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格利什在尸体旁跪下,其他人则在一旁静静地站着。他没有触及那具尸体,只是把没有扣扣子的羊毛衫和衬衫拨开,露出凿子。凿子扎得很深,只露出了凿柄。尸体上几乎没有组织挫伤的痕迹,也没有血迹。她的背心被卷到胸部上方,露出了被那把邪恶的凿子蓄意扎进的部位。如此蓄谋的行动表明,凶手对解剖学知识非常了解。比用利器扎进心脏更简便的杀人方法有不少,但对于了解人体解剖并且有力气的人来说,还没有比这更能切实杀死对手的办法。
他站起身,转身问彼得·内格尔:“这凿子是你的吗?”
“显然。它像是我的,而且我的凿子不在箱子里。”
尽管他没有像人们通常那样称他为长官,但从他那受过教育的沉稳声音中听不出丝毫的傲慢或怨恨。达格利什问道:“你知道它怎么会到这儿来的吗?”
“一点儿都不知道。不过即使知道,我也不大可能说出来,是吧?”
医务主任皱起眉头,迅速扫了内格尔一眼,像是告诫或规劝,抬手在保安的肩上轻轻地拍了一下。他没有与达格利什商量,轻声说道:“暂时到此为止吧,内格尔。你到外面去等着,好吗?”
保安不发一言,悄然走开了。达格利什也没有提出异议。
“可怜的家伙!凶手用他的凿子作案,当然吓到了他。凶手似乎想把他卷进来,真令人不快。可是警司,您会发现,在推定的死亡时间内,工作人员中只有少数人可以证明自己不在犯罪现场,他就是其中一个。”达格利什没有指出这种说法本身就很值得怀疑。
“对于死亡时间,您是否进行过估计?”达格利什问道。
埃瑟里奇医生回答说:“我想它肯定刚发生不久。巴古雷医生也这么看。我们刚开始中央供暖,所以今天诊所里很暖和,尸体也冷却得比较慢。我没有精确计算过。当然了,对这种事,我基本上是个外行。后来我得知,她的死亡时间肯定在一小时之内。我们在等您的时候难免进行了议论。安布罗斯护士长好像是最后一个见到活着的博勒姆小姐的,当时是晚上6点20分。我们的老保安卡利跟我说,博勒姆小姐在晚上6点15分用内部电话联系过他,说她要到地下室去,如果劳德来了,就叫他直接到办公室去。根据安布罗斯护士长的判断,几分钟之后,她从一楼的夜间门诊治疗室走了出来,穿过大厅,来到了病人候诊室,告诉一个男人说他可以带妻子回家了。她看见博勒姆穿过大厅,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此后再也没有人见过活着的她。”
“不包括那个杀害他的人。”达格利什说。
埃瑟里奇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的,当然。我的意思是说,我们都没有再看见过活着的她。关于时间问题,我问过安布罗斯护士长,她说得很肯定……”
“我会见见安布罗斯护士长和另一个保安的。”
“那当然。每个人您都会见,这很自然,我们都想到了。在等待的时候,我们都给家里打过电话,说今天晚上可能有事耽搁,不过都没有解释是什么事。我们在大楼里进行了搜索,确认地下室的门和一楼的后门都是上了闩的。当然,这里的一切都没有人动过。我把所有工作人员都集中安排在前诊室里,只有安布罗斯护士长和玛丽安护士与候诊病人在一起。我们只让劳德和您进来了。”
“你好像想得很周到,医生。”说着,达格利什站起身,俯视着那具尸体。
“是谁发现她的?”他问道。
“是我们的一个医务秘书,叫珍妮·普里迪。那个老保安卡利今天老说肚子疼,珍妮小姐就去找博勒姆小姐,问她可不可以让他早点儿回家。珍妮小姐心里很烦,但她还是告诉我说——”
“我想最好还是让她直接跟我说。这扇门一直是锁着的吗?”
他的问话彬彬有礼,却感到他们为之一惊。医务主任回答时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一般都是。钥匙挂在地下室保安值班室的一块板子上,和诊所的其他钥匙挂在一起。那把凿子也存放在那里。”
“这座雕像呢?”
“是从地下室过道另一头的艺术疗法室拿来的。它是我们的一名病人雕刻的。”
还是医务主任在回答。到现在还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巴古雷医生突然说:“她是被人用这座雕像打晕后,再用凿子扎进心脏的,这个人很内行,要么就见鬼地很走运。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可疑的是,为什么病历撒得到处都是?她是躺在这些病历档案上的,而它们肯定在她遭到杀害之前就撒了一地。”
“也许是一场搏斗的结果。”埃瑟里奇医生提出自己的看法。
“看样子不像。这些档案是从架子上抽出来的,而且被故意丢得到处都是。这么做肯定有原因。这桩谋杀案中看不出任何冲动的迹象。”
这时候,刚才还站在门外的彼得·内格尔走了进来。
“大门口有人按门铃,长官。会不会是其他警察来了?”
达格利什注意到,病历档案室的隔音很好。前门的铃声很响,他却没有听见。
“好的,”达格利什说,“我们这就上去。”
他们一起朝楼梯走去,这时埃瑟里奇医生说:“警司,不知道您能不能去见见那些病人?还有两名病人在这里:一名是我同事斯坦纳医生的男性精神病患者,另一名是在地下室前诊疗室接受麦角酸治疗的女性病人。巴古雷医生可以跟您解释这种治疗方法,她是他的病人。不过您可以放心,二十分钟之前,她还无法离开自己的病床,当然对这起谋杀案也一无所知。这些病人在治疗过程中会变得稀里糊涂。玛丽安·博勒姆护士整个晚上都和她在一起。”
“玛丽安·博勒姆护士?她是死者的亲戚吗?”
“她的堂妹。”巴古雷医生的回答很简洁。
“医生,你那位稀里糊涂的病人会不会知道,在治疗过程中,玛丽安护士有没有把她一个人留下?”
巴古雷医生不假思索地回答说:“玛丽安护士不会离开她的。”
他们一起走上楼梯的时候,听见大厅里的人在低声耳语。
大门的门铃声给斯蒂恩诊所带来的是与它毫不相干的装备和技能。勘查暴力死亡案件的专家按部就班、悄然有序地开始了工作。达格利什领着警方的外科医生和摄影师走进了病历档案室。指纹专家是个两腮滚圆的矮胖子,一双纤细的小手仔细专注地检查了门把手、门锁、工具箱以及蒂皮特的雕像。那些便衣警察和电视上演的一样让人紧张。他们有条不紊地检查着诊所的每一个房间和每一口橱柜,以证实没有人擅自到过这里。一楼和地下室的后门都是从里面反锁的。他们匆匆将候诊室里的一些安乐椅搬进一楼前部的诊室,诊所工作人员被集中到那里,没有参与调查活动。他们觉得自己所熟悉的领地被陌生人占领,他们被司法机器扣押了,天知道将会遇到怎样的尴尬和不幸。这群人中,只有那位集团秘书显得镇定自若。他在大厅里俨然成了一个监督者,耐心地独自坐着,等警方找他谈话。
达格利什决定用一下博勒姆小姐的办公室。一楼前部有间较大的总务处办公室,后部则是夜间门诊治疗室,行政主管的小办公室就在它们之间。它对面的套房被隔成两间诊疗室和一间病人候诊室,而办公室本身也是从一个大房间隔出来的,根本不成比例。由于层高的原因,它显得太窄。房间里没有多少陈设,除了文件柜上大花钵里的菊花,看不出任何有个人品位的东西。一口老式保险柜紧靠着一面墙,另一面墙前面则摆着一排绿色金属文件柜。办公桌并不气派,桌上只有办公台历、记事簿和一沓牛皮纸文件夹。达格利什看了看文件夹,说:“奇怪了。这些显然是人员档案,全是女性的,却没有她自己的。我想知道她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干什么。”
“也许是在查人员年度休假资格,或者类似的事情。”马丁警官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我觉得有可能。可为什么只看女性的呢?哦,这暂时不太重要。我们还是看看记事簿吧。”
博勒姆小姐显然是个不愿意相信记忆的管理人员。记事簿最上面那页的开头是日期,下面有不少记录,字体向一边倾斜,像孩子的笔迹。
医疗委员会——主任发言,重提青少年治疗科事宜;
内格尔发言——卡林斯基小姐房间的吊窗绳断了;
肖特豪斯太太——?请假。
这些记录至少是无须解释的,可是下面的字迹显然是匆忙中写就的,不太看得懂。
女人。这儿八年。1号(星期一)到。
达格利什说:“这些好像是电话记录。当然,可能是私人电话,跟诊所没有什么关系。可能是医生想跟踪了解一个病人,或者是病人想要预约医生。显然是有什么事要发生,或者什么人要来,时间是第一个星期一,或者1号星期一。这段话可以有十来种解释,可是无论哪一种都与这桩杀人案没有关系。而且,有人近期打电话谈到了一个女人,博勒姆小姐显然是在查看除了她自己之外每个女性工作人员的档案。为什么?为了查八年前谁在这里?这些都不沾边啊。我们暂时先不去推测,还是实际一点,先见见这里的人。我想先见见那个发现尸体的打字员小姐。埃瑟里奇说她心烦意乱,希望现在已经平静了下来,否则我们就要在这儿等她到半夜了。”
不过,珍妮·普里迪异常平静。她显然喝了酒,除了有点悲伤,还表现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她面色红润,但因为哭过,脸还有点肿。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显得很不自然。她没有因喝酒而显醉态,而且说话有条有理。这个晚上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在一楼的总务处忙活,最后一次看见博勒姆是在17点45分左右,当时她进过行政主管办公室,准备去查询一位病人的预约时间。在她看来,博勒姆小姐没有什么异常。大约18点10分,她回到了总务处。这时候,彼得·内格尔也进来了。他身上穿了一件外套,是来拿外发邮件的。珍妮小姐在外发邮件登记簿上把最后几份信件做了登记,然后把信交给了他。在18点15分到18点20分之间,肖特豪斯太太进了办公室。肖特豪斯太太说她刚从博勒姆小姐的办公室过来,当时行政主管正在考虑年度休假人员的休假顺序。彼得·内格尔已经把信件拿走了。她和肖特豪斯太太在一起待了大约十分钟之后,他又回来了。接着,内格尔就去了地下室的保安房间,他要去把上衣挂起来,还要喂办公室的猫——蒂格尔。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她跟着他下去,帮他喂了猫,然后两个人一起回到总务处。大约19点,老保安卡利又说肚子疼。实际上,他已经疼了一天。由于卡利肚子疼,又不肯回家,珍妮小姐、博斯托克太太、另一位医务秘书以及彼得·内格尔都陆陆续续替他在电话交换台上代过班。当时,他终于愿意回家了,于是,珍妮小姐去了行政主管办公室,想问问博勒姆小姐可不可以让他提前下班。她发现博勒姆小姐不在办公室,于是就到一楼的护士值班室去找她。安布罗斯护士长说,大约三十分钟前,她看见行政主管穿过大厅,往地下室楼梯那边去了。病历档案室通常都是锁着的,可是这次,它的钥匙就插在锁上,而且门半开着,于是她就进去看了看。档案室里的灯亮着,她发现了尸体——说到这里,珍妮小姐的声音有点结巴——于是她立刻冲上楼梯喊人。她没有碰任何东西,不知道为什么病历档案被甩得到处都是,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博勒姆小姐已经死了的。博勒姆小姐看上去就像死了。她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肯定这是一起谋杀。她觉得博勒姆小姐头上好像有一块瘀青,接着就看见了放在尸体上的那座蒂皮特的雕像。她怕蒂皮特就躲在档案架间,随时会向她扑过来。大家都说他不是个危险人物,至少除了斯坦纳医生,大家都这样认为。可是他曾经住过精神病院,而且毕竟没有十足的把握,确保他是绝对无害的,是不是?不,她不知道蒂皮特当时不在诊所。是彼得·内格尔接了医院的电话,准备告诉博勒姆小姐,可是他没有告诉珍妮小姐。她没有看见博勒姆胸口的那把凿子。是大家集中在屋前的候诊室,等警察到场的时候,埃瑟里奇对工作人员说了那把凿子的事,她才知道的。她认为大多数工作人员都知道彼得·内格尔把工具放在什么地方,而且知道用哪一把钥匙开病历档案室的门。钥匙就挂在第12号钩子上,比其他钥匙亮一些,不过上面没有贴标签。达格利什说:“我希望你仔细想想。你下去帮助内格尔先生喂那只猫的时候,以及你后来下去,发现博勒姆的时候,病历档案室的门是不是都半开着,里面的灯是不是都亮着?”
这个姑娘把一缕湿漉漉的金发向后一捋,突然厌倦地说:“我……我记不得了。你看,我又没有从那扇门旁边走过。我直接进了楼梯底层的保安房间。彼得在那里清洗蒂格尔的盘子。它上次的东西没有全被吃完,我们把残渣刮出来,在水池里洗干净盘子。我们没有到病历档案室那边去。”
“但是你下楼的时候可以看见那扇门。你有没有注意到那扇门是半开着的呢?那个房间不常有人去,对吧?”
“是的,但如果有人要找病历,就可以去。我是说,如果门是开着的,我也不会去看是谁在里面,或者做类似的事。我想,如果那扇门大开着,我可能会注意到,所以它应该不是大开的,不过我记不得了,说实话,我真记不得了。”
达格利什最后问到了博勒姆小姐。看来珍妮小姐是在诊所外面认识她的,珍妮的家人和博勒姆小姐去的是同一个教堂,而且博勒姆小姐曾经鼓励她来诊所工作。
“如果不是伊妮德·博勒姆,我是不会来干这份工作的。当然,在诊所里我从来不喊她伊妮德。她不会喜欢我那样叫她。”珍妮小姐的神态让人觉得她在诊所外也不怎么会使用伊妮德这个名字。她接着说:“我并不是说实际上是她靠关系聘用了我。我必须先接受劳德先生和埃瑟里奇医生的面试,但我知道她事先替我打过招呼。我的速记和打字技能很好,我很庆幸自己在大约两年前来了这里。我很少在诊所里见到伊妮德,但她对我一直很好,很关心我干得怎么样。她还要我去考医院管理学院的文凭,这样我就不需要一辈子做速记打字员了。”
达格利什觉得珍妮小姐对未来的抱负有点奇怪。这个女孩不像是个有抱负的人,到时候肯定会结婚嫁人。即使她不想当一辈子速记打字员,也几乎用不着那样的院校文凭,不管那是个多有用的文凭都一样。他有点为博勒姆小姐感到遗憾,她随便招个什么样的人,几乎都比珍妮小姐更不需保护。她漂亮、诚实、天真,可是他觉得她并不特别聪明。他必须提醒自己,她说过自己是二十二岁,而不是十七岁。她具有优美而成熟的体形,可是那瘦瘦的脸和那又长又直的头发使她看上去还像个孩子。
关于这位行政主管,她已经说不出更多的情报了。她没有注意到博勒姆小姐最近有什么变化,不知道行政主管叫劳德先生过来过,也不知道诊所里有什么可能让博勒姆小姐担心的事。在她看来,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就她所知,博勒姆小姐没有什么仇家,当然也不会有人要杀她。
“这么说,就你所知,她在这里很舒心了?我想知道她有没有提过要调动工作。精神病诊所肯定不是个容易管理的单位。”
“哦,的确不是!有时候,我不知道伊妮德是怎么撑下来的。不过我相信她绝对不会要求调动工作。肯定是有人让你产生了错误的印象。她绝对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她如果觉得有人想让她离开,就会寸步不让。诊所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挑战。”
在关于博勒姆小姐的问题上,这大概是她说的最有启发性的一句话。达格利什对她表示感谢,并请她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等到他的初步谈话结束。他暗自思忖,一个管理者把自己的工作看成挑战,看成不愿轻易退出的战场,这会是一种多么让人讨厌的价值观。他接下来要见的是彼得·内格尔。
从年轻保安的脸上,看不出他是否在为凶手用他的凿子做凶器而担忧。他慢条斯理、彬彬有礼地回答达格利什的问题,丝毫不带个人感情色彩,就像在探讨诊疗程序上他略微有些怀疑的小问题。他说他二十七岁,住在平里科,曾经是当地艺术学校的学生,十分肯定地说他被诊所录用已超过两年。他的声音舒缓而有修养,深褐色的大眼睛几乎毫无情感流露。达格利什注意到他手臂特别长,松松垮垮地耷拉在短小而结实的身体上,仿佛猿猴一样充满力量。他的黑头发卷曲着紧贴头皮。他有一张生动的脸,表情含蓄而睿智。与可怜的老卡利相比,这是最大的不同。卡利由于肚子疼却迟迟不被允许回家满腹牢骚,后来诊所的人还是让他提前走了。
内格尔证实了珍妮小姐说的话。他再次承认了那是他的凿子,除了厌恶地蹙了蹙眉头,他的脸上没有其他任何表情。他说最后一次看到凿子是上午8点,当时他来值班室(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检查了自己的工具箱,当时工具放得井井有条。
达格利什问他,是不是大家都知道工具放在哪里,内格尔回答说:“我要是说他们不知道,那我就是个傻瓜,不是吗?”
“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你要是不说实话,那你就是个傻瓜。”
“我觉得大多数工作人员都知道。那些不知道的人想知道也很容易。我们是不给保安的房间上锁的。”
“这样做不太明智吧?病人知道吗?”
“他们不会独自去地下室。接受麦角酸治疗的病人一直是有人陪护的,而接受艺术疗法的病人则一直有人盯着。艺术治疗部搬下去没多久。那里光线不好,其实不是个很合适的地方。那只是个临时的地点。”
“那么它原先在什么地方?”
“在四楼。后来诊所医委会决定,要把那个大房间派给婚姻问题讨论小组,所以艺术疗法专家鲍姆加滕就不能用那个地方了。她一直很激动,想把四楼要回去,婚姻问题讨论小组的病人说,如果让他们聚集在地下室进行讨论,会使他们受到很大的心理干扰。”
“谁在管婚姻问题讨论小组?”
“斯坦纳医生和一个叫卡林斯基的精神病社会工作者。那是一个俱乐部,一帮离婚的和单身的同事在那里教病人们怎样在婚姻中得到幸福。我看那不可能和这起谋杀有什么关系。”
“我也觉得不可能。我这么问主要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想知道艺术疗法部为什么会被搬去这种不太合适的地方。顺便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听说蒂皮特今天不来的?”
“今天上午9点左右。这个老顽童一直麻烦圣卢克医院打电话过来,把事情告诉我们,于是他们打电话过来了。我告诉了博勒姆小姐和安布罗斯护士长。”
“其他人呢?”
“我想我告诉了卡利。当时他已回到了电话交换台。今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一直肚子疼。”
“他们跟我说了。他怎么了?”
“卡利?博勒姆小姐让他去医院检查,结果没发现大问题。如果有人惹他生气,他就会肚子疼。他们说这跟精神有关。”
“今天上午有什么事惹他生气了?”
“是我。今天早上他比我先到,就开始分拣邮件。那本来是我的工作。我告诉他最好集中精力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达格利什耐心引导他回忆当晚发生的事情。他谈的情况和珍妮小姐说的一致,而且像她一样,也说他发完信件回来时,没注意到地下室病历档案室的门是否半开着。他承认他去问过玛丽安护士待洗衣物是否整理好时,从那扇门前面经过过。那扇门关着是很正常的,因为那间屋子很少有人去,而且他也认为如果门开着,他是会注意到的。这么重要的问题却无法得到确认,实在让人沮丧与恼火,可是内格尔仍坚持自己的说法。他没有注意门是否开着,也没法确认。他同样没有注意病历档案室的钥匙是不是在保安休息室。这很容易理解,毕竟那块板子上有二十二个钩子,大部分钥匙都是常用的,而且不挂在上面。
达格利什说:“你意识到在你跟珍妮小姐一起喂猫的时候,博勒姆小姐的尸体十有八九已经躺在病历档案室了吗?你意识到记住那扇门是开着还是关着有多么重要了吗?”
“后来珍妮·普里迪下去的时候,那扇门是半开着的。这是她说的,她一点儿也没说谎。如果我送完邮件回来,那扇门是关着的,那肯定有个人在晚上6点25分到7点之间开过那扇门。我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可能的。我知道,如果我能够记得那扇门的状况,对我来说要好得多,可我确实记不得了。我把外套挂进我的衣橱后,就直接去找了玛丽安护士,问她关于待洗衣物的事,然后就回休息室了。珍妮下楼的时候碰到了我。”
他说话时不慌不忙,几乎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好像在说:“事情就是这样。不管喜不喜欢,这就是当时的情况。”他很聪明,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机。他也知道,保持头脑清醒,实话实说,对一个无罪的人来说危害是最小的。
达格利什告诉他,他如果又想起什么,就立刻向警方报告,接着就让他走了。
他接下来见的是安布罗斯护士长。她像一艘战舰,穿着一身恍若铠甲的白色亚麻服,昂首阔步走了进来。她那件围裙浆洗得挺硬,就像一块防护板,呈曲线状,包裹着她那丰满的胸脯。胸前那枚护士徽章就像一枚战斗勋章。她的护士帽低低地扣在前额上,两侧露出花白的头发,下面是一张相貌平平、气色却很好的脸。达格利什心想,她大概意识到了自己很难控制自己的不快和怀疑。他和颜悦色地向她提问,她的态度却非常僵硬,令人不快。她的回答很简洁,确认她最后一次看见博勒姆小姐是在晚上6点20分左右,当时,她目睹行政主管穿过大厅,朝地下室楼梯那边走去。她们彼此没有说话,行政主管看上去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安布罗斯护士长走到夜间门诊治疗室的时候,博勒姆小姐还没有走出她的视线。到尸体被发现之前,她一直和英格拉姆医生在诊疗室。达格利什问她,巴古雷医生在那段时间是不是一直和她们在一起,她说这个问题应该直接问医生本人。达格利什温和地回答说,他正有此意。他知道,安布罗斯护士长如果愿意,一定会向他提供大量有用的信息,他只问了几个关于博勒姆小姐人际关系的问题,可是一无所获,不过没有给她施加太大的压力。达格利什感到,同已经谈过话的其他几个人相比,她对于这起凶杀案、对于博勒姆小姐被蓄意谋杀的事实更为震惊。对于缺乏想象力、不善言辞的人来说,发脾气是对这种震惊的唯一宣泄方式。她非常生气:生达格利什的气,因为出于工作,他有权提出一些不适当而令人尴尬的问题;生自己的气,因为她无法掩饰自己的情感;也生受害者的气,因为她使诊所陷入了如此奇怪的困境。达格利什以前也遇到过这种反应,企图强迫这样的证人进行合作是没有好结果的。以后,他也许可以引诱安布罗斯护士长放开胆子说,可是现在除了让她说出她愿意提供的事实,想让她再多说一点都是在浪费时间。至少,有一个事实非常重要:大约傍晚6点20分的时候,博勒姆小姐还活着,而且正朝地下室楼梯走去。7点,她的尸体被发现。这四十分钟时间是关键。工作人员中,只要有人能证明自己这段时间不在犯罪现场,就可以不必接受询问。看来,这个案件并不难侦破。达格利什认为,不会是外面的人进入了诊所,伺机对博勒姆小姐下手。几乎可以肯定,凶手还在这幢房子里。现在要进行仔细询问,系统排查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并找出作案动机。达格利什决定先找一个人谈话,那个人可以不受怀疑,因为他肯定不在犯罪现场。他会比较公允,站在局外人的立场,不会进行任何人身攻击。他感谢了安布罗斯护士长“有价值的合作”。她金属框眼镜背后那双闪烁的眼睛说明,她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讽刺。随后,达格利什让站在门口的警察带劳德先生进来。