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最好把你那部分也写下来,不要写在末尾,再拿一张纸吧。”

他隔着桌子把纸推到她面前,但是没有看她的眼睛。这得花上一阵子,而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最好短一点。”他说。

她拿起笔,但是没有写。

“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需要说很多,我全都说了。”

“是的,”她很忧伤地说,“你全都说了。”

他按捺住自己越来越大的火气,告诉她说:“就写你很遗憾,给他们带来了不愉快,但是你难以自控。诸如此类的话。真他妈见鬼,你不是去世界末日。这取决于他们。如果他们想见你,我不会阻拦。这种痛苦的话不要写太多。我到楼上去修一下萨克森小姐门上的那把锁。我下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庆祝一下。只有啤酒,但是今天晚上,我亲爱的,你要喝啤酒,你会喜欢的。”

他从工具箱里拿起一把螺丝刀,没等她开口就很快出去了。他瞥了一眼,见她满脸恐惧地看着他,但是没有喊他回来。

上楼之后,他迅速戴上橡皮手套,撬开了放危险药品的柜子。柜子发出可怕的咔咔声,一时间,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以为会听到她的叫喊声。但是鸦雀无声。他清楚地记得六个月之前的场面,当时巴古雷医生的一个病人变得非常暴力,神经错乱。内格尔曾帮助控制他,当时巴古雷医生打电话让护士长去拿麻醉药三聚乙醛。内格尔想起了他说的话:“我们把它放进啤酒里。这玩意儿很恶心,但是放进啤酒里几乎尝不出来,真是怪事。两打兰就行了,护士长,两个毫升。”

珍妮不喜欢喝啤酒,甚至尝都不会尝。

很快他就把螺丝刀和一个盛三聚乙醛的蓝色小瓶子放进了上衣口袋,打着手电筒溜了出来。诊所的窗帘都是拉上的,但还是尽量不要弄出亮光为好。他至少还需要半小时,并期望不要有人打扰。

发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珍妮·普里迪惊讶地抬起头。他走到她身边,亲了亲她的后脖子。

“对不起,亲爱的,我不该离开你。我忘了你可能会紧张。不管怎么说,那把锁可以等等再修。信写得怎么样啦?”

她把它推到他面前。他故意转过身去,不急不慢地仔细读了这几行用铅笔写的字。他很走运。信写得很工整,令人信服,就像验尸官在法庭上读到的自杀绝笔一样。即使由他口授听录也不可能比这更好。他感到一阵冲动和激动,就像他作画进展顺利时的感觉一样。现在他的计划已经无懈可击。

珍妮写的是:“我不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遗憾。我没有任何选择。我感到非常幸福。若你们不会为我感到难过,一切都将完美无缺。这对我来说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请你们理解,我非常爱你们。珍妮。”

他把信放回桌子上,然后去倒啤酒。他的动作被打开的橱门挡住了。上帝啊,这东西确实很黏。很快,他把麻药加进了起沫的啤酒,大声对她说:“你幸福吗?”

“你知道我很幸福。”

“那就让我们干一杯。为我们,亲爱的。”

“为我们。”

嘴唇接触到液体之后,她露出一脸苦相。他哈哈大笑。

“你好像在喝毒药似的。一饮而尽吧,姑娘。像这样!”

他张开嘴喝干了杯中的酒。她也哈哈一笑,颤颤巍巍地把酒一饮而尽。他从她手上接过空杯子,然后把她搂在怀里。她紧紧地抱着他,双手像冰冷的打包机似的搂着他的脖子背后。为了减轻负担,他把她放在身边的扶手椅上。接着,他们搂在一起慢慢地躺下,躺在煤气炉前的小地毯上。他把灯关掉,在红红的炉火映衬下,她的面色显得异常红润,好像躺在阳光之下。四下一片静谧,只能听见煤气的嘶嘶声。

内格尔从扶手椅上拿起一只靠垫,把它塞在她的头下面。他只拿了一只,另一只他还有用,可以放在煤气炉底下。如果他让珍妮躺得比较舒服,她在最后这短暂的意识模糊至死亡的途中,就不大可能苏醒过来。他用左手臂搂着她,默默地抱着她躺下。突然,她把脸转过来对着他,他觉得她的舌头潮湿、润滑,就像一条鱼,在他的牙齿之间移动。她的大眼睛充满欲望,瞳孔在煤气火焰照耀下显得乌黑。“亲爱的,”她的声音很低,“亲爱的。”他心里在想,天哪,不能这样。他现在不能和她卿卿我我。这会使她安静下来,但他不能这么做。已经没时间了,而且警方的病理学家可以查出近期在女人身上发生这种事的确切时间。他第一次想到了安全解决她的强迫症的方法,于是小声说:“我们不能啊,我身上什么也没带。我们现在不能冒这个险。”

她轻轻地表示默认,并不断地往他身上拱,还用左腿压住他的大腿。她的大腿很重,一动不动,但是他不敢移动分毫,也不敢说话,以防中断她进入无意识状态的进程。现在她的呼吸更加深沉,热烘烘的呼吸恼人地灌进他的左耳。上帝啊,还要多长时间啊?他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突然,她像只心满意足的动物般微微打起鼾来。他意识到在他的臂膀下,她的呼吸节奏在变化,身体在放松,紧张的情绪也几乎得到缓解。她睡着了。

最好再给她几分钟,他暗自思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是他不敢匆忙行事。重要的是,她身上没有伤痕,而且他知道自己不可能面对一场搏斗。现在局势已经无法逆转。万一她苏醒过来进行反抗,那他也只好拼死一搏了。

所以,内格尔在等待。他们一动不动地躺着,就像两具正在僵硬的尸体,进行最终殉情的拥抱。过了不久,他小心地用右胳膊把自己支撑起来,看了看珍妮。只见她面色红润,嘴唇微张,露出婴儿般的皓齿,短短的上唇微微弯曲。他可以闻到她呼吸中三聚乙醛的气味。他端详着她,注意到她面颊上跳动的脉搏、上挑的眉毛和宽颧骨下方的阴影。奇怪的是,他从来没有画过她的脸。不过,现在想到这个已为时晚矣。

他边嘟囔着,边将她轻轻地抱起,穿过房间,走到煤气炉的黑色大口旁。

“没事的,亲爱的珍妮,是我。我会使你很舒服的。没事的,亲爱的。”

不过这是他自己在安慰自己。

尽管垫了一只垫子,这个老式大煤气炉中还有很大的空间。炉子底部离地面只有几英寸。他摸到她的锁骨,把她往前移了移。那块垫子支撑着她头部的重量,他看了看以确保煤气气流不受阻碍。她的头稍微偏向一侧,嘴巴微张并耷拉着,湿漉漉的,像弱不禁风的婴儿,但她显得镇定自若,随时准备吸进死亡。他把双手从她身体下面抽出来之后,她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好像终于舒服了。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似乎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

现在他要抓紧时间了。他从口袋里摸出橡皮手套,用极快的速度轻手轻脚地前进。他的气息有点儿喘,简直让他自己无法容忍。那张自杀字条就放在桌子上。他拿起凿子,用她的右手轻轻地握住它,用整个手掌抱住那个发亮的手柄,右手指放在凿子背上。她会这样握吗?差不多吧。接着他又把凿子放在自杀字条的上面。

他洗干净自己用过的杯子,把它放回橱柜里,把擦碗布在煤气炉前放了一会儿,等潮湿痕迹蒸发,然后关掉煤气炉里的火。没有必要担心这儿的指纹。没有什么可以表明上次点火的时间。这时,他想到了三聚乙醛的小瓶子以及珍妮的酒杯,但是决定把它们留在桌子上,与字条和凿子放在一起。珍妮坐在桌子边上喝药,在感觉要发困的情况下移动到火炉旁边是很自然的。他擦去酒瓶上自己的指纹,再用她的左手握住酒瓶,用她的右手食指和拇指在瓶塞子上压了压。他很怕再触碰到她,可是她现在已经深深地睡去。她的手摸上去那么温暖,那么放松,好像没有骨头似的。这软弱无力的触摸使他反感,因为现在的她既不能交流,也没有欲望可言。他感到高兴的是,他能采用同样的方法处理啤酒杯和酒瓶。现在,他只要最后抚摸她一下。

最后,他拿起自己写给普里迪父母的信以及那副手套,把它们扔进了锅炉。现在只差打开煤气开关了。那开关就在炉子右侧,她那柔弱的右臂很容易就能够到。他抬起那只手臂,用她的食指和拇指压住开关,把它拧开。泄漏的煤气发出嘶嘶的声音。他心想,不知这要多长时间。肯定不用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的事情。他关了灯,退出来,然后关上身后的门。

这时候,内格尔想起前门的钥匙。这钥匙必须在她身上。他的心往下一沉,因为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又打着手电,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他把钥匙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来,屏住气,把它放在她的左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了蒂格尔的喵喵声。他知道那只猫刚才肯定在橱柜下面睡觉。它现在正慢慢围绕珍妮的身体打转,用爪子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右脚。内格尔发现它已不忍心再度靠近她。

“过来,蒂格尔,”他小声说,“来,小乖乖。”

那猫的琥珀色大眼睛转过来对着他,似乎是在考虑什么,不过既没有感情,也不显得匆忙。它慢条斯理地走到门口。内格尔用左脚钩住它软绵绵的肚皮,一脚把它从里面钩了出来。

“出来吧,你这个该死的笨蛋。你准备一次就丢九条命吗?那个东西是致命的呀。”

他关上门之后,那猫突然活跃起来,一溜烟地蹿进黑暗之中。

内格尔摸黑走到后门,摸到门闩后,走了出去。他稍事停顿,背对着门,确定马厩里空无一人。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才有时间注意到自己的紧张样子。他前额和双手都是湿漉漉的汗水,感到呼吸都有困难。他大口吸着尽管潮湿,却比较凉爽的空气。雾气不太浓,顶多算较浓的薄雾。暗夜中,透过薄雾,马厩尽头的街灯发出黄兮兮的光。这盏街灯在四十码开外,但它代表着安全。可是它突然似乎虚无缥缈起来。他就像在巢穴里的动物,既恐惧又好奇地看着这危险的灯光,迫使自己向前迈步。但是他的两条腿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蹲在黑暗中,借助门廊的阴影,背靠木门,与内心的恐惧斗争。毕竟,现在不用太着急了。很快他就要离开这个骗人的诊所,离开这个马厩。接着他要从另一侧重新进入广场,等有人路过并目击他敲门无人回应的情况。就连要说什么他也都想好了。“是我女友。我认为她在里面,可是她就是不肯开门。今天晚上早些时候她还和我在一起,她走了之后,我发现钥匙不见了。她的状态有点怪,最好能帮我找个警察,我要砸这个窗户了。”

接着就是砸碎玻璃的声音,就是冲向地下室,抢在跟着他的人之前锁上后门。最糟糕的事情已经过去。从这时候起,一切都很简单了。到10点,尸体就可以运走,这样诊所就空了。很快他就可以采取最后的行动。可是还不行啊,现在时间还没有到。

沿河一线,车辆几乎在爬行。萨瓦酒店那边肯定有重要宴会。达格利什突然说:“这会儿诊所里面没有保安,是吧?”

“没有,长官。早晨我问您要不要留个人,您说不用。”

“我记得。”

“长官,毕竟当时看来毫无必要。我们彻底检查过,再说也派不出人来。”

“我知道,马丁,”达格利什不耐烦地说,“奇怪的是,这些居然是我做决定的理由。”汽车再度停下,他把头探出窗外,“这会儿他究竟想干什么呢?”

“我认为他正在全力应付,长官。”

“这也是我非常担心的。来吧,警官。出去!其余的事情我们只有靠两条腿了。我也许就是该死的傻瓜。我们一到诊所,就把两个出路都堵住,你绕到后门去。”

马丁即使觉得惊讶,凭他的个性,也不会显露在脸上。这个老警官似乎有了什么想法。内格尔很可能会回到自己的公寓,诊所是锁着的,里面没有人。他俩会像傻瓜似的悄悄地溜进空无一人的大楼。总之,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的。他竭尽全力紧跟警司。

内格尔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等了多久。他弯着腰,像牲口似的喘着粗气。但不久他就恢复了平静,两条腿也可以支配了。他蹑手蹑脚向前,跨过后面的护栏走进马厩。他的步子非常机械,双手僵硬地放在两侧,眼睛闭着。突然他听见了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见路灯下有个熟悉的粗壮人影正慢慢地穿过薄雾,无情地向他走来。他的心在胸腔里怦怦乱跳,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节奏。这心跳使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他觉得两条腿像死了一般,又沉又冷,阻止了他企图逃跑的最初冲动。至少他的头脑还在活动。只要还能思维,他就有希望。他比他们聪明。但愿他们不会想到要进入诊所。他们为什么要进呢?现在她肯定已经死了!只要珍妮一死,他们想怎么怀疑就怎么怀疑吧。他们什么也证明不了。

电筒光直接照在他脸上。一个缓慢平和的声音说:“晚上好啊,小伙子。我们很希望见到你。你这是进还是出啊?”

内格尔没有回答。他动了动嘴,想做出微笑的模样。他只能猜想在强光之下自己是个什么模样:一个死人的头,惊恐地张着嘴,瞪着眼。

这时候,他觉得他的腿被有意蹭了一下。那个警察弯下腰,一把抱起那只猫,把它举起来放在他们两人中间。它立刻开始呼噜起来。经那只温暖的大手一摸,它立即满意地动起来。

“原来蒂格尔在这儿。是你放它出来的,是吧?你和猫一起出来的吧?”

这时他们都意识到一个问题,眼睛不约而同地对视着。从这只猫温暖的皮毛散发出的热气中,他们都闻到了隐隐约约,但绝不会被弄错的煤气味。

在随后的半小时里,内格尔是在混乱的声音旋涡和强烈的灯光照射下度过的。灯光中,他看见了几个生动的活人造型,其清晰度异乎寻常,而且会印在他脑子里,使他终生难忘。他记不清马丁把他拖过护栏的情景,只记得那只铁钳般的手死死地抓着他,使他的手臂发麻,还有马丁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耳朵上。有人踢开了保安室的窗户。猛然踢出的一脚后,传来了玻璃破碎声、警笛尖锐的鸣叫声、诊所楼梯上混乱的奔跑声和那刺得他双眼疼痛的灯光。他还看见了一个人影:达格利什蹲在那个姑娘的身边,嘴巴张得像怪兽造型的滴水嘴,紧紧裹着她的嘴,把嘴里的空气强行吹进她的肺里。两个人似乎在扭打,紧紧地抱在一起,又像是在对死人不敬。内格尔没有说话。此刻,他已无法正常思考,但是直觉警告他什么也不能说。他的身体被强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按在墙上。他惊奇地盯着达格利什不断起伏的肩膀,觉得自己的眼泪流了出来。伊妮德·博勒姆死了,珍妮也死了。他现在很疲劳,非常疲劳。他并不想杀死珍妮,是博勒姆迫使他成了凶手,把他卷入了这些麻烦和危险。面对她和珍妮,他没有别的选择,而且他已经失去了珍妮。珍妮死了。这样的暴行,这样的不公,都是他们逼着他干的。自怜的眼泪在他的脸上像温暖的小溪一样往下流淌,对此,他丝毫不感到奇怪。

这个房间立刻来了许多人,其中穿制服的较多。有一个身材结实得像亨利八世的画师霍尔拜因,眼睛像猪,动作缓慢。嘶嘶的氧气声和低低的咨询声充斥耳际。然后,他们用有经验的双手把什么东西轻轻地放在担架上面,担架抬起后,一张红色毯状物滚向一侧。他们的动作怎么这么小心翼翼?她已经感觉不到任何颠簸了。

达格利什没有说话。珍妮被抬走后,他没有看内格尔,只说了一句话:“好吧,警官,把他带到警局里去,我们可以到那里再听他说。”

内格尔的嘴巴动了动。他此刻口干舌燥,好像还听见嘴唇开裂的声音。憋了几秒,他才听见自己嘴巴里蹦出来的话,接着就止不住了。这段精心准备的话像闸门似的打开了,恬不知耻的程度令人无法相信:“没有什么可说的。她到我的公寓来找我,整个晚上我们都在一起。我不得不告诉她我要走了,而且不带她一起走。她听了之后心情很不好。她走之后,我发现诊所的钥匙不见了。我知道她的状态不好,所以我想最好陪陪她。那里桌上有一张字条,我能看出她已经死了。我回天乏术,所以就离开了。我要为贝林格奖学金考虑,不想把自己卷进去。与一次自杀事件搅和在一起不是什么好事。”

达格利什说:“现在,你最好什么也别说。你等会儿会比现在表现得更好。你看,她可不是这样告诉我们的。桌上那张字条也不是她留下的唯一东西。”

他故意慢吞吞地从上衣前袋中掏出一张折叠的字条,把它拿到充满好奇与惊恐的内格尔眼前:“如果今天晚上你们一起在你的公寓里,那你怎么解释这张字条?这是我们在你的叩门器下发现的。”

这时候,内格尔极度绝望地意识到,这个死人尽管现在已经无能为力,而且已经变得遭人反感,却可以留下对他不利的证据。他本能地去拿这张字条,接着又把手放下。达格利什把字条放回口袋,死死地盯着内格尔说:“所以你晚上赶过来是因为你担心她的安全?真令人感动!这么说,我要让你放心了,她会活下来的。”

“她死了,”内格尔无精打采地说,“她自杀了。”

“我们抢救之后,她又呼吸了。明天,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就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不仅是今晚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我们将问一些关于博勒姆小姐被杀的问题。”

内格尔突然哈哈大笑:“博勒姆被人杀了!你永远也栽不到我的头上!我告诉你为什么,你们这些可怜的笨蛋。因为我没有杀她!如果你们想当傻瓜,那就请便。用不着我来阻止你们。不过我要警告你们,如果我因博勒姆谋杀案遭到逮捕,将使得你们的恶名出现在这个国家所有的报纸上。”

他把两只手腕伸给达格利什。

“来吧,警司!继续指控我。是什么在阻止你?你非常聪明,煞费苦心,不是吗?其实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你这个目空一切的臭警察!”

“我不是在指控你,”达格利什说,“我是请你到我们的总部去一趟,去回答几个问题,做个笔录。如果你希望有律师在场,你有这个权利。”

“我有个律师当然好,不过此刻还不要。我不着急,警司。你看,我在等一个客人。我们约好10点在这里见面,现在就要到了。我必须说明,我们原计划在这里见面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我想我的客人见到你不会特别高兴。不过如果你想见到杀博勒姆小姐的人,最好待在附近,这不会用太长时间。我期待的客人受过训练,是会准时到达的。”

突然,他似乎把所有恐惧都一扫而光。那双棕色大眼睛又变得毫无表情,浑浊不堪,只有黑色的瞳仁还有一丝生气。马丁还抓着内格尔的手臂,他可以感觉到对方的肌肉在动,信心在回归。他们谁也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同时听见了脚步声。有人从地下室的门进来了,正悄悄沿着通道走过来。

达格利什悄悄地大步走到门口,紧紧地贴在门上。那个胆小、犹豫的脚步停在门外。三双眼睛都看见门把在转动,先向右,然后向左。一个声音轻声说:“内格尔!你在吗?内格尔!

开门。”

达格利什闪身躲到一边,哗啦一声把门拉开。日光灯灯光下,一个瘦瘦的人影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她那灰色的大眼睛睁得很大,目光从一张脸移动到另一张脸。这俨然是一双不明事理的儿童的眼睛。她呜咽起来,突然把手提包放在胸前,做了个保护性的动作,好像在保护一个婴儿。内格尔挣脱马丁的手,把手提包从她那里抢过来,扔给了达格利什。那只手提包重重地落在达格利什手里,他的手指接触到了温热的廉价塑料。内格尔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一些,却因为激动和胜利而显得有些沙哑。

“看看包里的东西吧,警司,都在那里。我告诉你里面是什么。一份签了字的杀害伊妮德·博勒姆的自白书,还有100英镑纸币,这是让我闭嘴的第一笔封口费。”

他转向自己的客人:“对不起了,孩子。我没有做这样的安排。对于当时看到的情况,我很愿意保持沉默,但是从星期五晚上开始,事情就起了变化。现在我自己也有麻烦事要应对,任何人都别想把谋杀的罪名栽在我身上。我们这份小小的协议结束了。”

但玛丽安·博勒姆早就晕了过去。

两个月之后,地方法庭根据博勒姆小姐被谋杀的指控对玛丽安·格雷斯·博勒姆开庭审理。反复无常的秋天已经进入了冬季。昏暗的天空因为下雪而显得格外阴沉。达格利什一个人步行返回总部。湿漉漉的雪花飘然落下,在他的脸上慢慢融化。在局长办公室里,灯全开着,窗帘是拉上的,把波光粼粼的河流关在窗外,也把沿岸这条闪光的项链以及冬季下午的寒冷都关在了窗外。达格利什做了简短的汇报。局长静静地听着,然后问道:“我想他们想用减轻刑事责任这一条。那女孩现在怎么样?”

“非常镇静,像个小孩子,知道自己之前太调皮,现在表现很好,希望大人能原谅。我怀疑她并不感到特别内疚,只因为被人发现了,才像通常女性那样有了一种负疚感。”

“这是一起很简单的案件,”局长说,“明显的疑犯,明显的动机。”

“显然,对我来说这太明显了,”达格利什苦涩地说,“如果这起案子还不能让我改掉骄傲的毛病,其他的就更不行了。如果我当时注意到这么明显的事情,也许会问玛丽安·博勒姆为什么晚上11点以后才回雷廷杰大街,因为当时电视节目已经要结束了。当然,她一直和内格尔在一起,安排这次讹诈的付款问题。他们见面的地点显然是圣詹姆斯公园。他走进病历档案室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在弯腰杀害她的堂姐,于是他发现机会来了。她听见动静之前,他肯定已经看见了她。他以通常的效率很快掌握了局面。当然,把那座雕塑非常细心地放在尸体上的人是他。这个细节也误导了我。总之,我不觉得是玛丽安·博勒姆最后做出了那么为人不齿的事。这是明显的犯罪,是吧?她几乎没有试图隐瞒什么。她把戴过的橡皮手套又塞进了自己的制服口袋,选择的凶器几乎每个人都能拿得到,没有想陷害别人,甚至没有装小聪明。大约下午6点20分,她给总务处打电话,让内格尔先不要下来取待洗衣物;在这通电话的问题上,他还是说了谎。顺便说一句,这通电话给了我另一次机会,使我的调查更细致一些。接着,她给她的堂姐打了电话。她无法完全肯定博勒姆会不会一个人下来,因为她的借口必须可信,所以才把医疗档案胡乱地扔在地上。然后,她手执雕塑,把凿子放在制服口袋里,在病历档案室等候她的受害者。对她来说不幸的是,拿着邮件出去的内格尔又回到了诊所。他无意中听见了博勒姆小姐给集团秘书打电话,说要过问芬东先生病历档案的事情。看来,他觉得在地下室的炉子里把证据处理掉比较保险。这场谋杀案迫使他改变了计划。一旦尸体被发现,他就不会再有机会了,而且档案室也将封闭。当然,玛丽安护士在时间上没有选择。星期三晚上,她发现伊妮德·博勒姆想改变自己的遗嘱。星期五晚上的麦角酸治疗是离得最近的一次,而且地下室只有她一个人。她不可能提早行动,也不敢推迟行动。”

“这场谋杀对于内格尔来说是次极其便利的机会,”他的上司说,“你不能怪自己把精力集中在他身上。但是如果你一定要沉浸在自我怜悯之中,那我也不会坏你的好事。”

“便利,也许,但也未必,”达格利什回答说,“他为什么要杀博勒姆呢?除了轻松地捞点钱,他的目标是拿到贝林格奖学金,然后名正言顺地去欧洲,不引起别人的大惊小怪。即使集团秘书决定让警方介入,他也胸有成竹,知道他们很难把芬东受到讹诈的事落实在他的头上。实际上,我们也没有充分的证据来指控他。可是杀人案就另当别论了。只要与谋杀沾边,他的如意算盘就会泡汤。即使清白无辜,他也无法轻易洗掉这个污点。杀博勒姆只能增加他的危险,但是要杀珍妮就不同了。单凭这一招,他就切实地有了不在场证据,不但除掉了一个累赘,而且能与一个拥有将近3万英镑的继承人结婚。他知道,如果玛丽安·博勒姆知道珍妮·普里迪是他的女友,那么他和她结婚的机会就非常渺茫。她可不是平白无故就成了伊妮德·博勒姆的堂妹的。”

局长说:“在这个事实基础上,至少他作为从犯被我们抓住了。这将使他在大牢里蹲相当长的时间。芬东夫妇免去了出庭作证的痛苦,我感到很高兴。如果珍妮不改变自己的想法,内格尔企图谋杀她的罪名也许就不能成立。如果她一定要支持他的说法,我们就将一事无成。”

“她是不会改变想法的,长官,”达格利什无可奈何地说,“内格尔不想见她,这很自然,但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了。她只想等他出狱,与他一起生活。他出来之后,愿上帝保佑她吧。”

坐在椅子上的局长不安地挪动着庞大的身躯。他合上卷宗,把它从桌子上推到达格利什面前说:“在这件事情上,你也好,任何其他人也好,都已经无能为力。这个女人是自寻毁灭。顺便说一句,那个叫萨格的艺术家找到了我。这些人对司法程序的想法实在离奇!我告诉他说,内格尔现在已经不由我们负责了,让他去找适当的部门。他想支付内格尔的辩护费用,天啊!他还说如果我们出了差错,这个世界将失去一位了不起的天才。”

“无论如何都要失去的。”达格利什回答说。他又自言自语地补充说:“我不明白一个艺术家要有多优秀,才能在犯了内格尔这样的罪之后,还有人想让他逍遥法外。米开朗琪罗、贝拉斯克斯,还是伦勃朗那样?”

“呃,”局长轻松地说,“如果我们到了不得不用这个问题来问自己的时候,我们就不是警察了。”

达格利什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马丁警探正准备把文件存放起来。他看见自己的长官后,只说了一句“再见,长官”就离开了。有时候,他比较单纯,觉得离开的做法比较谨慎。他身后的门还没有关上,电话又响了。是肖特豪斯太太。

“喂!”她大声说道,“是你吗?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今天我在法庭上见到你了。不过,我想你没有注意到我。你好吗?”

“还好,谢谢你,肖特豪斯太太。”

“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所以还是给你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并且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吧。可以说诊所里发生了很多事。第一件是萨克森小姐要离开了。她将去北方一所罗马天主教主办的残疾儿童之家去工作。真想不到她会离开这里去女修道院!斯蒂恩诊所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

达格利什说他完全可以相信。

“珍妮小姐被调到集团下属的胸科诊所工作。劳德先生认为这种改变对她有好处。她和家里的人大吵了一番,现在一个人住在基尔本的卧室兼起居室里。不过这些你无疑都知道了。玛丽安·博勒姆的母亲老博勒姆太太搬到沃辛附近一家便宜的老人之家去了,当然用的都是她所得到的伊妮德的钱。可怜的人。我很奇怪,她居然好意思去碰那笔钱。”

达格利什并不觉得奇怪,但是嘴上没有说。

肖特豪斯太太继续说道:“还有斯坦纳医生。他就要和他的妻子结婚了。”

“你说什么呀,肖特豪斯太太?”

“呃,重新结婚。他们的复婚太突然了。他们先是离婚,现在又要复婚。你对此怎么看?”

达格利什说,这是斯坦纳医生对此怎么看的问题。

“哦,他像拴在新皮带上的狗一样高兴。要我说,我觉得他就要有一根皮带拴住。有谣言说,地区委员会可能会关闭这家诊所,把人员调往一家医院的门诊部。呃,你不要感到奇怪!先是一起凶杀,后来是煤气毒杀,现在又是谋杀案庭审,真不吉利。埃瑟里奇医生说,这对病人来说是很大的干扰,不过,要我说,我还没有发现这一点。自从10月以来,病人数量就没有上升过。这本来会使博勒姆小姐很高兴的。她总是担心人数问题。不瞒你说,有人认为,如果你先询问的人员挑选适当,就不会出现内格尔和珍妮的麻烦事。这太玄乎了。不过,我要说,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再说了,这件事也谈不上什么伤害。”

谈不上什么伤害!达格利什放下电话的时候,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这些都是伴随失败而出现的共生现象。用不着局长的教诲、马丁的机智、肖特豪斯太太的安慰,只要品尝到这酸楚、苦涩的自怜就够了。如果要摆脱这个笼罩在他身边的阴霾,他就要放下工作,离开犯罪和死亡的气氛,在傍晚来一场散步,走出讹诈和凶杀的阴影。他思忖,他要和黛博拉·里斯科一起吃顿饭。他固执地认为,这将是一次很大的变化。他把手放在电话上,停顿了一下。通常的小心翼翼和各种不确定性是使他犹豫的原因。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希望在办公室接电话。在赫恩和伊林沃思出版社,她究竟是什么职务?接着,他想起上次见面时她的样子,拿起了电话。不需要这种预备性的、病态的自我分析,他无疑愿意跟一个漂亮女人一起吃饭。关于这次邀请,需要考虑的无非就是如何确保她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而且得由他来付款。毕竟,一个人肯定有权打电话给自己的出版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