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看不见的“意识线”

很明显,她说的那个心理医生并不是我。

“我能理解。”我说,“由奢入俭难,当你习惯了光纤以后,就绝对无法忍受拨号了。”

“就是这样。”安雅说,“如果你们没有事的话,我先走了。”

和我们交流,对她来说,似乎是一种酷刑。

“安雅,”我递给她一张名片,“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想找人聊聊,可以再来找我。”

安雅点点头,离开了。

这之后,我和张先生讨论了安雅的病情,她现在坚信这世界上有一个和自己有着同样思想的人,而且他们的思想通过手指上的线连在了一起。

“这都是她的幻想。”我说,“如果真有思想相同的两个人,那么他们肯定不需要交流,交流是用来表达自己的观点的,如果他们对于任何事情都有同样的看法,又要怎么交流?”

“也就是说……”张先生说,“和安雅思想相通的那个人,和安雅的思想并不是百分之百符合?”

“如果有那个人的话。”我说,“如果有那个人,他们能够交流,也正说明他们的思维不是完全统一的,否则,他们就没有任何需要交流的事情了,因为他们是一模一样的,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是不会交流的,你明白吗?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一样的,所以交流对于他们来说,完全没有意义了。而且,普通人,相似度达到80%或者以上,那么他们差不多就能达到心灵相通的程度了,当然,这种境界是很难达到的。”

张先生问:“我们都知道,当人和人相处时间久了,就会受到对方的影响,那么在心灵相通、互相影响的情况下,他们的相似度有没有可能进一步提高?”

“有。”

“那么他们就有可能变得越来越相似了,那应该是件好事。”

“这很难说,”我说,“我认为并不是好事。”

“怎么说?”

“事实上,当大多数人遇见一个和自己相似度非常高的人的时候,并不会觉得愉悦。就像女人看见撞衫会不爽,男人看见撞表会觉得尴尬,越是贵重的东西上,这种情绪就表现得越是明显。当然,不只是物质,还有其他的东西也是一样的,就像服装店会在门口挂着‘同行勿入,面斥不雅’的牌子,写东西会有文人相轻的情况……人类天生希望自己是与众不同的,比起分享,他们骨子里更喜欢独占,这是亿万年弱肉强食,刻在基因里的情绪。”

“但是安雅很孤独,希望找到一个和她有相同思想的人。”

我摇头:“她是个病人,而且是个把自己困住,甚至产生了妄想的病人。”

张先生问:“那么,她在和‘那个人’交流的过程中,会发现自己的错误吗?”

“谁知道呢?”我笑了笑说。

十几天后的一个夜晚。我被手机铃声吵醒,那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打开床头灯,摸过手机的时候,看了一眼床边上的闹钟,半夜1点50分。

半夜接到病人电话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毕竟我的客户都有心理疾病,而夜晚正是发病的高峰期,大多数人的病情会在晚上加重。

黑夜似乎是人类的克星,即使是正常人,在夜晚也会无缘由地焦躁、忧郁、烦闷,尤其今天还下着雨。

正如同被这个电话打断睡眠的我,我接通手机:“你好,我是司空。”

“司空医生!”电话里传来一个惊恐的女声,“我是安雅!我……我不知道该找谁……你救救我!”

“慢点说,不要急,”她慌乱的声音让我睡意全无,“发生什么事了?”

“我现在就在你的诊所门口,”安雅哭着说,“你为什么没有开门?快开门啊,你为什么不开门?”

伴随着安雅的哭叫和雷雨声,电话那边又传来了砸门的声音。卷帘门发出哗啦的响声,这个声音让我竖起了汗毛。

在雨夜,有着精神疾病的女人在哭叫着砸门,这个情景显然不会让人觉得愉快。

如果这是恐怖片,安雅简直可以饰演其中的女鬼。

“我已经下班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遵循自己的职业素养,“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就过去。”

我的住处和心理诊所离得并不远,很快,我就来到了诊所前。

安雅没有打伞,也没有去屋檐下避雨,只是站在诊所前的路灯下,衣服已经被雨水淋透。她低着头,看不出来是不是在哭,她的手里紧紧握着手机,长发披在身前,发梢处的雨水几乎成线滴落。

之前,我心中就隐隐有一个预感,感觉到安雅会来找我,但是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

我撑着伞走到她身前的时候,安雅微微侧过头,从湿漉漉的发间看向我。

我本来想叫她,看到她的目光的刹那,却被吓住了。

从她那海藻般冰冷潮湿的发间穿过来的,是充满警戒和敌意的目光,那眼神,比这雨夜更冷。

我停住了脚步,心中隐隐发寒。

你永远无法预料精神病患者的下一个动作,即使她现在拿出一把刀,捅死我也不奇怪。

“安……雅?”我后退两步,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尽量把声音放柔和,“你还好吗?”

安雅忽然捂住脸,说:“我不好,司空医生,你是对的!我错了!”

刚才那种令人不快的感觉消失了,现在的安雅,看起来就像是个无助的小女孩儿。

她毕竟是我的病人,我最终还是为她打开了门,为她倒了一杯热水,又递给她一块干毛巾:“发生了什么事?”

安雅身上雨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但是她完全不在乎这些,毛巾握在手里却没有用,任凭雨水往下滴:“司空医生,你还记得我的事情吗?”

“记得,‘月老的红线’。”我问,“怎么样,你现在和‘他’相处得还愉快吗?”

安雅揪紧了毛巾:“刚开始,我确实是愉快的,我从来没有那么愉快过,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司空医生?我原来非常孤单,我觉得孤单是不正常的,可是交友、恋爱都无法让我不孤单,一想到我这一辈子就要这么孤单下去,我就十分害怕,我十分厌恶这个世界,不想费尽口舌和别人解释自己的思想。最后发现大家依然无法沟通,我不愿意和那些一辈子也无法真正相互理解的人们交流。这种举动太无聊,太浪费时间,而且会让人觉得更加孤独……

“直到我的线被连上,司空医生,那时候我的世界都亮了,因为我发现我不是一个人,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人,他和我有着同样的思想,我不需要去向他费力解释什么,他就能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终于不是孤单一人了,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和我思想相同的人,而且我们可以通过思维交流,这简直是一件令人欣喜若狂的事情!”

“嗯。”我点头,“这一点,从上次见面时你的状态,就能看出来。”

但是这次见面,安雅的状态却变差了许多,甚至连第一次见面时的状态都不如。

安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问:“这一阵,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能说是发生什么事情,我们依然能完全了解彼此,但是渐渐地,事情似乎开始往不可控的地方发展了……”安雅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要怎么和我说,“上次和你聊完之后,我们回去也思考过思想的问题,最后,我们得出了结论——我们的思想并不是百分之百一样的。正如你之前所提的问题,我们完全不了解彼此。我们的思想是相通的,现在又有红线连着,而人的思想又掌控着一切,所有的动作、语言和喜好。所以如果我们思想完全一样,那么我们对彼此应该无所不知才对。

“这个事实让我们有些失望,因为这说明我们的思想重合度并没有到达百分之百,但是没有关系,因为比起其他人,我们的思维已经高度统一了,而且我们还可以用思想交流。据说人与人之间是可以互相影响的,所以我们决定,进一步影响彼此,让我们的思想重合度更高。”

安雅举起手:“做了这个决定之后,我们手上的线变粗了,那以后,我们开始有意识地随时用思想交流,如果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我和你有一个24小时全开的对讲器,你那边发出了什么声音,我这边全能听见。”

我说:“我不认为这是个好决定。”

“是的,这个举动很傻。”安雅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但是,当时的我们并不知道,我们那时候已经走入了一个极端,通过思想,他知道了我的一切,我也知道了他的信息。他是个男人,一米七一左右,很胖,工作普通,爱好是上网和打游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我还知道他的住处……”安雅流畅地背出那个地址,那是隔壁省某个小县城的地址,她能一口气背出来,显然是熟记于心。只是说到那个人的详细信息的时候,安雅露出了失望的神情,看来,真实情况比她想象中的差了许多。

人们经常说心灵美比外在美更重要,但实际上,所有人都更喜欢美人,而且就初次见面来说,长得好看的人要比长得勉强的人吸引更多注意,也更容易获得别人好感。

当然,空有一张脸是不行的,在相处以后,性格的重要性就会慢慢体现。有时候,见面时印象不深的人反而能在交往中带来更大的惊喜。

安雅他们的问题是,她和那个人是先交流,然后才知道对方的真实样子的,这种情况很像网恋的见光死。

也就是之前觉得各种合适,不断美化对方,最后却发现幻想与现实之间巨大的落差,失落感会远远大于往常。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那个人”存在的基础上。

虽然知道安雅产生了幻想,但是我依然按照她的思路问了下去:“你们是怎么产生矛盾的?根据你之前说的话,我说你们之间产生了矛盾,应该没错吧?”

安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矛盾……你知道,我们的思想是相通并且相似的,这就说明,我们很难有矛盾。但这正是最恐怖的地方!我们的思想越来越相似,然后,我开始害怕了!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人,可是现在,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对方所知道,工作、生活、恋爱甚至我不为人知的秘密,所有的一切,都被他知道了。”

“所以你的恐惧,就来自你一直追求的思想交流?”

“我想象的思想交流,并不是这样的!”安雅说,“当初,虽然我们两个是不同的个体,但是思想相似度这么高,他就像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一样。我一直以为,会是我影响他,但是没有想到,我也会被他影响。当我洗澡时,换衣服时,他那些猥琐的念头就会冲入我的脑海!这令我十分气愤,那些念头实在太恶心了,可是当我指责他时,他却说,我和朋友吵架也对他造成了负面影响!”

“也就是说,你们的负面情绪也会相互影响?”

“是的!”安雅的语速加快,“我现在什么都干不了了!不,与其说我干不了,不如说我没办法干!我做任何事情都会被他知道,吃饭、读书、看电视、上网、睡觉……他无时无刻不在干涉我!那太恐怖了!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么厌恶他,一想到他每时每刻都在读取我的思想,我就觉得难以忍受!他身上的那些缺点、那些情绪、那种惹人厌的性格!”

我提醒她:“你说过,你们两个的相似度非常高,所以他的那些缺点、情绪和性格,应该是你也拥有的。”

“是的!”安雅抱住了头,“现在我发现我错了!我之前一直希望能找到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但是当那个人真正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发现自己完全受不了他!我厌恶他,现在,甚至一秒钟都无法忍受!”

“但是,他的思想和你只有一点差别而已。”

“对。”安雅带了哭腔的声音从手臂中传出,“现在我终于发现了,我厌恶的,正是我自己!”

我没有说话,诊所里顿时安静下来,我同情地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儿。她从一开始,就钻进了牛角尖,追求绝对的思想统一,甚至幻想出了一个可以和自己思想进行交流的男性。

但是,因为这个设定出的人物性别和她相反,所以在性别意识的推动下,她又与那个幻想中的男性产生了冲突。

这冲突越来越严重,打破了之前美好的幻想,反而使安雅看清了自己。

所有智慧生物都拥有自我厌恶这种感情,相较而言,女性的自我厌恶感会比男性更强。一方面这是受到了男权社会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女性的情感更加细腻敏感。

不少恐怖故事里,都会有角色的面前出现了另一个自己的情节,这种情节的结尾,大多是那个角色被替换掉,或者死于非命。

遇见另一个你,你就会死——这几乎是相同情节小说的固定套路。

从这些小说中,我们也可以看出大多数人的想法,当另一个自己站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感受到的,绝对不是愉快的情绪,相反,大家都会觉得恐惧。

人,是有排他性的。

这也正是安雅幻想所产生的最大的悲剧,她心中所想的那个人,和她太过相似了……想到这里,我忽然一愣,心中隐约产生了一丝疑惑。

正常来说,女人在幻想时,都会往自己的理想型那里去幻想,除非是原来曾经有过心理阴影或者是爱好奇特的。

安雅看起来并不满意对方的样子,后者排除。之前了解情况时,我也曾经问过她的过去,似乎也没有什么心理创伤。

为什么她会幻想出一个貌不惊人的普通胖男人呢?

我走到柜子前,翻出安雅的病历。

安雅从来没有出过省旅游,更没有去过那个小县城,但是我去过那里,她说“那个人”的地址时,报出的那条街道是真实存在的!

我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地图,不只那条街道,小区的名字也是对的!

这是巧合吗?也许她在哪里听到了这个地址,就下意识地记了下来,并把它填在了自己幻想出来的“人”里……

我合上病历,先是看了一眼表,2点47分。看来今天晚上,是没有办法好好睡一觉了。

安雅正用双手捧着水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间,她的嘴角勾了起来,微微地笑了。

她又想到什么了?我疑惑地看向这个喜怒无常的病人。

察觉到我的目光,安雅抬起头,她的眼神让我心中一凉,她一扫之前的郁闷愁苦,露出了得意轻松的表情:“司空医生,我还没有说完呢,你知道我们后来怎么样了吗?”

我问:“怎么样了?”

安雅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我啊,越来越无法忍受他了,我想弄断手上的线,但是却没有办法。而且……就算我把那线弄断,又有什么用呢?这世界上已经有一个完全了解我的人的存在了,他知道我的一切,我的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弱点。司空医生,”安雅盯着我,“如果是你,你会允许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吗?”

“……”我沉默。比起刚才,现在安雅的神情语态轻松了不少,我等待她继续说下去,也许我能从中推断出她心态转变的原因。

安雅继续用那种听不出情绪起伏的语调说道:“你无法忍受的,我知道,没有人能够忍受这样一个人存在,他就是你的眼中钉肉中刺,一想到他你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你会希望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完全消失!”

“那你想怎么办?”

安雅笑了:“我想杀了他!”

我的手一抖,病历“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我故作镇定地笑了笑,然后弯下身,拾起病历:“你们的思想可是基本一样的。”

“对,我们的思想相通。”安雅说,“在我想干掉他的同时,他也想杀掉我!”

“你们要怎么做?”我将病历插回柜子,“用思想决胜负?命令他用刀自杀?”

“不,我们可没法进行那么高难度的事情,我们的思想可以交流,也可以互相影响,但是绝对没有办法支配彼此。”安雅说,“我们用的,是最原始的方法——杀掉对方的身体。”

我想起了安雅给我打电话时喊出的话——“你救救我!”

她想象中的那个人,想要杀了她?我问:“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目的,因为你害怕被他杀掉?”

“是的。”安雅说,“这几天,我们想要除掉对方的愿望越来越大,今天,他终于忍受不住,开车过来杀我了!我本来也是想去坐车和他拼命,但是被朋友拦住了。”安雅笑了一声,“虽然我们思想一样,可环境不一样,还是做不出同样的事情。”

“所以你来找我?”

“对,他知道我家的地址,我不想待在家里。”

“他应该也知道这里。”

“是的,可我想把事情的经过说出来,只有告诉你,这才能让我安心。”

我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表:“你说他开车过来的,那么,你知道他是走的哪条路,以及开车所需要的时间吗?”

那个人只是安雅幻想中的人,并不存在,又怎么会出现?之所以问出这个问题,是因为我想确定安雅的情况。

安雅并不会开车,也没有去过邻省,她就算从哪里看到了那个地址,应该也不知道开车的路线和到这里所需要的具体时间。

“他开着一辆奇瑞,从华南路右转上了高速,在第三个高速路口下来,那时候是晚上8点39分。那时候我在吃饭,他也找了个叫吉祥人家的饭店吃饭,吃完饭,又上了车,那时他看了一眼表,是9点27分,接着又上了高速……”

出乎我的意料,安雅对我的提问对答如流,我马上打开电脑,找出地图,按照她的路线搜索,发现她说的地点,全都是对的。

不只是地点,甚至连时间都能对上。

为了让我相信她的说法,有意或者无意地找出交通图,考究出时间,背下路线,安雅能做到这种缜密的地步?

我看了看安雅,又看了看地图,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过滤着安雅刚才说过的路线。

按照安雅说的最后路线,那个人已经开到了和平路。那条路离我的心理诊所,只有五分钟的车程。

我看向门外,街道上偶尔跑过几辆汽车,远处救护车和警车的声音夹杂着雨声传来。

在我核对地图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不止五分钟,现在是凌晨3点9分。那个男人并没有出现。

那是当然的,安雅幻想中的人又怎么会出现在现实中?

我问安雅:“你知道和平路离这边有多远吗?”

安雅说:“几分钟的车程。”

我问:“那你觉得他什么时候能到?”

到目前为止,安雅的举动都有她自己的逻辑,也可以顺畅沟通,如果“那个人”没有出现,也许她能意识到自己是错的。

安雅没有回答我,只是歪着头,看向门外。

“或许你是觉得……”我问,“他已经来了,躲在某个地方,准备袭击你?”

安雅脸上又露出了那个舒心的笑容:“不,他不会来了。”

“你是说,他改变主意,不准备杀你了?”

“不。”安雅说,“他已经死了。”

我心中一惊:“死了?”

“是的,死了。”安雅伸出手,指向门外,“就在和平路,出了车祸。你没听见吗,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

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忽然变得刺耳起来,我忍不住脱口而出:“这只是巧合吧?”正巧出了什么案子,警车和救护车同时出动。

在这样一个大城市中,这样的情形并不少见。

安雅说:“你可以去确认一下。”

我拿起车钥匙,对安雅说:“走,去验证一下。”

安雅脸上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容:“好,走。”

五分钟后,我开着车,带着安雅,来到了和平路。

这里发生了一起车祸,一辆奇瑞汽车从路上斜着蹿出,撞到了旁边的建筑物上。

汽车已经撞得变形,里面没有驾驶员,警察们正在勘测现场。不远处,医务人员将担架抬进了救护车,担架上的人已经被盖上了白布,一只手从担架旁边耷拉了下来。

那是一双男人的手,手臂上满是肥肉。

我站在雨中,甚至忘记了打伞,任凭雨水打在脸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要怎么解释?在和平路上,真的有一个开着奇瑞汽车的男性出车祸死了,而且他的体态和安雅说的一模一样。

当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办法和自己说,这一切都是巧合了。

这种事件的概率之低,已经可以称之为奇迹了!

雨水被遮住了,安雅打着伞,走到了我身边。

我看着救护车呜啦呜啦地离开:“是你杀了他?”

“对。”

“怎么做到的?”我喃喃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医生,你是对的。”安雅说,“如果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思想,那么它们只会融合,而不会分出彼此。”

我转过头,看向这个女人,到了这个时候,她却突然提出了我之前的理论。

“直到刚才,我才明白你的理论是对的。”安雅说,“幸运的是,我和他的思想,并没有达到百分之百的统一,我们还是有区别的,我是我,他是他。”

“所以呢?”我提高了声音,“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之间不是百分之百,却也有90%的相似度了,我们已经开始融合了。”安雅说,“有的时候,分不清彼此。”

我脑中似乎已经闪现出了什么,但却很模糊。

“你知道吗?”安雅慢慢地说道,“开车是很危险的,尤其是你有了奇怪的念头。”

我明白了:“你影响了他!不对……你说过,你没有办法影响他的,那样的话,他也可以影响你!”

“是的,但是能让他产生警觉的,只是那种异常强烈的想法。”安雅笑了笑,“我和他的思想,在很多时候已经分不清楚彼此了。如果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断地在他脑海中施加其他的念头,像是‘向左转’‘向右转’之类的呢?一遍一遍,在他行驶的过程中,干扰他数百遍、数千遍?”

“司机会有他自己的判断,而且他应该足够警觉。”

“司空医生,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因为外界因素可以干扰我的思想,也可以监督我的行为。我需要旁边有个人陪我,一个了解我情况的、非常专业的人。而且,在我们聊天的时候,他会把注意力放在我们聊天的内容上,那时候,他的专注度相对而言就降低了许多。”

“你是计划好的吗?”

“当然不是,只是在我们聊天的过程中,发现可以利用这一点罢了。”安雅看向那辆被撞得变形的车,“他把车开到了我熟悉的路段,然后分心,我在这时,悄悄对他说‘加速,右转’,他分不清那是我的思维,还是他自己的思维,于是,照做了……”

我忽然明白了,当初安雅说话说到一半,那阵短暂而诡异的寂静,和寂静之后,她脸上露出的笑容的含义。

她是在那个时候,杀的他!

我往后退了几步,从这个女人身旁逃开,淋在身上的冰冷雨水远比这个女人温暖得多:“你杀了他!”

“我不杀他,他就会杀我。”

“可他是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你!你之前一直希望找到他!”

“我错了,我没有办法容忍另一个自己。”

我喊道:“你会孤独的!”

“即使他在,我也会!”安雅也提高了声音,“就算他不杀我,我们也会孤独!当我们思想完全融合,两个变成了一个,我们一样会觉得孤独!我再怎么做,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安雅说着说着,捂住了脸,发出了哽咽的声音。

她的伞掉在了地上,雨水无情地浇在上面。安雅的哭声和雨声混在一起,令人心寒、心碎、心冷。

“你可以告诉警察,我是杀人凶手,我杀了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我们的争吵已经引来了警察的注意,有两个警察朝我们走来。

可是,有谁会相信我的话?有谁会相信,面前这个抑郁症病人,用她的思想,杀了另外一个人?

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愿意相信这一点,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也许,这一切,只是个巧合。

大雨浇在变形的汽车上,方向盘上的血随着雨水流下,驾驶座的椅子,已经完全湿透。

最终,那个男人的死被当成了普通交通事故。

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故,这个事故很快被湮没在各种新闻中,被人们遗忘。

某天,我和张先生走到和平路时,发现被损坏的建筑物已经翻新了。

我看着墙上修补的痕迹,问张先生:“你相信人的思想能够相连吗?”

“也许吧。”张先生笑着说,“既然人类可以说话,那思想为什么不能够相连呢?很多科幻小说里,人类进化到最后,都是用思想交流的,也许,那样能更了解彼此。”

“那并不一定是好事。”

“没错。思想交流可没有什么隐私可言了,所有的想法,好的坏的崇高的低劣的,都会被其他人知道,应该没有人能够忍受这种情况吧?说起来,之前那个安雅,不就在追求这样的境界吗?”

“她现在怎么样?”我问,“病情好转了吗?”

“嗯,她已经痊愈了。”张先生说,“说起来也奇怪,忽然有一天,她就想开了,再不去钻那些牛角尖了,又恢复到平时的样子了。啊……”说到一半,张先生忽然指向马路对面,“说曹操曹操到,你看,她不就在哪里吗?”

我顺着张先生指的方向看去,安雅正和几个女孩儿,说说笑笑地走在马路对面。

她也看到了我们,对我们挥了挥手,可我无法对她笑出来。

打完招呼之后,安雅和朋友们继续往前走,我和张先生也继续往前走。

我们走的,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忽然间,我的脑海里传来安雅的声音:“医生,我已经明白了,人类,本身就是孤独的!既然每个人都是孤独的,那我也只能忍受下去,孤独地活下去,直到迎接死亡。”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安雅,她也正回过头看我。

然后,她朝我笑了笑,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

或许,在那一瞬间,我们手上的线相连了,心灵相通。

但,也只是那一瞬间而已。

我们中间,是宽大马路上的车水马龙,这个距离很近,又很远。

我忽然涌起了一种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念头,我甚至有些羡慕安雅,她接触到了我们一辈子都无法接触到的、最靠近彼此的同类人,她体会到了几乎能够和别人思想合一的感觉。她曾经将孤独两个字抛到脑后,完全体会到了不再孤独的感觉。

那种羡慕一闪而过,我和安雅几乎是同时转过头,继续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走去。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和我思想一模一样的人,我想,我不愿意也不能遇见他。

因为遇见那个人以后,我会做出和安雅一样的选择。

即使孤独,也没有办法,就让我孤独下去吧。

毕竟,我们都应该是孤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