个他,但那些是他,却也不是他。
能解脱,却也无法解脱。
也许世界上还有其他像t先生一样时间线错乱的人,他们在我们不知道的时间线上穿梭、生活、就像是被困在牢笼里的囚犯,无法挣脱。
想到深处,让人不寒而栗,让我只希望在我自己的时间线上,能够顺利地走下去。
可我也知道,我的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每一次选择,也会造就出无数个在其他时间线上的我。
或许其中的某个我,正如t先生一样,已经被卷入了时间的洪流,在数不清的时间线上苦苦挣扎。
只是我自己,永远不得而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